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三個水夫打扮的人到了李季玉身旁,兩位中年人,一位英氣煥發的青年,分別
在他左右坐下。
「在想甚麼?」右首坐下的中年水夫,拍拍他的肩膀笑問:「監視你的人也撤
走了,天殺星這混蛋在弄甚麼玄虛?」
「他把人召走了,需要充足的人手,前往大安德門,找太虛玄女。他心中明白
,派人監視我是浪費人力和時間,我對他沒有威脅。」他懶散的神情一掃而空,顯
得精力旺盛:「楊老哥,咱們該進行流水行雲大計了。」
「咦!發現警兆了?」中年人楊兄訝然:「兄弟,你不會為了昨晚的意外變故
,而認為危機光臨吧?行雲流水計劃,是咱們撤離京都的終結行動,雖則潛山基地
已在年初完成,但在危機光臨前實施,是不是有點可惜?」
「危機早已光臨,只是咱們沒能及早發現徵兆而已。」他鄭重地說:「天殺星
無意中透露訊息,他們暗中部署捕殺千幻修羅的計劃,進行得頗有成效,網羅與觸
角,正逐步充實,這兩年來從未中止。從點點滴滴的搜羅訊息,以及所接觸的蛛絲
馬跡中,發掘與分析千幻修羅的弱點。昨晚紀宅警衛的改變,就是反擊的牛刀小試
第一步。
天殺星去找太虛玄女,用意便是深入瞭解,她與千幻修羅打交道的經過詳情,
希望發掘千幻修羅的弱點。老哥,不要輕視鎮撫司的人,他們確有不少人才。見微
知著,咱們必須重視這遲來的凶兆訊息。」
「兄弟,咱們早就計劃停當,當然不會忽視任何征跡,發現凶兆便得斷然處理
。」楊老哥不再提可惜的事,對他的分析深表贊同:「只怪咱們從沒受到挫折,因
而忽略了警兆。江湖沒有長青樹,咱們這種離經叛道的人,稱雄不了多少時日的,
尤其不可能在固定的地區盛譽不衰,早晚會成為刀劍聚集的中心。咱們在京都,的
確逗留得夠久了。兄弟,我們聽你的安排。」
「我想等些時候再說。」
「等絕世人屠返京再說?」
「那時,恐怕遲了。」他苦笑:「遠征軍返京,皇帝迴鑾,京都必定戒嚴,他
們乘機動員一府兩縣的治安人員,挨家逐戶作地氈式搜捕,扣押任何可疑的人,咱
們的人很可能受到波及。」
「那你的意思……」
「等那些女童的事塵埃落定,再作打算。而且……而且我的事也希望早作了斷
。」
「剪不斷理還亂?」
「別挖苦我了,楊老哥。」他歎了一口氣:「但願我所握的劍是慧劍。」
「呵呵!慧劍不一定能斬斷情絲。」另一位中年人大笑:「聽璞玉夫婦說,符
大小姐是位好姑娘……」
「她活在天上,我活在地底。」他打斷對方的話:「把她從天堂拉入地獄,這
算甚麼呀!倒是……倒是……」
「倒是甚麼?郡主?」楊老哥一笑說:「郡主比侯府小姐高兩級,豈不更妙嗎
?呵呵呵!」
「我笑不出來。」他拍了楊老哥一掌:「那丫頭的叛逆性,比我只高不低。不
瞞你們說,我對她真有情投意合的感覺。可惜她是皇家的金枝玉葉,與我這種人是
天生的死對頭。不談這些我個人的私事,走吧!」
「感情的事,只有你自己能處理。」楊老哥並肩舉步,有意替他解惑:「你年
紀也不小了,璞玉夫婦也替你焦急,所以想促成你和符家大小姐一段姻緣。你如果
放不開,帶她走吧!但聽你的口氣,似乎感情對那位郡主深厚些,如果你心裡把她
看成死對頭,那就難以處理了。」
「我知道。」他呼出一口長氣,表示心中有煩惱:「以後再說,真煩人。」
※※ ※※ ※※
午後不久,他出現在鴻發棧的店堂。
鴻發棧位於江東巡檢司衛門的左首不遠處,三間門麵店堂廣闊,經營船材供應
,是各船場船材的有名氣供應商號,商譽極佳。
上江來的木材,在下游的龍江關繳稅之後,各貨主早與中人訂了約,由各棧號
買主派人運至私有的貯木場待沽。
這些棧號,只是下游的中間供應商,本身沒有伐木的能力,僅與四川、湖廣、
江西等地的伐木場,有契約上的往來。
他的盛昌棧,則是購船材的長期買主,與鴻發棧關係密切,所購船材的品質鑒
定與議價,以往都是他親自經手與鴻發棧打交道,交情深厚合作愉快。
盛昌棧被抄,現在還不曾拍賣,制船具的工場,自然也停工了。
這期間,他接受其他船場的委託,與鴻發棧打交道,選購所需的船材。
他是行家,如果他肯委屈些找東家,根本用不著自己去找,自有各船場的人爭
聘他主持重要職務。
但他不想受拘束,僅礙於情面,偶或替有交情的船場選購船材,從中賺些中人
錢。因此,可以稱他為客串性的中人,或者稱牙子。
但真正的牙子,是必須經過官府指任的。
各種行業都有牙子,是生產者與消費者買賣雙方的中介人。
江湖朋友口中的車船店腳牙,指的就是這種中介人。
這種人經常藉權勢偏袒某一方的人,而使另一方受到損害,指定價格,便是牙
子的特權。
因此在江湖人眼中,這種人抓住了就該殺,把這些人看成剝削的大壞蛋。
有時候,牙改為衙,指州縣衙門的差役胥吏,甚至包括巡檢司的官兵丁勇,所
以抓住了就該殺。
這種衙,江湖下九流的朋友恨之切骨。
客串的中人不算是牙子,只是受某一方委託的掮客。
在鴻發棧逗留了半個時辰,把從前盛昌棧所訂的一批船材,轉讓給另一家船場
,三方面的人皆感滿意。
三方面都是有交情的主顧,皆大歡喜。
他所獲得的差價十分公平合理,荷包裡揣有一張兩百兩銀子的莊會票,在京都
的小市民眼中,這已是一筆龐大的財產了。
踏出鴻發棧的店門,街東巡檢司衙門方向,急步過來了兩名制服整齊的青衣巡
捕,腰間有鐵尺、銬鏈、饋八繩,獰笑著向他接近,像逮住了雞的黃鼠狼。
他劍眉一軒,雙手叉腰也冷笑著相候。
江東巡檢司的人,全都認識他,而且有交情,平常見面含笑打招呼。他出了事
,巡檢司的人根本沒把他當成罪犯。這兩位仁兄,很可能是新調來的,更可能是鎮
撫司的密探冒充的,身份可疑。
別人不敢揍巡捕,他敢。
當然他不敢掉以輕心,在巡檢司衙門前冒充巡捕,可能大有來頭,肯定有幾把
刷子。
街對面的小食店中,突然竄出了一個綠色身影,腳下奇快無比,劈面便攔住了
兩個巡捕。
「讓他們過來。」他高叫。
綠色身影是符曉雲,穿綠色碎花兩截衫褲,小家碧玉打扮,顯得靈秀活潑。
曉雲扭頭瞥了他一眼,嫣然微笑。
「你們要過去嗎?試試看。」符曉雲不讓路,笑容動人,氣勢卻懾人:「打不
斷你們的狗腿,算你們走運。你們真是江東巡檢司的巡捕嗎?」
連符曉雲也看出這兩位仁兄是假冒的,真巡捕也不敢在她面前撒野。
侯府的大小姐揍巡捕,沒有任何後患,挨揍的人只能怨時運不濟,白挨了。
兩個假巡捕可能認識她,這段時日裡,她經常在江東門走動,從沒穿淑女裝,
如不扮書生,就扮小家碧玉,鎮撫司的人誰也不敢招惹她。
她不希望李季玉在大街上,與巡捕發生衝突。
密探們穿便衣,打了如果被捉住,可以諉稱不知密探的身份,並非存心向國法
挑戰。
當然,被捉住了,下場將比存心向國法挑戰的人更慘,沒有諉稱分辯的機會。
兩個巡捕也可能是假的,獰笑改為陰笑,色迷迷地瞪著她,一步步後退。
「將門虎女,真夠味。」右面那位巡捕一面退一面嘴上討便宜,目光放肆地在
她剛發育婷勻的胸部轉:「大小姐,你在勾引我嗎?」
她勃然暴怒,疾衝而上。
兩巡捕早有準備,扭頭飛奔,距司衙門僅三四十步,一衝即至。
街上行人眾多,她不能追上,也不便在巡檢司衙門外,眾目睽睽下揍巡捕。
「不能追。」李季玉趕上拉住了她:「是陷阱釣餌,他們衝我而來的。」
兩個巡捕不進司衙,從衙側的小巷溜之大吉。
她其實也無意窮追,打倒兩個巡捕並不光彩,正所謂閻王好相與,小鬼難纏,
當街衝突打了巡捕,鬧開了反而影響她的身份聲譽。
「這些人就是陰魂不散,不斷糾纏不休,真得好好整治他們。是鎮撫司的人?
」她恨恨地說,「不久前白無常幾個人經過這裡向碼頭方向走,身邊有瘟神郝威和
百了仙娘,江湖的牛鬼蛇神,已明目張膽投效鎮撫司了。」
「很難估料是何方神聖,可以肯定的是,這兩個傢伙是衝我而來的。」他油然
興起戒心,對來路不明的人提高警覺:「應該不是鎮撫司的人,凌晨在南碼頭河堤
,天地雙殺星已明白表示,不會和我計較。」
「季玉哥,千萬不要相信這些人的保證。」
「我知道,但情勢不由人。你怎麼又獨自往這裡跑?附近似乎沒有你的人暗中
保護呢!」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你進鴻發棧片刻我就來了,沒想到你這麼忙……」
「不忙行嗎?為了生活必須工作呀!」李季玉指指往來的行人:「我與他們一
樣,為謀生終日奔忙,儘管謀生的手段不一,辛苦是相同的。能偷得浮生半日閒,
已是最愜意的享受了。當然人不能像螞蟻一樣,工作至死方休。改天,我陪你去游
棲霞鎮。」
「今天還要忙?」
她怎知平民百姓謀生不易?更不知工作忙碌是怎麼一回事。
「今天的事辦得很順利,回家還得處理一些瑣事。」
兩人談談說說,進入江東門。
門內是江東門大街商店林立區,往來的行人摩肩擦踵,各忙各的,誰也不理會
旁人的事。
兩人在人潮中並肩東行,走向李季玉的住處,跟蹤監視的人並沒跟來,密探們
早就放棄緊迫躡蹤的手段,亦步亦趨效果不大,也無此必要,只要知道概略的活動
情形便夠了,小霸王不再是必須嚴加監視的目標。
「我幫你趕快把瑣事處理好,還有時間去莫愁湖划船。」她欣然說:「我向徐
家借船,要那種有遮陽彩棚的。徐家有不少人認識你,他們一定大表歡迎。如果他
們知道你曾經在他們的勝棋樓旁住過,會……」
「會嚇一大跳,會把我趕走。」李季玉說:「徐家只招待公侯國戚,徐家沒有
人知道小霸王是老幾。哦!這兩天歐陽慧沒再找你吧!」
「沒有,好像她已經離開京都了。」她得意洋洋:「如果她在,看到我和你在
一起,肯定會氣得跳起來,甚至會拔劍撒野。我才不怕她行兇呢!有機會我想和她
在劍上見真章。」
「你以為用劍拚搏是好玩的?荒謬。」李季玉直搖頭:「想比高下,得使用木
劍。劍出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一點也不好玩。」
「千幻修羅真是你請來的?」她終於提出嚴肅的疑問。
「怎麼可能。」他當然否認:「我要求朋友放出風聲,便沒有我的事了。千幻
修羅是神,神是無所不知的,不一定是被放出的風聲引出,我根本插不上手。你和
賀二爺配合得很好,他沒告訴你贖回歐陽慧的經過。」
「他甚麼都沒說,口風緊得很。歐陽慧更是拒絕回答,有關的經過隻字不提…
…哎呀……」
劇變驟生,人影急動。
街上行人眾多,人聲擾亂聽覺,近身用兵刃或暗器行刺並不難,要活擒獵物幾
乎不可能成功。
即使擒住了,脫離現場困難重重,街坊的編制內壯勇,平時就有幫助治安人員
處理事故的責任,勢將取棍棒吶喊追逐,撤出鬧市談何容易?
因此行刺暗殺的事故發生率高,當街綁架的罪案很少發生。
當街捉人,是治安人員的事。
他倆附近的行人,有男有女,突然以他倆為中心,猛然聚合,淬然出手攻擊。
兩個人的手,到了符曉雲身後,她的脊心穴與右脅的章門穴,被奇準地擊中,
兩人左右一夾,架住了她。
李季玉的背心,噗一聲挨了一重擊,劈的力道猛烈,是致命一擊而非制穴活擒。
走在前面的人,轉身下蹲,恰好將向前仆倒的李季玉,準確地扛在右肩上。
吶喊聲大作,共有六名卸除外衣,露出巡捕制服的人,吆喝著驅趕惶叫的行人
,擁簇著擒住他倆的三個大漢,沿街奔向前面的橫街口。
巡捕在捉人,誰敢出面干涉盤問?
計算極精,配合圓熟,共有十個人同時行動,快速地控制了全局,是一次空前
精準的成功襲擊,光天化日鬧市中毫無瑕疵的綁架兼殺人行動。
可是,計無萬全。
巡捕捉住罪犯,應該走回頭路出城。
巡檢司衙門在江東門外,擒人處已在門內三四百步的鬧市中心,把罪犯擒住押
往相反的方向,不合情理。
「強盜扮巡捕綁架殺人,快捉住他們領賞。」果然引起行家疑心,有人大聲叫
喊揭破他們的身份。
橫街口在望,橫街內衝出四名掩護撤走的人,兩面一分,四支劍趕開街口的行
人,迎接飛奔而來的同伴,負責接應斷後的人撤走。
人群大亂,叫喊聲大作。
四個接應的人,穿的也是巡捕制服,手中是劍而非鐵尺,也不是巡捕處理重大
刑案時所用的單刀。
強盜扮巡捕的叫喊聲傳到,這四位仁兄立即成為注目的對象。膽小的行人紛紛
叫喊著走避,膽大想領賞的行人卻排眾接近。
一位中年人與一位年輕大漢,從斜刺裡衝出,手一抬,崩簧聲輕響,光芒一閃
即沒。
兩支袖箭全中,沒入兩名假巡捕的右胯和左肋,暴亂中出其不意攻擊,一擊即
中。
對面也搶出三個身材矮小的流浪漢,悄然暴起,手中異芒倏現,把另兩名假巡
捕也擊倒了。
綁架的人群奔到,接應掩護的四名假巡捕恰好先後倒地掙扎。
中年人與年輕大漢,已經無暇重裝弩箭,猛撲扛著李季玉的人,立即與負責掩
護的兩名假巡捕接觸,兩把匕首狂野地貼身攻擊。
三名矮小的流浪漢,則猛撲挾持符曉雲的人,異芒滿天,怪異刺耳的破空厲嘯
懾人心魄。
「大膽!」掩護挾持符曉雲雨同伴的一名假巡捕,叱喝聲似沉雷,一雙大袖揮
動風雷乍起,破空射來的異芒折向四面飛散,雙掌一分,搶近的兩個流浪漢。
遠在八尺外便被可怕的外發掌勁,震得斜飛丈外,空間裡仍傳出隱隱風雷聲,
袖勁與掌勁驚世駭俗。
第三名流浪漢,也被另一名假巡捕從側方攻出的劈空掌,斜震出丈外,在豪無
提防下被擊中,居然不曾受傷,著地踉蹌穩下馬步,恰巧與扛著李季玉的大漢撞上
了。大漢的左手劍,不假思索地遞出。
流浪漢倉卒反應超人,貼劍撞入,一肘擊中大漢的左肋,有骨折聲傳出,肩上
的李季玉向前摔倒。
流浪漢扭頭察看,看到兩同伴剛一躍而起,是被掌勁擊倒之後,驚駭地躍起的
。另兩名假巡捕,正向躍起的兩人猛撲,雙劍異嗚隱隱。
「依啊……」流浪漢發出撤走的信號,信手抓起昏迷不醒的李季玉扛上肩,向
橫街飛奔。
兩個流浪漢手中只有一條青布長巾,怎能與兩支長劍纏鬥?
聽到信號立即急撤,但無法進入橫街,橫街口已被中年人與年輕大漢,惡鬥三
名假巡捕所堵住,心中一急,飛躍登上瓦面,從屋上撤走。
中年人與年輕大漢,兩把匕首沒有抵擋長劍的威力,也乘亂後撤,急追扛走李
季玉的流浪漢。
片刻間的暴亂,發生了許多急劇的變化,很快地便結束了,街口附近已無人蹤。
受傷的人沒留在現場,街口可看到血跡斑斑。
※※ ※※ ※※
這條橫街中段,有一條小巷會合,小巷的另一端街口,便是他的小屋所在地。
這是說,這些人採取在他的住處附近,布下天羅地網,等他入網進羅。
可是,那背心的一劈掌,卻是致命一擊,可知志在殺死他,無意要活口。
擒捉符曉雲,才是這些人的目標。
那一劈掌,足以將一流高手打入地獄,但對付警覺高反應快的超等高手,還不
至於一擊致命。
在京都這些牛鬼蛇神眼中,他只是剛會幾招拳腳,剛淪落為混世蛇鼠的二流混
混,不堪高手一擊的可憐蟲。這一掌不但可震斷他的心脈,而且可震毀脊骨,身柱
的督脈寸斷,不死也將成為廢人。
帶走他的屍體,用意僅在於滅跡。
他的屍體,竟然被流浪漢順手牽羊扛走了。
事發倉卒,發生了意外變故,挾持著符曉雲的主力,捨棄按原定計劃從橫街撤
走的行動,改從大街全力急撤,沒有人兼顧橫街所發生的意外事故。
另兩個流浪漢,已從屋上飛簷走壁撤走了。
窮追的人是中年人與年輕大漢,腳下有點不便,顯然在暴亂中受到打擊,精力
損耗得差不多了。
因此追逐的速度,僅與流浪漢相等,保持廿餘步距離,無法快速拉近,追入小
巷,不再有行人阻路,流浪漢的速度更快了些。
前面不遠處,李季玉的房屋在望。
中年人發出一聲低嘯,奮力狂追。
一個穿儒衫的人,正在李季玉的住宅大門外,伸手撥弄那把看門的小將軍鎖,
聽到嘯聲,訝然轉身抬頭,向狂奔而來的人注視。
流浪漢也看到這個人,腳下一慢。
「李季玉被人扛在肩上。」落後廿餘步的人,聲如雷震:「攔住他!攔住……」
一聲劍吟,穿儒衫的歐陽慧佩劍出鞘。
儒生是可以合法佩劍的,書劍遊學是一時風尚。
鄰居的大門開處,踱出李璞王夫婦袖手旁觀。
長劍一伸,龍吟隱隱。
「太虛玄女,過來。」
歐陽慧一眼便看出,扛著李季玉的流浪漢是太虛玄女,堵在巷中有如把關的天
神,柳眉倒豎杏眼睜圓:「光天化日之下,我倒要看看正式交手時,你到底具有些
甚麼翻山倒海的神通或妖術。來吧!你還有機會把我帶回山束,重建你的玄女壇。」
「小霸王可能受傷不輕,命在旦夕。」中年人堵在後面惶急地高叫:「歐陽小
姐,速戰速決。」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一聽李季玉受傷,扛在妖婦的肩上毫無生氣,狂怒的仇恨之火,像火山般爆發
了。一聲怒叱,劍光破空有如雷霆。
有如狹路相逢,無可迴避,沒有理論打交道的機會,唯一的行動是拚個你死我
活。
太虛玄女上次用詭計擒歐陽慧,不費吹灰之力手到擒來,雙方並沒有交手,被
擒後被整治得七葷八素,妖婦並不知道她武功修為與造詣,並沒把她看成勁敵。
「抓你正好一舉兩得。」太虛玄女把軟綿綿的李季玉丟下,快速地拔出匕首,
左手急探百寶囊取法寶。
狂怒的歐陽慧到了,速度空前快捷,劍發狠招七星聯珠,那是空前猛烈的連續
進攻招式,一劍連一劍,像是七劍一氣呵成,其中詭變的技巧變化萬千,壓力萬鈞
的無儔劍氣,迸發如滿天風雷。
法寶來不及掏出,錚一聲匕首錯開第一劍。
在太虛玄女的估計中,以神功御發的匕首,定可將從中宮攻來的劍,震出偏門
一兩尺,匕首便可鑽隙而入,行神奧的反擊。
估計錯誤,便得付出代價。
劍僅外偏五六寸,第二劍排空直入。
「嗯……」太虛玄女大駭,匕首所受的震撼力,把右膀震得整條手臂發麻,匕
首有彎曲折斷的情形出現,匕首不是封架長兵刃的武器,克制不了長劍。
劍尖貫入右肩井,擊斷了右鎖骨,入體寸餘,護體神功擋不住以神御發的長劍
。內功修為的深淺,可決定防護力的強弱,雙方功力相當,絕對擋不住兵刃的貫穿
力。
因此內功深厚的人手中有兵刃,如虎添翼,定可擊破內功更深三兩成火候強敵
的護體神功,手中有龍泉魚腸一類利器,甚至可擊潰內功火候深厚一倍的強敵。
雙方的內功修為,顯然相差無幾,劍如雷電迸射,貫入右肩井抗力有限。
第三劍銜尾追擊,無可兌當。
歐陽慧狂怒之下,粉臉鐵青全力以赴。
太虛玄女的搏鬥經驗,比她強多了,借中劍的壓力,仰面便倒,在千鈞一髮中
,躲過如影附形的第三劍,背著地一滾而起,匕首破空飛擲。
「錚!」第四劍擊斷了匕首。
太虛玄女飛躍急升,七首被擊中時,爭取到一剎那的時間,及時躍升登屋化虹
飛遁而去。
歐陽慧無暇追擊,搶出抱住李季玉的上半身。
「季玉,季……玉,你……你醒醒……」她淚流滿面,聲嘶力竭尖叫。
「抱他進屋子裡去。」踱近的李璞玉說:「我是他的鄰居,理該照料他。」
「勞駕開門。」她抱起李季玉,已發覺他仍有呼吸,心中略寬,人沒死需要救
治。
璞玉扭斷鎖,向中年人和年輕大漢打手式。
兩人也回了手式,轉身離去。
是暗中保護李季玉的人,事出意外來不及救應。
※※ ※※ ※※
李璞玉夫婦以鄰居身份,在李季玉家中照料,居然知道用何種藥物,助李季玉
度過難關。
整整花了一個時辰,用真氣導引術,將昏昏沉沉的李季玉,從枉死城中硬拖回
陽世,逐漸恢復了神智。
歐陽慧不知如何救治垂危的傷者,心神大亂不知所措,只能接受璞玉的妻子安
慰,任由璞玉進行搶救,與接待左鄰右舍聞訊前來慰問的人。
李季玉在這裡人緣極佳,對待左鄰右舍親切大方,與一般作威作福的豪少完全
不同,深獲街坊市民的愛戴。
天黑後不久,不再有慰問的人走動。
璞玉夫婦也不便久留,返回鄰舍歇息。
這期間,有不少陌生的人在附近走動,有意無意地打聽事故的起因和結果。
所知道的是,李季玉受到一些人在大街襲擊,背部受到重傷,仍在昏迷中,傷
勢沉重,結果無法預測,得等些時日,看是否能撐過危險期,才能知道結果。
臥室中點了兩枝大燭,室中明亮,其他廳房黑沉沉,好靜好靜。
歐陽慧把廚房的小火爐搬到臥室,生起炭火,細心地替李季玉熬煮湯藥。
璞玉夫婦先前送來的食物放在桌上,她毫無胃口,坐在床口愁容滿臉,焦灼關
切的眼神,留意李季玉身上的任何變化,鳳目中不時湧現懾人心魄的冷厲光芒。
李季玉平躺在床上,像是沉沉入睡,呼吸微弱,進出的空氣不絕如縷,雙手的
掌心,不時出現收縮與舒張的線條,顏色也不斷地慢慢改變,表示血液的流動舒緩
激揚,變化不斷改變流量與脈動。
璞玉曾經告訴她,傷勢已經穩定,但仍然不易受到控制,只要撐過半夜,子初
之後如無特殊變化,便算是度過危險期,性命算是保住了。
所以她要等,等子夜光臨。
李季玉像個無知覺的死人,她那能定下心?
自從莫愁湖畔第一眼看到李季玉,她便沒來由地喜歡這個潑皮式的男人,也許
這就是所謂緣份吧!
有些男人對女人一見鍾情,同樣地,女人一見某一個男人,也有一見便芳心情
有所鐘的現象,沒有理性好講。
在山東王府,她號稱女中豪傑,與那些豪門子弟走馬鬥雞脫略形骸,從沒認真
用女人的感覺,與那些所謂才華洋溢的子弟建立情愛的橋樑。
也可以說,她是高高在上的郡主,看不上膜拜在她裙下的吉士,行為顯得豪放
,卻吝於付出相悅的感情。
沒想到,與李季玉匆匆一見,便沒來由地心底湧起無邊波濤。
無條件的付出、喜悅、擁有,種種錯綜複雜的情緒變化,這期間主宰了她的感
情生活,李季玉成了她感情生活的中心。
面對床上生死難卜的愛侶,她心潮洶湧,強烈的報復怨毒之火,從心底湧升。
在李季玉完全清醒,能說出經過詳情之前,她所知道的消息有限,從鄰居與璞
玉口中,也僅知道概略的一鱗半爪。
她所知道最明確的事,是從太虛玄女手中,救出李季玉的經過,便肯定是太虛
玄女下的毒手。
災禍之源,該是平江土地。太虛玄女是平江土地請來助拳的爪牙,平江土地必
須負起責任。
「季玉,如果你有甚麼三長兩短。」她激動地輕撫李季玉的冰冷面龐,淚水在
眼眶中打轉,臉上的肌肉在抽搐,咬著銀牙一字一吐:「我發誓,一定把沈家的人
,送上雨花台法場,誅絕沈家的人替你報仇。」
那是毋容置疑的,她一定可以辦得到。
李季玉的神智,迄今仍然時好時壤,一直不曾完全恢復清明,任督兩脈一直不
曾完全氣血交流,因此腦部缺少氣血,所以神情恍惚。
背部受到重創,督脈形成阻塞的瓶頸,血脈無法暢通,得需要時間,讓血脈帶
走受創的淤積才能穩定心脈,傷勢不至於惡化。
感覺中,她覺得李季玉的冰冷嘴唇,在她的掌心顫動,這並不是熟睡的人,所
能發生的生理反應。
但她情緒不安,忽略了所感受到的反應,認為李季玉服了藥正在沉睡中,不可
能有生理上的反應。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哨音,她整衣而起出室。
拉開小堂屋的門,她發出一聲低喝,屋上跳落兩個人,跳落天井接近堂屋門。
「可有消息?」她低聲問。
「還沒有正確的下落。」一個黑衣人欠身說:「賀二爺親自率領天策十虎將,
追逐平江土地,迄今仍無消息。小姐,我們一直就不曾培植江湖活動的人才,對這
些江湖龍蛇不瞭解,這是忽略下層人才的結果,所以對付不了這些飄忽的牛鬼蛇神
。剛才消息傳來,證實太虛玄女一群男女,已秘密乘船過江,明晨才能派人過江找
線索,查她們的去向。從濟陽候府的人口中,確知符大小姐被擄走了,符家的人正
四出求援。」
「活該。」她冷冷地說。
「捉到兩個前來窺探的鎮撫司密探,如何發落,請小姐示下。」
「叫他們滾,不關他們的事。」
「遵命。」
「捉到平江土地的人,立即交給我。」
「是的,將立即把人送來。告退。」
「小心了上兩人上屋走了,她返回臥室。
宅四周,潛伏著十餘名攜有弓弩的校刀手,小巷已被完全封鎖,來一個捉一個。
※※ ※※ ※※
破曉時分,她坐在床口的小方凳上,倦極趴在床口沉沉入夢,鳳目緊閉,但眼
球不住轉動,表示她的夢必定不平靜,眼角淚痕仍在。
火燭結蕊,光度黯淡。
突然燭蕊一爆下墜,燭光暗而復明。
床上的李季玉,像幽靈般緩緩挺身坐起,輕柔地掀被伸張手腳,呼吸深長,臉
色恢復紅潤。
本來朦朧無神的虎目,幻發出精湛的異光。
「兩世為人。」他的語音已有蓬勃的生意。
吐納幾次,悄然下床,審視歐陽慧片刻,伸手輕撫歐陽慧的頂門。
「好好安睡,願惡夢離你遠去。」他輕吻那略現蒼白的臉頰,溫柔地抱起沉睡
的嬌軀,安頓在床上,蓋好被再親了一吻,將解下的劍塞在枕側:「如果有緣,我
今生不負你。」
炭火已熄,他倒出藥罐中尚溫的藥汁喝下。
藥是璞玉送來的,璞玉知道他需要何種藥物。
在此之前,璞玉夫婦已將他的保命金丹讓他服下了。
練武人不是郎中,但對傷科有些獨到的治療秘方。
叩牆發出信號,牆移動近半,璞王夫婦便過來了,可能整夜都在等候。
「她怎樣了?」璞玉指指床上的歐陽慧。
「睏倦憂慮過度,讓她好好安睡。」他歎了一口氣:「是個難以割捨的好女孩
,我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段情。情勢不由人,我不得不辜負她了。」
「你真聰明哪!」璞玉挖苦他,舉步出房往小堂屋走:「魚與熊掌都捨得放手
,用若即若離手段,對付心愛的人,你會下地獄的。」
「別提了。」他取燭台往外走:「五哥,逢場作戲,有時戲曲走調,不能全怪
我呀!」
「你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璞玉的妻子高雅芳在小堂屋的長凳落坐:「居然被
人在背心劈了一記碎心掌,丟掉了符大小姐。你的活動愈來愈危險,居然不提高警
覺,委實令人耽心,日後……」
「誰知道那些人膽大包天,敢在大街光天化日下,出動大量人手擄劫殺人?」
他虎目彪圓,殺氣直透華蓋:「走在大街上,那能時時刻刻提防?要不是那兩個假
巡捕先現身,引起我的疑心而提高警覺,這一掌肯定會震碎我的脊骨,當場畢命。
天殺的混蛋,我會回報他們的。可曾查出眉目?」
「平江土地的人,已全部撤走。」璞玉說:「符家的何將軍,正十萬火急派人
追尋搜蹤,的確是平江土地那些人做的好事,太虛玄女就是平江土地的人。那妖婦
不可能練成至陽至剛的碎心掌,她怎麼可能擊中你的?你……」
「事情發生的經過是……」他將發生的經過詳說了,最後說:「不要錯怪太虛
玄女,她是向平江土地搶人的,目標也是搶符曉雲,搶奪失敗,順手牽羊把我帶走
的。她也不知是誰擊中我的,更不知道我挨了致命一擊。她已成了平江土地的仇敵
,這笨女人挨了小慧一劍,冤哉枉也,她早該接受我的勸告遠走高飛的。」
「如果真是平江土地,那好辦。」璞玉說:「但據我所知,王千戶有指使鎮撫
司配合行動的嫌疑,你一劍沒斃了他,他躺在床上仍在呼風喚雨,目下要對付他不
是易事,誰也不知道他躲在那一座大宅的地窟裡調兵遣將。」
「先不要理會他,我要平江土地。」
「在湯山鎮藏匿,從麒麟門撤走的,風聲不對,就會撤往常州遁回蘇州。他們
的行蹤,全在咱們掌握中。」
「很好,明天我去找他。」
「我們……」
「你們不要去,立即準備撤回潛山。」
「咦!你……」
「五哥,你知道情勢已難以控制,他們的防護網,已愈來愈堅強,逐步瞭解我
的弱點,針對弱點下了不少工夫。襲擊貢院街紀家大宅,我幾乎回不來了。經營潛
山,是我們一年前便準備妥當的退路,情勢不利,該提前離開,易地發展了。在京
都活動了三年,已違反長期在一地活動的禁忌,再拖下去,早晚……」
「好吧!依你。」璞玉拍拍他的肩膀:「一旦等到絕世人屠返京,知道這期間
損失如此慘重,肯定會憤怒如狂,作孤注一擲全面搜捕。你小霸王將被列為首要懲
治的目標,不可能發生轉移注意力的作用,早走早好。那些女童的事你放得下?」
「以後再設法,希望賀二爺能辦妥這件事。好好歇息養精蓄銳,明天,哼!」
天色破曉,這一天在他的心目中,必定相當漫長,曉雲的安危令他懸心。
救人如救火,他能不焦急?
這次,平江土地不再以他為目標,所以派人下毒手要他的命,目標在符曉雲。
在太虛玄女劫持歐陽慧期間,符曉雲是唯一與漢府聯絡走動,策劃營救的外人,那
些江湖人精,可能已看出異兆了。
符曉雲是否熬得過江湖人精的逼供?那是不可能的。符曉雲知道他臥室的秘室
,璞玉夫婦的居所已經不安全,所以他要璞玉夫婦立即準備撤回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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