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巳牌初,客店一靜。
旅客如果辰牌時分不結帳動身,便表示不再啟程了,必定繼續住宿,何時動身
,得看到鎮上所辦的事,是否有著落。
李季玉沒動身,店伙認為他可能要在鎮上辦事。
劉曉荑姑娘三個人當然仍在店中住宿,留在店中治病,病不好那能動身?雇山
轎也得考慮中途病勢加劇,所以不可能啟程離境。
這一進客院,更顯得冷清,唯一不時走動的人是李季玉,他人高馬大,走路的
腳步聲特別引人注意。
他等旅客走光了,才外出早膳,因此返回客店時,已是巳牌時分。
其實,他是利用這短暫時間,出外打聽消息。
在霍山鎮,他幾乎可算是半條地頭蛇。這幾年,他經常藉口選購造船木材,往
來這一帶山區。
本鎮的人並沒留心這位偶或出現氣概不凡的旅客,但誰也不會多管閒事查他的
根底,根本不知道他是老幾。而他,卻知道鎮上的動靜,對山區有深入的瞭解,有
計劃地避免引起鎮民的注意。
其實,在潛山山區,早已買不到質佳的造船木材,木材皆來自四川、湖廣,這
一帶山區可用的木材,早就砍伐得一乾二淨了。
原因出在京師紫禁城的永樂帝,在龍江關建造大批船隻下西洋。
龍江關在鳳儀門至江東門之間,所建造的寶船需要大量巨型木材。
下西洋的船隻,分三處建造:京師、浙江、福建。寶船則以京剩□江關為主,
其他護航、補給、攻擊、巡哨的船隻,則由浙江、福建承造。
每次出航,準備時間概略是一年,艦隊寶船(置處艦)約在四十餘艘趾簌十餘
艘,其他船艦兩至三百艘,實力與規模空前絕後。寶船長四十四丈四尺,廣十八丈
,可載官兵五百名,世稱空前絕後。
其實,早在三國時代,吳帝國孫權自武昌遷都金陵(建業)時,便已建立海上
無敵艦隊,控制北起朝鮮、日本、南至婆羅洲。
大元帝國時,攻日本失敗,即重建海軍,那時,置處軍艦已可載官兵一千人,
比大明的寶船大一倍。
漢代的伏波將軍馬援,就率領過大小兩千逾艘戰船的龐大艦隊,置處艦樓船,
就比大明的寶船高大得多。
龍江關不但有造船廠,也專設徵集木材的稅關,各地奉命採集的造船木材,皆
在龍江關集中。
附近的州縣,合格的木材早就砍伐一空了,因此他不時在這一帶山區進出,是
沒有必要的。
他在院角的水井旁洗漱,瞥了姑娘的兩間客房一眼,用手打出幾種手式,聽到
姑娘的房門開合兩次的響聲,這才從容不迫用手舀起水漱口、淨面。
腳步聲入耳,店伙領了五個人闖入,領先的是曾和他打過交道的七煞妖巫。
趕走了領路的店伙,五人神氣地踏入院子。
他倒掉木盆的剩水,一面抖掉手上的水滴,一面向五人接近,笑吟吟一團和氣。
「呵呵!諸位神色不太對。」他接近至丈內大笑,一面用衣袂拭手:「一定是
在潛台寺碰了大釘子。那位虛雲老和尚脾氣壞得很,我要你們不要去,你們就是不
聽,被我說中了吧?」
「罷了,那老禿驢的確不好惹。」七煞妖巫不敢再逞強,但仍具有懾人的氣勢
:「咱們也不想和他反臉,不再求他協助。」
「他除了念怫之外,萬事不管,你們居然求他協助,不啻自討沒趣。你們這些
宇內妖魔鬼怪,要求的協助會有好事?」
「咱們認為他熟悉山區的動靜,只要求他領路找幾人而已。」
「哦!你們不是來找地方,建秘密藏身處逃災避禍,或者建秘窟的?」
「胡說八道!」七煞妖巫大為不悅:「你從山裡出來的?」
「沒錯。」
「咱們向店伙打聽過了,你今天改變主意不走了。」
「他XX的!」他粗野地說:「我走不走關你甚麼事?」
「你從山裡來,與山裡面的山民有交情。」
「那也不關你的事。」他說:「不是我吹牛,山裡村落那一家的閨女漂後,我
一清二楚呢!」
「那就好。」
「甚麼意思?」
「咱們奉命抓幾個逃犯,兩個女的,另有一個或兩個男的,從六安州來。以一
百兩銀子為酬,付銀子而不付寶鈔,請你帶路去找她們的下落,怎樣?」
「逃犯?你們這種人,配抓逃犯?他XX的!你們改邪歸正改行做公人了?難道
太陽從西山升上來了?」
「少給我胡說八道,不要惹火我們。」七煞妖巫受不了諷刺,要冒火了:「不
要以為你露了兩手,就敢在咱們面前賣狂,真惹火了我們,五比一你一定死!」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們被逼急了,一定會不顧身份名頭,倚仗人多一擁而上
,我犯不著和你們拚骨。一百兩銀子,可買三四十畝地,那可是一筆龐大的財富。
我是一個見錢眼開的人,真的給銀子而非寶鈔?」
「付銀錠。」七煞妖巫拍拍百寶囊:「見到人付清,找不到人,僅付十兩銀子
。」
「這……也好,說說看,逃犯是甚麼人?」
「兩母女,姓羅,五十餘歲和十二歲,是罪犯的家眷,官媒拍賣為奴逃走了。
拐帶她們逃走的人,是一或兩個賊伙,主要的賊首是往北走的,掩護她們往南走。
你在山裡做買賣,一定可以協助咱們查出她們的去向……」
「哈哈!他XX的,這一百兩銀子我賺定了。哈哈……」他大笑,打斷對方的話。
「咦,你是說……」
「三天前,我在苦馬嶺徐村,就看到四個進山找親戚的老少,發覺有兩個一大
一小的人,確是女的。當時大感狐疑,但事不關己不勞心。既然有一百兩銀子好賺
,我帶你們去找,是與不是你們所要找的人,不敢保證。」他顯得興高采烈,幾乎
要手舞足蹈:「先付定金,如何?」
「哦!苦馬嶺徐村有多遠?」
「要走一天,就是走潛山天柱峰的山徑半途那座嶺下。咱們說定了,明早動身
。」
「不,已經過了三天,不知有多少變故,兵貴神速,必須把握時效。」七煞妖
巫掏出兩錠銀子拋過:「立即動身,不必用坐騎,多給你廿兩銀子,這就動身。」
「好。」他裝模作樣細察銀錠的真偽,煞有介事:「銀子多多益善。你大方,
我也乾脆,這就立即準備動身,請稍候。」
興匆匆奔回客房,出來時已全身結紮停當,皮護腰繫在衣內,劍用青巾裹了,
僅帶了一個百寶囊,可能裡面帶有換洗衣物。
※※ ※※ ※※
七煞妖巫五個人,先帶李季玉回到借宿的民宅,收拾包裹動身。
這些人不落店,用威嚇手段借住民宅,偏僻市鎮的平民百姓,誰有膽量拒絕這
些凶神惡煞?
霍山在鎮西北五六里。潛山的天柱峰,在鎮西南百餘里。苦馬嶺徐村位於中途
,五六十里而已。
腳程放快一些,一兩個時辰趕到輕而易舉,難怪七煞妖巫要立即動身,目下僅
巳牌正末之間,早著呢!
出鎮不久,七煞妖巫便開始催促快走,領先半肩放腿急奔。後面四個人,緊跟
在李季玉身後,亦步亦趨,間接地促使他加快步伐。
他毫不介意身後,表現得像個暴發戶,有橫財可發,心甘情願為財赴湯蹈火。
不久道路中分,他走上了左面的小徑。昨天回鎮,他是在右面大道碰上這五位
凶魔的。
「怎麼走這條路?」七煞妖巫狐疑地問。
「這條才是至天柱峰的道路呀!」他指指右面大道:「那是繞走霍山的路,那
會遠繞十二里左右,繞至前面黑石渡鎮會合。我們走的是直路,前面四五里就是項
家橋鎮,沿白沙河上行,路便向上升了。
從山上挑貨品下山不費力,日用貨物往上挑十分辛苦,所以山上的用品相當貴
,你們帶夠生活所需用品嗎?」
「有銀子,不怕買不到,用得著帶嗎?」七煞妖巫沒瞭解他話中的合意:「這
條路怎一罕見有人行走?」
「快近午啦!當然罕見有人行走。」他信口答,抓牢話題:「山上的村落都只
有十餘戶人家,那有多餘的日常日用品供人購買?從來也沒有人向他們購買。你們
追蹤逃犯,不是三天兩天便可以解決的事,這一進山,走上半天鬼影俱無,你們能
拖多久?哦!逃犯,是不是該稱逃奴?」
「有分別嗎?哼!」
「怎麼會沒有分別?抓逃犯該是公門人的事,你們又不是公人,怎麼指要捉的
人是逃犯呢?」
「他,應該算是公門人。」七煞妖巫扭頭指指那位背上有沉重鋼鞭的大漢:「
比一般的巡捕身份地位高一百倍。你是……」
「你們查過旅客流水簿,知道我是誰。當然,身份列入工戶,那是為了活動方
便的虛報身份。但如果列為商戶,那就神氣不起來啦!商戶是最下等的人,想穿一
件漂亮的長衫也會被監禁呢!哦!那個告老退職的姓王老甲魚,每月給你們多少銀
子聘禮?」
七煞妖巫心中一震,倏然轉身。
身後的背鞭大漢和走在稍後的女道姑,反應更是驚人,幾乎同時衝出,爪抓頸
指攻脊心,手下絕情。
他聲落人幻沒,幻現在路右的斜坡草叢,一眨眼間,他已遠出三丈外,爪與指
落空還沒收回呢。
七煞妖巫用掌回頭攻擊,也一掌落空。
這是說,他是在前後夾擊的極短距離中,化不可能為可能脫走的,像是前後一
夾,把他擠滑脫出的。
「他XX的!」他粗野地叫罵:「四野無人,你們幾個雜種居心不良,妄想先把
我制住,逼太爺替你們賣命,以為太爺不知你們肚子裡,有些甚麼牛黃馬寶?算了
吧!好來好去,生意不成仁義在,買賣勾消,你們走你們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
橋。接銀子。」
他一面說一面向山坡上退,拋出兩錠銀子。
「站住!」七煞妖巫接住銀子沉叱:「說清楚再走,你說甚麼王老甲魚?」
「就是你們的主人呀!」
「原來你是帶羅氏母女逃走的人,你把她們藏在何處?」五人半弧形列陣,七
煞妖巫居然不敢下令搶攻,意圖說服:「你說得對,好來好去,把她們交出,你可
以平安自由的離去。」
「太爺也提出同樣的要求。」他抖開裹著的劍靶,虎目中冷電森森:「你們追
得太遠了,這裡是太爺的地盤,你們乖乖向後轉,滾回鳳陽以免遭殃。立即走,你
們可以平安自由離去,走了就不要回來,記住了沒有?」
「該死的小輩,你不要以為昨天……」
「昨天你們走運,今天好運不會再落在你們頭上。」
「識時務者為俊傑,小輩。咱們隨後跟來的人,大概快要到了,那位號稱生死
判的領隊性如烈火,你絕對應付不了他的雷霆攻擊,他會把你剁碎。乖乖丟下兵刃
帶咱們去捉羅氏母女,是你唯一的活路。」
「是嗎?」
「無可懷疑,他們也有五個人……」
「我想等他們來,以便一網打盡。但恐怕他們不會來了,你們不必妄想他們能
趕來一起死啦!」
「你是說……」七煞妖巫臉色大變,聽出凶兆。
「虛雲老和尚在等他們。我是說,血手靈官在等候他們。你們,由我負責。對
付你們這種妖孽,唯一可用的免除禍害手段,是採用你們的老手段斬草除根。你們
不死,日後這一帶將禍患不止,不知會連累多少無辜的人遭殃,殺!」
劍光夭矯難辨實質,有如滿天雷電,風吼雷嗚,每一劍就如一道霹靂,接觸處
,人體與兵刃崩碎爆裂,勁道與速度駭人聽聞,人與劍光似已渾為一體,所經處波
開浪裂,五個江湖超等的妖魔,在刀光下快速地崩潰。
血雨紛飛中,一道灰虹光貼地後逸,再折向滑下山坡,像一道流光冉冉遠去。
是七煞妖巫,在四位同伴撲上拚命時,不進反退,丟下同伴化虹遁走了。這才
是識時務者為俊傑,老命保住了,同伴的死活,已無關宏旨,自保第一。
遠出里外,前面草叢中傳出一聲佛號,幻現一位鬚眉俱白的老和尚,右手的問
訊掌向外一翻,向前一按,虛空吐出一股奇異的無形勁流,泛灰的青僧袍外漲,袍
袂與大袖飄舉,似要凌風而起。
雙方接近的速度太快,妖巫化虹而遁,速度驚人,突然與幻現的人撞上,唯一
的反應是雙手本能地吐出自衛,排除擋路的障礙。
一聲奇異的氣爆傳出,七煞妖巫急速衝進的身軀,突然倒翻飛騰而起,口中噴
出鮮血,翻飛一匝遠震出兩丈外,然後腰帶被人抓住了,消去翻勢拋落在草叢中。
「你……你……」七煞妖巫挨了沉重一擊,居然能保持靈智,僅七孔流血全身
一軟,眼前朦朧,躺在草中手腳痙攣,含糊地、虛脫地叫。
抓住他的腰帶,消去跌勢將他拋落的人是李季玉,站在一側像俯視著小鬼的天
神。
「我要知道詳情。」李季玉聲如洪鐘:「招,留你一命;不招……」
「我……呃……」他招不出甚麼了,口中鮮血大量湧流,抽搐著的身軀一軟,
怪眼睜得大大地。
「小子,你嘴上已經有毛,仍然做事不牢。」老和尚笑吟吟搖頭,說的話毫無
有道高僧味:「五個人,你居然沒留有活口取口供?」
「我留下這個妖巫做活口呀!你卻一掌把他打死了,真糟。大師,你也沒留活
口?那幾個人……」
「小子,你期望我這血手靈官留活口?想得真妙?哼!」老和尚撇撇嘴:「那
五個混蛋可能從這五個混蛋口中,知道和尚我是血手靈官,看到老和尚我出現在路
旁,便一擁而上,暗器兵刃齊飛,你以為我有機會留活口?」
「這……」
「你是主將,該你留活口的,對不對?這妖巫遁術不錯,要不是我及時堵住,
你捉得住他?走脫了一個人,你這準備逃災避禍的狡兔三窟之一,肯定會被掘掉,
你真能幹哪!小子。」
「你少來,他逃得掉?我是銜尾跟來的,他飛不上天入不了地。罷了,其實他
們不是衝我而來的,留不留活口無關宏旨。大師,謝啦!」
「混小子你給我記住,以後不准把不三不四的人,往我潛台寺引,利用我替你
除禍消災。再就是如無要事,少往你的秘窟跑,走多了夜路會遇上鬼,早晚會被你
的仇家跟來挖你的老根。」
「哈哈!有你這位大菩薩坐鎮我的秘窟外,誰會料到我敢在這裡山區建窟?」
「少給我找麻煩,小心我用魔火煉你這個渾金剛。」
「哈哈!恕不奉陪。」他欠身行禮,向返鎮的方向舉步:「得趕回京城張羅了
,要忙上一段時日。」
「忙甚麼?」
「漕河已經挖通,淮安的清江浦即將開埠,從此海運即將停止,明年漕河便可
全部開放。這時如果不搶先建立航站棧號,以後就輪不到我們了。競爭必須搶先,
晚一步就機會不再啦!」
「何必親自勞形?交給你那些狐群狗黨經營豈不輕鬆?在京城鬼混,早晚會碰
大釘子的。你又沒有在京城稱雄道霸,放起焚天烈火的雄心壯志,混不出甚麼局面
來的,不如在天下各地闖蕩,做一些你認為心安理得的事,何等逍遙?」
「哈哈!大師,你一個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出家人……」
「去你的!我又不是修玄的,你胡說甚麼三界五行?你師父也不敢吹牛說跳出
紅塵外呢!」老和尚是佛門弟子,至少表面上有和尚的形象,當然反對玄門的三界
五行,似笑非笑打斷他胡謅。
「在天下各地闖蕩,誇誇其詞說是甚麼闖道行道,苦得要死,那算甚麼逍遙呀
?簡直就是虐待自己。在京都花花世界徵逐酒色財氣,那才叫快樂逍遙,只要活得
於心無愧,在花花世界同樣活得心安理得。人生幾何?我可不想像家師一樣,行俠
仗義出生入死苦了一輩子,最後失望了,便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你也是,大師
,你不要參了幾天禪,便冒充菩薩教訓後生晚輩……」
「渾小子,你已經無可救藥。你滾吧!」
「我正在滾回京都花花世界呀!你以為我留戀這裡的窮山惡水?那座山莊只是
我偶或前來參修的處所,心情煩惱時偶或前來住幾天的陋窩。住了十幾天,快要悶
死啦!所以快馬加鞭,趕回滔滔紅塵快活去也。」
「沒救,沒救。」老和尚搖頭苦笑:「那假小子曾經暗中跟來,很可能是不放
心你獨自涉險。我打發她走了,要她趕快帶羅氏母女離開。她聽從你的建議,走舒
城繞往江邊乘船去。」
「那小丫頭很不錯,內外功都相當扎實。」
「還好,很難得,劉家的武功,後繼有人。你走吧!掩埋暴屍善後,是老衲的
事。」老和尚揮手趕人。
「勞駕啦,大師,再見。」
※※ ※※ ※※
永樂帝把北平改為北京,確有把京師遷往北京的計劃。
以往北地的糧食給養,皆取道海運至天津衛轉輸,海上風濤險惡,損失慘重,
因此下令挖通因戰亂而淤塞的大運河,改由內河漕運不走海道。
北面的會通河已經挖通,南面黃河以南也挖通了。
在淮安的黃河南岸,闢建最大轉運站清江浦鎮,市區埠頭已快馬加鞭完成,今
年很可能通航,大運河便可南北暢通了。清江浦開埠,河運的公私行號,如雨後春
筍般設一止,正是一展的大好機會。
漕河開航,需要大量客貨船,尤其是專運糧食與日用品的平底漕船,雖則以公
營的船埠製造為主,但數量龐大,仍需私營船場承製供應。
因此龍江關最大公營船場附近,中小型私營船場生意興隆,與公營的龍江船廠
配合密切,雖則龍江船廠以製造海舶為主。
※※ ※※ ※※
江東門,是京師外城十六門之一,有城門樓而無城牆,在外城十六門中,最雄
偉壯觀的。
北面,便是龍江關。向北伸的廿餘里江濱,直抵鳳儀門,形成廣大的城外鬧市
,包括秦淮河下游的河岸,連結三汊河鎮,市街縱橫如棋盤,白天商旅雲集,夜間
燈火通明,是天下第一大城外鬧市。
市區佔地甚廣,範圍包括石城門以北,清涼門外、秦淮河入江口的兩岸橫塘、
柵塘、三汊河鎮、儀鳳門以南。以南江濱與中河一帶,另有不少私營的中小型船場
。
把這裡形容為天下最忙碌、最複雜髒亂、最繁榮擁擠、牛鬼蛇神最多的鬧市,
毫不為過。是江湖好漢的獵食場,三教九流各展神通、龍爭虎鬥的競技舞台。
在這裡,發財第一,路邊擺了幾具死屍,只有地保坊長派人收殮,絕不會引起
市民驚慌,不以為怪,死幾個人算得了甚麼?
江寧船場,便是數家頗具規模的私營船場之一,幾位船東,大半是出身船主的
船戶,背景相當複雜,根底不足為外人道。
車船店腳衙(或牙——各行業的中人,稱牙子),算是江湖行業的代表性人物
,要想要求這種人身世清清白白奉公守法,有如椽木求魚,勢不可能。
江寧船行的眾多船材供應商中,設店面在江東門大街的盛昌棧買賣往來最密切。
盛昌棧三位東主之一的李季玉,綽號稱鬧海夜叉,城外的混混與江上的好漢,
對這位打起架來像魔鬼發威的李東主,印象深刻深懷戒心,如無絕對必要,最好避
免和他動拳腳講理,以免吃虧上當,說不定頭破血流得在床上躺十天半月划不來。
江寧縣的可敬公人們(京城外分屬江寧上元兩縣管轄),全都知道他是一個不
怎麼本份,為人四海,大事不犯小事不斷的混混型人物,不需留意提防,不必列管
問題不大的年輕人。
這種人,普通得車載斗量,而且經常往外地採購,不值得留意提防。
盛昌棧專門供應江寧船行精製的手槳、大槳、櫓、篙、鉤篙,自己有設在三汊
河鎮郊的工場,也承製海舶用的四丈長堅木大櫓,產品有口皆碑。
在達官貴人眼中,他這種無足輕重的下層階級平民,根本毫無地位,沒有人知
道他是老幾。
以合法掩護非法,扮甚麼就得像甚麼。
回到京城,他在霍山的英雄形象便消失了。
在京城內外,佩刀攜劍不啻自尋死路,只能在衣內暗藏匕首小兵刃,和一些中
小型暗器防身;在外地行走,尤其是偏僻的治安不良城鎮,佩刀劍防身保命是合法
的。
盛昌有三位東主,錢森、孫林、李季玉。
東主通常不經管店務,自有各式執事人負責,東主出資金,執事人員出力,如
非碰上重大事故,東主是不會出面處理善後的。
很多行業的東主是暗東,暗東通常是頗有地位的人,不想自貶身價,一旦列名
工戶或商戶,以後休想享受上流人物的特權了。因此東主不在店棧出現,事極平常
,左鄰右舍也不以為怪,經常出現反而不正常。
這天近午時分,他出現在清涼門外大街,頭上梳著懶人髻,青緊身直裰燈籠褲
,腰帶纏了三匝,外表粗豪、驃悍,像打手護院,也流里流氣狂放不羈,怎麼看也
不像一個有身份地位的豪少。
跨入石城酒肆的店堂,他眉心緊鎖,若有所思,但腳下並沒停留。
石城酒肆有三間門面,左右食廳設備等級不同。右面高級些,設有可以隔座的
活動屏風,便於攜內眷或帶粉頭設席宴客的高級賓客。
大街南北向,南端銜接石城門大街,北端會合清涼門大街。從店門向南望,百
餘步外便是宏偉的石城門。城門外大街兩側,便是瑰麗的教坊石城樓和謳歌樓,是
金陵十六樓的兩座。
北面兩三里大街兩側,是清涼門外的清江樓和鼓腹樓。名義上,金陵十六樓由
教坊司經管,大東主就是當今皇帝。粉頭歌妓,十之七八是罪臣們的妻女,永世不
許她們翻身,死而後已。
其中有許多是洪武朝的貴戚功臣妻女,泰半已成了年老色衰的老娼婢,只等死
了抬至清涼山下一埋了事。
有些進來時僅兩三歲,目下是十六樓的當紅歌舞妓;當然也有名門貴婦姿色欠
佳,淪落為三等低級妓女。
永樂皇帝殺的臣下更多,大量補充十六樓的女人。那些罪名稍小的官吏妻女,
可以免上雨花台刑場,不分老少,全往十六樓裡送,讓她們痛苦屈辱地過一生,其
實她們本身無罪.龍顏大怒下報復之酷,慘絕人寰。
可是,天下間人人都想做官。
右面的食廳連三進,食客盈廳,酒菜香四溢,人聲嘈雜。午膳時光,食客眾多
理所當然。
他看到不陌生的人,因此心中犯疑。
店伙恭順地領了五位衣著光鮮的食客,正入廳往後進的雅座走。
看到背影,他便知道領先的兩個人是何方神聖。在京都,他是真正的超級地頭
蛇,至少,他扮地方蛇鼠恰如其份。
如果成為眾所矚目的人物,活動範圍是有限的。
京都天子腳下非同小可,惹人注目麻煩便多,治安人員多如牛毛,都是掌有生
死大權的人物,被盯上了,隨時都可能有橫禍飛災。
他是石城酒肆的常客。
石城酒肆並非高尚的酒店,顧客的品流複雜,以中下人士為主,高級的酒店酒
樓多位於江東門附近。
「李三爺好!」認識他的店伙含笑上前招呼:「怎麼一個人來?」
「城裡的朋友片刻可到,替我留意。」他走向右面的食廳,向跟來的店伙說:
「就是太平坊那幾個人,喜歡喝徐沛高粱那幾個。我要一間近邊的小廂,不要讓人
打擾。」
「小的會張羅,放心啦!三爺。」
雅座有一半隔廂,他選在剛才那五位仁兄的隔鄰,聽說話的聲浪,他知道五位
仁兄位於何處,雖則有屏風隔住了視線。
屏風阻影不阻聲,左右廂食客的動靜可以瞭然,即使低聲談話,他也聽得一清
二楚。鄰桌的五位仁兄,說話根本無意放低談秘說密。
先後來了五個大漢,和他親熱地寒暄。
五個大漢一個比一個粗壯,全是胳膊上可以跑馬,拳頭上可以站人的貨色,一
看就知是城狐社鼠一類人物。
這五位朋友來自城內,可知定是城內的混字號人物。城狐社鼠的活動地盤,劃
分非常明確,混錯碼頭撈過界,是引起流血事故的犯忌舉動。
城內的人,不會出城興風作浪,獵食的對象不同,城內城外手段各有千秋,彼
此井水不犯河水,保持相互尊重的道義交情。除非涉及解決不了的難題,極少你刀
我劍用三刀六眼擺平糾紛。
他和城內城外的牛鬼蛇神都有往來,而且維持良好的交情,原因是他不在混口
食,不牽涉到爭名奪利。
他是中小造船場的船材供應商小東主,對上門打抽豐的混世蛇鼠應付靈活,可
以說他是被獵者而非獵食者,蛇鼠們爭名奪利的事與他無關,就不至於引起紛爭。
他為人四海,又不是可以大砍大搾的大財主,而且敢打敢拚,城內城外的牛鬼
蛇神們,沒有必要和他糾纏不清,惹火了他毫無好處,樂得保持不涉利益衝突的交
情。
朋友間的聚會,多少會牽涉到一些有關的事務。這次聚會他是東道主,可知必
定有事提出商洽。
「胡二哥,你對工部衙門熟悉,有件事想勞動你的大駕周全。」酒至半酣,他
對那位怪眼似銅鈴,膀闊腰圓的大漢說:「不管事成與否,兄弟當加厚謝。」
「哈哈!小李,這是甚麼話?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厚謝甚麼呀?」胡二哥嚎笑
,拍了拍胸膛表示有擔當:「包在我身上好了,工部內外,兄弟都有人辦事,交代
一聲就是啦!甚麼事?」
「年初,楊太監楊敏從西洋率艦隊回京。」他不再客套,話上正題:「隨艦隊
東返的附航商舶中,有一艘廣州籍的游洋船,從新洲港載了一船紫檀,數百斤伽南
香。在棲霞港被巡江船查獲,解送新江關鈔關沒收。我已經查出,伽南香已被絕世
人屠的死黨,千戶王謙指名索取吞沒。紫檀不是造船的好材料,那玩意堅實沉重,
磨擦過於急劇時,會起火燒毀,且價格不菲。
我有位客戶,需造華麗的遊船,繫纜的將軍柱、錨壇的地龍、起錨的雲車、槳
和櫓的天地柱,皆指定用紫檀。諸位在工部和戶部,都有兄弟走動,務請費心打聽
那船所載木料的下落。」
「咦!新江關在江東門外,就在江寧船行的附近。你的盛昌棧在新江關與龍江
關之間,那艘船的木料,必定卸在三汊河鎮的堆集場,你怎麼向我們城裡的人討消
息?你的人應該一清二楚呀!」胡二哥頗感詫異,因此指出問題所在。
「木料並沒在堆集場卸下,所以說神秘失蹤呀!如果是絕世人屠的人弄走,就
不必勞動諸位了。王千戶那狗雜種吞沒了伽南香,說不定連木料也吞了呢!任何東
西,到了絕世雙屠、四大魔王、京都七狗八彪手中,任何人也休想染指索回了。」
絕世雙屠,指歷任十二年的錦衣衛指揮使紀綱,和干了九年御史的蓋世屠夫陳
瑛。陳瑛幾乎把建文朝的文武大臣殺光了,連永樂帝和皇太子也心驚,三年前才被
永樂帝找機會宰掉了,雙屠只剩下單屠。
四大魔王,指秦、晉、燕、周的四位王世子。其中的燕王子專指次子朱高煦。
長子高熾應稱為皇太子而非王世子。
這四個王世子,本來應該就藩封地,不准留在京師的,但因為他們的封地在邊
疆,皇帝恩准他們留京接受文武教育,結果把京師的人,整得雞飛狗跳,當街殺人
巧取豪奪,被稱四大魔王;他們本來就是王。
七狗八彪,都是皇親國戚的子弟,無惡不作的豪門不肖,京師人對這些人恨得
咬牙切齒。
絕世人屠手下,另有死黨叫十大劊子手,千戶王謙便是十大劊子手之一。當然
,他們不是親自動刀的行刑手,僅意指他們是坑害人虐殺人的專家。
十大劊子手的官階,上起衛指揮使,下訖大漢將軍(侍衛),不是低階的武臣
,在絕世人屠的指揮下滿手血腥。
新洲,在今越南歸仁港。伽南香,是最名貴的蟲釀木質香料,比檀香沉香貴數
倍,是佛門弟子做念珠的上材。
太監鄭和下西洋,僅是大明對外海軍艦隊最大的一支,另派有中小型艦隊,活
躍在東南海,也由太監領軍。
太監楊敏這一支中型艦隊,永樂十年出發,十二年回京,遠及榜葛刺(印度、
身毒、天竺)。另一由大監侯顯領的艦隊,兩次航海皆到過此地。只是這些中小型
艦隊,比不上鄭和的功業而已。海軍向外發展,在洪武朝便已進行了。
「絕世人人的人,只要金銀珍寶和美女。伽南香或許可以稱奇珍,紫檀木就毫
不稀罕了,不會是走狗王千戶所為。他如果要,整船拿走,工部戶部的大官小官,
誰敢放一個屁?」胡二哥加以分析:「這樣吧!我們替你查,有消息盡快告訴你。」
「那就謝啦!」他突然放低聲音,伸大拇指點向鄰座,隔著屏風,鄰座的語聲
仍可聽清:「奇怪,那兩個殺星,怎麼可能在京裡出現的?」
五位客人這才留意鄰座的聲息,不約而同側耳傾聽。
「哦!天地兩殺星。」胡二哥壓低嗓門:「大概你出門月餘,回來沒幾天,不
知道都城的動靜,所以覺得奇怪,你可得放勤快些了。」
「他們不是在北京嗎?」他不得不承認消息不靈通。
「御駕親征的車駕快要回來啦!他們是先返京的領頭人員。」
永樂帝第二次北伐,是去年底離京的,怎麼可能就回來了?也可能戰事順利,
提前班師了。大軍出京都至北京,來回一趟需半年以上。
「哦!這是說,絕世人屠快要回來啦!咱們京都的人又要遭殃了。」他搖頭苦
笑。
「那是當然的事,雨花台又要天天有人死了。」
絕世人屠紀綱是錦衣衛指揮使,皇帝出征,當然在皇帝身邊,保護皇帝的安全
。但一旦班師,錦衣衛一部分人先趕回京都,並非不可能的事,可以先整頓皇城的
警備。
「呵呵!好在咱們這些人,絕世人屠的劊子手,不屑在咱們身上費工夫。」他
替眾人輪番斟酒:「反正與咱們無關,事不關己不勞心。胡二哥,聽說你在南市樓
旁的曲院有相好,找個好日子聚一聚,我出錢你作東,怎樣?我把謳歌樓的馬王仙
陳小麗幾姐妹邀去,在弄月畫舫熱鬧兩三天,如何?」
南市樓在聚寶門內秦淮河旁,謳歌樓就在石城門外大街。
十六樓是官營教坊,曲院是私營妓館,真正技藝超群的歌舞妓,十之七八出身
於曲院,真正代表秦淮風月的艷姬,大多數是曲院的人。
「好哇!」胡二哥當然高興,作東而有人出錢,妙極了:「只是你的事還沒著
手,那能就要你破費?這樣吧!等有了眉目,再談聚會的事好不好?」
「一言為定。」他乾了一杯酒,話鋒一轉:「最近好像沒發現劇盜千幻修羅出
沒,可曾聽到有關這劇盜的消息?你那些奔走於鎮撫司衙門的朋友,手上多少沾了
鮮血,經手不少不義之財,可別讓這些朋友連累了。」
「朋友嘛!越多越好,那能保證朋友都是聖人大好人?總不能因朋友不乾淨就
斷絕往來呀!」胡二哥歎了一口氣:「你我都有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朋友多的好處
是多些照應。千幻修羅不會找小妖小怪,我也不會做喪心病狂的事,放心啦!」
「該說最近沒發現千幻修羅出沒?」那位叫沉圖的大漢說:「半月前春雨綿綿
,這劇盜曾午夜出現在晉王世子府,重創三名護衛,劫走十件稀世珍寶。晉王府不
敢聲張,所以消息並沒廣為流傳。」
「京都這幾年來,先後共出現了七個神出鬼沒的劇盜,鬧得滿城風雨,貴戚名
豪睡不安枕。」另一位姓楊的大漢說:「千幻修羅是第七個,也是最神秘最厲害的
一個。絕世人屠出動了錦衣衛的全部精銳,出動巳解散的飛龍秘諜天兵天將,這三
年來花掉近百萬金銀,網羅無數江湖超等牛鬼蛇神,不但在京都窮搜,也在外地府
州布網張羅,迄今毫無所獲,仍在捕風捉影白費工夫。希望這劇盜做案做膩了,不
要再在京都鬧事啦!」
「去你的!關你甚麼事?」胡二哥撇撇嘴:「咱們這些小蛇鼠,家裡面那有地
方存放金銀珍寶,用得著怕威震天下的大劇盜光顧,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不談這
些無謂的事,咱喝酒。」
「來豁拳,輪流打通關。」叫沉圖的人用大杯斟酒:「我當先,打旗兒的先上
。小李來。」
「來就來,誰怕誰呀!」他擄起衣袖,伸出手預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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