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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 劍 京 華

                   【第十六章】
    
      劍光如影附形,行致命的一擊。 
     
      「住手!」沉叱聲震耳欲聾:「沖沈某來……分……」 
     
      劍光折向、上升、翻騰、倒翻時劍光收斂,三記後空翻幻化為光團,猛然暴張 
    ,劍光迸發,從上空向下激射,像是天宇中下劈的雷電。 
     
      三丈空間,三記後空翻,高度將近兩丈,一眨眼便從上空下搏,完全失去人的 
    形態,人的重量與相距的空間似已消失,喝聲未落,人與劍乍收乍放,從上空猛撲 
    發聲沉喝的人。 
     
      一男一女被劍氣震得仰面摔倒,滾了兩匝脫出劍下。 
     
      從廳堂縱出的五個人,最快的是沈文度,沉喝聲如雷震,及時救了一男一女兩 
    爪牙的命。 
     
      危機光臨,千幻修羅找上了他。 
     
      五支劍不可能在身形末穩時同時封架反擊,從上空下搏的技巧也令五個人措手 
    不及,出乎意料之外,應付不了下劈的雷電,太快了。 
     
      首當其衝的沈文度與一名中年人,已被下劈的雷電罩住了。 
     
      「分」字就在這瞬間傳出,五個人應聲下挫、著地、滾動、分開……沈文度在 
    著地的瞬間,感到壓體的劍氣斜掠過頂門,所戴的六合帽飛走了,右肩也受到沉重 
    的壓力撼動,手中劍有化龍掙脫飛去的異象發生,護體的先天真氣,有迸爆而散的 
    現象。 
     
      一滾便斜竄而起,總算能立即拉開馬步揚劍布下防衛網,只感到心中一涼。 
     
      四位親信仍在滾動,還沒站起。 
     
      五個人被凌空一擊潰散了,假使五個人不分開逃避,用命相搏接招,結果如何? 
     
      千幻修羅並沒追擊,站在飄落處像天神,仍是左手又腰,右手劍支地。 
     
      「你的太極玄功,火候怎麼如此差勁?」千幻修羅用嘲弄的口吻說:「你叫我 
    衝你來,你卻用懶驢打滾絕技以柔克剛脫身,你在丟張大仙的臉,臉紅了沒有?」 
     
      沈文度本來人生得身材修偉,臉團團紅光滿面像富家翁;他本來就是富家翁, 
    天下第一大富豪沈萬三的兒子,目下仍是蘇州的不露面大財主。 
     
      臉上那會恢復紅潤?血色全無甚至泛青,冷汗澈體,握劍的手也不穩定。 
     
      剛才要不是以柔克剛借力退避,腦袋很可能破裂了,震飛的六合帽遠落在兩丈 
    外,癟癟地不再是半圓形啦!六合帽是本朝制定的平民帽,與四方平定巾紳仕帽一 
    併流行,也就是後來稱為瓜皮帽的官紳便帽。 
     
      帽被震飛而腦袋沒受傷,這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事,等於是證明沈又度的太極 
    玄功,絕不是千幻修羅嘲弄的那麼差勁。 
     
      「你這名震天下的劇盜,表面勇敢氣吞河岳,其實陰險得很。」沈文度打出要 
    爪牙退後的手式,定下神功行百脈揚劍待敵:「出其不意淬然襲擊,搶了先機便吹 
    起牛來了。來吧!我陪你練練。」 
     
      「你也夠奸猾呢!」千幻修羅提著劍逼進:「你認為單挑我無奈你何,因為時 
    間對我不利。重要的是,你認為我如果失手斃了你,我所要討取的寶物便落了空, 
    不會殺掉你,所以才敢和我單挑。好,練就練,給你一記仙人指路。」 
     
      仙人指路,源出老道法師們的驅神役鬼舞劍,左手裝腔作勢捏劍訣向前一會, 
    用手指而非用劍指,擺架式而非攻擊。 
     
      拚劍如果用手指,會笑掉村夫俗子的大牙;舞劍是不能用來拚命的,那是兒戲。 
     
      千幻修羅不是用手指,而是劍向前一伸,劍氣迸發,傳出虎嘯龍吟,劍光激射 
    ,排空直入氣勢如虹,走中宮強攻猛壓,像一道雷霆霹靂。 
     
      活動的時間不多了,高手名家相搏,製造進手的機會,需耗去不少時間,必須 
    用真力擊破對方的嚴密防衛網,以猛烈的強攻爭取時間,力與力的對決,不許對手 
    有游鬥的機會。 
     
      沈文度當然不會和他硬拚,劍走輕靈斜身發劍,劍發天地分光接招,上搭下撥 
    寓守於攻,只要能搭住他的劍將劍勢引偏,便可乘勢采入反擊直搗中宮。 
     
      錚一聲金鳴,火星飛濺。 
     
      千幻修羅的劍不但沒被搭偏引出,卻消去反震的勁道,雙劍竟然像是吸住了, 
    傳出一聲刺耳的金鐵相刮聲,劍長驅直入,鋒尖射向沈文度的右肩頸,劍鍔相觸, 
    沈文度的劍身抗不住凌厲的壓力,向上翹升空門大開。 
     
      天地分光半招便瓦解了,劍根本不可能下沉撥擊。 
     
      以柔克剛說得容易,但技巧很難把握。 
     
      理論上斜撥直線發出的勁道,不難四兩撥千斤。 
     
      但四兩撥十萬斤,可就有如蜻蜓撼鐵樹難動分毫啦!反而被錯開自暴空門,連 
    閃避的機會也失去了。 
     
      千幻修羅的劍,似乎勁道真有十萬斤,而且沒有反震的潛勁,斷絕對方利用反 
    震力向左借力飄退的機會,強猛地貫入擊肩取頸。 
     
      壓住了劍鍔,對方也抽不回劍,劍身已被逼得上挑形成曲線,那能成直線回抽 
    ?除非勁道多一倍,才能阻擋他的猛壓劍勢。 
     
      沈文度突然人化輕煙,毅然棄劍飛退兩丈,反應超塵拔俗,硬從千幻修羅的劍 
    尖前逸走。 
     
      劍光如影附形,退得快跟得也快,仍是那一招仙人指路,劍尖像是幻現異芒。 
     
      沈文度仍陷在危局中,右大袖百忙中一拂,風雷驟發,臨危不亂用衣袖解厄, 
    蓬一聲擊中劍身,身形斜飛出丈外,尺餘長的袖樁,化成幾片碎帛飛散了。 
     
      丟劍、斷袖、一招決勝負。 
     
      一連串變化,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發生和結束。 
     
      「大爺入陣。」沉喝聲及時傳到。 
     
      沈文度不等穩下馬步,身形再起。 
     
      七名男女在側方列陣,七枝劍斜舉宛若萬笏朝天。 
     
      天罡陣,也就是日後武當威震江湖的七星劍陣。 
     
      第一星天樞位的中年人,將劍向上一拋,向側流瀉而出,讓出星位。 
     
      沈文度到了,接住劍取代了天樞星位,一聲低嘯,玉衡三星齊動繞出,星座斜 
    列七劍面向勁敵徐徐下沉,等候對方入陣。 
     
      千幻修羅並沒追擊沈文度,輕拂著長劍屹立如山。 
     
      「我攻擊天權。」他的劍升起,指向劍陣的真正中樞天權星座:「讓你們漩璣 
    玉衡包圍截擊,看我能不能三兩下把你們切割成殞星,我衝陣了。」 
     
      天罡陣以天權為軸心。 
     
      七顆星分為兩部份,前四星稱為璇璣,後三星叫玉衡;也稱魁與杓,統稱為鬥 
    。位於天北,所以叫北斗。 
     
      真正立陣的是第一星天樞,樞紐的意思。 
     
      但陣勢一動,天樞很難指揮玉衡三星,因此略加變通,有時改由位於中間的天 
    權主陣,指揮左右三星比較靈活,變化容易。 
     
      通常佈陣以紫微星為攻擊目標,因此星陣將目標鎖定在紫微星座上。 
     
      但陣勢畢竟不像天上的星座,無法排列成立體三度空間,只能以平面定位,目 
    標不論闖入何處星座,陣勢便千變萬化。 
     
      換一個角度看星座,星的排列便完全不同了,產生強烈的視差,無法估計那一 
    顆星在那一方向攻擊。 
     
      天空的北斗其實是三度空間立體排列的,地面只能看到平面的組合圖形,如果 
    從天上的另一角度看,就不可能看到北斗圖案了。 
     
      所以目標一旦入陣,七個人的方位便完全變了,也就無法估料攻來的是那一顆 
    星,無法推斷其他的星從何方攻擊,變化出人意料,陷入便脫不了身。 
     
      要破陣,必須速度快,實力強,像尖刀一樣鍥入,把擋路的星一下就解決,直 
    線衝入、殺出,再迴旋收拾另一顆星。 
     
      速度不夠,後面三方劍山一聚,大事去矣! 
     
      憑他一招擊敗沈文度的實力,他有把握把七顆星切割成殞星碎石。 
     
      舉起的劍尖,從沈文度的天樞位,徐徐指向中間的天權,那是一個虯髯如戟的 
    中年大漢。 
     
      這表示他要以雷霆萬鈞的貫穿力,貫穿陣中心。 
     
      沈文度心中發冷,知道任何人也禁不起他一擊,擊倒一個人,陣勢必定瓦解。 
     
      百萬大軍十面埋伏,也奈何不了楚霸王。 
     
      「你沒有找我的理由。」沈文度真怕他說沖就沖,用話扣他:「你橫行京都, 
    把京都當成你的血食地盤。我住在蘇州,絲毫不影響你的權益。」 
     
      「你綽號稱平江土地,蘇州是你的獵食場,但你出現在京都我的血食地盤內, 
    有如失了巢的獸,進入其他猛獸的地盤,你知道結果,是嗎?」 
     
      「你閣下……」 
     
      「你把巧取豪奪分給絕世人屠的珍寶,到達京都的當天,便送入大功坊王家了 
    。」 
     
      「那關你甚麼事?」 
     
      「是不關我的事。你在蘇州坑害大戶無辜,搾取他們的子女金帛,與絕世人屠 
    均分,那不關我的事。你搜求漂亮的少女和絕世人屠對分,也與我無關。我不是天 
    上真正的執法神佛,也不想管蘇州的血腥是非。」 
     
      「那你……」 
     
      「你只將該均分的子女金帛送入王家,運少女的衛風快船還沒到達呢!我要你 
    還藏在這裡,要等絕世人屠返京之後,再親自進奉的那一份禮物,不管你是否答應 
    。」 
     
      「你……你休想,你……」 
     
      「閉嘴!」千幻修羅叱聲如雷震:「進入京都的東西,都是我千幻修羅的獵物 
    。你如果妄想以三二十個高手名宿,不惜犧牲保護我的獵物,我一定把你們殺光, 
    可打寶源局保付的官會票。說!你給不給?」 
     
      「我這些寶物,並沒沾血腥……」 
     
      「是否沾了血腥,不關我的事。你們這些人所侵奪得來的子女金帛,每一文錢 
    ,都沾了極濃極濃的鮮血,天知道你們到底殺死了多少人?我如果心軟不沾血腥, 
    豈不是一文錢也休想到手了?廢話少說,你給不給?」 
     
      沒有仁義道德可講,劇盜當然不講仁義道德。 
     
      千幻修羅就是京都劇盜,雖則京都人士稱他為司報應的神佛,懲罰魔鬼的英雄 
    好漢。 
     
      「你……」 
     
      一聲長嘯,劍光人影依稀,在長嘯聲中,人影飛拋,狂叫聲驚心動魄。 
     
      「吧噠……」摔倒聲此起彼落。 
     
      劍光人影幻現在陣後兩丈外,嘯聲也悠然終止。 
     
      劍並沒揮動,所以沒沾有血跡。 
     
      包括天權星位的虯髯大漢在內,共倒了三顆星,兩個是被踢飛的,一個被抓住 
    右臂摔飛出兩丈外,傷勢不算重,但仍然爬起時站立不牢。 
     
      「這就是天罡劍陣?」千幻修羅以劍支地怪腔怪調:「一衝就垮了,我還沒用 
    劍呢!快重新擺陣,這次我要用劍了,快準備。」 
     
      不用劍,陣已一衝就垮,再用劍衝陣,後果令人不寒而慄。 
     
      已亂的陣勢自潰,包括在旁戒備的人在內,驚駭地以平江土地為中心,聚合分 
    兩側揚刃戒備。 
     
      「罷了。」平江土地沮喪地收劍:「京都鎮撫司上千高手,三年來也奈何不了 
    你,死傷極為慘重,你這魔鬼不是人。我認了,禮物給你。」 
     
      「可別忘了最重要的四件禮物。」千幻修羅用警告性的口吻說:「少一件,我 
    宰你兩個人。」 
     
      「你……你怎知道……」平江土地心一涼。 
     
      「我有人在你身邊臥底。」 
     
      「不可能。」平江土地像在喊冤:「我帶來的人,全是我的心腹親信,他們的 
    忠誠,無可懷疑。」 
     
      「是嗎?」 
     
      「真有人臥底,你會說出來?」 
     
      「是嗎?」 
     
      「天殺的!你……」 
     
      「記住,四件奇珍,缺一不可。四件珍寶,是你偷挖吳宮地殿獲得的。四寶是 
    照妖鏡、夜明珠、碧玉玲瓏燈、魚腸劍。魚腸劍據說是越王允常,聘歐冶子所鑄的 
    五神劍之一、專諸曾用來刺王僚,後來沒入吳宮。巨闕被秦始皇所獲,已埋入驪山 
    始皇陵。這最大與最小的神劍,兩千年不腐該有此可能,所以你千萬不要用小匕首 
    魚目混珠換掉,我一眼便可認出真偽。快取來,別讓我等到天亮。」 
     
      平江土地一咬牙,打出手式。 
     
      四名爪牙收了劍,奔向不遠處的廳堂門。 
     
      「我會找你討公道。」平江土地咬牙說:「一定。」 
     
      「歡迎你到京都來找我,絕世人屠會供給你充足的人手。」千幻修羅說:「下 
    次見面,你不會如此幸運了。閣下,你知道今晚這裡不流血的原因嗎?按理,我該 
    屠光你們的,早一天殺掉你們這種人,就少一天讓你們坑殺一些無辜。」 
     
      「你告訴我豈不省事?」 
     
      「也好。你畢竟是天下第一大富一豪的兒子,出身豪門錦衣肉食,不知人間疾 
    苦,也沒吃過苦沒受過虐待,心腸還不至於狠毒。像開國皇帝朱元璋,出身貧苦做 
    過乞丐,受過太多的荼毒與苛待,所以心硬如鐵報復念頭極為強烈,所以用大屠殺 
    來發洩心中的怨毒。你替絕世人屠坑害無辜搜刮子女金帛,還不至於喪心病狂,有 
    些被你坑害的大家大霸,事實上他們罪有應得。你不替絕世人屠做,另有人替他做 
    ,換做的人,可能比你狠毒一百倍。所以,你今晚沒死掉一個人。」 
     
      「誰說我沒吃過苦沒受過虐待?」平江土地憤然大聲說:「我家億萬家財被抄 
    沒,半個城的產業被沒收查封,家父被充軍戍邊……」 
     
      「令尊也是罪有應得,你心中明白,是嗎?」 
     
      「我不明白,家父出資建都城三分之一,南城便是家父建造的,財多震主……」 
     
      「真的嗎?」千幻修羅打斷對方的話。 
     
      「當然是真的。」平江土地說得斬釘截鐵。 
     
      「胡說八道,你知道原因。」 
     
      「原因是甚麼?」 
     
      「金錢與權勢,人的慾望永遠不會滿足,永遠在不斷追求更多的財富和權勢, 
    兩者中權勢是第一優先。」 
     
      「家父財可敵國……」 
     
      「算了吧!他知道財多震主,財產一定會丟的,所以捨財而博取權勢,損資築 
    城表示忠誠。朱洪武看出他居心叵測,知道他志在謀取權勢,所以動了殺機,幸好 
    被馬皇后於心不忍救了你爹,也救了你全家。」 
     
      「你才胡說八道。」平江土地大叫:「家父是商戶,商戶配謀取權勢嗎?」 
     
      「有錢可使鬼推磨,你不懂?你老爹如果不存心謀取權勢,為何在築城完工時 
    ,請求出資犒軍?朱洪武宰你老爹的藉口,就是指你老爹膽大包天妄求犒軍。」 
     
      犒軍,指犒賞軍隊,那是至尊人物的權威象徵。 
     
      「你又在胡說八道了。」 
     
      「你心中雪亮,是嗎?」千幻修羅冷笑:「只有皇帝天子,才有權犒軍。你老 
    爹一介平民,而且是最下等的商戶,雖然等第列為秀級,仍然是平民。平民居然敢 
    請求犒軍,想幹甚麼?想當皇帝?朱洪武不滅你沈家的族,已經是你沈家祖上有德 
    了。」 
     
      「你……」平江土地惱羞成怒,要發作了。 
     
      「你現在投靠絕世人屠,以攫取金錢權勢,妄想東山再起,重振你沈家天下第 
    一富豪的雄風,有如向滅門的途徑邁進。閣下,你在自掘墳墓。」 
     
      「你少管閒事,帶了寶物滾吧!」 
     
      四名爪牙到了,由兩名爪牙抬了一隻兩尺四寸見方,紫檀嵌金雕花木箱,重重 
    地放下,箱相當沉重。 
     
      「忠言逆耳。」千幻修羅收劍苦笑,抓起木箱擱上肩,一聲長笑,人化流光隱 
    沒在東南角的院牆時影下,近百斤的木箱似乎消失了重量。 
     
      「不能追!」平江土地喝住追出的四名爪牙。 
     
      西廂的瓦面,突然出現一個矮身材,裙袂飄飄的黑影,再一動便輕靈地飄落。 
     
      「你們追甚麼?」黑影在飄降時問。 
     
      看形影聽嗓音,便知是女人,披下長髮,畫了鬼面孔,背上有劍。 
     
      「京華女魅。」平江土地有點心驚,被飄降的輕靈身法嚇了一跳,用手向東廂 
    的南角一指:「千幻修羅,剛從那邊走了。」 
     
      京華女魅身形一閃,便遠出三丈外,再一兩間便形影俱消,速度駭人聽聞,真 
    像妖魅幻現。 
     
      京華女魅最近一段時日裡,曾經不斷在夜間出沒,在一些貴戚名豪的宏大宅院 
    神出鬼沒,發現她的人如果動手攻擊,不死也傷,名號傳開了,京都人士對這位女 
    魅印象日深,但弄不清她在京都活動目的何在。 
     
      京華女魅據說曾經揚言,要找千幻修羅,為何要找,誰也說不出所以然來。 
     
      平江土地不想與這個似無敵意的女人發生衝突,所以打發她離去。其實到底是 
    不是京華女魅,所有的人都不敢肯定。 
     
          ※※      ※※      ※※
    
      木箱頗為沉重,而且不便攜帶,本來就是該抬著走的傢具,肩扛手抱都支持不
    了片刻。手臂短的人,根本無法把箱安置在肩上行走。 
     
      千幻修羅手臂長,安置在肩上毫無困難,跳落防火巷,改扛為單手提著箱兩端 
    的提環,健步如飛折入一條小街,將箱塞入一處牆角,鼓了三聲掌,這才向前掠走 
    數十步,躍登街左的屋頂。 
     
      這裡已是太平巷的巷底,東面不遠處便是皇城的城外禁建區,城根有三丈寬的 
    護城河,河西岸禁建區寬有百步左右,遍栽花木,是京都人士閒暇時遊玩的好去處 
    ,晝夜皆有禁衛軍巡邏。 
     
      城頭上,更有一小隊一小隊衣甲整齊的禁衛軍往來,定點的雙哨衛十步一崗向 
    外監視。 
     
      預計必定有人追蹤,登屋飛簷走壁,就可以吸引追蹤的人,讓同伴將寶箱安全 
    地帶走。 
     
      果然所料不差,上下縱躍經過兩條小街巷,後面有一個黑影出現,以令他詫異 
    的奇速接近,隱約看到模糊的黑影,沿高低參差的街捨縱躍上下如飛,忽隱忽現逐 
    漸拉近距離。 
     
      等黑影接近至三家屋頂時,他開始加快,保持兩三家屋頂的距離,竄高縱低直 
    趨街尾。片刻房舍已盡,到了草木扶疏的城河區,毫不遲疑往下跳,往草木中一鑽。 
     
      黑影到了,也一躍而下。 
     
      竄出二三十步外,黑影到了身後伸手可及,已衝入短草坪,兩人幾乎貼上了。 
     
      「千幻修羅……」黑影叫,右手疾伸拍向他的背心,一無掌風二無異嘯,這一 
    掌平平無奇。 
     
      他早有提防,憑感覺便知道對方出手了。 
     
      他故意製造讓對方出手的機會,一切全在算計中。 
     
      斜扭旋身,在快速奔掠中停頓扭轉,左手一抄,勾搭對方的脈門。 
     
      糟了,手伸出便知道料錯了,黑影掌拍脊心是虛招,左掌才是主攻,兩手攻出 
    一前一後,前後僅差分毫,與同時雙手齊攻差不多,中途卻後發先至,恰好從他的 
    小臂側旁探入,他的手爪已收不回來了。 
     
      一聲怪響,黑影的左掌,拍中他的右胸,也被他上抬的右手,撞中黑影的左小 
    臂,小臂向上揚,及時勾銷了黑影左掌的後續怪異勁道。 
     
      他嗯了一聲,倒飛丈外摔倒,背部著地後滾翻,踉蹌爬起憤怒地拔劍。 
     
      右胸感到痛楚,但他禁受得了。 
     
      黑影是京華女魅,一掌居然沒將他擊昏,大感吃驚,出其不意用絕學行雷霆一 
    擊,竟然收效微小,知道碰上了可怕的高手,衝上時劍已出鞘,掌攻無功,必須靠 
    劍作致命一幻此,吐出千朵白蓮,狂風暴雨似的一步趕一步,一劍連一劍,攻勢空 
    前凌厲猛烈,綿綿不絕精力旺盛。 
     
      他也全力卯上了,劍光飛騰,撒出綿密的重重劍網,來一劍封一劍逐步後退。 
     
      右胸的隱痛,影響運劍的勁道,防守的技巧勉可發揮,攻招反擊便力不從心了。 
     
      「錚錚錚……」金鐵交鳴聲急劇,聲傳里外,在黑夜沉寂中傳得更遠,連皇城 
    裡面也清晰可聞。 
     
      「對岸有人用兵刃搏鬥,準備放箭。」城頭上一陣亂,禁衛軍向這一段集中, 
    有人高聲下令。 
     
      警哨聲傳自北面,巡邏的禁衛軍也聞聲趕來。 
     
      天快亮了,再不走可就走不了啦!他強忍全力反擊的衝動,一劍將京華女魅震 
    退一步,人化流光向北逸走,這次用了全力,兩起落便形影俱消,比先前引誘身法 
    快了兩倍,他掏出真才實學全力脫身。 
     
      巡邏的禁衛軍從北面來,他居然向北走。 
     
      京華女魅怎肯罷手?奮起狂追,前面已看不到人影,依然不肯干休,直覺地全 
    力向前追逐,其實根本不知他是向何方走的。 
     
      追得太急太快,看到前面花樹中的人影,相距已在十餘步,來不及迴避了。 
     
      十名禁衛軍巡邏隊,成一列排草並進。一名校刀手與一名箭手為一組,每組相 
    距三步,箭上弦刀出鞘。 
     
      「放箭!」禁衛軍看到乍現的人影,立即下令發箭。 
     
      夜間,護城河兩岸都是禁區。 
     
      即使沒有夜禁,夜間絕對不許市民走動。 
     
      整座都城天一黑城門關閉,斷絕交通。 
     
      二更末開始夜禁,除了執勤的治安人員之外,任何人也不許在街上走動遊蕩。 
     
      抓住犯禁的人,最輕的刑罰是枷號三天,很可能枷一天就死在枷上,得看執刑 
    的人是否慈悲。 
     
      巡邏的禁衛軍,用箭射死犯夜禁的人,不但無過,而且有功。 
     
      當堂格殺,有功也加賞。 
     
      弦聲一起,京華女魅已消失在西面的花木叢中。 
     
          ※※      ※※      ※※
    
      一棟大宅的後園水井旁,李季玉脫得赤條條洗浴,東方發白,園中死寂。 
     
      一位穿了僕役灰藍外衣,留了八字鬍的中年人,坐在井欄上寫意地喝酒葫蘆中 
    的酒,吃紙袋中的花生米,一面和他說話。 
     
      「這個甚麼京華女魅,身懷多少絕技,在我還沒摸清之前,你們千萬不要再留 
    意她,以免招致不可測的大麻煩,知道嗎?」他一面洗,一面鄭重叮嚀。 
     
      「她真有那麼厲害?」中年人笑問。 
     
      「你以為我願意抬高她的身價?上次在金川門王家,我扮怨鬼和她第一次交手 
    ,御劍的真力確是昊天神罡,發時洶湧如雷霆,但還沒練至陽極陰生境界。這次她 
    突下毒手,毫無陽罡的現象呈現,掌及體真力成一線,從掌心勞宮穴陡然迸發。我 
    沒料到她下毒手,幾乎被她的可怖掌力,在右胸貫穿一個洞,好險。」 
     
      「綿裡針絕技?」 
     
      「很像,但威力倍增,很像傳聞中的金針掌,那是即將陰極陽生的神奇掌功, 
    練至化境,兩分大的小洞可貫穿人體前胸透後背。可知的是,她練了至陽至陰,兩 
    種截然不同,極難同參的秘學。我們的人中,禁得起她全力一擊的人,不會超出三 
    個。」 
     
      「呵呵!你是三個中的一個?」 
     
      「不許開玩笑。」 
     
      「是,老三。」中年人忍住笑:「我們不惹她,可以了吧?惹她又無利可圖, 
    何必沒事找事幹呀?這鬼女人活動日漸積極,神出鬼沒胡搞,誰也弄不清她目的何 
    在,為何而來,不像是在京都稱霸,在京都稱霸活不了多久的。聽說她練了玄陰真 
    氣,是從鎮撫司密探口中傳出的。」 
     
      「當然有此可能。但玄陰真氣,絕對練不成金針掌。」 
     
      「她如果想雄霸京都,會妨礙你的活動哪!」 
     
      「她是為千幻修羅而來的,錯不了。上次在金川門王家,她說怨鬼不是她要等 
    的人。現在我明白了,她要等的人是千幻修羅。」 
     
      「要取代千幻修羅的地位,必須……」 
     
      「必須先除掉千幻修羅。你們不要插手,我和她玩玩。東西檢查過了?」 
     
      「對,共有十件珍寶,要看嗎?」 
     
      「以後再說。」 
     
      「四件蘇州靈巖山吳王故宮出土的珍寶都在。老三,除了碧玉玲瓏燈確是巧奪 
    天工之外,其他三件不像是寶物呀!照妖鏡裡看不到妖影,夜明珠根本就不發光。 
    那把有腸紋的魚腸劍,還沒有我的匕首鋒利呢!那能算寶?你上當了。」 
     
      「古人的器物,質料那有後人所制的好?如果是,那表示後代的人沒出息,永 
    遠沒有進步。古代名匠歐冶子干將等等傳說中的大師,所鑄的所謂寶劍利器,是與 
    當時的銅刀銅劍作比較,他們是最先發現鐵的宗師。當代蘇州的鑄劍師所鑄的劍, 
    絕對比他們的古代老宗師佳。真正發展出淬煉所謂精鋼的技術,是近代兩三百年的 
    事。一把賣三十兩銀子的健鋼松紋劍,一定可以砍斷傳說神話中的龍淵太阿。千萬 
    不要迷信今人不如古人,殺人的工具,絕對是一代比一代精巧的。」 
     
      「呵呵!你像在發牢騷。」 
     
      「是嗎?」他開始穿衣:「總有一天,那些殺人於千里外的神話,會變成事實 
    ;而且不是用飛劍殺一個人,而是用工具殺千里外成千上萬的人。」 
     
      「也許吧,」中年人可不認為他在說笑話。 
     
          ※※      ※※      ※※
    
      大功坊大街絕世人屠的巨宅,警衛增加了一倍。 
     
      謠言滿天飛,誇張的消息在京都各處轟傳。 
     
      不法之徒鬧事鬧到皇城外,皇城的禁衛軍也慌了手腳,向鎮撫司施壓,要求鎮 
    撫司剋期查緝當夜鬧事的暴民。 
     
      城南起自午門,繞城西至西華山上段也稱御河的護城河對岸,暫時封閉,白天 
    也不許市民逗留。 
     
      紀家大宅白天的警衛也增加了一倍,門前一段街道,嚴禁過往的一巾民逗留。 
    市民也沒有逗留的必要,像避瘟役一樣,走街對面盡量靠邊匆匆而過。 
     
      密室中,那位三角眼中年參贊,神色冷肅召見王千戶和天地雙煞星、白無常常 
    天祿四個人。 
     
      白無常是三大密探頭頭之一,最冷血最能幹的幹員。 
     
      「你們真能幹哪!」參贊拍著公案冒火地斥責:「我已經告訴你們,改變策略 
    對付那個小霸王,用懷柔手段先穩住他。你們就是不聽,陽奉陰違仍然迷信武力, 
    割雞用牛刀,把所有的人手派出城亂搞,結果白忙一場,讓千幻修羅去找沈文度, 
    如入無人之境。千幻修羅劫走沈文度呈奉九千歲的十件稀世奇珍,你們得負責,哼 
    !」 
     
      「老天爺!怎麼扯上平江土地沈文度的?」王千戶叫起苦來:「那根本是兩碼 
    子事。沒有人能預估千幻修羅的行動,就算把十二衛親衛軍佈滿都城,也找不出他 
    的鬼影,憑我手下這些人,行嗎?平江土地那群爪牙,一個個自以為天老爺第一他 
    們第二,也對付不了千幻修羅,躲得最隱秘也逃不出千幻修羅的手掌心。他出了事 
    丟了寶,關我甚麼事呀!」 
     
      「你有一半人手無法趕回城防範……」 
     
      「就算能全部撤回,也保護不了平江土地呀!」平江土地三千戶據理申訴:「 
    參贊大人,你饒了我好不好?九千歲在京,也奈何不了千幻修羅那混蛋,我……罷 
    了,我依你的高見,暫且和小霸王妥協,集中人手,全力追查珍寶的下落,或許能 
    從珍寶的線索,查出千幻修羅的匪窩。」 
     
      「當然不能全怪你。」參贊大人口氣一軟:「你最好能穩住小霸王,以免分心 
    浪費人力,集中全力查珍寶的下落,那可是應該屬於九千歲的稀世奇珍,無價之寶 
    ,至少比平江土地那只騙人的傳家之寶聚寶盆有價值。」 
     
      「好的,我保證全力進行。」 
     
      據說沈萬三的聚寶盆,被朱元璋沒收了,結果根本聚不了一文錢,一怒之下, 
    把盆埋在大南門下,所以大南門叫聚寶門。 
     
      朱元璋沒知識,天下間怎麼可能有聚寶盆?如果真能放一錠金子進去,就變出 
    滿盆黃金,要不了幾天,紫禁城豈不成了堆金城?用不著向天下子民抽稅充實皇庫 
    了。 
     
      沈萬三的所謂傳家之寶聚寶盆,其實是一種聚財的象徵,告訴子孫要辛勤賺取 
    財富,要聚積而不可漏散。 
     
      他富甲天下,擁有半個城的資產,上起規模宏大的航運與農莊大事業,下迄兩 
    文錢一個的燈籠製作場小生意,結合農商擁眾十萬,形成龐大的江南連鎖事業王國 
    ,錢可是一文一文賺來的,辛勤經營夙夜匪懈,卯上全部精力,而非靠聚寶盆聚來 
    的。 
     
      朱元璋這個大老粗,竟然不懂其中含義,眼紅嫉妒把聚寶盆搶來聚寶,結果發 
    財夢成空,盆根本沒有聚寶的神力,一怒之下把盆埋在城門下。 
     
      「昨晚在皇城外鬧事的人查出來了?」參贊大人轉換話題。 
     
      「查出來了。」王千戶說:「平江土地親自稟報,詳述千幻修羅打劫的經過。 
    本司派在太平巷附近的密探,曾經目擊千幻修羅與京華女魅追逐至御河。就是這兩 
    個男女,錯不了。」 
     
      「你想到對策嗎?」 
     
      「這……」王千戶沮喪地搖頭。 
     
      「京華女魅可以利用。」參贊大人面授機宜:「派人查這女人的底細,可以收 
    買她專門對付千幻修羅,不必擔心這女人在京都稱霸的小枝節,她成不了大事,對 
    你不至於構成威脅。」 
     
      「我已分派得力人手,專門負責查這個女人的根底下落。如果她不肯接受收買 
    ,就必須把她除掉以絕後患。她能與千幻修羅拚搏,我擔心日後……」 
     
      「擔心她取代千幻修羅?」 
     
      「我不該擔心嗎?」 
     
      「該。我也相信你會想出防制的計策。不要再分心處理小霸王的事了,千幻修 
    羅才是最可怕的心腹大患,不要本未倒置與小霸王周旋,搞得兩頭落空。」 
     
      密室中商討了一個時辰,其實並沒討論出甚麼結果來。 
     
          ※※      ※※      ※※
    
      天殺星是很能幹的,仍然透過上一次的中人,搭上溝通的線,開出保證條件,
    約定再次與小霸王見面,所表現的誠意頗能打動人心博得同情。 
     
      雙方都經過刻意的安排,看誰的神通廣大。 
     
      中人是江東門的有頭有臉人物,江寧船行的東主水龍神程日昇。 
     
      這位程大爺表面上,是擁有百十艘大小客貨船的富豪,骨子裡卻是江東門混世 
    龍蛇的頭頭,經過漂白的往昔江上黑道好漢。 
     
      在江湖人士分類上,他還不算正式從黑道除名,身份雖然漂懊此,骨子裡黑底 
    還在,在江東門的混世龍蛇中,他仍有呼風喚雨的神通。 
     
      李季玉與這位程大爺,一向關係良好頗有交情,生意上也有往來,客貨船的一 
    些船具,有一半是由盛昌棧供應的。 
     
      經過兩天接觸磋商,天殺星別無抉擇,聽從水龍神的安排,決定了會面的時間。 
     
      未牌時分,天地雙殺星僅穿了青長衫,沒攜有兵刃,出現在江寧船行的門前廣 
    場。 
     
      高大雄壯虯鬚滿腮的水龍神,腦袋真有點像龍頭,長相與身材皆相當唬人,威 
    猛的氣勢令膽小朋友望之卻步,大踏步出店相迎。 
     
      客套一番,水龍神失禮地不請客人入店。 
     
      天地雙殺星地位特殊,水龍神在他們面前毫無地位,居然不請他們入店款待, 
    如在平時,天膽也不敢如此無禮。 
     
      「這位是李老弟的引路人。」水龍神向緩步走近的一位豹頭環眼,水夫打扮的 
    中年人伸手引見:「他叫孫老三,領咱們去見李老弟。」 
     
      「請隨我來。」孫老三抱拳施禮,神態和藹,轉身領先便走,是一個稱職的領 
    路人。 
     
      「孫老兄在何處得意?」天殺星緊跟在後探口風。 
     
      「吃水飯混日子,日子不好過哪!」孫老三並沒回頭,不徐不疾向碼頭走。 
     
      「孫老兄和李東主交情不薄吧?」 
     
      「交情?我不認識李東主。」 
     
      「咦!那你……」天殺星一怔,扭頭盯了水龍神一眼,眼中殺氣出現。 
     
      「午間有位姓李的年輕人,給了我五兩銀子,要租我的小船,吩咐要在末牌正 
    ,在江寧船行程大爺,接幾位朋友劃向上游的大勝關。」孫老三加以解釋:「這條 
    中新河我熟悉,一兩銀子我也願意幹哪!」 
     
      中新河,指江東門以南一段內河河面。 
     
      再往上,叫上新河,可通大勝關,相距約三十里。 
     
      上江來的小小型船隻,不走江流洶湧的大江,走上新中新下新河以避風濤,停 
    泊在江東門、新江關、龍江關。 
     
      但上江的木排,禁止從上新河下放龍江關,需走大江漂下。 
     
      「原來如此。」天殺星大感失望,也心中不安,顯然在鬥智上,李季玉比他高 
    了一籌。 
     
      登上小艇,孫老三操雙槳,泰然自若不徐不疾向上游划行,傍著西岸向上又向 
    上。河中舟艇往來不絕,誰也沒留意傍岸行走的小艇。 
     
      西岸是白鷺洲,也稱江心洲。 
     
      二水中分白鷺洲,指的就是這座大洲。洲上草木叢生,日漸加大,洲上已有人 
    居住,而且開墾了田地。 
     
      洲上除了白鷺之外,其他各種水禽更多。 
     
      三里、四里……小艇突然放慢。 
     
      西岸的灘岸蘆葦叢前,一個青衣大漢高舉右手揮動打招呼。 
     
      時屆滿潮,渾濁的江水已直迫蘆葦叢,有些地方,蘆葦已被潮水掩至葦腰以上 
    了,已看不到河灘。 
     
      「請隨我來。」大漢不等小艇靠妥,轉身便走。 
     
      小艇不駛大勝關,這五兩銀子真好賺。 
     
      排草急走,不久便到了一條小徑,小徑穿越草叢矮樹,去向是西北。 
     
      看到耕地,也看到幾座茅舍。 
     
      「到了,諸位請自行前往。」大漢在半里外止步,伸手向茅舍虛引。不等他們 
    三人有所表示,轉身大踏步唱著小調走了。 
     
      天地雙殺星一肚子火,這輩子那受過這種怨氣?兩人出身軍戶,而且是錦衣衛 
    的正式軍官,皇家特務階級,百姓小民怎敢不奉他們為上賓神明? 
     
      繞出第一座茅舍前,三人在廣場外緣的樹下止步,眼神百變,滿臉狐疑。 
     
      廣場中共有四個人,在烈日下練武技。 
     
      李季玉赤著上身,肌肉似乎不怎麼發達,被太陽曬得紅中泛褐,大概在烈日下 
    練武,已有一段時日。 
     
      僅穿了一條燈籠褲,渾身汗水。 
     
      手上有護臂,腳下有護踝,薄底快靴,渾身充滿活力。 
     
      另三位中年人,一個比一個雄壯,高大魁梧,也半露著上身,肌肉如墳如丘, 
    三角肌與雙頭肌尤其壯實,簡直就像三個門神。 
     
      三人不但也有護臂護踝,而且多了護膝,上身不穿衣,但有一件雙層牛皮背心 
    ,前後各有一塊護心鏡護背鐵片,禁受得起打擊。 
     
      似乎已練了一段不短的時間,四人皆渾身大汗。 
     
      李季玉以平常的步伐,向前不徐不疾行走。後面兩位中年人,也大搖大擺前行 
    ,腳下的步度大,稍快些,逐漸接近李季玉身後。 
     
      天地雙殺星與水龍神都是行家,看得一頭霧水。 
     
      第三名中年人在旁移動,一面說話一面比手劃腳。 
     
      「神意不可分散,肌肉盡量放鬆,以免心情影響腳下的活動,稍有異動便會引 
    起跟來的人生疑。」中年人一面傍著移動,一面比手劃腳指揮:「對了,腳下一定 
    要保持原樣。千萬不要轉頭他顧,更不可以回頭察看。記住,你要對付的人是比你 
    強三倍的行家。好,繼續走。」 
     
      兩個隨後走動的人,終於接近他身後了。 
     
      他突然疾退,右肘噗一聲接在右面方那人的左胸肋下,扭身左旋,左掌猛劈左 
    後方那人的面孔。 
     
      右後方那人彎腰抱腹後退。 
     
      左後方那人右上臂一抬,噗一聲擋住了他的掌。 
     
      一聲虎吼,他來一記旋風腿,扭身飛踢,噗一聲掃中那人的左胸,身形乍起乍 
    落,轉而撲上彎腰抱腹後退的人,抱住對方的頭便奮身扭滾,砰匍兩聲同時倒地。 
     
      「停!」傍著走的人急叫。 
     
      他放手爬起,順手拉起頭被他抱住扭倒的人。 
     
      「這會出人命,我沒教你這一招呀!」那人揉動著脖子苦笑:「你想打人命官 
    司嗎?要不得。」 
     
      抱住對方的頭騰空扭轉翻滾,十之八九會把對方的頸骨扭斷。 
     
      他同時攻擊身後的兩個人,右後方那人受到兩次攻擊。 
     
      「抱歉抱歉,臨時起意,好在並沒用勁。」李季玉陪不是:「你裝受傷裝得不 
    像,我當時的念頭是你受傷甚輕,所以……反應是不是不好?」 
     
      「通常被撞斷幾根肋骨的人,仍有拚的餘力,你的反應很好,只是會出人命。 
    除非面臨生死關頭,切記不可用致命的險招。」 
     
      「我記住了。」 
     
      不遠處站在樹下的三個人,不約而同步入廣場。 
     
      「小李,你在幹甚麼呀?」水龍神訝然叫。 
     
      「我在練武技,練偷襲的技巧。從和州請來了三位武館師父,我在苦練以便應 
    付日後的危難。」他笑吟吟迎上,用有江湖味的抱拳禮打招呼:「楊、陳兩位將爺 
    光臨,無暇遠迎,恕罪恕罪,請屋裡坐。」 
     
      他打出手式,三位師父冷然向另一家茅舍走了。 
     
      他不斷向鎮撫司的人襲擊,用的就是偷襲手段。 
     
      現在加苦練偷襲的技巧,已明白表示要繼續在京都興風作浪,不肯善了,要和 
    鎮撫司的人玩命玩到底。 
     
      天地雙殺星與水龍神,都是武功超一流的高手,看了他氣勢如虹的猛烈攻擊技 
    巧,快得令人目眩,雖則勁道不足,技巧卻是陰狠辛辣猛烈無匹,感到心中暗驚, 
    毫無疑問一定會出人命。 
     
      在人叢中偷襲突襲,幾乎十拿九穩。 
     
      茅舍空無一人,簡陋的廳堂僅有一桌四凳。八仙桌上有一壺茶,四隻茶杯,剛 
    好供四個人享用,似乎早已料定來赴約的人數。 
     
      「借住的茅屋,招待不周,非常抱歉。」他在下首主座斟茶,拍拍大茶壺:「 
    不是鴛鴦壺,請放心。」 
     
      經過磋商正式約會談判,沒有使用鴛鴦壺下毒的必要。真要下毒其實也不需用 
    鴛鴦壺,事先服下解藥,同喝一壺茶亦可讓對手中計上當。 
     
      「京城內外全是你的神出鬼沒藏匿區,忽東忽西來去自如,還真沒料到你在江 
    心洲藏身,難怪掌握不了你的蹤跡,佩服佩服。」天殺星泰然喝了一口茶:「怨鬼 
    那些人的武功,每個人都比你強十倍,都是成了精的老江湖,也逃不出本司的掌握 
    。李季玉,你值得驕傲,本司的人不得不承認對付不了你。」 
     
      「鋌而走險,沒有甚麼好驕傲的。」他連喝三大杯茶,光赤的上身汗光閃閃: 
    「我已經一無所有,必須豁出去掙扎圖存,早晚會被你們剮了我,過一天是一天。 
    人早晚一定會死的,絕無例外,早死晚死,砍掉腦袋或者化骨揚灰,沒有甚麼分別 
    ,所以我不怕你們,而且正在練殺人的技巧,和你們生死相拚。我可以保證,一定 
    可以換你們三二十條命。我是精明的生意人,不做不賺的生意。」 
     
      「沒有這個必要,小李。」水龍神有充調人的責任,必須出面打圓場:「鎮撫 
    司不再追究既往,從此不過問你的事,你可以光明正大在京都無憂無慮做生意,恢 
    復你江東門豪少的生活。兩位將爺抱著友好的誠意,前來和你商量日後和平相處的 
    ……」 
     
      「哦!貴司真有和平相處的誠意?」他向天殺星笑問:「早些天滄波門你們也 
    指天誓日有誠意,結果是十面埋伏群魔亂舞。事後我打聽出死了不少無辜,有幾家 
    人遭了滅門慘禍。閣下,你們的誠意實在令人懷疑。」 
     
      「彼一時此一時。」天殺星毫不臉紅,強忍一口惡氣,沉著地表明立場:「以 
    前是公了,公事公辦,辦案的規定和手段,可不是我訂的。現在是私了,私了的雙 
    方對等地位須講誠信的。在應天府上元江寧兩縣,雖然表面上案子一定,一字入公 
    門,九牛拔不出,骨子裡卻仍然可以偷天換日私了。在本司,任何案件皆可私了, 
    你是老京都,不需我提醒你,是嗎?」 
     
      「我明白是怎麼一回事,所以願意再冒一次風險和你們談私了。」他也口氣一 
    軟:「你們是掌生死大權的神佛,穩如泰山的大勝家,在公私兩面,我都是注定的 
    大輸家,那能和你們硬碰?我唯一的優勢,是以亡命的氣勢,索回老本或者賺上幾 
    條命。或者抓住好機亡命天涯,逃至邊荒逃出外國逍遙。我有把握下一次隨寶船下 
    西洋,在西洋番邦打天下。這期間你們如果宰不了我,就只能望洋興歎無奈我何了 
    。」 
     
      下西洋的艦隊,目下共有兩支。 
     
      正場由鄭和率領,前年奉旨,去年舟師啟程。 
     
      另一艦隊由少監楊敕率領,也是去年出發。混入寶船充任水夫或船匠逃往西洋 
    番邦,在他來說毫無困難。 
     
      鄭和這次是第四次下西洋,永樂十年奉旨,十一年歲尾才正式動身啟航。 
     
      奉旨與啟航是兩碼子事。 
     
      奉到聖旨,須集合艦隊,調動兵馬,充實軍需,準備交易貨物,這可不是一天 
    就可完成說走就走的。 
     
      而史跡的記載,皆以下聖旨的期日計算,與真正出發的時日不同,考據起來相 
    當困難。第四次出航,準備時間就幾乎花了一年光陰。一個大艦隊遠航萬里,那能 
    聖旨一下就立即動身啟程? 
     
      他弦外之意,外表無奈,骨子裡強硬,大不了拚命,拚贏了仍可逃亡至邊荒或 
    海外,你無奈我何。 
     
      「這證明你不是不識時務的人。」天殺星當然聽得出他話中的弦外之音,確也 
    知道他有此能耐:「你沒有必要和我們玩命。我們承擔得了兩敗俱傷,你一死就甚 
    麼都沒有了。我們死一兩百人或一兩千人無所謂,你絕對殺死不了我們一些階層首 
    長抵命。如果你不肯罷休,最後能得到甚麼呢?」 
     
      「所以我願意和你見面談呀!」 
     
      「很好。本司的人,希望今後和平相處,互不干擾,橋歸橋路歸路。老實說, 
    本司的密探人才濟濟,想千方百計向本司投效的人多得很。如果你沒有幾分人才, 
    想進入本司,排隊等上十年八年,也輪不到你呢!」 
     
      「這是事實。」他冷冷一笑:「想賣身投靠你們的人,多如過江之鯽。你們量 
    才錄用的人,其實不超過兩成,十之七八的人,都是花了大錢買通關節才進去的。 
    你們藉權勢坑害那些不依附你們的豪門巨室,用不著我這種蛇鼠型人才。你們能放 
    我一馬,我還用得著和你們玩命嗎?好死不如惡活,我有活路可走,當然不會鋌而 
    走險做亡命。你怎麼說?」 
     
      「那就好。」天殺星不介意他話中的諷刺味:「我的意思已經表示得明白,橋 
    歸僑,路歸路互不侵犯干擾。你還有甚麼要求,開出價碼來。但我得申明,發還你 
    的棧號已勢不可能,除非你願意接收另一家棧號。你如果漫天開價,我自會就地還 
    錢。」 
     
      「我說過,我不會接受另一家棧號,也不要你們賠償。唯一的要求,是你們這 
    些大菩薩,不要管我這種小鬼的事,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今後你們 
    如果再挑釁,就讓天老爺安排結局吧!我想,我沒有甚麼好說了,你不會和我立契 
    約訂合同,雙方的承諾你也無權完全遵守,絕世人屠紀指揮使與王指揮三千戶,一 
    句話就可以勾銷你所訂的一切承諾。天色不早了,諸位請打道回府。船在原處相候 
    ,恕不遠送。」 
     
      「我會遵守承諾,王指揮授權給我和你訂約的。請記住,千萬不要和怨鬼那些 
    人勾結,你知道那會有些甚麼結果。告辭。」 
     
      雙方各自喝掉杯中茶,表示送客和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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