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兩大漢挾住李季玉,跟在兩名打手後面,進入一間密室,眼前一暗。
密室在堂奧深處,外面的房舍本來就光線不足,罕見有人走動,密室更是門窗
窄小,關閉得密不透風,大白天也需點起燈籠照明,在房舍內弄不清查夜,分不出
東南西北。
這些房舍的作用,本來是婢僕的屋室,以及積存物品的地方。
目下裴大人攜妻帶妾,住在御街的官舍,在官捨五更天上朝方便,也必須住入
官舍,帶走不少婢僕,留在大宅的人不多。
留在大宅當家的裴二少爺,成為橫行京城的作威作福龍蛇,不便讓婢僕揭發為
非作歹的罪行,因此把心腹以外的婢僕家丁,打發至城外的小農莊私宅安頓。
城內這座大宅只有三二十名心腹,不時接待地盤內的蛇鼠,安頓一些豬朋狗友
,偌大的巨宅,其實沒住有多少人,大白天各處罕見有人走動,陰森詭譎鬼氣沖天。
連正宅的五進廳院,有許多房舍都是晝夜上鎖的,除非是打掃期,才會啟鎖打
掃整理。即使在這裡舉行人肉大宴,也沒有外人知道。
大漢不需燈火照明,由打手啟鎖進入密室,拉開一座壁櫃,露出一座地道門。
另一名打手,這才用火折子點燃一座單柱燭台,進入黑暗的地道。
地道窄小,不可能兩人挾持,改由一名大漢,用鎖臂術制住李季玉,走在最後。
降下地道末端,便隱約嗅到怪味,腥臭刺鼻,是從地牢門隙透出來的。
地牢門也有鎖,打手一掌燭一啟鎖。走在第三的大漢,無意中扭頭回望,突然
大吃一驚。
扭臂制人的同伴,應該走在李季玉的右後側的,所看到的景像剛好相反,同伴
走在前面,目瞪口呆像是白癡。
走在後面的李季玉,一手扣住同伴的後頸,一手反扭同伴的右臂,臉上有怪怪
的笑意。
剛想叫喊,剛要撲上,李季玉急降而至,右腳疾飛,快逾電光石火,掃中大漢
的左耳門。
兩大漢同時摔倒,鐵掌光臨兩名打手的天靈蓋和耳門,兩打手根本不知道身後
所發生的事,打擊如迅雷疾風,被打昏也不知道打擊從何而來。
燭台掉落,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許久許久,派來討消息的人,發現四個昏迷不醒的人中,有兩個已成了白癡。
另兩個被救醒,說不出被打昏的經過,當然不知道是被何人打昏的。
合宅大亂,所有的人全出動了,搜尋失了蹤的李季玉,人心惶惶如臨大敵。
人手不足,想得到必定白費勁。
※※ ※※ ※※
青天白日,在大街鬧市擄人,必定有人目擊,不可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裴家那些爪牙、打手、護院、幫閒,市民們一清二楚,把他們看成毒蛇猛獸,
碰上了爭相趨避,所以目擊的人為數不少,但卻不知道被擄的人是誰,也不會有人
關心被擄人的死活。
掌燈時分,終於有人登門光臨。
天地雙殺非常精明能幹,京城內外發生重大事故,他倆十之八九會出現在現場
處理,處理的雷霆手段,會讓京都的市民做惡夢,所以把他倆稱為殺星。
由於兩人合作無間,像是公不離婆秤不離砣,很少獨自出動辦案,所以稱為天
地雙殺星。
這兩個殺星出現的地方,附近的人保證心驚膽落,深恐禍從天降,被這兩個殺
星指為罪犯。
至於是否真的犯了法,只有這兩個殺星有權決定。
兩人帶了兩個隨從,出現在裴家宏麗的大廳。
晚膳已過,宅中不再忙碌,廳中燈火輝煌,點亮了所有的燈火接待貴賓。
比起天地雙殺星來,哮天犬還真不配與兩人平起平坐,鎮撫司所掌握有生殺大
權,沒有人敢向這恐怖的特權挑戰,裴家算甚麼玩意?
四眼狗不在,早已返回鳳儀門去了。
哮天大是主人,在威風凜凜的天地雙殺星面前,把豪霸的嘴臉完全丟棄,換上
了卑謙讒媚的狗樣神情。
「許多人跑遍城內城外,找尋小霸王的蹤跡,難怪毫無所獲,原來是你把他弄
到手藏起來了。」天殺星一口就咬定了他,臉上的陰笑令人心中發毛:「裴浩,你
與他井水不犯河水,據我所知,你不認識他,他也沒在你的小東門向你的權勢挑戰
,你把他弄到手,實在不聰明。」
「楊大人是為了他而來的?」哮天犬心中有鬼,心中發慌仍強作鎮定。
「是呀!」天殺星皮笑肉不笑,喝了一口茶:「本司與他訂了口頭上的承諾,
不追究他以往所犯的罪行。你把他弄到手,他那些死黨和朋友,很可能誤會是本司
的人所為,說不定不知死活向本司的人報復。我來,一方面希望知道經過,另一方
面是瞭解他目下的處境。哦!你沒早早把他埋了吧?」
「楊大人明鑒,我並不認識這個小霸王。」哮天犬心中叫苦,他怎知道李季玉
目下的處境:「午後我的人在大街,的確捉了一個疑似小霸王的人,目下不在我手
中……」
「你說甚麼?」天殺星怪眼怒睜,拍著茶案要冒火了:「疑似小霸王的人,目
下不在你手中?你是說,本司所獲的消息是假的?本司的人無能?」
「楊大人請息怒。」哮天大直冒冷汗,臉色泛灰:「事情的經過非常順利,但
還沒經過拷問,不曾證實他的身份,便失去他的蹤跡……」
「胡說八道。」天殺星又拍茶案。
「我怎敢胡說?兩個親信重傷,兩個超等高手成了白癡廢人。迄今為止,搜遍
全宅也毫無所見,不知道這個疑似小霸王的人,是如何失蹤或如何被人救走了,把
他押往地牢的四個人,說不出所以然來……」
他橫定了心,一口咬定提的人疑似小霸王,以掩飾他向小霸王施暴的事實,不
負挑起火拚的責任。
「把你那些受傷的人叫來,我要盤問經過。」天殺星不再冒火。
「好的。」哮天犬如釋重負,立即命人去抬受傷不輕的兩個人。
最後連成了白癡的兩個人也抬來了,結果可想而知。兩個受傷的人可說毫無所
知,只知道突然被人從身後重擊,糊糊塗塗失去知覺,更無法指出是否另有人跟至
地牢。
當然,哮天犬的人眾口一辭,堅稱擒住的人,並沒招出姓名,押往地牢審問,
在地牢門口失了蹤。
按理,襲擊的人不可能是這個疑似小霸王的人,兩大漢兩打手,確將這個人有
效地制住,一定是有人把他救走的。
浪費了不少時間,最後天地雙殺星失望地走了。
※※ ※※ ※※
能派上用場的爪牙全召來了,裴家大宅戒備森嚴,布下嚴密的防衛網,如臨大
敵。
小霸王可能來討公道,不成氣候用不著害怕。
但救走小霸王的人可就令這些人膽寒啦!青天白日居然深入宅內,來無影去無
蹤,剎那間神不知鬼不覺,擊昏了四名武功超絕的高手護院,夜間誰還禁得起一擊。
哮天犬簡直坐立不安,改在秘室住宿,鄰房與房外,共有八名保鏢,不眠不休
刀劍出鞘,隨時皆可一擁而上保護他的安全。
小霸王早晚會來找他的,今後日子難過。小霸王羽翼已豐,朋友日增,連鎮撫
司也束手無策,任由小霸王壯大稱雄。
如果大群亡命光臨裴家,他這些權貴子弟組成,只敢欺凌良善耀武揚威的組合
,禁受得起幾次襲擊?
小霸王在城內騷擾錦衣衛官兵的眷屬,打擊無休無止,治安人員也無可奈何,
襲擊裴家必定非常暴烈,很可能見人就下殺手,不再遵守不傷老弱婦孺的禁忌。
他真的害怕了,後悔無及,真不該小看了小霸王,以為一個小豪少容易對付,
為了保護自己的地盤,最佳的手段便是先發制人。
打蛇不死,報怨三生;沒能迅速殺死小霸王,是最大的失策,今後小霸王不會
放過他的,向他報怨理直氣壯,他將付出代價,代價可能讓他承受不了。
三更的鐘聲從鐘鼓樓傳遍全城,各地段的更夫立即改變更柝聲。
黑影出現在三進院的廳廊,兩盞門廊燈同時被打碎熄滅,踹了沉重的中門一腳
,轉身退出廊到了階下的方磚地廣場,靜候變化。
表明了登門公然鬧事,等候裡面的人啟門外出,不屑偷偷摸摸侵入屋內,等候
主人率眾出來決戰。
孤家寡人深入內院要求決戰,這份膽氣就有震撼人心的威力。
裴家不但自身的防衛堅強,緊急召來相助的朋友甚多,蟻多咬死象,怎能在開
闊處等候決戰?
人影紛現,附近潛伏的人出來了。
中門大開,也出來了五個人影。
「京華女魅!」最先搶到的人脫口驚呼。
是一個穿灰色緊身夜行衣的女人,曲線玲瓏一看便知,星光朗朗可看清輪廊,
確是女人。
灰帕包頭,灰色的蒙面巾,劍繫在背上,腋下有百寶囊。
京華女魅第一次出現在淡粉樓,向王千戶行刺失敗,但傷了不少人,幾乎要了
王千戶的命。
之後,京華女魅的名號正式轟傳。
另一次轟動的事件,發生在皇城外的御河旁,京華女魅夜斗千幻修罹難分勝負
,造成更轟動的爆炸性消息,奠定了神秘女超人的地位。
真正看清京華女魅面目的人,得未曾有。
所以有關的消息,都是來自猜測,人言人殊。
有的人說是像鬼怪,有的人說像妖魅;其實誰也沒見過鬼怪妖魅,全憑各人的
想像各說各話。
千幻修羅的幻象,也人言人殊,每個人的形容都不一樣,沒有代表性的一致看
法。
這些人早就被京華女魅的傳聞所震懾,自以為是認為來人是京華女魅。
京華女魅出現是最近的事,口碑並不佳,毅譽參半,令人無法把她定位在某種
人。
行刺王千戶,獲得市民的喝采和讚揚;夜斗千幻修羅,受到市民們咒罵。
千幻修羅是京都良善百姓心目中的報應神靈;江湖朋友心目中的超級英雄好漢
;官府與奸惡人士中的神秘劇盜,保鏢護院心目中的殺神。
有人叫出京華女魅的綽號,其他的人自然而然地認為是京華女魅光臨了。
千幻修羅在京都沒碰上敵手,殺孽甚重劍下無敵。
京華女魅與千幻修羅拚成平手,這些爪牙們怎敢冒失地拔刀劍逞英雄?
八個打手三面一分,堵住了三方。
廳內出來的五個人,則迎面堵住挺身打交道。
「誰是哮天犬裴浩?站出來說話。」女夜行人搶先發話,嗓音怪怪地,一聽便
知是用假嗓變聲說話,並不怎麼悅耳。
「二少爺不會和你說話。」中間那位高瘦的佩劍人,權充主人挺身打交道:「
你真是京華女魅?二少爺不可能認識你,不可能和你結了仇怨,你來有何用意?我
是裴家的黃總管,有事衝我來。」
「好,衝你來就衝你來。」女夜行人說:「不要問我是誰,我也不認識你的二
少爺哮天犬裴浩。」
「那你……」
「我來帶走小霸王李季玉。」
「咦!你與他……」黃總管大感意外。
「廢話少說。白天你們當街行兇擄劫他,他只練了幾天武,逃不脫你們的毒手
。有人目擊你們共有四個人,把他擄入尊府,把人讓我帶走,萬事皆休;如果不,
後果你們去想好了。」
「裴家可是官宦世家,不會在大街擄人。」黃總管硬著頭皮否認:「二少爺與
小霸王無仇無怨,也不認識他,沒有擄劫他的必要。你不要聽信謠言,跑來裴家撒
野。鎮撫司的將爺也被謠言所播弄前來討人,查無實據不再追究。你走吧!我們不
想招惹你京華女魅,鎮撫司出了甚高的懸賞捉你,你最好趕快走。」
「如果鎮撫司的人來了,就表示查明有據。你們沒讓鎮撫司把小霸王帶走吧?
」女夜行人徐徐拔劍,嗓音一變:「我唯你們是問。」
鎮撫司的密探,從不理會查明有據無據,非常狠毒地捕風捉影羅織引人入罪,
以便敲詐勒索坑害所有的人。
任何風吹草動,也會上門搜索查緝,有罪無罪得看受查的人是否聰明識相,有
否證據無關宏旨。
一方說查無實據,一方卻指稱查明有據,南轅北轍認定完全不同,沒有交會點
,各說各話必定談不攏,勢將各走極端。
女夜行人撤劍,已明白表示必須走上武力解決的道路,唯他們是問,不達目的
不會善了「我再鄭重告訴你,我們不認識甚麼小霸王,我們從沒見過這個人,更不
可能在大街劫持他。」黃總管態度漸變,不再示弱,知道勢難避免衝突,乾脆保持
豪霸氣勢:「本宅已布下天羅地網,捉到人立即解送鎮撫司。你最好見機全身而退
,不然將永遠後悔。」
舉手一揮,十三個人完成包圍,刀劍出鞘指向女夜行人,氣氛一緊。
十三比一,暗中還不知道有多少人埋伏等候,女夜行人的處境惡劣,公然挑戰
的確愚蠢。
七狗八彪雖然只能算是京城內的小豪霸,但實力相當雄厚,有權貴人士明暗中
支持,豢養的打手豪奴中,不少是天下級的高手名家,足以應付外地的各方龍蛇。
對付入侵的強敵之些高手名家們,是不會按武林規矩,逞英雄為聲譽而單打獨
鬥的,一擁而上不算丟人現眼,這不是個人聲譽名頭的鬥爭。
僱主花重金請他們保鏢護院,不是請他們來為自己揚名立萬逞英雄的。
「不將小霸王交出,你們才會永遠後悔。」女夜行人沒看出危機,繼續施壓:
「如果人已讓鎮撫司帶走,我和你們沒有甚麼好說的了。」
「我明白了,你也是打算和小霸王合作的人。」黃總管自以為是遽下定論:「
你京華女魅出現京都沒幾天,僅露了兩三次面,並沒做出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取
的綽號只能唬人而已,所以你也想利用小霸王,助你在京都建立你的權威。打的主
意並不妙,小霸王自身難保,哪有助你的能力?你的名號唬不了咱們這些人,既然
你撂下狠話,咱們有權以牙還牙,把你先弄個半死,再交給王千戶剝你的皮。上!」
「我先把她弄到手快活快活。」右首那位身材特高,手中有一把盤龍護手鉤的
人,怪腔怪調語帶邪味,獨自邁步揚鉤逼近:「這鬼魅身材玲瓏透凸,必定年輕漂
亮,抱在懷裡壓在床上,一定銷魂夠味……呃……」
人影乍合,快如電光一閃,劍光現便已及體。
女夜行人是如何接近的,可能四周的人也沒看清,天色黑暗,移動又太快了。
劍拍中這人的右耳門,一擊即倒,幸好沒用劍鋒,用拍而非揮砍。
可能臉頰和嘴唇都受傷不輕,一劍懲戒吃足苦頭。
「必要時,我會開殺戒。」女夜行人幻現在原處,輕拂長劍語氣陰森:「你們
這些人不是下九流潑賤,說話最好像個人樣。嘴上說下流話,是你們的祖母或親娘
所教的?簡直無恥,有娘養沒娘教的壞種。」
被擊倒的人失去知覺,僅手腳仍在抽搐,立即被同伴扶起上身,探索傷勢一時
無法行緊急搶救。
這番話份量不輕,可能傷了所有的人的自尊。
一聲怒叫,兩個激怒得快要發瘋的人,左手發射暗器,右手劍起風雷,隨暗器
猛然衝進搶攻。
怒叫聲是發起攻擊的信號,但衝勢過急,其他的人來不及同時發動,慢了一剎
那,只能隨後跟進,顯然在協同一致上不夠周全,因而有先有後。
女夜行人並沒看到暗器,但同時採取出手攻擊的行動,不理會搶先衝進的兩個
人,人化流光,劍虹迸射撲向黃總管。
速度似乎比先前增加了一倍。
暗器射錯了方向,但最外側的一道光芒,掠過女夜行人的左後肩,擦過劍鞘的
異響清晰可聞。
黃總管的劍本能地扭身,急封射來的快速劍虹,慢了一剎那,劍身撞及劍虹,
但劍虹的尖端,已先一瞬擊中右上臂,割裂一條五六寸長的血縫,肌肉綻開,可以
看到猩紅的臂骨,傷勢不輕,驚叫一聲向後飛退。
左右兩名打手一分一劍,也慢了一剎那,來不及向女夜行人聚合。
包圍圈因黃總管中劍暴退,而出現缺口。
圍攻用來對付超一流的高手,成功的機會不大,除非所有的人武功修為相差不
遠,而被圍攻的人武功高得有限。
否則就算圍了三重,也會讓被圍攻的人猛然突破一點,一衝便可破圍而出。
黃總管的武功,比女夜行人差了一大段距離,一劍也沒封住,幾乎毀了握劍的
右臂,驚駭中本能地後退,包圍圈破裂。
女夜行人甚至比他更快,破圍後立即大旋身回頭反擊,劍光分張,人影依稀,
兩個負責圍堵的人,連人影也沒看清,一斷手一斷腳,狂叫著摔倒。
傷人而不殺人,女夜行人仍沒開殺戒。
斷腳的人摔倒的同時,擲出左手暗藏的飛刀。
這次,女夜行人看到飛刀了。
這種中型的單刃飛刀體積不小,發射時急劇旋轉,幻化為光團,體積便會在視
覺上造成大體積的感覺,容易看到。
「錚!」這次她不得不揮劍拍擊飛刀了,相距太近,也不得不用劍拍擊,反應
出乎本能。
剎那間的停頓,立陷危局。
刀劍急聚,共有五個人擁到,刀山劍海匯聚,她不可能用劍架住三劍兩刀。
身後突然幻現一個人影,抓住她的後腰帶,她感到身軀突然離地,像是倒飛而
起,三面乍合的三劍兩刀,鋒刃幾乎貼上她的胸腹,刀風劍氣反而把她的身軀加快
送走,驚出一身冷汗。
飛退了兩丈左右,雙腳剛沾地,抓住她腰帶的手一鬆,耳中聽到熟悉的低喝:
「跟我來。」
她興奮得跳起來,一躍三丈,跟在那人後面,再一縱便登上門階,衝入黑暗的
大廳。
「人逃入一廳去了,追!」身後有人大叫。
※※ ※※ ※※
全宅大亂,分組窮搜宅中各處角落。
全部人手動員,也僅有六十餘名,要搜大小上百間房舍,真夠累的。
搜了半個更次,人仰馬翻,一個個疲勞不堪,怨聲載道,逐漸鬆懈提不起勁,
戒心降至零點。
人早就跑掉了,搜索根本就多此一舉。
所有的人心中有數,京華女魅如果沒走掉,搜的人肯定會遭殃,三五個人絕對
禁不起一擊,搜到的一組人很可能全軍覆沒。
伴同女魅撤走的另一個難以分辨的黑影,武功絕不可能比女魅差,定然是接應
女魅的同伴,更不易對付。
搜不到這兩個人,是福不是禍,因此搜得並不積極,僅在主人焦躁的催促下,
不得不虛應故事在各處走動而已。
斗轉星移,四更將盡。
搜的人紛紛歇息,不再作徒勞的努力。
兩組穿夜行衣的蒙面人,每組六個,有男有女,分從左右鄰入侵,竄高縱低輕
功火候精純,侵入的速度甚快,直搗中樞。
從右鄰入侵的六男女,根本沒有隱起身形的打算,從偏院的房舍屋頂接近,縱
掠如飛,甚至故意踹破屋瓦,發生足以驚動屋中人的聲音,有意引人外出。
裴宅佔地甚廣,房舍疊棟連廂,但沒建有樓房,可能原來的宅主不喜歡居住高
樓。
入侵的蒙面人在屋頂如履平地,不需下地便可進入主宅的內院範圍。
已就寢的人,紛紛驚起抄兵刃搶出,先後有人躍登屋頂,所策定的埋伏計劃全
亂了。
四名打手剛躍登屋頂,劈面碰上沿屋脊飛掠而來的六個蒙面人。
「甚麼人?」第一名打手揚刀急問。
看到模糊的人影,一眨眼人影已疾掠而至。
「你們謀害了小霸王,殺!」最先掠到的蒙面人怒吼,狂野地撲上了。
打手不假思索本能地揮刀,急架迎面點來的棍形兵刃。刀不是對付棍的好兵刃
,除非棍是木製的。
「錚!」刀架住棍,刀身突然折斷飛起。
是鐵棍,單刀不堪一擊。
棍凶猛地乘勢探入,毫無阻滯地貫入打手的小腹,一聲沉叱,打手的身軀被挑
飛三尺高,砰一聲摔落丈外的瓦面,在瓦碎聲中,發出一聲慘號向下滾。
不是棍,是槍,那種扁嘴的鴨舌槍,刺入人體創口寬有寸餘,膂力足可將人體
挑飛,因為挑的受力面積大,普通的花槍挑人時會滑脫。
隨後而至的五個蒙面人,無意與對手貼身肉搏,悶聲不響雙手連揚,飛刀、鋼
鏢、袖箭、棗核鏢……暗器似飛蝗,鐵雨鋼流淹沒了另三名打手。
對面遠處,黑暗的房舍屋頂,也傳出令人心向下沉的狂號,另一組蒙面人也開
始攻擊了。
全宅大亂,慘叫狂號聲,把街坊居民驚醒了,有人外出察看,有人奔走叫喊,
犬吠聲一陣比一陣緊,巡夜的了勇叫喊著沿街向裴家大宅飛奔。
大搏殺如火如荼展開,兩組蒙面人以暗器為主攻,盡量避免貼身拚兵刃,以狂
風暴雨似的快速行動,擊潰所有登屋攔阻的人,在主宅的四進院屋頂會合,直殺至
後宅,這才從後花園快速撤出,消失在小街巷內。
強盜式的襲擊,有如原野乍起的旋風,來得快,消失也快。
這種強攻方式,對付驟不及防的目標,十之八九會成功,所付出的代價也少。
十二個蒙面人,一個也沒被留下。
等巡夜的治安人員趕到,蒙面人早就不見了。
※※ ※※ ※※
濟陽侯府沒住有幾個人,主人一家老少皆住在北京。
大小姐南來小住,所帶的人十餘名而已。
偌大的深似海侯門,連留在府中照料的僕人全算上,僅三十出頭,大多數房舍
是空的。
鎮撫司派來查夜窺伺的密探,根本用不著費神留意可疑動靜,來來去去到處走
動,也沒有人理會。
甚至留守的幾個老僕,不時替這些密探送些點心意思意思。
這些皇家密探職責所在,侯府的人尊重他們的職權懶得計較。久而久之,來的
密探一天比一天少。
密探主要的監視對象,是侯府大小姐的動靜。
而侯府房舍甚多,任何角落也可以溜出府外。
符大小姐愈來愈精明機警,進出自如哪能掌握她的動靜?黑夜進出更是難見形
影,密探們乾脆自找地方睡覺免得勞神。
李季玉第一次光臨侯府,第一次光臨符曉雲的妝樓。
伺候大小姐的人,除了兩個侍女外,還有一位中年僕婦,錦衣肉食之家,畢竟
不同凡響。
遠在數千里外的北京侯府,必定婢僕如雲。
在他這個草莽狂夫的眼中,他是生活在另一世界的人。
他也曾經是被稱為豪奢的豪少,在聲色場中有他的地位。
但畢竟在那種聲色場中,接觸的人士十分複雜,固然有貴戚名豪身其中,也有
下九流的牛鬼蛇神充斥其間,並沒脫離現實;與社會脈動並沒脫節,所接觸的光怪
陸離環境,他周旋其間應付裕如。
在這裡,不自在的感覺油然而生。
侍女在香閨外的小花廳,準備了香茗點心款待他。
兩座銀燭台發出柔和的光芒,豐盛的茶點香味濃郁,四周華麗的擺設漾溢著富
貴氣息,與曲院中歌妓們的俗艷擺設完全不同。
僕婦侍女恭順卑謙的神情,也讓他感到不自在。
她們走動時,簡直就像幽靈,輕手輕腳唯恐發出聲響,目光不與賓客平視,似
乎她們並不存在,默默地做她們該做的事,說話聲音像蚊鳴。
夜靜更闌,燭光搖曳,樓上樓下都有人無聲無息地走動,他卻感到孤寂落寞。
前天晚上勝棋華嚴庵禪房的情景依稀幻現,這裡哪能與破敗的禪房比?
繡簾輕掀,侍女春蘭伴同洗漱畢的大小姐,捧鳳凰似的款步入廳,一陣女性的
幽香在空間裡流動。
曉雲仍有濕氣的及腰長髮,自然地在背部形成一重飛瀑,少女的風華極為動人
,曳地的乳色薄羅衫裙,因小腰間所繫的羅帶,而隱約呈現美好曲線。
當初他所看到嫵媚中流露英氣的鮮明形象消失了,扮小村姑的活潑清秀形象也
不見了,出現在燭光下的靈秀少女,才是真正的侯門千金本來面目。
曉雲向侍女揮手示意,喜悅地傍著他坐下。兩侍女與僕婦悄悄地離去,留下他
倆再度秉燭共度良夜。
「季玉哥,你來,我好高興。」曉雲渾忘前晚的落寞,喜上眉梢替他斟茶:「
城,內城外奔波了一天,找你找得心焦,猛然打聽出哮天吠派人把你從大街上擄走
,急得像是從萬丈高樓失足……」
「你真精明呢!膽大包天仗劍硬闖。」他搖頭苦笑:「你真以為憑你一支劍,
就可以在京城內橫行?要不是我躲在鄰宅突然心血來潮,重新進入裴家,你……萬
一你有了三長兩短,我……」
「好啦好啦!人家心裡焦急才豁出去嘛!」曉雲粉頰泛霞,吱吱喳喳搶著說:
「讓我氣憤的是,那條狗沒有任何理由擄劫你。他的撐腰人是秦王世子,秦王世子
在京師讀書很勤,不怎麼管爭權奪利的事,所以沒列名四大魔王,與絕世人屠面和
心不和。那條狗如把你交給鎮撫司,如何向秦王世子交代?」
「這種人像牆頭草,玩兩面討好手法圖存平常得很。秦王世子的權勢,的確比
不上絕世人屠,早晚會返回西安藩地,這個靠山是靠不住的。你又沒有勇氣殺人,
怎麼敢去闖虎穴龍潭?殺傷唬不了那些高手名家,不敢下殺手肯定有輸不贏。我聽
到他們叫出京華女魅的綽號,才接近鬥場察看的,看出你出手的舉動不同,再一看
便猜出是你,嚇了我一大跳,幸好能及時將你拉走。」
「你不要把我看成膽小鬼,我正打算殺人呢!」曉雲依然嘴硬:「你沒受到虐
待吧?」
「沒有,我不怕他們。」
「你到城北……」
「我是有意讓他們把我請進裴家的,找裴家的一個人討消息,可惜那人不在,
等了老半天,才失望地暫時躲在鄰居守候。」
「找甚麼人?是被請去的?」曉雲大感驚訝口
「請有多種請法啦!硬請是其中一種。哮天吠的重要爪牙中,看一個叫俞光的
人,綽號叫輸光,一個嗜賭如何的濫貨,是錦衣衛的力士。這人有袍澤在管帶水師
署任職,掌管衛風快船的調動派遣,知道往來各地衛風快船的動靜,可供給獨門的
消息。哦!你說奔波了一天找我,有重要的事嗎?今天你該到牛首山祖堂山一帶,
與那些官眷應酬,是嗎?」
「我沒有心情去。」曉雲說,被後面的問題,打消了詢問找俞光的原因:「漢
府的歐陽慧,昨天下午在江東門附近失蹤,她是去找你的,你沒聽到消息?」
「真的?」他吃了一驚:「我一直躲在城裡,沒留意其他的事。你和她一樣不
知天高地厚,不分晝夜不斷到處亂跑,也許在某處訪友,怎知道她失蹤的?她的武
功非常了不起,愈來愈精明了,鎮撫司的人不敢動她,應該不會受到劫持。」
「漢府的賀參贊賀二爺來找我……」曉雲將早上會見賀二爺的事說了:「漢府
的人其實不算太壞,只在朝廷的權力鬥爭中,鋤除異己坑害反對的王公大臣,與百
姓市民甚少關連,不像鎮撫司那麼殘民以逞。我覺得你也喜歡那丫頭,能為她盡力
就設法找她吧!你認識的朋友多,也許能查出她的下落。」
他用心地審視曉雲靈秀面龐上的神情,頗感困惑。
「你……你看我的目光……我臉上有甚麼不對嗎?」曉雲被他看得紅雲上頰,
嫵媚地白了他一眼。
「你這丫頭真令人莫測高深。」他含笑搖頭。
「我又怎麼啦?」
「我上春華院,你替我訂粉頭;我喜歡歐陽慧,你急急忙忙找我替她援手。你
知道我喜歡你嗎?你喜歡我是無庸置疑的,但你這種喜歡的態度表現,實在令人摸
不著頭腦,超出常情以外啦!」
「沒錯,我喜歡你是無庸置疑的。」曉雲臉紅紅羞笑:「凡是你喜歡的人或事
,我都喜歡。你有權喜歡任何人,你將慢慢體會誰的感情深厚。如果我自私地阻止
你與其他的人親近,不讓你有所選擇,日後我很可能失去你的友情捨我而去,你會
笑我工於心計嗎?」
「好奇怪的想法。」
「季玉哥……」
「好了好了,我算是服了你。你知道歐陽慧的底細嗎?她在漢府的身份地位如
何?」
他幾乎衝口說出歐陽慧的身份。
曉雲的老爹,是永樂大帝的愛將,對各地的藩王應該不陌生。
他卻不知,各地藩王各有封地稱為國主,天各一方極少見面,堂兄弟叔伯之間
,很可能一輩子也不曾碰頭,彼此到底有多少兒女,誰也不知道,外人更一無所知。
秦、燕、晉、週四府的世子齊聚京都受教育,那是永樂大帝的特殊恩賜,結果
是晉王世子兄弟倆,先是手足相殘,然後大逆不道;燕府(漢王)世子被逐另封至
山東,然後舉兵造反。
所以後來的皇帝,極少把藩王的世子留在京都,免生事端,不讓這些兄弟們覬
覦皇座。
「不知道。」曉雲坦然說:「賀二爺很焦急,情緒緊張,應該是漢府重要的人
,我始終無法打聽出她的身份,也無意積極打聽。」
「她如果有甚麼三長兩短,京都將風雲變色到處血腥。」
「咦!你是說……」
「我甚麼都沒說。這一天中,恫嚇的黑函是否已投入漢府?」
「沒有。」
「可有風聲放出?」
「也沒有,好像毫無動靜。」
「唔!很可能是衝我而來的,先讓我焦急,弄不清他們的意向,心神一亂就失
去冷靜,時辰一到,就可以控制我的動向了。」
「你沒聽到風聲……」
「我這就走。」他心中其實相當焦急,大感不安;「我心裡有數,概略可以猜
出是何方神聖所為。你不要插手,我要那些陰謀計算我的人後悔八輩子,哼!」
「別忘了我的劍,季玉哥,我希望你把我看作親蜜的朋友,而非摒棄在事外不
相關的人。」
「這……」
「我們曾經共過患難。」
「明天在家等我的消息。」他喝掉杯中茶離座:「並請派人通知賀二爺,也許
我需要他的人協助行動。不要送我,我知道從何處可以爬牆外出。晚安。」
「我一定要送你出去,我知道鎮撫司的密探躲在何處窺伺。」曉雲拉住他的手
,還真以為他不會輕功只會竄走:「就算碰上了,他們也不敢撒野。」
表面上的情勢,顯示鎮撫司的人不敢向他撒野,骨子裡可不是那麼一回事,只
要有必勝的把握,密探們肯定會用雷霆手段送他下地獄。
當然他也不想搞得烈火焚天,承認鎮撫司是打不倒的巨人,公然拚命玩命,那
是給自己過不去的瘋子行徑,所以表面上讓步,暗中也在打這些人的主意,才能有
利可圖,犯不著強硬到底自找麻煩。
他在曉雲的領路下,從偏僻處爬牆外出,星夜偷越城關,奔向江東門。
歐陽慧失蹤,擊中了他的要害。
歐陽慧對他傾心癡心,他也對這位健美的漂亮女郎動心,多次親蜜的接觸,逐
漸從喜歡改變成喜愛,幾乎不克自恃,還真有點神魂顛倒。
一旦聽說喜愛的人失蹤,失蹤的原因肯定與他有關,內心所引起的激烈反應,
簡直像將爆發的火山。
而且,耽誤了他急於辦理的重要大事。大事不得不暫且擱在一邊,搶救歐陽慧
必須列為優先。
他已經知道歐陽慧是山東魯王府的郡主,金枝玉葉的身份,並不影響他喜愛的
心態,男人喜愛女人,與是否可以婚嫁無關。
他也知道不可能成為皇室的額駙,身份地位不允許他攀龍附鳳,保持男女單純
的情愛,日後如何演變不需認真計較。
他這種亡命龍蛇,對所謂日後從不奢望,明天是否可以看到旭日上升,誰也不
敢逆料,把握眼前歡樂,其他不需費心計及。
他並沒失去冷靜,心中在盤算,清理出頭緒,計算出一石兩鳥的可行性,成功
的希望有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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