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李季玉是京都小有名氣的地方龍蛇,在龍江關有他的局面。
京都的龍蛇甚多,有些是天下級的名號響亮人物,有些是過往小作稽留的強龍
,大多數是各擁有一些人馬的混世地方蛇鼠。
在表面上的形象,他只是地方的不大不小大事不犯小事偶或牽涉其中,不怎麼
引人注意的中性小人物,而非作奸犯科的混世者。
他有正當的職業,不招朋引類組幫結社,不涉及罪案,在治安人員與混世者的
心目中,他是個無害的血氣方剛、志不大財也有限的年輕人,平凡得不需對他注意
或防範。
他對巢穴附近的動靜,卻十分注意嚴加防範,可是京都龍蛇太多,他不可能完
全瞭解各方的動態。
北郊幕府山區有怨鬼馮翔活動,他就沒有多少印象。怨鬼馮翔是天下級的江湖
凶名昭著妖孽,在京都逗留而且作案,知道的人本來就不多,碰上了他頗感意外。
他知道怨鬼這個江南七鬼之一的江湖老凶賊,但所知有限,對那些江湖成名人
物,他的見聞頗為廣博,可是曾經見過面的高手名宿或妖魔鬼怪,就屈指可數了。
他活動的地盤在京都,對京都的人脈地望有深入的瞭解,所從事的活動目標,
也以京都為主。
像怨鬼馮翔這種橫行天下的人物,與他所從事的活動目標無關,趕走了怨鬼,
他就把這件事置於腦後了。
估計中,這種偶或在某地逗留的天下級龍蛇,受到如此嚴重的打擊,定然威風
盡失無顏立足,遠走高飛以免貽笑江湖,甚至不敢在人前提及,對他不會有後患,
因此置之腦後不再放在心上。
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天地雙殺星身上。不能讓天地雙殺星派人至鳳陽追查,以
免追查網遠布在霍山一帶,影響他的安全,也影響劉姑娘與羅氏母女的安全,有釜
底抽薪、截斷追查網的必要。
在王家大宅附近守候至未牌初,他像一頭伺鼠的貓,有耐心地留意鼠窟的動靜
,看到好些打扮成僕役的人三三兩兩進入王家,數量已超過三十大關。
他心中有數,天地雙殺星派往鳳陽的人在王家集合了,這些人鬼鬼祟祟的行動
,引起他的疑心。
鎮撫司或驍騎右衛的人,都是無法無天的貨色,怎麼可能扮僕役行動?而且也
沒有派龐大人手的必要。
他不想在京都掀起殺戮風暴,不再花工夫偵伺。
京都至鳳陽遠得很呢!在路上動手有的是機會,只要到鳳儀門外的大江渡頭去
等候,便可掌握這些人的行蹤。
他從鐘阜門(小東門)入城,直奔鳳儀門出城。
鳳儀門不是他的活動地盤,城外江濱渡口的碼頭市街,一些本地小蛇鼠活動頻
繁,人數最多,是京都最複雜的地區,龍蛇畢集,是江湖朋友最大的獵食場,僅航
運的碼頭,就有十八座之多。
那些屬於天下級的江湖強龍,也不敢在這一帶公然撒野。
他在這一帶有小蛇鼠朋友,托小蛇鼠留意幾個受傷的打手護院過江,小蛇鼠勝
任愉快。等獵物先走一兩天,趕上去還來得及。甚至他打算到鳳陽去等候,在鳳陽
鬧事師出有名。
他有的是時間,辦事從不*之過急。
天地雙殺星布下埋伏等他,白費工夫,根本不知所要面對的人是何來路,所佈
的天羅地網毫無作用。
渡江碼頭在城外市區的東端,往東延伸至山區的十餘里地,仍有市街和村落,
以及十餘處船場,比不上龍江關一帶繁榮,因為沒有商號棧倉設立。
這一帶的船場,承建錦衣衛的快船和馬船,後來大漕河正式大規模通航,京都
移至北京,快船和馬船已沒有作戰的需要,合併建造馬快船,成了專運皇家物品的
船隻。
所以這一帶的私營船場,事實是由錦衣衛所完全控制的,賺錢或虧本,全得看
那些主事人是否高興,賄賂的多寡,決定船場的興衰成敗,日子不好過。
渡頭稱為大江渡,對面是浦子口渡,有八艘大渡船往來,乘載車馬轎。
浦子口渡本身也有四艘,利益均分,之外兩岸另有中小型載旅客的渡船卅餘艘
,渡資每人一至兩文制錢。
碼頭市街萬頭攢動,熱鬧非常。他沿後街向東走,折入南巷盡頭,行人漸稀,
熱浪蒸人。輕拍一座土瓦屋的斑剝古老大門,片刻門開處,一名大漢當門而立,愁
容滿面的褐色面龐,出現苦澀的笑意。
「小李,是你?辛苦辛苦,請進。」大漢頗感意外,一把將他拉入:「你來得
正好,過兩天我就走了。」
市巷的低下人家住宅,低矮狹溢談不上格局情調,一進門便是廳堂,有兩進的
住宅已不多見,因此廳堂便設有神案,八仙桌替代供桌,也兼飯桌用。
桌上有一壺冷茶,大漢拖出條凳請他就坐斟茶。
「要走了?怎麼啦?」他接過茶笑問:「另有高就?你可是建業船場的主將,
造船的第一把手,干了半輩子,捨得另謀他就?呂場主待你不薄呀!」
「別提了。」大漢歎了一口氣,喝了一口茶:「到京口,或者遠走太倉,那邊
的船場建造海舶,也用得著我這種建造江船的人才。」
「畢竟船隻不同,你仍然算是外行呀?徐老哥,到底發生甚麼事?」
「建業船場即將抄沒充公,呂場主可能家破人亡。」
「甚麼?」他吃了一驚:「遭到甚麼禍事了?難道與絕世人屠即將返京有關?」
「也差不多。」徐老哥咬牙切齒:「反正與他的鎮撫司有關。」
「說說看。」
「鎮撫司裡面的狗內鬨,爭奪這一帶船場的大肥肉,內鬨得勢的一方,所求不
遂下毒手,波及四家船場。失勢的一方不甘心就放棄,咬定大肥肉不放,前天,有
人向呂場主出示鎮撫司秘件,指出在他家中,由密探搜出三冊妖書。」
「老天爺!那可是抄家減門的大災禍。」他大吃一驚,心中一涼。
妖書,包括的範圍甚廣,秘密會社教團的經典規章,都列為妖書。
朱元璋出身香軍,曾經加入白蓮會彌勒教,與被稱為魔教的明尊教(西方摩門
教),對那些可能造反的教會極為敏感,查獲便用大刑處理滅門抄家。寧可殺錯一
千一萬,絕不放過一人,受累被誣告而滅門破家的人非常多,是否真實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殺雞儆猴。
可以說,不論是真是假,一旦告發的狀子呈入公門,被告的人命運便決定了,
不管是不是挾仇誣告。
「所以,呂場主一門老少,天天在家大魚大肉,享受在世的歡樂,眼睜睜等押
至雨花台受剮。船場目下已停工,由派來的幾個官兵看守。」
「罷了!這年頭……」他也失聲長歎,無可奈何:「可曾查出那一位是主謀?」
「好像內鬨仍未塵埃落定,要等他們鬥出結果才會有行動。派來看管的人,是
千戶王謙的爪牙。原來經管這一帶船場的人,是上右親軍所的張大漢將軍,他專管
監造衛風快船,被王千戶鬥了兩年,很可能最近被鬥垮。」
錦衣衛的快船,全名是衛風快船。後來快船與馬船改變設計合併,步軍與騎軍
可以聯合作戰,稱馬快船或快馬船,有千餘艘之多,完全是皇家的專用船隻,各地
的軍民見了這種船如見魔鬼,有無比的特權。
「那就難怪啦!王謙是絕世人屠的忠實走狗,上右親軍所的張將爺地位低兩級
,輸定了。不談這些,咱們只能聽天由命。我在打聽水蜈蚣小羅的下落,想請他辦
一些不怎麼緊要的事。」
「他到京口去了。」徐老哥說:「小李,他那些水上好漢惡毒得很,惹不得,
有任何事都不要找他,找他等於是引鬼上門。」
京口指鎮江,市面繁榮程度不下於京都。
「這……好吧!不找他,我也無暇到鎮江去找。徐老哥,不要太過耽心,錦衣
衛內鬥的事,在塵埃落定之前,用不著憂心仲仲等災禍降臨,吉人自有天相,又道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呂場主是老好人,老天爺會突然清醒大發慈悲的。」
「他娘的!我不信天老爺,天老爺勢利得很,只會降災給可憐的無辜百姓。」
徐老哥憤憤地怨天尤人。
「呵呵,你該信的。」他喝乾杯中茶離座準備走:「俗語說,莫道蒼天無報應
,舉頭三尺有神明。」
「神明不會報絕世人屠、王千戶那種人,只有千幻修羅那種妖神才會找他們果
報。」
「呵呵!但願你老哥這張烏鴉嘴有靈,被千幻修羅的千里眼順風耳看到聽到,
接受你的祝告,替你們執行果報出口怨氣呢!過幾天和你聚一聚,再見。」
※※ ※※ ※※
錦衣衛成立初期,建制有十七個單位,後來單位逐漸增加,管的事愈來愈多。
永樂皇帝兩次御駕北征,錦衣衛只有一部份官兵隨駕,十二上直親衛軍也留在
京師保護太子。
他先後成立七個親軍衛,因為十二上直親衛軍是建文朝的人,對他的忠誠度可
疑,所以另建立親軍衛。
錦衣衛留京的官兵有三分之二,皇太子根本管束不了這些人。
那些握有大權的高級將爺,在城內置有私室宅院,大多數是抄沒的貴戚名豪產
業,假公濟私予以吞沒,如被查出,也僅以漏報名目小加薄懲,因此被查出的事少
之又少,也沒有人敢查,敢查的人一定是自己衛所的眼紅袍澤。
千戶王謙的豪華私宅,在三山門大街南面的黃家井街,那是一座佔地半坊的豪
華園林大宅。出門北行不久,便是三山門大街。三山門也稱水西門,是秦淮內河的
出口,有水門管制河水。
外面的西關,大路直通江東門,北面是中山王府的莫愁湖,南面是南湖,包括
關內與江東門大街,近城一段便是有名的風化區。那時,秦淮內河的妓院很少,以
畫舫為主,真正的風化區,在西關與關外一段市街。
皇家教坊十六樓中鶴鳴、醉仙、輕煙、淡粉、柳翠、梅妍,六座名樓都在這裡。
後來一把火把風月場燒光,官府禁建,風月場才逐漸蔓延入城遍佈秦淮河,六
座樓也不再重建,消失在秦淮風月場,揭開四百年秦淮新風月序幕。
要找王千戶,不必到鎮撫司衙門去找。在黃家井街大宅,也不一定能找得到他
。在西關風月場,或者秦淮的畫舫去找,十之七八會一找即著。
他是風月場中的豪霸級大爺,粉頭們又愛又恨的惡魔。
愛的理由是他捨得花錢,而且不按規定免費召粉頭陪侍。京都的有權勢人士,
召妓招待賓客是不花錢免費的。
恨的理由更簡單,有許多女人,是被他以各種莫須有罪名羅織,抄沒入官配發
入教坊的官宦人家內眷,仇恨不共戴天,卻只能將血海仇恨埋藏在心底。
這天晚間,淡煙樓燈光如畫,警衛森嚴,樓上樓下冠蓋雲集。千戶王將軍今晚
宴客,閒雜人等乖乖迴避。
秦淮十六樓不只是單純的一座樓,而是擁有許多房舍的建築,樓本身雕樑畫楝
金碧輝煌;樓下是一排排一間間宴樂堂室,樓上是一座座花廳與華麗繡房。
其他每楝房舍,則是二三流的低級臥室,嫖客另有門戶出入,不許從主樓經過
,打扮稍差的人,想進門也非易事。
街對面,則是私營的妓院,粉頭們如果由權貴們召出應局,也是免費的,帳記
在主事的教坊管理費用內。
李季玉與三位年輕朋友,同時在對面的春華院吃花酒。
春華院是頗有名氣的私營妓院,品流頗高,粉頭們經過悉心的調教,元曲雜劇
歌舞都是第一流的,俗稱曲院。
纏頭夜度資,比淡煙樓的名妓只高不低,普通嫖客還真不配至春華院或留香院
進出,置酒三五次,粉頭是否肯讓劉阮上天台,還是未定之天。
雅室是樓上的小廳之一,隔絕室外的聲浪。盛筵酒菜滿桌,酒是江南人少沾唇
的徐沛高粱一鍋頭,四位粉頭另備有淡酒蘇杭女兒紅,敬酒才用高粱。
四位粉頭皆年在十四五芳華,粉妝玉琢善體人意。陪李季玉坐台的小姑娘叫芳
華,春華院的紅牌歌妓。
三位朋友的姓是趙錢孫,加上他姓李,恰好是趙錢孫李,絕配。在這裡,除非
是名士豪客,姓名並不重要,也不一定是真名。
酒至半酣,逐漸放浪形骸。
四位小姑娘身邊,各有一件樂器。
芳華姑娘的樂器是阮鹹衍化出來的三弦,有點像改良式的馬頭琴。
月華是簫;秋華是琵琶;春華是笙。
眾人調笑聲中,突然傳出珠走玉盤的嘈嘈切切琵琶聲。原來是姓趙的年輕朋友
,居然正襟危坐聆聽秋華的琵琶獨奏。
過脈是一小段前奏曲,把所有眾人的注意力吸引了。
李季玉溫柔地扶正芳華的嬌軀,劍眉攢得緊緊的。
他知道這段過脈所配的曲調,神色微變。
是禁曲,這十年來無人敢唱的禁曲。他想阻止,卻又歎了一口氣打消阻止的念
頭。
悲涼的歌聲,在琵琶的怪異旋律中,幽幽地、卻又豪壯地在空間裡流瀉,似乎
其他的聲浪皆已沉寂了。
「幽燕消息近如何?聞道將軍志不磨。縱有天龍翻地軸,莫教鐵騎過天河……」
是詩,而不是詞。
歌聲徐止,又是一段驟急的過脈。
「關中事業蕭丞相,塞上功勳馬伏波;老成不才無補救,西風一度一悲歌……」
李季玉突然伸手按住弦碼,輕輕取過琵琶遞給坐在他左首的芳華。
「你是女秀才的甚什麼人?」他柔聲問。
「她是我表姑。」秋華拈起酒杯,一口喝乾,臉上木然,但淚水像湧泉般滴落
在胸襟上「忘了她,小姑娘。」
「是的,忘了她。」秋華姑娘僵硬地說。
「有必要找死嗎?」他歎了一口氣:「王千戶在對面的淡粉樓宴客,你這裡也
有他的爪牙留連。老天爺!你認為我們不是他的走狗?」
「你們不是走狗。」秋華泰然拭掉淚水:「午間你來訂席,隨即有一位公子爺
前來查問,知道李爺所訂的四位姐妹,便給了我們一百兩銀子,要我們好好招待你
們。」
「哦!那位公子爺姓甚名誰?」他心中暗驚,疑雲大起,會有誰找上他的?
「不知道,穿得體面,好像是貢院街府或縣學舍的少年生員,甚至像國子監的
舉子。他說,你們是他家鄉的好友,不妨唱些特殊的曲子讓你們欣賞。我表姑的詩
,就是特殊的。她的另一首詩,絕命詩,芳華姐譜的曲,你聽:三朝元老兩朝臣,
尺蠖龍蛇歎屈伸,縮頭脅肩公相責,金川門外迎新君。」
他大驚失色,跳起來衝到門旁,猛地拉開門虎跳而去,像撲出的獵豹。
門外是燈光明亮的走道,有不少婢僕往來各處花廳,沒有可疑的人。兩個往來
的小婢,被他嚇了一大跳,幾乎尖叫出聲。
「芳華,你也不要命了?」他重回室內,呼出一口長氣:「唱一曲柳三變柳七
的詞吧!我們要聽的就是: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我這三位朋友,明
天就啟程返鄉。」
「季玉兄,這些詩曲是怎麼一回事?」趙姓朋友並不緊張,泰然地問。
「不可問不許問,喝酒,聽曲,知道嗎?」他鄭重地說:「我不想你在返鄉前
夕,被人捉去上法場。」
「對啊!聽歌。」月華小姑娘舉簫就唇:「我們姐妹可以唱百餘支元曲南曲。
芳華秋華姐和唱,我們合奏。柳七郎的八聲甘州,送三位公子爺明日早返歸舟。」
琵琶和三弦不需用嘴,可以一面彈一面唱,四般樂器奏畢過脈,兩位小姑娘妙
曼的歌聲蕩氣迴腸:「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
殘照當樓。
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歸思難收。歎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
想佳人妝樓顧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愁。」
少不了喝采一番,他立即和三位朋友告辭撤席。
四位姑娘看出他神色不對,不敢詢問,驚愕地目送他們出室,神色都不太對。
※※ ※※ ※※
他一馬當先從大街折入一條小巷,向關北偏僻處小心翼翼從容舉步。
夜間城外各關,雖然沒有夜禁,但關門仍然關閉交通斷絕,須偷越關城脫身。
「季玉,怎麼一回事?」趙姓朋友和他並肩舉步,忍不住發問:「你好像緊張
兮兮,有此必要嗎?」
「咱們被盯上了,你不覺得可疑嗎?」他反問。
「你是指那位少年公子爺?」
「對,還有……」
「還有甚麼?」
「四位小姑娘,憑甚麼敢唱女秀才劉莫邪的禁詩?」
「女秀才劉莫邪?」
「你不是京都人,所以不知道。總之,她是金陵的才女,由舅父高教諭高成業
教養成人,九歲就可做出脫俗的詩。洪武帝曾經面試這位女神童,金口封她為女秀
才。
永樂帝舉兵,奪江山大計出於道衍和尚姚少師的策畫,稱龍飛在天大計,所以
她詩中說縱有天龍翻地軸。她忠於建文帝,親自遠赴淮安前線,勸駙馬都尉梅殷固
守黃河,所以詩中說莫教鐵騎過天河。
燕兵不敢越河一步,結果你應該猜得到了,她不但被控逆犯,而且指控她用妖
術謀反,是被蓋世屠夫御史陳瑛告發的,硬指她唆使駙馬謀反。她全家死在雨花台
,梅駙馬在寧國公主的保護下得以免刑。寧國公主與永樂帝,都是孝慈高皇后馬氏
所生,這兄妹倆從小就打打鬧鬧,也感情深厚。
梅駙馬最後,仍然死在另一位錦衣衛指揮使趙曦,和前軍都督僉事譚深手中,
把駙馬擠落河中淹死,很可能是永樂帝所授意的。這些事,你們外地人千萬不要過
問。」
「去他娘的!咱們即使閒得無聊,也不會過問這種狗屁事。」姓錢的朋友說:
「你認為那位公子,是鎮撫司派來試探你的人?」
「我得預作提防,著手偵查。」他必須改變計劃,將活動手段說出:「所以,
我不打算走了。天地雙殺星三四十個雜碎,在金川門王家躲了三天,毫無動靜,不
知到底在策晝甚麼陰謀,你們在前面等候,必須嚴防意外。」
「放心啦!三二十個妖魔小丑,咱們對付得了。倒是你這裡得特別當心,可不
要在陰溝裡翻船。」姓孫的朋友說:「最好你能把王千戶那些人引至外地,能把絕
世人屠引出更妙,在京都你不能殺他,在外地,哼!」
「他們這些首腦,不會往外地跑。」他搖頭苦笑:「離開京都,那有機會過窮
奢極侈的享受?」
「說得也是,沒有機會宰他們,真可惜。天地雙殺星那些派往鳳陽的人……」
「斬草除根。」他凶狠的說:「替我一勞永逸辦妥,免得牽腸掛肚。」
「不會讓你失望的。」
「那就好。你們走,不送你們了。」
已經到達牆根下,兩丈餘高的關城,與外地府州的城牆一高度相等,但阻不住
混世的江湖亡命。
送走了三位同伴,他重新折返西關大街。
這三天中,他曾經兩次潛至金川門王家大院附近,進行監視性的偵查,為免打
草驚蛇,不曾潛入院內圍,沒發現可疑徵候,對這些人逗留不走極感困惑。天地雙
殺星在這三天中,也不曾前往王家走動。
他無意中逃過一場災難,王家大院有天羅地網等著他,等他進網入羅。
※※ ※※ ※※
濟陽侯府地屬聚寶門,黃家井街王千戶的大宅屬三山門。
其實兩家相去僅里餘,中間隔了幾條小街巷而已,步行片刻可到;如果需要留
意對方的動靜,派三兩個人監視一目瞭然。
中山王府在南城的中心,徐家卻在莫愁湖,與徐家有交往的親朋權貴,必須經
過三山門。有心人如派人做眼線在三山門活動,收穫必豐。
李季玉住在江東門船場附近,前往三山門喝花酒,白天走動到春華院訂局,落
在有心人眼中,也是情理中事。
那位神秘的少年公子,顯然是在西關發現他的,暗中跟到春華院,這才發生如
此詭異的不測情勢。
他必須查出內情,感覺出危機,知道生存領域受到侵犯,不弄清真可能會在陰
溝裡翻船的。
天色尚早,城外沒有夜禁,這一帶天黑成市,天後後街巷罕見早行人,晝夜顛
倒。目下二更未盡,正是風月場最熱鬧的時光。
淡粉樓依然戒備森嚴,樓上樓下紙醉金迷。
對面的春華院,隱約傳來如泣如訴的歌聲樂韻。
淡粉樓前的廣場,停了一排小轎,栓了不少坐騎,兩側的榆樹下和廊階,伕役
健僕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閒聊。
一些佩刀的護院打手,走來走去留意有否可疑的人,隨時準備阻止閒人接近樓
門。
李季玉僅在春華院左近略作逗留,然後泰然自若到了淡粉樓左端最外側的廣場
邊緣,坐在大樹下三個轎夫身旁,手中有一包油炸龍芽豆,香味四溢。
「嘗幾顆啦!至少可以解解饞。」他將豆包伸向側方倚樹坐著的轎夫面前:「
今晚的主客是那位老爺?敝主人是陪客,事先沒聽到風聲,不知將爺請的主客是誰
。老哥,大概貴主人也不知道。」
「我家主人名氣大得很呢!與王將軍交情深厚,怎麼不知道?」轎夫抓了一把
油膩膩的龍芽豆,丟入口中咬破吐出殼,豆仁發出格崩格崩怪響,說話含含糊糊:
「主客是沈老爺沈文度。」
「哦!是他。」他淡淡一笑:「西關這一帶,以及中山王府城南一帶的市街,
原來全是他沈家的產業,他應該睹物傷情呀!他不是在平江老家嗎?!怎麼跑到京
都來了?」
「皇帝即將凱旋班師,紀大將軍很可能先行返京。沈老爺早已得到消息,從蘇
州趕來準備迎接呀!」轎夫為了表示消息靈通,得意洋洋說出內情。
「他娘的!誰不知道王大將軍與沈老爺狼狽為奸?」另一轎夫可能心懷激忿,
不屑地說:「沈家的子侄,就這個混蛋不是東西。沈老太爺如果充軍期滿,留得命
在放歸故土,知道這個雜種兒子的所作所為,將死不瞑目。哼!」
「沈老太爺早就逃走了,半途扔掉解差溜走,去找他師父張大仙張三豐,遁世
修成仙啦!」第三名轎夫不甘寂寞:「修了將近三十年,成了仙不回家了,子孫賢
與不肖,他懶得管哪!」
「說不定他凡心未除,貪慾未泯,暗中返家唆使兒子設法謀取財富,補償他因
築城破家被沒收半城產業的損失呢!」第二名轎夫,用更憤世的口吻說:「沈老太
爺沈萬三是個膽小鬼,那敢跟在張大仙身邊修仙?」
「對,他不敢。」李季玉聲音放低接口:「張大仙不可能有工夫修仙,而在逃
命。第一個皇帝抓他,抓了二十幾年沒有抓到。第二個皇帝在主錄大師溥洽大和尚
的協助下,假死逃出皇宮去找張大仙托庇。第三個皇帝一面派出飛龍秘諜捉他,一
面替他修建武當山宮觀,找他的另一個門徒神霄商士丘玄清,做武當的掌門。
其實捉他的大計一直就不曾中止,捉住他可能要剝他的皮,所以他逃命要緊,
那有工夫修成大羅金仙?他這輩子,只能在地行仙的行列中鬼混了,呵呵!」
「你……」第一名轎夫顯然是擁權勢派的人,立即發出抗議的聲音。
「呵呵,老哥,別當真,說來玩的,傳聞中是這樣說的呀!」李季玉含笑打圓
場:「隆平侯郭璡,徵了三十萬丁夫,仍在日以繼夜修建武當山宮觀,希望把張大
仙哄回武當山,這也是事實呀!我家有許多鄉親被徵做苦工,已經出役三四年了呢
!現在還沒有放回來。」
一旁不知何時,出現一個穿長衫的人影,輕咳了一聲,吸引眾人的注意。
「你是誰,為何胡說八道妖言惑眾?」這人聲如洪鐘,伸手向李季玉一指:「
你好大的膽子。」
這附近沒有燈籠,遠處樓門的燈光,在這裡看不清人的面貌。
但練武有成的人,這微弱的光線已夠亮啦!可分辨出是一位劍眉虎目、身材魁
梧的廿餘歲年輕人,長衫內近腰處有物鼓起。
是劍靶,而且是殺人的利器,不是飾劍。
三個轎夫像是見了鬼,跳起來撒腿便跑。妖言惑眾,這可是殺頭充軍的大災禍
,怎敢不跑?
李季玉也跑,一跳丈餘,顯然是個中看不中用的普通漢子,逃的速度有限。
年輕人跨出兩步,便貼上他的背部,右手一伸,五指如鉤抓他的右頸側。
一抓落空,他恰好向前一蹦。
左手食中兩指如槍,如影附形指向他的脊心。
點穴術,不可濫用的內家武技。後來武當正式開山立派,正式以內家作號召,
點穴術加以發揚光大,拳劍正式與少林武功分庭抗禮,武技絕學廣為流傳,張大仙
名正言順成為一代曠世宗師。
李季玉像是背後長了眼,勃然大怒一扭腰倏然轉身,金絲纏腕閃電似的刁住對
方的手腕。
「去你娘的武當不肖混蛋!」他大罵。
一面罵,手上用了五成勁,扣牢對方的手腕一扭一抬一帶,對方隨勢前衝,右
手按上了對方的背心,順勢吐出。
罵聲未落,年輕人已被推送出兩丈外,像是向前跳躍,雙腳趕不上推送的速度
,砰一聲仆倒在地向前滑。
不遠處的屋角人影來勢如鬼魅幻形,似乎影一動便近身了。
「不許行兇……」聲到人到手到,喝聲清脆悅耳。
是女人,用的是蘭花指制穴術,點他的左期門穴,太快了,來不及閃避,只能
封架。
叭一聲脆響,他本能地抬手,來一記手揮五弦,掌背拍中女人的右小臂。
「咦!」女人硬被震出八尺外,吃驚地嬌呼。
他貼地掠走,去勢似流光,也像是用縮地術,一晃便滑失在五六丈外的街心人
潮中。
「不可窮追,危險!」女人不但不追,而且阻止跳起追欲追的年輕人追趕。
滿街都是嫖客,有些嫖客醉得腳下踉蹌,怎麼追?
「罷了,追也奈何不了這個人。」年輕人有自知之明,從善如流聞聲止步:「
在下周若愚,丟人現眼。可否能請教小姐貴姓芳名?」
「你是余老爺子余十捨的門人?」穿了男裝長衫的年輕女郎不回答他的話,反
而提出問題:「沈文度沒練武。沈富老爺子的武功傳婿不傳子。我猜,你是替沈文
度保鏢的。令師余老爺子來了嗎?」
「我不想和錦衣衛的人打交道,所以暗中跟來看看。」周若愚臉一紅,好在夜
間看不到窘態:「小姐跟何人來的?這裡的確不宜小姐們出入呢!」
「我也是來看看的。哦!你不認識剛才那個人?」
「不認識,他語出不遜,因此……我去查他的根底,少陪。」話不投機,周若
愚訕訕地告辭。
年輕人自尊心強烈,他一點也不愚。
「我也會去查。」女郎在他背後說。
沈富,指天下第一大富豪,也叫沈萬三,或者沈秀,沈萬三秀。為了捐款修建
都城的一半,而且提前完工,惹火了朱元璋。
功高震主,財大也震主;要不是馬皇后緩頰,朱元璋肯定會滅沈家滿門:最後
僅把他充軍雲南,也說是遼東,一南一北,無人得悉真象。
他確是半途遁走的,從此下落成謎。
家產已全被抄沒,兒子沈文度,女婿余十捨,遷回故鄉平江(蘇州)。
他的弟弟沈貴,也叫沈萬四,輕視財富,捐出財產後遷回平江故居,耕讀傳家
,沒受到牽連,子孫皆入仕途,孫兒沈漢、沈傑、沈玠,尤為出色。
沈萬三被後人專奉為財神爺,這位大豪生死成謎。
他的兒子沈文度,妄圖東山再起,與絕世人居紀綱交道,狼狽為奸,不但替絕
世人屠斂財,更替絕世人屠搜求美貌的小少女,所獲的美女與財寶,一人一半均分
。蘇杭一帶的人,把沈文度恨入骨髓。兩年後,與絕世人屠一起上了法場。
張大仙張三豐,有許多門人子弟,沈萬三便是其中之一。朱元璋不殺沈萬三,
可能與張三豐有關,張三豐是大明開國三神仙之一,朱元璋想殺他也無能為力。
張三豐窩藏建文帝,永樂帝殺他的念頭更殷切。目前奉命在天下各地搜殺張大
仙的超等殺手,數量不少於五百名。
明裡,卻派了大臣胡熒與一眾大臣太監,走遍天下去請張大仙,請張大仙回武
當山享福。更大量建造宮觀,卻把自己的金身,冒充真武大帝供奉在武當的金殿裡。
永樂帝自稱是真武大帝轉世,其實是道衍和尚姚廣孝出的奪江山妙主意。
※※ ※※ ※※
三更將盡,春華院樓上,依然燈火映掩,各處雅室,隱約傳出燕語鶯聲,笙歌
悠揚。
芳華姑娘的香閨,在樓後端的角間。附近鄰房的姑娘們,都是頗有名氣的的紅
姑娘,不是雛妓,經常有熟悉的恩客留宿。
今晚她沒有恩客留宿,先期已收了李季玉的纏頭資,原訂宴席在三更後撤筵,
不留宿卻付了夜度資。所以三更後夜已過半,不會有其他恩客再來留宿。
私營妓院的粉頭,比公營的教坊稍自由些,年老色衰可以贖身,教坊的粉頭至
死方休。
繡房設備完善,雲帳錦衾花團錦簇,滿室幽香,壁上居然懸掛著名士人手筆所
書的字畫。
妝台上擱了三柱燭台,僅點後了一柱,房中光度減弱大半,而且唯一亮著的紅
燭結有燭花和燭淚,光度更朦朧了些。
燭影搖紅,她稍顯嬌弱的身軀顯得有點孤寂。
圓桌四周僅有兩具錦礅,繡榻前的春凳,疊放著她卸下的華麗衫裙。身上,換
穿了月白色的薄綢褻衣長褲,可隱約看到裡面的小花水紅色胸圍子,頗為誘人。
玉指輕佻,三弦琴幽幽切切的音符流瀉而出。
這種樂器與琵琶截然不同,用琵琶奏十面埋伏,可令聽曲的知音熱血奔騰,如
用三弦彈奏,只能令人掉眼淚。
過脈悠然徐徐搖曳消逝,驀地弦聲一變,和弦的顫音有如暗潮初發,低徊的歌
聲,像來自地層下的某處角落。
「玉爐香,紅燭淚,偏照畫堂秋思。眉翠薄,鬢雲殘,長夜衾枕寒。梧桐樹,
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
是唐代詩人溫飛卿的詞「更漏子」。
這位綽號叫溫鍾馗的大師,是兩大艷詞大師之一;另一位就是柳三變。
兩人都是有過人才華的倒楣鬼,所傳世的詩詞曲,青樓稍有才華的艷姬,都會
唱這兩位大師的作品,對詩仙詩聖李白杜甫,她們反而陌生。
羅帳後踱出一個朦朧的人影,無聲無息像個幽靈。
弦聲裊裊消逝,低徊的歌聲似乎仍在空間裡縈繞。
「似乎他不會回來了。」這人的話也幽幽地,含有失望的意味。
是一位眉清目秀,五短身材,穿了青衫的少年郎,那雙晶後的明眸,在幽暗燭
光下,似乎幻發奇異的幽光。
「他本來就說好不在這裡留宿的呀!公子爺偏不相信。」她小心翼翼地松弦,
盈盈起立將三弦琴放置在櫥架上,轉身嫣然一笑:「公子爺如不嫌棄,可向曹媽媽
交代一聲。」
「你肯留我?」少年郎欣然走近拉住她的纖手,牽至錦礅坐下,頰旁竟然出現
酒窩:「你這香閨不錯呢!」
「公子爺曾經看過多少曲院姑娘的香閨?」她俏巧地偎入少年郎懷中,抬起粉
頰,纖手輕撫少年郎的面龐,媚笑如花:「你幾歲了?」
兩個錦礅是並置的,便於相偎相倚。少年郎不解風情,對美女投懷送抱不感興
趣。
「你坐好。」少年郎將她推開,按她坐正嬌軀:「我不能久留,利用些少時間
和你促膝清談,請將這位叫李季玉的人,有關他的事告訴我。比方說,他的家世。」
「咦!公子爺不是說他是你的朋友嗎?」她想再次偎入少年郎懷中,卻發現少
年郎挽住她肩背的手,有一股怪異的力道,讓她感到身軀像是僵化了。
「朋友有多種,豈能完全瞭解朋友的身世底細?說啦!你一定知道他的身世,
是嗎?」
「公子爺錯了。我這種身世的溷(音混)流落風塵女人,不會費心瞭解恩客的
身世。我所知道的是,他是龍江關附近的工戶或商戶,一個頗有豪氣的年輕人,和
城內城外一些小有地位大爺有交情,在西關幾家曲院有相好。但從沒聽說過他進出
教坊六座樓,對面淡粉樓的人就不認識他。很可能是他覺得教坊的女人很可憐,於
心不忍。」
「你也是他的相好?」少年郎盯著她另起話題。
「怎麼說呢?」她微笑沉思像在自問:「大多數時間,他專注地聆聽我彈琴低
唱,舉動溫柔似若有情,通常三更盡便灑脫地離去。今晚他說,要聽的是奉旨填詞
柳三變的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事實並非如此。」
「你是說……」
「他喜歡的是: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
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這種詞,我們這一行的姐妹是不會唱的。西
關曲院有六家,會唱這種詞的姐妹,不會超出三個。」
「那是東坡居士的江城子。」少年郎顯然也是顧曲周郎:「你就是會唱的三人
之一,他是你的知音。」
「但願如此。公子爺既然是他的朋友,但你這種等候朋友的舉動,委實令人莫
測高深……」
「不瞞你說,我還弄不清他是不是我那位朋友。」
「那就更怪了,怎麼說?」
「我只是從他的衣著與身材,憑感覺認為他是我那位朋友。」
「面貌……」
「我沒看清,所以想先看看他的舉動,再和他打交道,希望他確是我那位朋友
。」
「公子爺的話,我聽不懂呢!」
「不懂就算了。總之,謝謝你的合作。」少年郎從荷包裡取出一隻金手鐲塞入
她手中,整衣而起:「也許,日後還得打擾你。」
「謝謝你啦!公子爺,我盼望你來……」
少年郎伸手拍拍她的粉頰,阻止她說話,微笑頷首走向室門。
門外突然傳入急促的凌亂腳步聲,和叫喊聲拍門聲。少年郎一怔,門外的人開
始拍打這扇門了。
「開門開門,快!快!」門外的人嗓音像打雷,拍門聲又響又急。
拉開門,三名大漢押著老鴇向門內沖,伸手推撥當門而立的少年郎。
「怎麼啦?」少年郎急閃在門側,沒讓大漢的手沾髒。
「搜人!」大漢們一湧而入,三雙怪眼向每一角落搜視,連床後床底也不放過
,另一大漢甚至打開衣櫥察看,氣勢洶洶。
芳華姑娘花容失色,倚在妝台旁發抖。
「可惡!你這麼一點點大,就來曲院風流,像話嗎?」為首的大漢搜不到人,
向少年人嚴詞教訓:「趕快滾回家,不要在這裡現世找挨罵。」
「喂!你們搜甚麼人?」少年郎沖陸續出房的大漢背影問,並沒因受到大漢嘲
弄性的指責而生氣。
「刺客。」走在最後的大漢說,並沒回頭瞧。
刺客,應該像頭如巴斗的凶神惡煞,當然不會是弱不禁風的書生型少年郎,所
以大漢們根本就忽視他。
腳步聲急促,另幾名大漢擁入另一端的走道,這三名大漢腳下一緊,奔向另一
間繡房。
少年郎伸手拉入一位驚惶失措的僕婦,順手掩上房門。
「刺客是甚麼人?」他柔聲向僕婦問。
「我怎麼知道?」僕婦驚魂未定,仍在發抖:「街上亂得一塌糊塗,好多好多
握刀帶劍的老爺,有些甚至跳上屋頂,說是搜捕一個蒙面刺客。聽說刺客是從淡粉
樓逃出來的,打傷了好幾位赴宴的老爺。」
「真是大快人心啊!淡粉樓今晚是那些軍爺請客,是幾個甚麼將軍。可惜,不
知那位刺客是甚麼人。」少年郎不怕犯忌,公然替刺客喝采,急急向房外走:「我
得看看那是何方神聖。」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Roc 掃瞄 bbmm OCR
《舊雨樓》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