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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 容 提 要﹕
此書乃雲中嶽先生「四大名篇」中膾灸人口之作。 兩儀神功傳人柏青山命犯桃花煞:剛剛躲過少女魯若華情牽意惹,又被女盜紅飛衛之女用迷香迷昏擄回淫窟地底絳官。紅燭高燒之際,又被琴魔之女費心蘭一力救出。 柏青山前往江西懷玉山煉獄寨「借」靈犀寶甲,被無鹽魔女暮色擄住。途經不歸谷的情天煉獄、輪迴煉獄等十八處地獄,親眼目睹了種種酷罰淫刑,無鹽魔女又用銀針刺穴邪術逼迫與之交合,並強迫服下虎狼之藥「霹靂丹」。卻反而因禍得福,解掉毒霧,功力大進,衝出牢籠,取得了靈犀寶甲。 柏青山身穿靈犀寶甲,偕同費心蘭萬里赴約。不料,江湖女淫妖天涯二嬌癡鸞孤鳳,為向紀少堡主獻媚,用迷香把費心蘭從柏青山身邊擄走。柏青山乃循蹤覓跡一直追到天下第一堡,正碰上昔日情人魯若華,二人鴛夢重溫,合力攻關,救出費心蘭。 二女一夫終成眷屬。 此書情節氣勢磅礡,艷景維妙維肖,讀之令人如醉如癡。 |
【第一章 強龍出世】 六月盛暑,濟南府至東昌府的寬闊官道中,塵埃滾滾,炎熱如焚。 離開濟南府不足百里,再也看不見山嶺了。雖則有些地方也稱山,但只是些土 丘土阜,名之為山,委實令人感到啼笑皆非.平壤千里,一望無涯,已屬於黃淮平 原地帶,除了田畝村落便是荒原與樹林。 近午時分,一輛來自濟南府的大車,由四匹健馬拖動,鸞鈴聲清脆急促,車行 似箭,掀起了滾滾黃塵,向東昌府疾馳。前面的小村就是望魯店,也叫魯連村。據 傳說,這是魯仲達的居所。 望魯店只有六七十戶人家,官道貫村而過,村四周建了寨牆,四角有碉摟。東 西寨門外建大木柵,鬧賊時閉上寨門,往來的車馬行旅,皆須繞鎮南通過。 車距柵門里餘即開始減速,緩緩入村,在唯一的小食店前停往了。大掌鞭老李 插上鞭,扭頭向後面車廂裡的客人大叫:「客官們,這是望魯店,是這條路上待客 最有禮貌的村莊之一。當然如果你們想勾引本地花不溜丟的大閨女,那就不同了。 下車喝口水,歇歇涼,休息一刻時辰,待小可飲馬畢,一口氣保證趕完這二十里路 ,恰好進城辦事。」 聽口氣,開玩笑的成份甚大。說完,一躍下車。向迎上的一名伙計打招呼,叫 :「喝!老王兩三天沒見面,你又長了腰啦!哈哈!」 老王給了他一拳,笑道:「狗嘴里長不出像牙來。老李,少挨罵啦!大熱天, 夠辛苦的,你小子不趕快歇會兒,還忙著磨什麼牙?」 掌鞭老李哈哈大笑,拉開了車門。 這種大型長程客車可載了不少客人,一天可趕一百六十里,速度甚快。車上魚 貫下來了十四名乘客,大家一面談笑,一面撣掉身上的塵埃。進入小食店前的涼棚 ,那兒有剛從水井裡打上來的洗臉水,木茶桶裡面盛的是涼茶。 最後下來的是一位年輕人,高大、雄壯、氣宇軒昂,古銅色的臉龐閃耀著健康 的神采。大眼神光閃耀,劍眉入鬢,是屬於目朗鬢豐精神奕奕,生氣勃勃的年輕人 。緊抿著的嘴,稍為凸出的堅強下頷,皆表現出這是一位具有個性的小伙子。 他提了一個包裹,腰懸長劍。剛踏下地面,掌鞭老李便含笑欠身道:「柏爺, 這座城就是望魯店,地頭到啦,沒忘了什麼東西吧?」 年輕人從百寶囊中取出五兩的一錠銀子,遞入掌鞭老李的手中,點頭一笑道: 「謝謝你,三哥。」 人倒是頂隨和,一錠賞銀令老李眼珠子發亮,一聲三哥今老李渾身自在。這五 兩銀子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可以買上幾斗米。掌鞭老李不住欠身道謝,伸手幫著 柏爺去提行囊。」 「三哥你忙你的,在下會自己照顧。」青年人和藹地說。 他將包裹往棚柱下一放,取水盆舀水先淨頭面,取下頭巾塞入包裹內,然後舉 目四項,打量著村中的形勢,口中喃喃自語:「這座寨子怎麼冷冷清清的。唔!似 乎有點不對勁。」 這寨子確是冷冷清清,也許是毒太陽討厭,大路兩旁的民宅皆大門半掩,不時 可看到小巷中有三兩個成年人匆匆而過,只可看到三五個村童,無精打采地在樹底 下向寨門外張望,似乎在等待些什麼。三五頭懶洋洋的家犬,爬伏在屋簷下伸長舌 頭喘氣,一些雞鴨在小巷中覓食;這是唯一有精神的動物。 小食店食客稀少,三兩個店伙爬伏在桌上打瞌睡,並不因為車來了而打起精神 招呼生意。十四位乘客也因為即將到達縣城,不想在此地進食。 他喝了一碗茶,走向爬伏在桌上打瞌睡的一名店伙旁,伸一個指輕叩桌面,淡 淡一笑道:「借光借光,醒醒。」 店伙猛地醒來,惺松睡眼未張,但亮著嗓子叫:「來了,來了,來……」 所有的旅客,皆禁不住笑起來。 年輕人不笑,說:「失禮失利,打擾了。」 「好說好說,客官有何吩咐?」 「請教,雙槐樹張家如何走法?」 店伙往西一指,說:「往西,那株大柳樹右面向右岔入小巷,沿巷走至第二條 巷口向左轉,再向右轉便可以看到院外的兩株大槐樹,朱漆大門那就是張家。」 「哦!多謝指引。」 「張大爺目前不在家,客官去找他……」 「在下找的是張家右鄰的魯二爺。」 「哦!魯神醫魯二爺,他昨天才從縣城裡回來。」 「在下來得真巧。」 驀地,村口有人奔入,亮著大嗓門叫:「來了,來了,騎馬的來了。」 店伙一驚,轉身向店內跑,向內叫:「來了,真的來了。」 樹下的幾個村童,急急向村口跑,精神抖擻,不再無精打采。 門聲吱呀,有不少民宅開了門,老少男女站在門外向村口眺望。 平坦筆直的官道,可以看到五里外的人和馬。三匹健馬絕塵而來,接近至半里 外,已可聽到清晰的蹄聲。 年輕人的向遠處瞥了一眼,再掃過走出店外三名店伙的臉部,暗忖:「怪!這 些人為何臉帶恐懼之色?」 他準備走,解下佩劍往包裹緊口一插,挑起了包裹,徐徐向外舉步。 對街的一座大宅院中,湧出十餘名男女,站在門外的槐樹下,向寨門外注視。 中間那人穿的是青長袍,一看便知是大宅的主人,年約半百,生了一張樸實平凡的 面孔,是個莊稼漢出身,千辛萬苦熬出頭來的人。 蹄聲如雷,三匹健馬衝入寨門,並未緩下依然狂馳,這是極為犯忌的事。 村民們看清了騎士們的相貌,紛紛向屋內躲。 三騎士並轡急馳,中間那人臉色帶青,三角臉,弔客眉,臉目陰沉,留了兩撇 鼠鬚,身材乾瘦,腰懸一把佩劍。 左首那人正相反,粗眉大眼,健壯如牛,獅子大鼻招風耳,虯鬚根根見肉,佩 了一根沉重的霸王鞭,坐在馬上像一個怒目金剛。 右首的騎士中等身材,馬臉、尖嘴、薄唇、大門牙可不小,乍看去像是在齜牙 咧嘴,一看就知不是善類。 對街大宅的人往門內退,神色倉惶。 青年人不走了,與所有的乘客注目而觀。 三騎士突然勒住了坐騎,蹄聲倏止,三人的目光先掃向小食店前的乘客,瞥了 馬車一眼。 右首的騎士一帶坐騎,衝向對街的大宅。 宅外向裡退的人大驚,急向內湧。 「魯老九,你,站住!」騎士大叫,坐騎在行將踹入人叢之前勒住了,騎術好 俊,也太狂了點。 嚇倒了四五個人,跌入門內亂成一團,主人魯老九不得不回身,冷然地盯著鞍 上神氣萬分的騎士,怒形於色,但卻不敢發話。 騎士嘿嘿笑,陰森森地說:「魯九,你是祠堂九執事之一,快去召集你們八個 人,到八爺家中來見見濟南府來的客人,知道沒有?」 魯老九退了一步,不予置答。 「你聾了不成?」騎士怒聲問,聲如雷震。 魯老九嚇了一跳,硬著頭皮說:「老八也至執事之一,如果談族務,可到祠堂 裡商量。」 「你敢拒絕?」 「這是族……族規……」 三角臉騎士冷笑一聲,叫道:「魯芳兄,要不要在下教訓這老狗才一頓?」 魯芳策馬後退,笑道:「好,郝爺給他一點顏色看看好了。」 三角臉騎士舉手一揮,金剛般的騎士郝爺一聲怪叫,韁繩一抖,雙腿一夾,健 馬向大門衝去了。 魯老九大駭,惶急地奔入大門,大門迅速地掩上了。 郝爺的坐騎向側衝出,然後貼著牆沿橫衝,在經過大門的剎那間,拔鞭向大門 抽擊,「彭」一聲大震,門板開裂,門閂折斷,破門倏然而張。 「哈哈哈……」郝爺在狂笑聲中,策騎馳回原位,勒住韁繩仍在狂笑,笑完說 :「紙糊的門,不過癮。魯芳兄,要不要打進去?」 「哈哈!不用了,已夠令這老不死喪膽啦!」魯芳怪笑著說。 三角臉騎士用馬鞭向那些臉色憤怒的乘客一指,向魯芳問:「這些人的神色很 不友好,是些什麼人?」 魯芳掃了眾人一眼,說:「不是本村的人,都是過路的乘客。」 「他們為何還不走?」 「大概在歇息……」 「叫他們快滾!在下不喜歡他們的臉色。」 「是,在下叫他們趕快滾蛋。」 掌鞭老三正在套車,一名乘客眉頭一皺,向同伴道:「怪事,這些人怎能如此 橫行霸道?」 魯芳恰好策馬欺近,聽得字字入耳,怒吼道:「呔!你小子說什麼?」 「你管不著。」乘客火氣甚大地說。 魯芳大怒,猛地抽來,「啪」一聲把乘客打得「哎」一聲狂叫,連退三步仍然 站穩。 「反了!你們這裡還有王法麼?」另一名乘客大叫。 魯芳嘿嘿一笑,陰森森地說:「王八蛋!你豎起驢耳聽了。王法,一文制錢一 斤,在府城才可以買得到,這裡沒有。禍從口出,你這王八再多嘴,太爺不敲掉你 滿口大牙就不姓魯。你有種,到東昌府具狀去告我魯芳太爺。再多說半個字,你將 會後悔一輩子。」 乘客打了一個冷戰,禁若寒蟬。 另一乘客一擄衣袖,便待發話。 年輕人趕忙伸手一搭乘客的肩膀,笑道:「大叔,上車吧,早些趕到縣城,豈 不平安大吉?」 乘客吁出一口氣,苦笑一聲。 魯芳已看在眼中,挑釁地叫:「那位不長眼的死囚,怒目擄袖是不是想打架。 」 乘客聳聳肩,無可奈何地說:「在下不敢。」 「諒你也不敢。」 安坐雕鞍的三角臉騎士,重重地哼了一聲道:「魯芳兄,先抽他一鞭聊示薄懲 。」 魯芳策馬衝到,乘客紛紛走避。 想出頭的乘客走不脫,「叭」一聲挨了一鞭。 「哎唷!」乘客狂叫,跌入年輕人的懷中。 年輕人大眼中冷電乍現,隨即迅速地消逝。 魯芳沖回街心,大喝道:「都給我上車,快滾!趕車的,你不趕快些,抽你一 頓皮鞭子。」 掌鞭老李招子雪亮,車、船、店、腳、衙,都是些精靈古怪無所不曉的人,一 看風色不對,便會見風轉舵,一面套車一面陪笑道:「小的在趕,在趕。馬上走, 馬上走。」 不久,客人們紛紛上車,「叭叭叭」三聲鞭響,馬車向西飛馳。 年輕人目送馬車去遠,方舉步而行。 「你,站住!」魯芳大喝。 他恭然止步,笑問:「爺台是叫我麼?」 「你瞎了眼,不叫你還叫誰?」 「請問爺台有何見教?」他不動聲色地問。 「你為何不上車滾蛋?」 「在下到此地訪友。」 「訪友?哼!找誰?」 「找神醫魯二爺。」 魯芳狠狠地打量著他,哼了一聲說:「望魯店不許外人進入,你給我滾!」 「爺台……」 「住口!腿是不是你的?」 「爺台笑話了。」 「你的腿如果是你的,趕快挪腿滾出去。」 「在下遠道而來……」 「從何處來,你給我滾回何處去。」 年輕人似乎修養到家,淡淡一笑道:「好吧,在下走就是。」 「馬上滾。」 「是,在下這就走。」 他向東走,三角臉騎士卻節外生枝地喝道:「站往!等一等。」 他應聲站住,沉靜地問:「爺台有何吩咐?」 「挑包裹的是劍麼?」 「是的,一把好玩的禿劍。」 「你是練武朋友?」 「不,這把劍是鎮邪的用物,在下從不與人生氣紅臉,練武何用?」 「拿來我看。」 他舉步上前,將劍遞上道:「在下花了三兩銀子買的,已經好幾年了。」 三角臉騎士拔出鞘,不住搖頭。這是一把狹鋒劍,尖鋒並不銳,也沒開鋒,沒 有血槽,塗了香油倒還光亮,毫不起眼,用來殺雞恐怕也不管用,唯一有異是,劍 身鏤刻了兩個篆字:辟邪。 劍鞘也不起眼,套了褐色的烏梢蛇皮。雲頭上的劍穗也是黑色的,與常人所用 的大紅大綠劍穗完全不同。 三角臉騎士將劍與鞘往地下一丟,冷笑道:「用來做打狗棍,也嫌不管用。」 他拾起淡淡一笑,用巾擦掉劍身因有油而沾上的塵土,收劍歸鞘笑道:「劍雖 不好,蠻好玩的。爺台還有事吩咐麼?」 好手不打笑臉人,騎士沒有發作的借口。 魯芳因剛才他故意阻止那位乘客出頭,心中早已不快,立即往火上加油,冷笑 道:「郝爺,這小子身材似乎並不比你差,你相信他是個不會武的人麼?」 金剛般巨大的郝爺狂笑道:「他的高度與在下相等,但沒有在下粗壯。粗壯則 有力,他?哼!算了吧,空架子一個,趕牛嘛,倒還不錯。」 「不見得,誰敢保證他不是九執事中的一個,將這人請來對付家叔的?對付家 叔,也就是對付沈大人,對付沈大人當然等於是對付兩位的,對不對?」 「對呀!」郝爺怪叫。 「那麼,郝爺何不證明給他看,讓他知道郝爺是山東第一條好漢。」 三角臉騎士桀桀一笑,道:「魯芳兄,要逗這小子玩玩,吩咐一聲就成啦!何 必拐彎抹角尋咱們的開心?哈哈!賢弟,下去,把那小子湊一頓。」 郝爺一聲怪叫,掛上韁飛身下馬,疾衝而上,「砰」一聲就是一拳,搗上這年 輕人的左頰上了。 年輕人「哎」一聲大叫,連退了五六步。 郝爺一聲長笑,如影附形般跟到,鐵拳出如驟雨,拳風虎虎撲面生寒,一連七 八拳打得這年輕人的胸腹開花,把年輕人打得連退十餘步。最後「砰」一聲悶響, 一記重拳重重地搗在年輕人的小腹上。 包裹與劍皆丟散在地,年輕人摔倒在牆角下,昏厥了。 「哈哈哈……」郝爺拍手狂笑,躍上馬背說:「魯芳,你看到沒有?假使在下 拳上多加一分勁,一拳便可把這小子打死。」 「好,了得,郝爺不愧稱山東道上的第一條好漢。」 「哈哈!好說好說,別忘了在下的大哥,是北五省的風雲人物。」郝爺指著三 角臉騎士說,語氣中相當客氣。一省的第一條好漢,自然不如五省的風雲人物高明 ,只讚得三角臉大哥渾身舒泰,樂不可支。 「走吧,殺雞儆猴,諒這些村夫不敢不怕咱們了。」三角臉騎士欣然地說,三 人一帶韁繩,健馬馳至街西,折入一座廣場去了。 兩名好心的店伙搶出救人,一個叫:「快!快將人送到魯二爺家中,看還有沒 有救,魯芳這畜生,老天爺不叫他下十八層地獄,真是瞎了天眼。」 「他是來找魯二爺的人,正好把他抬去急救,快!」另一名店伙說。 來了兩位村民,四個人七手八腳,拾了包裹和長劍,抬手抬腳將年輕人抬走。 張大爺不是本村人,望魯店是一姓村。張大爺的閨女嫁在魯家,給女婿建了這 麼一座大宅院,張大爺本人不時到婿家居住,所以村人乾脆就叫這座大宅為張家。 門口有兩株老槐樹,因此提起雙槐樹張家,附近無人不曉。 張大爺的右鄰,是東昌府的名醫魯二爺魯澤仁的宅院。魯二爺在府城懸壺濟世 ,號稱萬家生佛,聲譽極隆,施醫施藥活人無數。而他自己卻兩袖清風,一兒一女 在膝下,這是他唯一聊可告慰的事。 魯神醫年僅半百,目下他不在府城行醫,僅在家中替登門求診的村人把把脈, 開開單方,因為他在府城得罪了前任的知府大人,被砸破了招牌,幾乎惹上了牢獄 之災。民不與官鬥,斗必災情慘重,他只好乖乖回家啃者饅頭,一月來,望魯店已 被愁雲慘霧所籠罩,人人旦夕數驚,擔心大禍將至,因此村人們嘈嘈嚷嚷將人抬上 門,魯神醫嚇了一大跳。 人被安置在廂房中,店伙七七八八將發生的事一一說了。 魯神醫一面檢查傷者,一面傾聽店伙嘮叨。半刻,老眼中湧起陣陣疑雲,離座 送客,含笑地叫:「好了好了,人不要緊,你們可以回去了。不要打擾病人的安靜 。」 他算是長輩,話有份量,村民一一告辭走了。 魯神醫的長子已經是二十三四歲的人,至今尚未娶親,倒是個聰明絕頂的青年 人,克紹箕裘獲得了乃父的醫道真傳。 父子倆關上門,回到廂房,不由一怔。 昏厥了的年輕人已經端端正正的站在房中,滿臉笑容,拜倒在地笑道:「魯伯 伯,還認得小侄柏青山麼?這位定是兆祥大哥了。」 魯神醫吃了一驚,脫口叫道:「哎呀!你……你是青山哥兒。老天,三年不見 ,你……嘩!真像一頭猛獅,二十歲的人,這身骨骼真是了不起。父是英雄兒是好 漢,難怪被那些歹徒如此折磨你,你卻沒事人兒似的。咦!為何要裝昏?」說完, 伸手攙扶。 「魯伯伯,那些匹夫不值得計較,裝裝死不就算了?」 魯神醫長歎了一聲道:「當年令尊途經東昌,折節下交看得起我這窮郎中,一 見如故,兄弟相稱結為知交,愚伯深以為榮。令尊是風塵俠隱,草野奇人,身懷絕 技卻涵養到家,修養的工夫已至爐火純青之境,沒有人知道他是個不壞金剛。想不 到你小小年紀,也修至這種境界了,真是難得,難得。賢侄,令尊目下可好?」 「托你老人家的福,家父已舉家遷至小蓬萊,目下身體康泰,家母也朗健如昔 ,小侄專誠前來致候,並帶來了一些島上所出的海產,略表心意。還未叩請伯母大 人金安,伯母在家麼?」 「別忙,兆祥,進去請你娘與小華出堂。」 兆祥一直在打量這位不速之客,應喏一聲,轉身便走。在轉身的剎那間,突然 伸腿絆住了青山的一條腿,猛地一踹一鉤。 「哎唷唷!兆祥哥,小弟不敢,雞足不堪當尊腿。」青山笑著叫。他的腿只這 麼輕輕一提,便脫出了兆祥的盤鉤。 兆祥吃了一驚,訝然叫:「咦!青山弟,你的骨頭怎麼是軟的?」 魯神醫哈哈大笑,道:「傻孩子,他如果運起勁,恐怕比金剛還要硬呢。快走 ,別獻醜了,你那幾手只學來治傷的莊家把式,留著啦!」 兆祥猛揉腦袋,一面走一面嘀咕:「怪事,見鬼,碰上一個軟骨的人,又該如 何治法?怪事,怪事。」 主人令妻女出堂見客,那是極為隆重的禮節。不久,青山在魯神醫的引領下, 在客廳拜見魯伯母,少不了依禮相見,客氣一番。 當年青山隨乃父柏明倫途經東昌府,因救助一位患病的陌生人而與魯神醫相識 ,彼此意氣相投,半月相處頓成莫逆。那時,恰好神醫的長子兆祥隨母入城探視, 因而相識,因此不算陌生柏明倫父子有事在身,不克久留,未能親至望魯店魯家盆 桓,所以不知魯家座落何方。 柏明倫祖居沂州府,返家不久便東遷入海,落藉登州府小蓬萊,從此不再進入 中原,一別三年,至今方遣子前來問好。 魯神醫的妻子甘氏,是荏平縣的望族,先祖上曾出了一位十二歲拜相的甘羅, 甘家在荏平縣枝榮葉茂,人才輩出。甘氏出身望族門第,風度之佳自不待言,雖是 村婦打扮,荊釵布裙明潔樸素,隱含雍容華貴端肅和藹的風儀。她親切地接待這位 遠道的佳客,接受青山以子侄輩拜見的大禮。 青山為人平和敦厚,個性爽朗,有燕趙男兒的豪放,難得的是舉止安詳溫文有 禮,當年就曾經博得這位魯伯母的讚譽和好感,這次拜見自然不敢有失札儀。拜罷 就坐,他的目光立被旁邊的一位少女所引。 「小華,快見過青山哥哥。」魯伯母慈祥地向少女說。 少女側身而立,羞態可掬,臉紅紅地斂衽行禮,柔聲說:「小妹若華,青山哥 你好。」 青山回了一揖,訝然道:「小妹好。三年前小兄在府城時,不曾見過面,想不 到小妹已經這麼大了。」 三年前,若華只有十二三歲,在他的心目中,必定是個流鼻涕愛哭的小丫頭哩 !而現在,卻是個十五六歲,亭亭玉立步上金色年代的姑娘了。北地嬌娃一般來說 ,身材修長髮育較遲,十五六歲的閨女。仍像是一條竹竿,但如果以衣飾相襯得宜 ,便另有一股清新可喜的動人風韻流露在外。這位若華小姑娘梳了三丫髻,瓜子臉 ,眉目如畫,給人的印像是文靜中充滿了活潑氣息;衣裙整潔樸素嫻雅,而且清麗 照人,清新脫俗。但在她那雙明亮的大眼中,可看到隱藏在內的慧黠,可不是一位 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不懂事愚昧村姑。 一旁的兆祥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還不是一樣,當年你還不是一個大孩子 ?記得當年和我角力的事麼?你只有這麼小不點高。」兆祥比了比肋下,笑了,又 道:「呵呵!當然我也記得,一照面便被你放平手腳朝天的笑話。」 青山也掩口笑,道:「難怪大哥一見面,就來上一記陳年火腿做見面禮。」 魯神醫拈鬚大笑,說:「孩子,你這位大哥天天說練武,但一進武館便愁眉苦 臉,呆不了半盞茶時分,打不了兩拳踢不了三腿,不是頭疼就是肚疼,都是些只有 他自己才知道的毛病,師傅們只好讓他溜之大吉,居然想和你較量,豈不可笑?」 青山微笑著搓動他那雙大手,說:「本來嘛,練武志在強身,能練練總是好的 ,但千萬不可用來爭強鬥勝。小侄在隨家父旅遊京師時,確也太野了些。時至今日 ,方能管束自己。要不是家父嚴加告誡,真不知要闖下多大的亂子呢。」 「所以你一到本村,便被人打得抬來急救,要是我有你那麼好的武藝,哼!」 兆祥憤憤地說。 魯伯母大吃一驚,急問道:「青山,剛才他們送來救治的人就是你?」 「是的,伯母。」他笑答。 「哎呀!青山哥,你……」姑娘花容失色地叫。 「沒什麼,我還挨得起。」他毫無其事地答,轉向魯神醫道:「看廳堂的格局 ,伯父好像已不在府城行醫了呢。」 魯神醫歎口氣,說:「一言難盡,目下只在家中替附近的父老們略盡心力而已 。」 「伯父,你老人家正是春秋鼎盛之年,為何不多行義舉?良相良醫,方是濟世 的最佳途徑。小侄奉家父之命,帶來了濟南府祥泰錢莊的一千五百兩銀票,敬送伯 父作為開設濟堂施藥局的專款。家父在九月初,可能親自前來拜望。據家父說,如 果伯父這兒造福桑梓的義舉遭忌而無法拓展時,希望伯父能遷至登州,家父準備在 那兒設施藥局,請伯父主持局務。當然,如果伯父這兒可以發展,家父即將五千兩 銀子留交伯父成此心願,共襄義舉。」 魯神醫目放豪光,驚喜地問:「賢侄,令尊哪來的這許多銀子?」 「兩年前,家父到沙門島訪友,在舊戌壘廢城下,掘藏金大定年間巨盜東海王 的寶藏,價值巨萬。這些財寶都是不義之財,用來濟世豈不是一大功德?伯父如果 有意,家父願……」 「賢侄,等我幾天,愚伯即隨賢侄遷至登州。」魯神醫興奮地說。 「這……」 「賢侄,有困難麼?」 「伯父為何不造福桑梓,而……」 「愚伯在桑梓已不能立足,府城的藥局已經被封……」 「什麼?」 「賢侄,一言難盡。目下,連望魯店故園恐怕也無法安居了。」 「是那些匹夫惡霸的事麼?」 「是的,說來真也令人髮指。府城有一位曾出任河南歸往知府的退職大人沈鴻 圖,他看上了望魯店附近的田地,去年就安排他的內侄粱一海,入贅本村的族人魯 大為為婿,逐漸摸清了本村的一切,月前便現出本來面日,要求本村南十里方圓的 田地,讓給梁一海作為牧場。」 「伯父,貴村不會派人上告麼?此至濟南布政司衙門並不遠。」 「賢侄,那梁一海是濟南一霸的門人……」 「是綽號叫神力天王的李文耀麼?」 「不知道姓甚名誰,反正是濟南的惡霸。梁一海又是沈鴻圖的內侄,與官府皆 有交情。恰好敝族人魯大為又不是個好東西,年輕時就是個偷雞摸狗的貨色,與女 婿梁一海狼狽為奸。魯大為的侄子魯芳,十年前調戲堂嫂,被族中父老在祠堂公議 驅逐出村的不肖畜生。有這些人從中興風作浪,天下哪得太平?」 「哦!原來如此。」 「上告,衙門不受理;私鬥,半月來三次鬥毆,本村死了六名子侄,重傷十九 名。梁一海多天前放出風聲,說要從濟南府請來一些殺人放火的英雄好漢,殺光本 村的人。你想想看,這裡還能久住麼?」 「真想不到,此地居然有這種無法無天的人。」 「魯大為準備了十餘份田契,公然放置在祠堂中,收購的田畝每頃白銀十兩, 要田主蓋手摸畫押出售讓渡。還有三天期限,屆期將以武力迫讓了。牧場設立之後 ,他們的牛馬羊群滿山遍野放,村北的田地還能種嗎?除了奉送給他們之外,別無 他途。不出半年,魯望店恐怕不會有魯家的子弟了;當然魯大為叔侄不會離開。」 「我想,他們不至於真的那麼毒辣吧?」 「他們的人尚未到來安居,這裡已經不成樣子了,等他們的主子帶了黨羽們住 進村中,更是不堪設想。賢侄入村以來,可曾看見外面有婦女走動麼?」 「這倒是不曾見過。」 「魯大為家中來了幾個自稱牧工的人,進出村子見了女人就動手動腳,再過幾 天他們來的人多了,不侵入宅中才怪。」 青山沉吟不語,久久方說:「伯父,這樣好了,何不立即拾掇,一兩天之內便 可離開……」 「立即拾掇離開?」 「是的,到登州去吧,此地雖好,已非可戀之家。」 「這個……」 「小侄本來是外出遊歷,遨遊天下看看各地風光以增長見識,準備三年兩載方 返小蓬萊。既然此地發生變故,小侄且護送伯父一家遷至登州好了。」 「只是,此地……」 「伯父是擔心族中父老兄弟日後的出處麼?」 「這件事我確是放心不下。」 姑娘長歎一聲,似是心中不忍。 兆祥大眼一翻,說:「青山弟,能不能助我一臂之力。」 「大哥的意思是……」 「和他們拼了,我可以找一二十個拚命的弟兄一同出面。」 「哥哥,你怎麼啦?」姑娘焦急地叫,不贊成乃兄逞血氣之勇。 青山堅決地搖頭,說:「君子犯義,小人犯刑;這些人無法無天,是不折不扣 的小人亡命。大哥以身家性命和他們相鬥,犯不著的,這絕不是解決之道。」 「但他們已經官匪勾結,絕了我們的生路,我寧可一拼。」 「大哥,千萬不可魯莽。」 「青山弟,你認為有解決之道?」 「我到京師走走。」 「去擊鐘鳴鼓麼?」 「不,些須小事驚動龍庭,可能弄巧反拙。」 兆祥搖搖頭,苦笑道:「青山弟,即使你到京師有門路,遠水也救不了近火哪 。」 「我想,只要你們能忍耐幾天,我會在京師找到朋友,他們將受到國法的制裁 ,我深信一個小小退職知府,在京師算不了什麼的。」 魯神醫呵呵笑,接口道:「賢侄說得對,這件事必須忍耐。我在府城找到不少 士紳,希望他們幫幫忙,結果是一無所成,他們也是一句話,逆來順受忍耐。忍就 忍吧,且放過一旁,至少目前他們還不敢迫得太緊。撇開這些惱人的不平事,賢侄 ,我們來話話家常。賢侄這次出外遊歷,但不知打算到哪些地方?」 「小侄打算先到江南,然後入川走漢中,西入河西走廊。看看塞外風光。再東 返沿邊牆北行從山西經京師返家。」 「打算玩多久?」 「我想,三年也就夠了。」 「不錯,賢侄壯志凌雲,可喜可賀。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是人生一大快事。 賢侄目下學業如何?」 「小侄不想入學,書涉獵雖廣,不求甚解。好教伯父失望。」 「賢侄既不想求取功名,不求甚解無可厚非。真要治學,不求解便失於偏頗了 。賢侄今年該已及冠了。」 「是的,目前已行冠禮。」 「哦!恭喜。成家了麼?」 青山俊面一紅,笑道:「還早呢,家父認為遊歷之後,尚未為晚。而且,小侄 練的是童子功須滿十六年方能成家。」 「還要十六年?賢侄,你……」 「不是這個意思,這是指從練功起算的十六年。小侄四歲築基,今年八月中秋 ,恰滿十六年了。」 「原來如此。」 「小侄年初與家父駕舟尋覓海上三神山遺跡,在一座荒島上,碰上了來自龍鬚 島的東海神蛟洪淇,在數十名海賊的進迫下,不得不挺身起而自衛。小侄被一名海 賊用一種毒霧噴中,當時並未感到不適。可是至今仍不時感到昏眩,可能是遺毒在 體內作怪。家父要小侄乘此次遊歷之便,先至伯父處請伯父詳加診斷,再至江南尋 找灰衣使者呂定遠求治。灰衣使者號稱毒王,熟知天下奇毒,可是行蹤如謎,不易 尋覓。」青山神色泰然地說,根本沒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魯神醫沒有他那麼輕鬆,臉色一變,極為關切地說:「賢侄,你何不早說。走 ,到書房去,好好把癥狀告訴我。」 「不急……」 「不行,隨我來。」 青山只好向魯伯母告辭,與兆祥伴同魯神醫進入書房。 魯伯母與愛女親自下廚,治酒替佳客接風。 當酒席備妥時分,書房中魯神醫仍在細心檢查青山的全身經脈。 魯神醫一直沒表示意見,推說查不出病由,只囑青山放心,並無可疑之徵候。 但青山的看法卻不同,他已從魯神醫臉上嚴肅神色中,看到了些端倪。 筵席上,魯神醫一直心神不安,顯出有點心不在焉,笑容也顯得十分勉強。 兆祥的臉上,也顯出焦慮不安的神情。 青山心中疑雲大起,卻又不好追問,以為是父子倆因為即將失去故園而憂心忡 忡,因此也就不太介意。 當夜,佳客安頓在西院。 鄉居人家早睡早起,通常掌燈後不久便行安寢。今晚主客雙方皆無倦容,談天 說地直至二更盡三更初,方各道晚安各自就寢。 青山熄燈靜坐房中,思潮起伏,心情甚亂。不住思索望魯店村民的未來厄運, 內心中天人交戰,難以委決是否挺身出面與這些惡徒周旋。 他年輕,富正義感。但他也是個孝子,親命不可違,父親一再告誡他不可多管 閒事,如非必要,不可顯出武林人身份。血氣方剛,戒之在鬥,天下間不平事多如 牛毛,管不勝管。平民百姓不是執法人,管上了便是違法,以武犯禁,出了人命害 人害己,萬一不能明察一時意氣用事,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他委決不下,不知如何是好。 終於,他悄然下床,將劍緊繫在背上,掖好衣袂,悄然推窗一躍而出,像一個 無形質的幽靈聲息全無。 「我要去看看,到底他們橫行到何種程度。」他心中暗叫。 躍登瓦面,他發覺書房中燈光明亮,不由一怔,心說:「魯伯父在書房有何要 事?怪!」 好奇心油然而生,他向書房掠去。 上弦月已落下西方的地平面,夜深了,萬籟無聲,不時傳來三兩聲犬吠,打破 了四周的沉寂。 書房中,魯神醫父子倆面對孤燈愁容滿面。兆祥不住搓手,心情沉重地說:「 爹,還是將實情告訴他,也讓他心中早作準備。」 魯神醫不住搖頭,苦笑道:「笨東西!你怎樣去告訴他?告訴他只能活一年或 半載?你告訴他這是腦消之症?誰受得了這種沉重的打擊?」 「爹,那……那我們怎辦?」 「我們什麼也不要說,先到登州小蓬菜,與他父親商量。」 「這個……能早些告訴他,讓他能好好享受這有限的歲月,豈不顯得仁慈些? 」 「你在講傻話,除了他爹爹,誰也無權決定,誰也負不起這件事的責任。」 「目下……」 「目下我們要做的事,是趕快準備動身,以便阻止他獨自出外遊歷。」 青山回到房中,頹然坐下,只感到冷汗流透過全身,渾身是水。大熱天,他只 感到冷得不住發寒顫。 頭,沉重得似乎壓碎了頸骨。眼,一片朦朧。耳,似乎有人在向他呼喚:「一 年半載!一年半載!一年半載……」 腦門「嗡」一聲響,他頹然坐倒在床上。 靜,死一般的靜。耳中,那聲音仍在呼喚:「一年半載!一年半載……」 久久,久久。三更正的更鼓聲入耳。 他感到背部發麻,有物頂得他感到十分不適。伸手一摸,原來是繫在背上的劍 ,劍鞘頂住脊骨,難怪感到不適。 這把劍像一道強烈的閃光,像一聲春雷般震撼著他。 他一躍而起,自語道:「爹要我歷練江湖三次,第一二兩次只許看,不許過問 江湖是非。第三次歷練,該是十年後的事。三十而立,思路成熟,條理分明,明辨 是非,信心勇氣毅力皆經得起考驗,方許行道江湖,行俠仗義。現在,我在世時日 無多,何不利用此短暫的有生之年,完成此生的心願?」 充溢全身的冷流開始消退,靈台逐漸清明,肌肉不再顫抖,大汗漸收,臉色開 始紅潤,呼吸恢復平和,他臉上湧起微笑,徐徐推開窗戶,夜風送來了涼意,神智 一清。他吁出一口長氣,仰望蒼穹微笑道:「人生幾何?能預知死期,也是人生一 大快事。柏青山哪!你不能虛度此生,□志以歿,好好利用此寶貴餘生,盡一份人 的本份。」 他穿窗而出,一閃即逝。 次日,洗漱罷出廳,爽朗地向魯神醫請安畢,笑道:「伯父,不久將有人前來 興問罪之師,請心中早作準備。」 「咦!什麼人前來興問罪之師?」魯神醫訝然問。 「就是那些人。」 「哦!為什麼?」 「有人前往通風報信,說你老人家收容了小侄。」 「哎呀!這……」 「一切不勞伯父多費唇舌,來人提出任何條件,伯父皆可順從地答應。」 「這……」 「小侄自有妙計,等著瞧啦!」 「咦!你……」 「小侄要看看他們兇橫到何種程度。」 「哦!你……你能對付他們麼?」 「能。」他微笑著說,語氣平和,但很肯定而自信。 姑娘奉上一杯香茗,花容失色地叫:「青山哥,你……你要……」 「若華妹,這些人不會比東海神蛟的數十名江洋大盜利害。小兄既然捲入這場 是非之中,如果不挺身而出,後果可怕。望魯店數百生靈流離失所,府上即使能獲 苟全,相信伯父也難以安心的。唔!腳步聲急迫,惡賊們來了,賢妹退!」 他放回茶杯,說聲謝謝,從容舉步出門,手提辟邪劍挑著包裹,像是要告辭出 門。踏出大門,他回身拱手,高聲道:「魯先生請留步,小可告辭,不勞遠送,打 擾了。」 魯神醫父子站在門內,手足無措,臉色大變,惶恐地向門外注視。 八名青衣大漢在他的身後止步,虎視眈眈。 兩鄰十餘家住戶,有不少人推開一條門縫向外張望。 他轉身向外走,向眾大漢善意地一笑。 八名兇神惡煞似的大漢一字排開,叉腰而立攔住去路。 「借光。」他拱手叫,請眾人讓路。 「進去。」為首的大漢鼓著大牛眼叫。 「進去?在下已向主人告辭……」 「叫你進去就進去,少廢話。」 「好吧,進去就進去。」他無可奈何地往裡走。 大漢們湧入廳,魯神醫父子不安地躲在一旁。 「老東西,昨天是你收容他麼?」為首的大漢向魯神醫厲聲問。 青山淡然一笑,搶著說:「在下昨天本來是專程前來請神醫前往敝處治病的, 不幸被人打傷了,好心的人將在下抬來施救,在下不敢逗留,可以走動便告辭離村 ,與神醫無關。」 為首的大漢冷哼一聲,陰森森地說:「本來在下奉命前來拆掉這所鳥屋,限令 你老不死的全家立即離村。」 魯神醫大驚,哀求道:「爺台明鑒……」 「住口!在下平生唯一尊敬的人便是郎中。因此,在下擅行決定網開一面,給 你一天工夫,在日落前帶了全家大小離村,不然,休怪在下心狠手辣。」 「這……老朽遵命,准於日落前離村就是。」 「離不離那是你的事,反正你一家大小的死活與我無關。」 青山微笑點頭,說:「爺台一念之慈,天必佑之。」 「你少廢話!」大漢怒叫。 「是,在下多言了。」 「你跟我走。」 「在下跟你走?」 「你耳背了麼?咱們的長上要在祠堂前見見你。」 「在下遵命。」 □□□□□□ 祠堂前,大大小小站了不少人。 朝霞滿天,又是萬里無雲的大好天氣。 祠堂的兩廊下,歪歪倒倒站站坐坐共有十八名大漢。廣場四周,也散落地站著 十餘大漢。每個人都帶了單刀,匕首等等兵刃。 寬大的祠門大開,擺了一張八仙桌,四張條凳,分坐著九名不三不四的人,其 中有昨天的三位仁兄。 中間坐了一位年約半百,鷹目勾鼻穿了長袍的人。一旁坐著兩個尖嘴凸腮相貌 猥瑣的村夫,一個年約花甲,另一人約有三十上下。 桌上,擺了十餘份賣田契,一盒印泥,一把鋼刀,一堆碎銀。 六名大漢看守著階下的十餘名村民,有兩人手提皮鞭。 有三名村民渾身血污,躺在地上呻吟,其聲淒厲。 廊柱下,吊著三名村民,號叫之聲震耳。 八大漢將青山帶到,踏入了廣場。 上首的鷹目中年人取過一張契單,冷森森地叫:「帶下一名。」 尖嘴凸腮的中年村夫向人叢中招手叫:「二房四嬸,出來。」 兩名大漢從人叢中拖拖拉拉,拖出一個大叫大鬧的老村婦,向桌前一推。 鷹目中年人桀桀而笑,拈著一錠碎銀晃了晃,說:「四嬸,你有六頃二分地, 價銀是六十二兩銀子,你如果自願捺上手模,喏!這錠銀子有十兩,是賞給你的, 要不要?」 「你們這些天殺的,砍頭的,沒良心的盜賊,殺了我我也不賣我的田地。」四 嬸哭泣著大聲咒罵。 「你不自願賣,這十兩銀子就不給你了。」 「沒有人要你的臭銀子,你這雷打火燒的……」 「拉下去,吊起來。」鷹目中年人怒叫。 兩名大漢衝上,抓小雞似的將老太婆拖至廊柱下上綁,哭聲震耳。 鷹目中年人倏然站起,向戰抖著的一群村民厲聲叫:「我再說一聲,誰自願在 賣契上捺手印的,有重賞。你們如果再頑強,太爺哪怕將你們的手砍下來捺也在所 不惜。下一個不捺的人,砍手!」 說完,不耐地取過另份契單。 「三房二哥,上來。」中年村夫亮聲叫。 村民中大踏步走出一個年約花甲的人,向上叫:「魯大為,你這畜生不如的王 八蛋!」 中年村夫桀桀笑,怪腔怪調地說:「我說二哥,罵人對你沒好處的,你還是好 漢不吃眼前虧,捺了也罷。」 老村夫伸出手,厲叫道:「要手,砍去也罷。一定要我捺手印,可不行。」 「拉下去,砍了。」鷹目中年人大怒地拍案叫。 兩名大漢剛搶出,帶著青山到階下的大漢抱拳向上叫:「在下已將那小子帶來 了,請師爺發落。」 鷹目中年人點點頭,喝道:「帶上來,準備繩索,聽吩咐把他倒吊起來抽三百 皮鞭。」 「是,遵命。」 一名大漢將青山向前一推,另一名大漢奪去了劍和包裹。 「快跪下拜見敝長上楊師爺。」大漢叱喝。 青山不下拜,向四周掃了一眼,堆下笑向上道:「在下姓柏,名青山,楊師爺 不知有何見教?」 楊師爺冷哼一聲,喝道:「先割下他的耳朵再說。」 青山趕忙搖手,叫道:「且慢且慢!這裡既不是法堂,也不是刑場,在下也未 犯法,何以要受割耳之刑?楊師爺,你是什麼師爺?你知道在下是什麼人?」 「反了!」楊師爺拍案怒吼,站起厲聲道:「本師爺是府城沈府的師爺,這裡 就是刑堂。小畜生,你又是什麼人?好大的狗膽。」 青山的俊臉上,笑容突然消失了,虎目生光,不怒而威,沉聲道:「你這無法 無天的狗腿子,太爺是替天行道的英雄好漢……」 話未完,楊師爺連拍桌子,發出一連串暴怒的吼叫:「拿下他,割他的舌頭, 剜他的眼睛,剖他的心,五馬分他的屍……」 人影疾閃,「砰」一聲大震,案桌崩裂,狂叫震天。 楊師爺跪倒在地,雙耳已掉在地上,髮結被青山揪住,右手被扭轉向上提,雙 膝彎被踏住,殺豬般狂叫,雙手急亂地猛搿青山抓住髮結往上拉的手。 眾人大駭,全被這神奇的變化嚇傻了。 金剛郝武吃了一驚,昨天被打昏了的小子,怎麼變得如此驍勇可怕的?一聲怒 吼,踢掉長凳怒沖沖地衝來伸手便抓。 青山一腳將楊師爺踢得滾落階下,一手撥開金剛伸來的手,快,快逾電光石火 ,拳影急速閃動,「砰啪砰啪」一連串暴響,金剛連挨八記重拳,最後飛跌階下, 完全沒有封架的任何機會。 青山縱下階,一把劈胸抓起半昏迷的金剛郝武,揚拳笑道:「你還欠我十二拳 ,別裝死。」 「彭」一聲悶響,鐵拳搗在金剛的小腹上。 「嗯!」金剛含糊地叫,飛跌丈外,「彭」一聲仰面便倒,手腳一伸,略一抽 動便人事不省了。 金剛的大哥,也就是那位滿臉病容的乾瘦三角臉騎士,一聲怒嘯,拔劍飛撲而 上,劍出「笑指天南」,身劍合一兇狠地刺到,居然火候精純,充分發揮了快、狠 、准三字要訣,而且劍上隱發龍吟,可知內力御劍的功力相當深厚了。 青山身形一晃,閃電似的斜飄兩丈。再一晃便到了提著他的包裹,駭然發呆的 大漢身側,一把奪回辟邪劍,重新掠回階下,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繚亂,只看到人 影奇快絕倫地閃來閃去而已。 三角臉騎士一招落空,剛看清去向追出,青山已回到階下,追了個空。 人群大亂,村民們紛紛走避,一哄而散。 三十餘名大漢火速聚集,驚訝地注視著場中的變化。 青山拔劍出鞘,將劍鞘插在腰帶上,揚劍叫:「老兄,這邊來。」 三角臉騎士瘋狂地衝到,大喝一聲,展開了猛烈的衝刺,連攻十二劍之多。 「錚錚錚錚……」劍鳴震耳,火星飛濺,劍氣迸發風雷隱隱。 青山屹立原地,信手揮劍化招,辟邪劍上下翻飛,劍虹吞吐揮舞,輕靈迅捷地 瓦解了十二劍狂攻,雙腳未離原地分毫,最後一劍勢盡,「唰」一聲響,人影疾分 ,有人被迫後退。 三角臉騎士胸衣斜裂了一條五寸長的裂縫,沒有血沁出,只裂衣而未傷肌膚, 臉色更為青灰可怖,雙目湧現恐懼的光芒,飛退丈餘,呼吸一陣緊。 青山屹立如嶽峙淵亭,若無其事地輕拂著辟邪劍,微笑道:「閣下貴姓?你並 未在劍上下過苦功。玩命的人不下苦功,而將精力用在欺壓良善與酒色財氣上,太 危險了,閣下。」 「你是哪條線上的?」三角臉騎士色厲內荏地問。 「天上來的,地下長的。」 「你知道在下的來歷麼?」 「請教。」 「在下濟南郭智,綽號病豹。濟南神力天王李文耀,是在下的知交好友。朋友 ,識相些,咱們攀份交情,好朋友彼此照顧,光棍不擋財路,怎樣?」 「呵呵!在下並無意見……」 「老弟,一句話……」 「但昨天在下被打昏的事……」 「小過節,小意思,兄弟有眼不識泰山,過兩天兄弟擺五十桌酒席,當天下英 雄之面,向你公開陪禮。」 「呵呵!條件倒是夠優厚的。」 「敝友神力天王李兄名震天下,老弟如果有事需要幫忙,包在兄弟身上。」 「好是好,可是,有同伴不答應,奈何?」 「老弟還有朋友一同前來?誰不肯?」 青山揚揚辟邪劍,笑道:「我這位同伴名叫辟邪,見不得兇殘惡毒的邪魔外道 ,他不肯。」 病豹三角眼一翻,怒聲道:「朋友,不要敬酒不喝喝罰酒,你看清了雙方的實 力麼?」 青山用劍點劃,說:「一、二、三、四……共是三十三個人,實力懸殊。俗語 說:人多人強,蟻多咬死象。又道是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也怕人多。」 「你知道就好,在下相信你是個明白人。」病豹如釋重負地說。 「在下也有一個條件,閣下如果不答應,那就……」 「在下必定答應,朋友的條件是……」 「你砍下自己的右臂,其他的人割右耳。這條件也極為優厚,希望你閣下也是 個明白人。」 白說了一大堆廢話,病豹怎能答應?舉劍大吼道:「哥兒們上,分了他的屍。 」 三十餘名大漢吶喊一聲,四面合圍。 病豹不敢搶先,夾在人叢中向前推進。 這些大漢只是些烏合之眾,不曾受過列陣圍攻的訓練,只知逞強上前拚命;有 些卻又是出手在後,逃走在前的聰明人,不可能同時攻招,必定有快有慢,彼此之 間藝業又相差太遠,人多了反而礙手礙腳,無法施展。 青山一眼便看出這些人不足慮,一聲長笑,先進,後退,突又側飄大挪移,最 後從右後方突圍。 笑聲震耳,劍鳴隨揚,辟邪劍所經處,波開浪裂。但見虹影疾射,從人叢中鍥 入,只一沖錯間,人已脫圍,重新從側方攻入,快逾閃電火。 「哎呀呀……」號叫聲震耳,鮮血四濺。 人影倏止,青山站在西南角外圍,徐徐向左移,輕拂手中劍,冷冷地說:「我 給你們一次機會。除了病豹、楊師爺、魯大為叔侄之外,不想送命的可以丟掉兵刃 ,在祠堂門跪下向內磕四個頭,便可以走了。在下從一數至十,還沒走的人,就得 留下一條膀子。」 他一面說,一面向人叢中移動。 地下,有四條右臂,四把刀,和一堆堆一點點血跡。四位丟掉右臂的人,握住 創口踉蹌向外逃。 青山所經處,人群紛紛走避,恐怖萬狀地向外散。 「一!」他亮聲叫。 病豹大吼一聲,挺劍疾衝而上,拚命了,招出「飛星逐月」。 「錚」一聲響,劍已被震偏,「唰」一聲劍嘯,劍芒一閃。 一隻右耳飛出丈外,病豹側沖八尺,「哎」一聲驚叫。 「二!」青山亮聲叫。 兩名大漢撒腿便跑,像是漏網之魚。 人影急射而至,在三丈外追上了。兩大漢聽不到身後的腳步聲,右臂已經分家 ,再逃出丈外,方發覺痛楚,狂叫一聲,驚倒在地。 「三!病豹,你不能走。」是青山的叫聲。 病豹剛想逃命,轉過身,立覺身側微風凜然,劍已出現在眼前,是辟邪劍。 「四!」 明知被留下也是兇多吉少,病豹只好拚命,一劍猛揮,要架開伸來的辟邪劍。 「錚!」架住了劍,但辟邪劍像是生了根,架不出偏門,「嘎」一聲錯劍的刺 耳聲傳出,不太銳利的辟邪劍尖,已毫無阻礙地刺入病豹的右肩井,喝聲震耳:「 五!」 首先是四名大漢丟下劍,搶至祠堂門口,急急跪下,急急叩了四個頭,急急溜 之大吉,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六!」 「哎唷……」病豹丟劍狂叫,挫倒在地,右肩井血如泉湧,穴道已毀,想逃走 已沒有力道了。 「七!」 祠堂門口可熱鬧了,大漢們一窩蜂搶到叩頭如搗蒜。 第八聲尚未落,大漢們都走光了。 魯大為叔侄已被村民們抓住,正在拳打腳踢。 有些村民狂喜地解下被吊的人,叫罵聲震耳。 四面八方全是人,男女老少都出來了。 金剛郝武仍然昏迷不醒,躺在那兒像條死豬。 青山收劍上前,拉住金剛的雙手輕輕一抖,有骨折聲傳出。 身旁有人送上他的包裹,扭頭一看,是兆祥。 他淡淡一笑,說:「今天我可沒殺人。大哥,你如果不阻止那群暴民,要出人 命了,魯大為叔侄與那位師爺,恐怕連骨頭都碎啦!」 兆祥將包裹掛上肩頭,挽了他便走,興高采烈地說:「青山弟,回家。那幾位 本族敗類,反正是活不成了,別管他們。」 全村都在亂,忙著到魯大為家中抓餘黨。兩人在村民們歡呼下,排開人叢回家 。 青山一面走,一面說:「還有兩件事善後,這件事方能完全解決。」 「還有事?不管了,回家拾掇行裝,你要送我們到登州,還得要你找船送我們 到小蓬萊。」 「走不得,救人須救徹底。」 「怎麼……」 「第一件事是要在路上等候濟南來的神力天王,不能讓他出其不意殺入村中。 第二件事是要到府城走走,把那位沈大人的兩支耳朵帶回來。」 「哦!青山弟,應該,但……」 「但什麼?」 「會不會便宜那狗東西了,主謀罪加一等哩!」 「哦!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了一件兩全其美的妙計。」 「說來聽聽好不好?」 「天機不可洩漏,保證妙不可言,那位神力天王我認識,他那幾手鬼畫符我瞭 如指掌,他的報復手段也夠狠夠毒,我要讓他們同歸於盡。」 「我明白了,你是說借刀殺人?」 「對,大哥,不能再問了,再問都被你猜破天機啦!」 大門口,魯神醫一家子,站在門外喜氣揚揚地歡迎他倆歸來。 母女倆捧鳳凰似的將青山接入,魯神醫父子走在後面,相對淒然一笑,注視著 青山的背影搖頭,深深歎息。 青山請魯神醫勸走川流不息前來道謝的村民,並轉告村民不可聲張,必須冷靜 下來,封鎖消息,由族中的九長老出面,嚴禁談論祠堂前所發生的任何事,不然將 有滔天大禍。不但要嚴防惡賊們前來報復,更須防備官府前來勘查。不管有任何人 的聽這件事,上至九老下至小娃娃,必須守口如瓶一問三不知。 重要的歹徒中,逃走了魯大為的女婿,沈大人的內侄梁一海。 這惡賊並未參與祠堂迫害村民的大會,躲在一旁看風色,一看風聲不對,偷偷 溜走,弄了一匹坐騎匆匆向府城溜之大吉。 望魯店東至濟南是兩日程,西至東昌府城是一日程。這是說,逃掉的人至兩地 通風報信,前來報復東來的人最少要三天,西來的也需時兩日。 魯神醫父子在外應付村民,魯伯母在廚下忙碌。青山在書房歇息,進來了黛眉 深鎖的若華小姑娘。她手捧朱漆茶盤,送來了一杯藥味甚濃的藥茶,嫻靜地將茶盤 放在幾上,纖纖素手拈起了茶杯,盈盈走近青山身側。她是那麼輕盈,那麼文靜, 已像是一位溫柔嫻靜的少女了。 「青山哥,請用茶。」她輕柔地說。 青山靠坐在大環椅內,閉目養神正陷入冥想之中,想著昨晚這座書房中所發生 的事。要說他不珍惜自己的生命,那是欺人之談。但一個勇者,便受得了命運所加 的打擊,敢於接受命運的挑戰。他雖然心中甚亂,但已無畏地接受下命運所給予他 的安排,他要好好利用這短暫的餘生,作一番他希望要做的事。 冥想中,鼻中嗅到一絲淡淡的,發自少女身上的特有幽香,輕柔的呼喚聲入耳 。他一驚而起,神智一清,離座接過茶杯,笑道:「謝謝你,若華妹,什麼時候了 ?」 「辰牌末了,青山哥,何思之深耶。」 「沒什麼,養養神而已。唔!這是什麼茶?藥味好濃。」 「是爹交下來的藥茶,說是提神養氣的藥物,要你早晚喝一杯,對身子有好處 的。」 「哦!伯父真是有心人,若華妹,伯父還說了些什麼?」 「爹沒說什麼嘛,只說你正在成長,需要進補些提神養氣的藥物。」姑娘毫無 機心地答。 「呵呵!年老人才需要進補,伯父是怎麼啦?」 「我也不知道,娘一直就反對爹給你吃藥。」 他一口喝乾藥茶,笑道:「小兄不善醫道,伯父既然如此,不必反對。若華妹 ,你是不是心中有事?」 「我……」 他笑笑,問:「伯父是不是給你一些難題?」 她搖搖頭說:「不是的,青山哥。」 「是替我擔心?」他問。 「是的,我怕,那些惡人……」 他握住她的纖手,笑道:「小妹,放心,我應付得了。至於你們的安全,我已 有了妥善的安排。」 她大感意外,本能地想收回手,男女授受不親,她沒有青山大方。可是,卻感 到一陣奇異的電流迅速地通過全身,完全失去了收回手的力量,秀頰湧起朝霞,芳 心一陣急跳,轉過螓首無限嬌羞地輕喚:「青山哥。」 他心中一震,赫然感到失禮,趕忙放手,不由俊面通紅。他有一姐一妹兩位小 弟,練武人對世俗禮教看得比較平淡,姐妹弟兄平時一同練功過招,脫略慣了渾然 忘卻這些莫名其妙的禮俗。 今天,他對這位小姑娘毫無他念,他完全把姑娘看成自己的小妹妹,一時大意 ,無意中挽手勸慰。 「對不起。」他臉紅耳赤地說。 「青山哥……」她若言又止。 「小妹,你坐下。」他轉變話題。 姑娘在他身後俏立,低聲道:「青山哥,你要說些什麼?我……我只想,你不 要與人………」 「小妹,那是不得已。老實說,我並不希望傷人,練武人的修養是只許被人打 ,不能打人。練武的人手重腳重,挨打禁受得起,打了人人家可吃不消,一不小心 便會出人命。但世間有些事,天理國法人情皆失去效用……」 「青山哥,我的意思是……」 「呵呵,是回家,對不?小妹,我會回去的,但不是現在。你們在這兩天以內 ,收拾細軟準備動身,盡量少帶行李,家父會替你們安排。不管是在登州設藥局, 或者至小蓬萊居住,任何應用之物皆無虞缺乏,要什麼家父都可以張羅。不過,我 希望你們到小蓬萊去居住。」 「為什麼?」姑娘用細如蚊蚋輕響的聲音問,顯然她會錯了意。 青山看不到她的臉上神情,她站在後面迴避青山的目光。 「小蓬萊在沙門島東北,往來登州十分方便,八十里海程,快舟一個半時辰可 到。沿途有不少風景優美的小島,自然小蓬萊是其中最美的一座島。家父準備造大 船,尋找傳說中的蓬萊瀛洲、方丈三神山。小蓬萊附近有大竹、小竹、牽衣等小島 ,也都是美麗如畫的地方。那是真正的世外桃源,真正的人間樂土。」 他如醉如癡地說,語氣中有說不出的依戀,最後,他加上一句:「你會愛上那 地方的。」 他內心中,也感到十分奇怪,在那兒生活了三年,但似乎直至今天,他才真正 地嚮往與喜愛那些地方。也許是知道了自己在世時日無多,所以對那些地方感到特 別的親切與依戀吧,因為那兒是他的家,那兒有他的親人。 姑娘似乎聽得到自己的心跳,用夢一般的聲音說:「青山哥,你說得好美,我 想我會愛上那地方的。」 他挺身而起,柔聲道:「小妹,隨我來,我有些東西送給你。」 他出書房往廂房走,姑娘像頭溫柔的小貓般緊跟在他身後。 廂房很雅緻,外面是栽了不少花卉的小天井,寬敞潔淨的迴廊是木板舖設的, 髹以褐色漆,光亮不染纖塵。 姑娘是不宜進入廂房的,他請姑娘在廊下稍候,喜孜孜從房中取出一隻徑尺的 雕花木匣,放在光潔的地板上,微笑道:「小妹,閉上眼睛。」 姑娘微笑著順從地閉上清澈的明眸,片刻,他輕喚:「小妹,看看這是什麼? 」 若華睜開鳳目,發出一聲喜悅的歎息,輕拽裙角斜嬌軀跪坐在旁,驚喜地叫: 「天!這……這些是什麼東西?」 褐包的地板上,擺了不少五光十色光華耀目的各種小珊瑚,各種奇形怪狀的小 貝殼,五彩斑斕的奇形小石。她伸手想抓,卻又遲疑地收回,大眼中泛現異彩。她 還是個孩子,見了這些五光十色的小巧玩物,怎能不喜歡? 「這是我在島上拾取的東西,喜歡麼?」他也斜坐在一旁問。 「啊!多美,多逗人喜愛的小東西,但……我不認識這些東西。」 「有很多我也不認識,這並不減少我喜愛的興趣。」 「是的,哦!多迷人哪!」 「這是你的了。」 「什麼?這……」 「我送給你,接受麼?」 她一把便抓起了幾個貝殼,另一手狂喜地抓住了一把玲瓏小石。接著,突發覺 自己失態,羞赧地急急放手,抬不起頭來了。 他溫柔地捉過她的手,將一些小貝殼輕輕地放在她的掌心中,微笑道:「這是 你的東西了,收下吧。」 她勇敢地抬起臉來,鳳目中閃爍著異樣的光采,呼吸一陣緊,粉臉紅得像是一 朵石榴花,頰旁出現了笑渦,低柔地說:「青山哥,謝謝你,我會珍惜它們,謝謝 你。」 他收回手,微笑道:「家父發掘到東海王的寶藏,珍寶無數,但那些東西我不 能送給你。而這些東西,都是我親手搜集的珍玩,但願你喜歡它。」 「我喜歡,我……我不知該怎麼說才好。」 「我把我知道的東西告訴你,有些東西不但本身美,所牽涉到的神話故事,更 是極富詩意極為動人的美麗傳奇。」 她向他移近,欣然地興高采烈地說:「好啊!青山哥,告訴我,快告訴我…… 」 她不再是情竇初開的少女了,而一位無邪的小女孩,羞赧已經消失,恢復了童 真。 青山拈起一個五彩斑斕潤澤如玉的貝殼,用溫柔的聲音說:「這叫做麗兒貝, 也叫做龍女傳書使。據說,它是東海龍宮三宮主的侍女。這種小貝活著時,身上全 被海苔所裹住,不易找到。傳說中,當年三宮主所招的駙馬,因久住龍宮思家心切 ,宮主不忍夫婿傷心,擅自行法將夫婿送回故鄉省親。這件事被龍王發覺了,一怒 之下,派龍子龍孫蝦兵蟹將,把女婿的故鄉化為汪洋大海,把女婿變成一個石人, 放在崑崙山的山巔,受風雨侵襲的酷刑。 三宮主思夫心切,卻又無法勸解父王回心轉意,龍宮已被封鎖,不許三宮主離 開龍宮半步。終於,侍女麗兒自告奮勇,願替宮主送信給老好人南極仙翁。為了避 免被蝦兵蟹將發現,麗兒便變成這種小貝,用海苔掩起全身,就這樣一天只爬行三 四尺,憑她的恆心與毅力,以及忠於主人的忠誠,整整花了三百六十年,方爬近陸 地。」 若華屏息著,突然忘形地握住他的手,迫不及待地問:「青山哥,她找到南極 仙翁了麼?」 「經過了無數風險,她找到南極仙翁了。她幾乎被守山的仙鶴童子吞下肚去。 但找到了仙翁,她自己……」 「哎呀!她……」她挽緊了青山,驚惶地叫。 「在生死關頭,她變回了這種小貝,從此,她永遠成了這種小貝,化身消失了 。」 「那……她的書信……」 「書信是傳到了,駙馬也回復人身,但永遠也不能回龍宮了,龍王不許他回宮 去與三宮主團聚。」 「後來呢?」 「駙馬思妻心切,在海邊徘徊,旦夕復旦夕,一年又一年。終於他不顧一切, 往海裡一跳……」 「哎呀!他……他……」 「他死了……」 「我……我不要聽。」她渾身顫抖地叫,嬌軀偎入他懷中。以手掩面說:「多 可怕!那……那龍王太殘忍了。」 他拍拍她的香肩,輕撫著她的秀髮,笑道:「這是神話故事,又不是真的。小 妹,你在替古人擔憂。」 「神仙不能沒有人情味,這故事太淒迷,可憐,這位麗兒貝她……她……」 「人生不如意事多著呢,哪能十全十美?麗兒變成了小貝,還是龍王法外施仁 ,讓她回來活在海中,已經夠仁慈了。」 「那駙馬到底……」 「駙馬死後,玉帝憐他一片癡情,把他變成一種堅逾鑽石的黑色珊瑚,俗稱鐵 珊。鐵珊本身是活的,可以生長,有生命但不能移動。此後,宮主與駙馬之間的信 息,便由麗兒負責傳送。因此,這種小貝從深海至海灘皆可找得到,但數量稀少, 極為珍貴。你如果存心去找,也許一百年也找不到一個。」 左側的丹房長窗後,魯神醫夫婦立窗後,從窗格中注視著兩位小兒女相倚的背 影,魯伯母欣然地低聲道:「老伴,你看他們像不像天生的一對?」 魯神醫搖搖頭,深深地歎息一聲,沒做聲。 「怎麼,你不願意?」 魯神醫不便說,聳聳肩無可奈何地苦笑道:「我願意,只怕你不願意呢。」 「你這是什麼話?」 「老實話。」 「你以為……」 「走吧,以後再說,不要去打擾他們。」 「是的,不必打擾他們,三年前他們沒見過面,長大了生分了!」 次日一早,青山換了一身材夫裝,出村東揚長而去。入暮時分,他方施然返村 。 兆祥在村口相迎,把臂問:「青山弟,有何消息?」 「昨天有不少人向東走了,至遲明天便會有消息。」 「明天一早我們就動身。」 「不行,在路上碰頭,可能我照顧不來。」 「那……我們準備何時動身?」 「得看神力天王什麼時候來。」 三更天,兩條黑影幽靈似的到了後院,一人向東一向西,在魯神醫的宅院四周 繞了一圈,先探道,再留一人在簷角的暗影中把風,一人進入內院,躍下天井,像 落葉般輕靈,輕功的火候值得驕傲。 這位夜行人似乎已胸有成竹,對魯神醫的宅院格局了如掌指,不假思索地摸向 院門,伸手試力,發覺門閂是上插的雙閂,便不再浪費工夫,開始撬開右面的窗門 。 外窗格極易弄開,伸手入內拉開插閂便可,棉紙糊的窗紙防不了賊,但內窗便 得費些工夫。 剛將特製的小刀插入窗縫,尚未撥動窗閂,手便被另一名黑影扣住了,左肩井 穴也被一隻大鐵鉗似的巨爪所扣住,中指緊抵入穴道,渾身力道全失,失去了抵抗 力。正想呼叫瓦面上的黨羽接應,耳中已聽到在身後制他的人清晰的語音:「老兄 ,你一叫,這輩子只能活到這把歲數了。」 黑影怎敢叫?乖乖地任人宰割。 身後的人是青山,一掌將黑影拍昏,脫下對方的夜行衣褲,自己穿上,將人向 壁角下一塞,稍候片刻,然後躍登瓦面。 把風的黑影以為是自己的同伴上來了,長身站起低聲問:「趙兄,怎樣了?」 他一躍而至,笑道:「已躺下了,你也躺。」 「噗」一聲響,黑影躺下了。他一把將人抓起,兩個指頭捏住對方的右耳輪, 抖了抖冷笑著問:「你們一共來了多少人?說!」 「在下只有兩個人……」 「你聽清楚了,在下全知道你們的一舉一動,向你問口供。只想知道你是否想 死而已。你如果不吐實,在下逐件卸下你的五官四肢。一一招來,在下讓你活命。 」 「君子一言。」 「大丈夫千金一諾,在下不和你談價錢。」 「那……在下怎能信任你?」 「那就得看你是否有判斷真偽的能耐了。」 「看來,在下已別無抉擇了。」 「正是此意。」 「在下就來了兩個人。」 「貴姓?」青山頗感意外地問。 「在下姜祿,綽號叫藍燕子。今晨路經齊河南旺寨,遇上神力天王李兄從貴村 逃出的人,他說出昨天所發生的事,說貴村來了一個功力奇高的人,目下住在魯神 醫的家中。咱們兄弟倆想見見這位叫柏青山的人較量較量,也希望替李兄盡一番心 力,所以今晚前來行事。」 「神力天王何時可到?」 「不知道,在下兄弟是三天前離開濟南的,並不知此地有事。在下的兄弟呢? 」 「哦!你的同伴在下面,帶他走。下次少做這些傻事,聽在下的忠告,遠離神 力天王這種無惡不作的朋友,少逞強,會活得長久些。在下就是柏青山,記住好了 。走!」舊雨樓﹒至尊武俠﹐掃描校對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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