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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 天 煉 獄

                     【第二十五章 天涯雙嬌】 
    
      臥牛山寺甚小,不宜女施主留宿,柏青山將心蘭安頓在寺旁的民宅中,按王敕 
    所說的治療術下藥。十天之後,心蘭已經復原了。 
     
      半月後,心蘭病毒離體。前十天中,姑娘確也吃了不少苦頭,排出餘毒時頭疼 
    欲裂,腹疼如絞,每天三次,苦不堪言。 
     
      姑娘受苦,柏青山卻恨得牙癢癢地,暗中發誓,要找萬里孤鴻算這筆帳。 
     
      王敕在半月後告辭,飄然而去。後來,在山東境地積修外功,神績昭著,百姓 
    小民奉之為神,各地皆建了祭奉他的祠廟。他的生死下落無人知悉,據說在萬歷年 
    問,仍有人看到他在京師出現,依然是白衣飄飄的年輕人,但相距已是百餘年的事 
    了。 
     
      柏青山與心蘭也要動身,回去尋找中州雙奇六位朋友的下落,生死見交情,他 
    豈能將他們這些義薄雲天的朋友忘了? 
     
      兩人歎息著將碎了的雷琴殘骸,埋在臥牛山寺後面的石峰下,方拾掇上路。 
     
      兩人先到濟南,柏青山找到朋友,借了三百兩銀子盤纏,在兵器店買了兩張強 
    弓,四袋箭,一百支六寸長的鐵翎箭作暗器。不用猜,便知到他已橫了心,要大開 
    殺戒了,不顧一切胡來啦! 
     
      買了坐騎,兩人披星戴月向下趕。 
     
      兩人經過多次患難,感情急劇增進,同行同宿不避嫌疑,行跡上已是親暱的愛 
    侶,只是未及於亂而已。 
     
      但在柏青山的口中,始終就不曾吐露心意。心蘭不是俗人,她並不想柏青山向 
    她山盟海誓,而在心目中,她已認為是柏青山已默認的妻子了。 
     
      北上時,兩人急如星火,晝夜兼程,十萬火急。南下時,同樣而要命地飛趕。 
     
      第二天近午時分,蒙山在望。 
     
      這裡,是兩人與天雨花聞人傑、窮神石玉最後分手的地方。柏青山曾在沿途打 
    聽,蒙陰以北消息毫無,便知道兩人不曾北上,是否被蒙山的賊人留下或殺死了, 
    他必需查出下落來。 
     
      蒙山山區不大,幾座山頭容易找。兩人兩騎從山北進入,沿小徑奔向臥虎藏龍 
    的賊寨。 
     
      進入一座山口,前面一聲厲嘯,一枝響箭破空而至,伏路小賊發箭示警了。 
     
      柏青山一馬鞭捲往箭,一折兩段,丟下吼道:「柏青山費心蘭駕到,你們出來 
    領死。」 
     
      柏青山這次偕心蘭重臨蒙山,要查出窮神與天雨花的下落,盛怒而來,來意不 
    善,擊毀了響箭,報出了名號,已明白地關閉了和平解決之門,要用武力解決。 
     
      伏路小賊一聽「柏青山」三字,已駭得亂了分寸,連信號也來不及發出,立刻 
    向後撤。 
     
      柏青山的弓早已扣上了弦,一看是兩個賊嘍囉,一不做二不休,火速扣上一枝 
    狼牙箭,大喝道:「留下,看箭!」 
     
      一聲狂叫,倒了一個。 
     
      心蘭也扣上一枝箭,尚未發射,柏青山卻伸手輕搖,示意不必發箭,說:「留 
    一個回去報信讓飛豹卞豪下山來送死。」 
     
      「要不要進去?」心蘭問。 
     
      「當然要進去,但須把坐騎留下。走,把坐騎藏好,跟進去。」 
     
      怪,一直就不再有人現身。兩人直跟至山寨外,眼看那小賊奔入山寨的寨門, 
    從此便再無動靜,既不見山寨的寨門樓有人出現,也沒聽見驚鑼,一切皆顯得反常 
    ,反而令兩人不敢冒失地向上搶。 
     
      最後,柏青山命心蘭留在百步外,獨自前往,小心地直趨寨門。 
     
      已經到了寨門下,仍然毫無動靜,偌大的蒙山賊寨,平時嘯聚了數百嘍羅,今 
    天竟然鬼影俱無,豈不邪門? 
     
      他壯著膽伸手推動千斤重的大寨門,發覺寨門是虛掩著的,推開一看,怔住了 
    。 
     
      整座大寨空無一人,門窗半開半閉,到處是雜亂的景象,一些傢俱,雜物、破 
    衣、舊席……散亂地丟棄在四周,觸目是荒涼、破敗、凌亂、骯髒,哪像個有人居 
    住的地方? 
     
      「咦!怎麼回事?」他困惑地自語。 
     
      不久前,他親眼看到那名小賊逃入寨中,至少,這小賊應該還藏在裡面。 
     
      他先在寨門附近尋視一遍,遍搜每一角落,看是否有人在附近隱藏或埋伏,他 
    失望了,根本不見人蹤。他向寨中心打量片刻,方招呼心蘭上來,惑然地說:「像 
    是一座空寨,賊人們早就撤走了。你把守往寨門,我到裡面搜搜看。」 
     
      「一起進去好不好?」心蘭建議。 
     
      「為防意外,你必須控制住寨門。」他說。 
     
      「這……」 
     
      「我進去看看就來,恐怕咱們來晚了。」 
     
      「好吧,我把守寨門,有警招呼一聲,小心了。」 
     
      他大踏步通過演武場,到達忠義堂下,堂門半掩,裡面亂糟糟,他吁出一口長 
    氣,自語道:「果然是座棄寨,賊人們都逃走了。」 
     
      看光景,當然不像是被兵趕走的,官兵破寨,不可能留下山寨讓第二批賊人重 
    新占為盜窟的。 
     
      「我給你放上一把火,免得你們東山再起,死灰復燃。」他恨恨地說。 
     
      他找來了一些破舊衣物與傢俱,一些枯草,堆聚在堂上的神案旁,亮出火折子 
    。 
     
      正待點火,角門裡竄出三名精壯大漢,三把鋼刀左右一分,為首的人大喝道: 
    「住手!你要幹什麼?」 
     
      他哼了一聲,陰森森地說:「在下猜想人不會走光,果然不錯,你白問了,任 
    何人一看便知在下要放火。」 
     
      「姓柏的,你不要太過分了。」大漢咬牙切齒地說。 
     
      「什麼?你說……」 
     
      「我說,你不要做得太過分了。」 
     
      柏青山怒不可竭,厲聲道:「狗東西!你聽清了,柏某與你們蒙山的強盜土匪 
    一無仇二無恨,你們竟然糾合那些亡命無賴,攔路襲擊明暗俱來,直追至泰山境地 
    仍不肯罷手,說吧,你說誰過分?不說個一明二白,柏某要剮了你,說!」 
     
      大漢打了一個冷戰,悚然後退說:「咱們為朋友兩肋插刀,向你伏擊固然不該 
    ,但你並未受到任何損傷……」 
     
      「住口!未受損傷,就罷了不成,柏某如果將你捆上雙手,用繩牽著你在大街 
    上走一圈示眾,你也不會因此而受傷……」 
     
      「那又不同……」 
     
      「啪!」暴響震耳,人影一閃又現。 
     
      大漢挨了一耳光,眼冒金星向後退,口角沁出血跡,駭然叫:「你……你…… 
    」 
     
      「這個不同?」柏青山厲聲問。 
     
      這一耳光,把大漢的膽氣完全打落了,臉上出現了四條青紫色的指痕,恐懼地 
    急道:「這……這……不管怎樣,你……你未受損傷卻是事實,而……而你那,那 
    位姓王的朋……朋友,卻廢……廢了咱們十八位頭目……」 
     
      「胡說,我那兩位朋友不姓王……」 
     
      「是……是姓……」 
     
      「一是中原車行車主天雨花聞大俠,一是窮神石前輩。」 
     
      「他們被咱們擒住……」 
     
      「因此柏某前來索人。」 
     
      「這……」 
     
      「人呢?」 
     
      「四天前,有位姓王名敕的年輕人,說是奉命前來索人,你差他來……」 
     
      「咦!」柏青山呀然叫。 
     
      「他連闖三道寨門,登堂入室,搗毀了忠義堂,連傷本山一等一的十八名高手 
    頭目,不但將天雨花與窮神從囚牢中公然帶走,更將卞寨主吊在山下的一株大樹上 
    二個時辰之久。」 
     
      柏青山心中一寬,暗暗稱奇,這位王敕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奇人。 
     
      「他把人帶到何處去了?」他寬心地問。 
     
      「誰知道?」 
     
      「你不說?」 
     
      「這……在下確是不知道,只知他是向沂州府方向走的……」 
     
      「你剛才說不知道……」 
     
      「確……確實不知道,下山南行到了山口,便失去了蹤跡,平白地消失了。」 
     
      「你們把聞大俠與窮神怎樣折磨……」 
     
      「天知道!咱們將人從陷坑中把他們捉上來,打入地牢,沖江湖道義,咱們並 
    未虐待他,反而被他倆把地牢砸得亂七八糟。」 
     
      柏青山不再多問,哼一聲,扭頭便走,大踏步出廳而去。 
     
      三名大漢不知他有何用意,呆呆地目送出廳,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視線外,方 
    如夢初醒,惶然地奔出,口中低叫好險! 
     
      柏青山的背影,正步出寨門。 
     
      「咱們快走,免得他去而復來脫不了身。」一名大漢心驚膽戰地說。 
     
      「真的,這人可能比王敕更難纏,再不走便糟了。」另一名大漢臉色蒼白地說 
    ,扭頭向裡狂奔。 
     
      柏青山站在寨大門外四處張望,不見心蘭的身影,暗感奇怪,怎麼不見姑娘在 
    寨門外戒備? 
     
      久久,他心中暗叫不妙,大叫道:「心蘭,心蘭……」 
     
      空谷回音,久久不絕,就是沒有心蘭的回音。 
     
      「心蘭妹……」他心驚地再大聲叫喚。 
     
      只有回音裊裊不絕。 
     
      他登上寨門樓,舉目四望,空山寂寂,下面山野林深草茂,哪有半個人影? 
     
      心中一急,他回頭直奔忠義堂,要找賊人算帳,他認為定是賊人暗算了心蘭, 
    把心蘭擄入寨內去了。 
     
      這次真是空無所有的空寨了,先前那三名大漢也蹤跡杳然,不知躲到何處去了 
    。 
     
      反而不敢放火了,萬一姑娘被囚在內,放起火來豈不害了心蘭?他只能發狂般 
    滿寨亂闖,窮搜每一角落。可是,賊寨的房屋平凡得很,即無地窟,亦無復壁密室 
    。最後,全寨的房舍七零八落,仍然一無所見。 
     
      急得他五內如焚,方寸大亂。 
     
      寨內既然無蹤,他發瘋般衝出寨外,四面八方猛找,並不住呼喚。 
     
      到了藏馬的地方,兩匹坐騎仍在,唯獨不見心蘭,把他急得六神無主,焦躁萬 
    分。 
     
      在附近等了半個時辰,他又回到山寨,凌亂的大寨依然空無一人,鬼影皆無。 
     
      他不得不絕望地離開,牽著坐騎走上了官道。他已認定心蘭的失蹤,定然與蒙 
    山的寨主飛豹卞豪有關,咬牙切齒地想:「飛豹,你這惡賊跑不了的,即使你躲上 
    三十三天,藏入十八層地獄,我都要把你找出來活剮了你。」 
     
      官道向南延伸,迎面出現了一隊馱商,百十匹馱著貨物的健騾,在百餘名強悍 
    的漢子保護下,浩浩蕩蕩北上,是到濟南府的商隊。 
     
      這種商隊不但請了甚多保鏢,本身也有自保的力量,每個人都具有硬朗的防身 
    工夫,隨身帶了刀槍,必要時可以拼老命。通常,這種大型商隊由於需集合眾多貨 
    主,因此需花不少工夫用在集貨等人上,而且得花重金請保鏢,自然成本增加,利 
    潤相對地減少,所以有些貨主寧可跑單幫,雖冒的風險大,但跑單幫的利潤高,誘 
    惑力相當大,有些人就敢冒險上路。 
     
      盜匪通常不願向大隊馱商下手鎗劫,死傷太重不是生財之道,即使能到手也得 
    不償失划不來,只好眼睜睜讓這些馱商大搖大擺地過境,無可奈何。 
     
      他緩下坐騎,希望在這些人口中獲得一些消息。雙方逐漸接近,有三匹坐騎領 
    先探道,三名大漢全用戒備的目光迎著他。 
     
      他在相距三四丈勒住了坐騎,插好馬鞭向三人抱拳為禮,強笑著問:「諸位兄 
    台請了。」 
     
      三位大漢見他帶了弓箭佩了劍,自然懷有戒心,但看他儀表不俗,氣蓋不凡, 
    不敢小看了他。為首的騎士回了一禮,問道:「老弟台有何指教?」 
     
      「諸位曾否看到一位佩劍帶了弓的白衣姑娘麼?」 
     
      「沒有。」大漢沉靜地答。 
     
      「打擾了。」 
     
      「老弟走失了同伴?」 
     
      「是的,諸位從沂州來,不知見到蒙山賊的眼線沒有?在下走失了一位女伴。 
    」 
     
      「蒙山賊?你……」對方戒備著問。 
     
      「在下拆了蒙山的賊寨,飛豹卞豪逃掉了。」他泰然地說。 
     
      大漢意似不信地盯著他,驚異地問:「你……你拆下了蒙山賊寨?」 
     
      「是的。」 
     
      「請問兄台貴……貴姓大名?」 
     
      「敝姓柏,名青山,草字子玉。」 
     
      大漢吃了一驚,三人不約而同,肅容行禮道:「在下有眼不識泰山,失敬失敬 
    ,原來柏大俠俠蹤出現山東道上,難怪這條路上三天來不見賊蹤。」 
     
      「好說好說,在下走失了一位女伴……」 
     
      「咱們並未看到單身女客……哦!有了,兩個時辰前,咱們在青駝寺北面的五 
    里地,曾看到一群岔眼的年輕女人,人數有九名之多,還有三乘小轎,好像全是帶 
    了刀劍的江湖女傑,神色頗為緊張,像是唯恐轎內出意外,戒備森嚴……」 
     
      「她們往南走的?」 
     
      「不錯,像是趕得甚緊。」 
     
      「謝謝。」柏青山匆匆地說,匆匆策馬馳出。 
     
      沿途詢問,終於追到沂府,打聽出那群女英豪另有一群人在南大街的魯南客棧 
    落腳,目下已經向西南官道走了一個多時辰,可能奔向徐州。 
     
      據店家說,那些女人中,確有一位白衣美姑娘,行動不便,從轎內扶出,像是 
    神色癡呆,但臉色紅潤,不像是病癱的人。 
     
      他心中略寬,湧起無窮希望,本來,他想到郯城與等待在那兒的中州雙奇及兩 
    位侍女小琴小劍會合,商量如何搜尋心蘭的大計。這一來,他不得不獨自向徐州追 
    趕了,便借來紙筆,修了一封書信,以重金請人送至郯城面交大悲佛心如大師,詳 
    述心蘭失蹤的經過,然後獨自向西南官道急趕。 
     
      河南開封府東面的歸德州,本朝初年原稱府,後來降為州,但本地人士,仍然 
    自稱為府,認為稱州有失身份。州東北七十里,有一座小小的虞城縣。這座古城真 
    是小,小得城圍只有四里地,防水的城堤便是城牆,全城只有三四百戶人家。 
     
      全縣轄地東西距是一百里,南北距僅五十里,平疇百里,一望無際,全境只有 
    三座岡,居民一輩子就不知什麼叫山,水倒是不少。 
     
      縣東北四十五里地接山東地界,有本縣三岡之一的柱岡,這一帶荒野甚多滿眼 
    全是野林荒草。岡東南五六里,有一座在江湖上頗負盛名的星河莊,莊主獨眼靈官 
    鄧星河鄧二爺,十年前曾經是威震大河南北的開封府名捕頭,中年退休返回故里納 
    福養老,他那根三十二斤的竹節鋼鞭,百斤巨石輕輕一下便碎如齏粉,金鐘罩鐵布 
    衫也禁不起他全力一擊,內力修為已臻化境,藝業深不可測。黑道朋友對這位鄧二 
    爺,可說頗為頭疼,卻又無奈他何,退休的十年中,曾經不斷有人前來討野火,卻 
    從沒有人能佔了便宜,上門尋仇的人愈來愈少了。 
     
      星河莊的南面六七里,則是默默無聞的集益牧場。西南角五六里,則是當地往 
    來要沖的三槐集。這三處地方,形成一處頗為富裕的三角地帶。 
     
      鄧二爺這位老江湖,對近鄰的集益牧場似乎頗為憚忌,不許莊中的子弟,踏入 
    集益牧場的地界。 
     
      至於三槐集,則是附近三里內的大集,集期是一三五日,每逢集期,鄧二爺也 
    不時帶了子侄前來趕集,但從不與集益牧場的人打交道。 
     
      集益牧場雇了不少牧工,這些牧工似乎極少在趕集時惹事生非,安份守己,附 
    近的人對該牧場的人並無反感,至於鄧二爺為何對集益牧場有反感,誰也不知其故 
    。 
     
      這天破曉時分,一群神秘的女人,悄悄地繞過星河莊的東面,並未驚動莊內的 
    人,奔向集益牧場,顯然,這群神秘的女人曾經趕了一夜路,對避免引人注意的工 
    夫極為熟練,星河莊守夜的人,也不知有人經過莊外。 
     
      心蘭姑娘一覺醒來,只感到渾身發軟,四肢麻木,頭腦昏沉。 
     
      她發覺自己躺在一間巨磚壘成的斗室中,躺在一堆霉氣沖天的乾草上,壁間唯 
    一的小窗只有八寸見方,黑暗、潮濕、窄小、空氣污濁、霉臭刺鼻……她想挺身坐 
    起,身軀一動,昏眩感與軟弱感突然加劇,挺起一半的上身,又重重地跌落在草中 
    。 
     
      「哎……」她痛苦地叫。 
     
      等到痛苦的浪潮消失,她開始冷靜地思索自己的處境了,首先她自問:「這是 
    什麼地方?」 
     
      不用多想,便看出是囚人的堅實囚室,壁上有扣手扣腳的鐵鏈,頂上巨木壘成 
    的室頂有吊繩。 
     
      再進一步,她想:「我是怎樣來的?為何渾身酸痛脫力?」 
     
      她當然無法摸清,無法瞭解。接著,她冷靜地回憶往事。 
     
      記起來了,她應該在蒙山寨的寨門外,替柏青山把守寨門的,這裡會不會是蒙 
    山寨的囚室,難道她與柏青山已落在賊人的手中了? 
     
      她只覺心中一寒,大叫道:「青山哥……」 
     
      小小的窗口,出現一張鷹目勾鼻的臉,用不耐的口氣沉叱:「閉嘴!鬼叫什麼 
    ?即使叫破喉嚨,也沒有人聽得到,更沒有人理睬你的。」 
     
      「這是什麼地方?」 
     
      她挺起上身吃力地問。 
     
      「這是囚室。」 
     
      「什麼地方的囚室?」 
     
      「少廢後。」 
     
      「你是什麼人?」 
     
      「少廢話。」 
     
      「誰在本姑娘身上弄了手腳?」 
     
      「你服下了軟骨散。」 
     
      「什麼?」 
     
      「哼!你又不是聾子。」 
     
      「你是誰?」 
     
      對方不再回答,臉孔消失了。 
     
      她的骨頭並不是真的變軟了,而是舉動艱難,舉手投足是皆感吃力,關節 
     
      部位有難忍的刺痛感。她咬牙搖搖晃晃地站起一而再幾乎栽倒。 
     
      但她站起來了,一寸寸邁腿向前挪動,終於接近了窗口向外張望。她看到的是 
    一條走道,一座高牆,一名先前禁止她叫喚的帶刀看守,之外再無所見。 
     
      「我完了。」她絕望地想。她重新跌坐在枯草中,盡量集中神智細想。 
     
      又想起來了,她站在寨門外,曾經嗅到一陣若有若無的異香。 
     
      之後,她再也想不起什麼了,腦海中一片空白,能想起的都是嗅到異香之前的 
    一切往事而已。 
     
      「我被他們用迷香暗算了。」她心中狂叫。 
     
      她是個處事頗為冷靜的人,目前,她替柏青山擔心,不知他目下怎麼樣了? 
     
      一絲不祥的預感,蛇似的爬上了她的心頭,機伶伶打一冷戰,心中狂叫道:「 
    青山哥,你不能落在他們手中!你不能落在他們手中,你不能……」 
     
      如果柏青山未曾落在對方手中,她仍有一線希望。但她也知道,這希望太過渺 
    茫了。 
     
      腹中咕嚕嚕一陣怪響,胃似在收縮、抽緊,口中發乾,這是饑火中燒缺水的現 
    象。 
     
      這表示她至少也有一晝夜未沾水米,被囚的時光不算短啦! 
     
      她要設法脫身逃走,不能在此地等死,要製造逃走的機會走一步算一步。 
     
      她重又到了窗口,向外叫:「給我一些水喝。」 
     
      看守兇狠地瞪了她一眼,冷冷一笑不加理睬。 
     
      她大叫道:「囚犯也該有囚糧,你們是怎麼回事?」 
     
      看守惡狠狠地走近,向她噴出一口口水。 
     
      她閃在一旁,怒罵道:「你這賤狗!本姑娘要……」 
     
      「哼!你要罵人?大爺一個大男人,與女人鬥口,只贏不輸潑賤貨,大爺要… 
    …」 
     
      走道的轉角處,突出現兩名年輕女郎的身影,看打扮便知是主婢,主與婢同樣 
    俏麗,同樣妖艷。走在前面的女郎十分出色,一身墨綠色騎裝,體態豐盈,隆胸, 
    細腰,豐臀,眉目如畫,可惜臉型生得長了些,正是女人最忌諱的長臉,這種臉型 
    不太受異性歡迎。 
     
      「你叫什麼?」長臉女郎向看守問,柳眉一挑意似不悅,居然頗具威嚴。 
     
      看守立即堆下笑,欠身恭敬地說:「回稟小姐,這女人破口大罵小的……」 
     
      「呸!誰叫你去惹她?」小姐叱罵。 
     
      「小的……」 
     
      「你還敢回嘴?」 
     
      「小的不敢。」 
     
      「哼!打開門。」 
     
      「是,小的遵命。」 
     
      小小的沉重囚室門拉開了,小姐帶侍女進入囚室。 
     
      心蘭早已候在門旁,猛地用盡全力撲出。 
     
      小姐舉手一揮,冷哼一聲。 
     
      「彭!」心蘭飛跌在壁根下,跌了個昏天黑地。 
     
      小姐冷笑一聲,陰森森地說:「你如果不死心,可以再來一次,看本姑娘能不 
    能要你討饒。」 
     
      心蘭痛苦地呻吟了兩聲,掙扎著問:「你是誰?」 
     
      「我,王綠鳳。」 
     
      「你是蒙山賊?」 
     
      「這裡距蒙山已在千里之外。」 
     
      「什麼?這……這是……」 
     
      「這裡是河南歸德州地境。」 
     
      心蘭大吃一驚,不住打量王綠鳳,遲疑地問:「你把我弄來有何用意?咱們似 
    乎陌主得很。」 
     
      王綠鳳冷冷一笑道:「把你接來,自然有用意。」 
     
      「是你把我弄來的?」 
     
      「不錯。」 
     
      「是用迷香暗算我嗎?」 
     
      「大概你在江湖行走,並未留心江湖動靜,雖則你的名頭頗大,但仍算是孤陋 
    寡聞的初出道晚輩。」 
     
      「你的意思是……」 
     
      「聽到我王綠鳳的姓名,如果你是行道江湖的人,便該知道我的綽號。」 
     
      「我承認見聞孤陋,沒聽說過你這號人物。」 
     
      「癡鸞孤鳳,彩霧香風。」 
     
      心蘭點點頭道:「原來你是天涯二嬌,號稱大喬小喬的小孤鳳。」 
     
      「原來你並非一無所知。」 
     
      「咱們似乎並無過節……」 
     
      「你認識光州天馬集的紀少堡主。」 
     
      「不錯。」心蘭直率地承認,芳心怦怦跳,知到有點不妙。 
     
      小喬孤鳳冷笑道:「你認識紀少堡主,這就是罪過。」 
     
      「我不懂。」 
     
      「哼!你就會懂的。」 
     
      「你們這種艷名四播人盡可夫的賤女人,大概曾經是紀小狗的情婦,因此…… 
    」 
     
      「噗」一聲響,王綠鳳給了她一腳,將她踢得翻了一圈,痛得渾身冒冷汗。 
     
      「小心我撕裂了你這張賤嘴。」王綠鳳恨恨地罵道。 
     
      她忍痛無畏地冷笑道:「你小喬孤鳳還怕人罵?真是奇聞。你說吧,把本姑娘 
    用詭計擄來,到底有何用意?」 
     
      小喬孤鳳一把將她抓住往上提,獰笑道:「彩鸞大姐與紀少堡主是一雙互相深 
    愛著的愛侶,就因為世上有你這種自以為美如天仙的賤女人,不斷勾引紀少堡主, 
    所以令他們倆的感情有了變化,你必須為這件事付出代價,這代價就是你的生命。 
    」 
     
      她衣領被抽緊,脖子被勒得痛徹心脾,幾乎喘不過氣來,直至被重重地推倒, 
    方回過氣,依然強忍痛楚,不屑地冷笑道:「只有你天涯二嬌這種下賤女人,才把 
    紀小狗這種畜生當成活寶,你何不去問姓紀的畜生,問他……」 
     
      「這兩天他就會趕來了,彩鸞大姐可能在今天晚間返回的,生死操在大姐手中 
    ,你趁早求老天爺保佑。」 
     
      「你從蒙山將我用香風熏倒……」 
     
      「本姑娘在徐州,聽說紀少堡主在山東行道,便趕到沂州去找他傳達大姐的口 
    信,人沒碰上,不料卻打聽出他追蹤你與一個叫柏青山的人,往濟南方向走了,所 
    以向濟南趕,不想在蒙山遇上你。我跟蹤你們二人,在蒙山寨終於擒住你這罪魁禍 
    首,將你帶來此地,交與大姐處置。我已將擒獲你的信息傳出,並且派人傳給紀少 
    堡主,他必定樂意前來看你就死的。」 
     
      心蘭暗暗叫苦,但臉上神色不變,也冷冷地說:「我那位男伴柏青山,不久便 
    會聞風趕來的了。」 
     
      「你少做夢,任何人到了此地,也休想留得性命,你快死了這條心。何況本姑 
    娘做事一向不留痕跡,你那男伴跟本就不知你的下落。」 
     
      心蘭心頭的一塊大石落地,至少她知道柏青山並未落在對方手中,但她喜憂參 
    半,柏青山如果不知她的下落,怎能前來救她? 
     
      除了柏青山,她沒有可以救她的朋友。希望已絕,她反而看開了,冷笑道:「 
    也許你百密一疏,留下了痕跡哩,咱們走著瞧,你們不見得能高枕無憂。」 
     
      小喬孤鳳哼了一聲,獰笑道:「集益牧場在江湖朋友的心目中,雖毫無印象, 
    但卻是臥虎藏龍的虎穴龍潭,不要說你那位男伴只是個初出道的後生小輩,即便是 
    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三老三仙到了集益牧場,也進來容易,出去卻勢比登天還難,你 
    最好祈求老天爺保佑,保佑你那位男伴不要找到線索前來送死,當然,如果他不是 
    你的情人,又當別論。馬上有人將飲食替你送來,你最好放明白些,反抗對你毫無 
    好處,這裡的人脾氣暴得狠,保正你受不了。」說完,帶了侍女出室而去。 
     
      心蘭仰天長歎,向天祝告道:「蒼天哪!保佑青山哥不要找來。」 
     
      當天晚間,小喬偕同一位娃娃臉女郎前來看她。娃娃臉女郎其實年紀已經不小 
    了,倒有六七分姿色,成熟的胴體似比小喬豐滿些,與帶有稚氣的臉型不大相稱。 
     
      小喬孤鳳向心蘭一指,向同伴說:「大姐,就是這個女人。」 
     
      心蘭就燈光向來人打量,一看對方穿了一身彩裳,便知是大喬癡鸞楊彩鸞來了 
    。 
     
      大喬癡鸞的娃娃臉,湧起了甜甜的笑意,親熱地挽起心蘭的膀子並肩而坐,笑 
    道:「費姐姐聞名不如見面,果真是嬌美如花,國色天香,蘭心慧質,我見猶憐, 
    難怪我那冤家紀郎為你顛倒,怪你不得。」 
     
      心蘭哼了一聲,掙扎著說:「你少貓哭老鼠假慈悲,少給我來這一套,誰不知 
    你大喬癡鸞是個口蜜腹劍的鬼女人?說吧,把你的居心用意說來聽聽,你一笑,必 
    然不是吉兆。」 
     
      大喬癡鸞不以為忤,仍然甜笑道:「唷!怎麼說話這樣硬梆梆的?」 
     
      「哼!我還要罵你呢!」 
     
      「費姐姐先別生氣,凡是總有商量。綠鳳妹是此地的主人,她並不知姐姐的底 
    細,因此多有得罪,且先替你準備潔淨客室我們再找機會傾談。哦!聽說你的雷琴 
    是以音克敵的神物,為何不帶在身邊?」 
     
      「你少管本姑娘的閒事。」心蘭冷冷地說。 
     
      「好,不談雷琴,談談姐姐與紀郎的事,可好?」 
     
      「免談。」 
     
      「求求你,費姐姐,也許我瞭解內情之後,會請綠鳳妹周全。」 
     
      心蘭有點心動,說:「其實沒有什麼可談的,我與紀少堡主萍水相逢,泛泛之 
    交,如此而已。」 
     
      「但他卻念念不忘姐姐……」 
     
      「他自作多情。」 
     
      「費姐姐,他為你神魂顛倒,千里追隨,難道姐姐就毫不動心?紀郎才貌雙全 
    ,翩翩濁世佳公子,江湖聲望正如旭日初升,姐姐就……」 
     
      「我不聽這些無謂而肉麻的話。」 
     
      大喬彩鸞歎口氣,說:「人各有志,小妹不想勉強。好吧,且安頓你再說,來 
    日方長,以後你我好好親近,請移至客廳安頓。」 
     
      不管心蘭肯是不肯,挽了便走。 
     
      心蘭對這間骯髒的囚室毫無好感,恨不得插翅飛走,因此也就不加抗拒,任憑 
    兩人挾持出室而去。 
     
      她看出這是一座不大不小的莊院,不時傳來隱隱的馬嘶聲。她被安頓在一間雅 
    室內,有兩名侍女服侍她梳洗沐浴更衣等事,她自己只能勉強可行走,想拒絕也力 
    不從心。 
     
      換了一身綠裳,她回復清麗出塵的本來面目,只是略現清減了,顯得嬌弱些, 
    我見猶憐別具風韻。 
     
      有一名粗手大腳的僕婦照料她,只許她在房內與小小的院落中活動。院門外是 
    一條寬闊的走道,兩旁槐樹成蔭。前不種槐,後不種柳,院門有槐樹,可知小院並 
    不是主宅,院門也不是常有人走動的大門。 
     
      一晃兩天,這兩天中,天涯雙嬌並未為難她,僅與她先後作了三次傾談,詢問 
    她與紀少堡主之間的感情發展經過。她沒有隱諱的必要,一一說了。 
     
      天涯雙嬌對她的解釋頗為滿意,也對她的良好合作態度甚有好感,但始終迴避 
    她詢問生死去留的問題,有關她的食宿事項卻頗為優待,她是個相當幸運的俘虜, 
    除了行動失去自由外,一切倒令她頗為滿意。 
     
      她仍然虛脫軟弱,天涯雙嬌堅決拒絕給予解軟骨藥的解藥。 
     
      這天一早,院門外蹄聲震耳,兩匹健馬馳近院門,兩名騎士扳鞍下馬。院門外 
    有一名中年僕婦把守,迎上行禮道:「大少爺萬安。小姐與楊姑娘皆不在……」 
     
      為首的騎士雄健如獅,年約二十四五,劍眉虎目,臉型平而直,驃悍之氣外露 
    ,白淨臉皮,倒也人才一表。另一名青年人牧工打扮,像是僕人,也像是保鏢,環 
    眼虯鬚,不怒而威。 
     
      大少爺哼了一聲,搶著說:「小姐不在,本少爺就不能來麼?哼!」 
     
      僕婦惶然退了兩步,惶恐地說:「奴婢怎敢……」 
     
      「讓開些。」 
     
      「大少爺……」 
     
      「叭」一聲響,僕婦挨了一馬鞭,被打得驚叫一聲,恐懼地後退。 
     
      大少爺冷冷地說:「你再給我囉唆,我把你送到小灣的牧寮去。」 
     
      僕婦打一冷戰,臉色蒼白地說:「大少爺,奴婢天膽也不敢囉唆,只是小姐交 
    待下來,不許任何人走近……」 
     
      大少爺哼了一聲,跨前一步虎目怒睜。 
     
      僕婦駭然跪倒,磕頭道:「大少爺開恩……」 
     
      大少爺一腳將僕婦踢倒,厲聲道:「下次再敢斗膽,本少爺饒不了你。」 
     
      說完,大踏步進入院門。廳門的階上,照顧心蘭的僕婦一看來的是大少爺,臉 
    色一變,趕忙降階肅立一旁,欠身相迎。 
     
      大少爺昂然而進,問道:「小姐捉來的人呢?」 
     
      「回稟大少爺,她在房中靜養。」 
     
      「她是不是叫費心蘭?」 
     
      「是的。」 
     
      「哼!外面為了這姓費的女人失蹤,山東地境鬧了個雞飛狗走,說不定有人會 
    找上門來,替咱們集益牧場帶來橫禍飛災。」 
     
      「奴婢不知道這些事……」 
     
      「呸!誰說你知道了?」 
     
      「是,大少爺。」 
     
      「去把那女人叫出來。」 
     
      「是,奴婢遵命。」僕婦恭敬地答,急急登階進入廳門。 
     
      心蘭的臥室就在廳後,已聽得一清二楚,不等僕婦入室,便已啟門出廳。 
     
      她心中又驚又喜,驚的是深怕柏青山不知厲害闖來入陷,喜的是山東地境為了 
    她失蹤的事鬧得雞飛狗走,證明柏青山不但健在,而且正出動朋友大索蹤跡。 
     
      大少爺盛怒而來,來意不善,正跟在僕婦身後入廳,站在廳中雙手叉腰,虎目 
    彪圓大有一見到人,便帶走加以處決毀屍滅跡的神情。 
     
      但當清麗出塵的心蘭突然出現在內廳口時,這位火暴的大少爺眼中一亮,怒意 
    全消,怔住了,目光灼灼地死盯著秀麗脫俗的心蘭,喜意漸升。 
     
      心蘭不在乎對方的迫視,神色肅穆地說:「我就是費心蘭,有何見教?」 
     
      大少爺臉上堆下笑,拱手為禮笑道:「區區王飛虎,本處牧場的少場主……」 
     
      「哦!你該是王綠鳳的……」 
     
      「那是舍妹,費姑娘受驚了。」 
     
      「令妹到底有何打算,你真不知道?」 
     
      「在下今早方得到消息。」 
     
      「你有何打算?」 
     
      「這……在下請姑娘至前莊安頓,保證姑娘平安無事……」 
     
      驀地,門外傳來了王綠鳳不滿的叫聲:「哥哥,你真會亂作主張,也真會管閒 
    事呢。」 
     
      王綠鳳一身綠,話未完人已入廳,險上明顯地掛著不滿的冷笑。 
     
      王飛虎臉色一沉,沉聲道:「大妹,你知道你所闖的亂子有多大麼?」 
     
      「總不會比天大吧?」王綠鳳不悅地反譏。 
     
      「你知道中州雙奇已聯名傳出覓人的口信麼?」 
     
      「兩個老不死的匹夫而已,你怕他?」 
     
      「你知道爹不願招惹這些江湖名人,你擄人的事也未向爹稟告。」 
     
      「哼!芝麻綠豆似的小事,何必稟告爹爹,擄人又不是第一次,你操的什麼心 
    ?」 
     
      大少爺王飛虎虎目一翻,大聲說:「事關本牧場的安危,我為何不操心,將人 
    讓我帶走,我要向爹陳明一切。」 
     
      「你敢?」王綠鳳大聲叫。 
     
      一個做妹妹的人,如此對兄長說話,自然引起做兄長的反感。王飛虎自然受不 
    了,勃然大怒,憤怒之下口不擇言,厲聲道:「你愈來愈膽大妄為,愈鬧愈不像話 
    ……」 
     
      「五十步笑百步,你比我好得了多少?哼!少臭美。」王綠鳳毫不讓步地說, 
    態度也極不馴順。 
     
      王飛虎哼了一聲,語氣更厲,衝口說:「女生外向,半點不假,你不會老死在 
    集益牧場,集益牧場的存亡榮辱與你不關痛癢,所以你敢如此對我說話,真是…… 
    」 
     
      話未完,王綠鳳已變色前衝,暴怒地先下手為強,飛腳急攻,同時怒叫:「你 
    滾出我的地方吧……」 
     
      王飛虎真的惱了,扭身閃開正面,「五丁開山」一掌向對方的膝骨劈去,以攻 
    還攻硬接。 
     
      王綠鳳出招已預留退步,這一腳可實可虛,立即扭身沉腿避招,身形急閃,「 
    手揮五弦」急取乃兄的耳門,快逾電光火石,反應極為迅疾,身法之靈活十分驚人 
    。 
     
      王飛虎挫身避招,斜飄三尺出腿飛掃回敬。 
     
      兄妹倆一言不合大打出手,雙方勢均力敵,就在廳中你來我往互不相讓,掌拍 
    腿飛各展所學周旋,旗鼓相當半斤八兩,一場好快的惡鬥。 
     
      雙方皆留了五分情,不敢使用狠招,因此短期間難分勝負。 
     
      旁觀的心蘭暗暗心驚,這一對難兄難妹的藝業不等閒哩!出招化招迅速絕倫, 
    詭計萬分出神入化,足以躋身於江湖一流高手之林而無愧色,她即使目下能動手, 
    恐怕也難在兄妹倆手下佔得了便宜。 
     
      她心中一動,脫口叫:「王少場主,你怎能不念手足之情?」 
     
      王飛虎因乃妹的無禮而憤火中燒,心蘭卻說他不念手足之情。 
     
      一個憤怒中的人,禁不起半句話的挑撥,這一叫,等於是火上澆油。乃妹搶先 
    動手,已經不念手足之情了,怎能怪他?他怒火上沖,大喝一聲掌勢一變,排山倒 
    海似的向乃妹攻去,用上了內家真力,潛勁逐漸加重。 
     
      無手足之情的任性兄妹,都打出了真火,拳掌愈來愈加重,開始向對方的要害 
    進擊了。 
     
      眼看兄妹相殘的慘劇即將發生,門外彩影入目,大喬楊彩鸞人化輕煙,突然插 
    入嬌叱道:「住手!」 
     
      「啪啪!」她同時接了兄妹倆的兩記重掌。 
     
      勁風四蕩,人影悠分。 
     
      兄妹倆各退了三四步,臉色一變。 
     
      楊彩鸞臉色蒼白,站在廳中呼吸一陣緊。 
     
      王飛虎哼了一聲,沉聲問:「強賓不壓主,楊姑娘是不是有意管王某的家事? 
    」 
     
      楊彩鸞的娃娃臉上湧上了笑意,平靜地說:「小妹怎敢?王大哥請勿誤會。」 
     
      王綠鳳也哼了一聲說:「你少發橫,快滾離我的地方。」 
     
      王飛虎從懷中拔出一把尺長匕首,冷笑道:「我要將人帶走,誰敢攔阻,我給 
    她十七八刀。」 
     
      王綠鳳猛地抓起一張木凳,尖叫道:「你竟敢動刀子?好吧,要想將人帶走, 
    萬萬不能。」 
     
      楊彩鸞晃身攔在兩人中間,苦笑道:「這是何苦,賢兄妹有話好說,千萬不可 
    ……」 
     
      「你站開些,不然……」王飛虎怒叫。 
     
      身後,突傳來洪鐘似的嗓音:「不然又怎樣?」 
     
      王飛虎大吃一驚,火速轉身收匕欠身道:「孩兒不敢怎樣,只是妹妹太過不像 
    話,她……」 
     
      身後的不速之客穿了青袍,生了一張大馬臉,高大健壯相貌威嚴,雙目冷電四 
    射。他是兄妹倆的父親王環,集益牧場的場主。附近村莊的人,極少看到王場主的 
    廬山真面目,只聞其名不見其人,在附近村莊土著們的心目中,他是個高不可攀頗 
    為神秘的人物。牧場對外交涉的人是副場主談玉峰談三爺,是個一團和氣的老好人 
    。 
     
      王場主哼了一聲,搶著說:「不然你就要動刀子,砍你妹妹幾刀是不是?」 
     
      「爹,妹妹把姓費的姑娘擄來三天了,藏在這兒要替咱們牧場惹禍招災,孩兒 
    前來要將人帶走交給爹處理,她卻與楊姑娘聯手對付孩兒。」王飛虎恨恨地說。 
     
      楊彩鸞苦笑道:「伯父明鑒,侄女豈敢天膽對付大哥?這可是天大的冤枉。」 
     
      王場主掃了三人一眼,最後目光落在心蘭的身上,說:「你們都不要說了,我 
    要問問這位姑娘。」 
     
      說完,背著手走近心蘭,問道:「你就是琴魔的女兒費心蘭?」 
     
      「是的。」心蘭坦然地答。 
     
      「多年前,老夫曾與令尊有過一面之緣。」 
     
      「那麼,大叔不是外人了。」心蘭滿懷希冀地說。 
     
      可是她失望了,王場主哼了一聲說:「令尊的脾氣很不好,咱們幾乎成了生死 
    對頭。」 
     
      心蘭吁出一口長氣,把心一橫,說:「大叔定然時思報復了。」 
     
      「老夫不是向晚輩計較的人。」 
     
      「那……」 
     
      「你與小女的事,老夫不加過問。」 
     
      「我知道你會說這種話。」 
     
      「中州雙奇是你的長輩麼?」 
     
      「是的。」 
     
      「那就怪了。以令尊的為人來說,該與中州雙奇是勢不兩立的死對頭。」 
     
      「你憑什麼把家父看成邪魔外道?」 
     
      「哼!令尊本來就是邪魔外道,他的綽號就叫琴魔。」王場主冷冷地說,扭頭 
    便走,向王綠鳳沉聲道:「你就會給為父惹事招非。」 
     
      「女兒……」 
     
      「人交給你,切記不可令風聲外傳。」 
     
      「是的,爹。」王綠鳳欣然地說。 
     
      「下次不許有同樣事發生。」 
     
      「是,爹。」 
     
      王場主向王飛虎舉袖一揮,道:「你少管你妹妹的事,走吧。」 
     
      「但——爹,這件事可不是好玩的……」王飛虎急急地說。 
     
      「你不要管,為父擔待得起,走。」 
     
      父子倆出廳而去,王飛虎仍不時回顧,戀戀不捨地走了,走時臉上神色不豫。 
     
      楊彩鸞與王綠鳳含笑送至門外,方欣然返廳。 
     
      王綠鳳向心蘭撇撇嘴,冷冷地說:「今後你最好少出外走動,呆在房內對你有 
    好處。如果你落在家兄手中,保證你生死兩難,他是個大名鼎鼎的花花太歲,好色 
    如命的色鬼。」 
     
      心蘭哼了一聲道:「你喜俊男,他喜美女,你們一對難兄難妹,的確替令尊增 
    添不少光彩了吧。」 
     
      「啪」一聲暴響,王綠鳳給了她一耳光,把她擊倒在地,掙扎難起。等她狼狽 
    地挺起上身,天涯二嬌已經走了。 
     
      僕婦扶起她送入內室,好意地勸道:「費姑娘,家小姐脾氣不好,你何必自討 
    苦吃?頑強對你沒好處,你該知時務才是。」 
     
      北面不遠的園林深處,是集益牧場主人的家小安頓處,建了六七個四合院式的 
    樓房。 
     
      往西一箭之遙,方是集益牧場的辦事處所,有二三十間土瓦屋,有一條西向大 
    道,銜接通向縣城的大道。 
     
      囚禁心蘭的小屋,是場主的園中三處靜室的一處內眷專用靜室,有一條小徑穿 
    越桃林,通向大宅內院的院門,對莊中的人來說,兩地分稱前莊後莊。 
     
      天涯二嬌並肩返回內院。 
     
      大喬彩鸞一面走,一面問:「綠鳳妹,紀郎可有消息?」 
     
      王綠鳳柳眉深鎖,頗為困惑地說:「屈指算來,他也該來了,難道他未曾接到 
    消息?上次我知道他在泰安府藏身,蒙山到泰安不到兩天腳程,信息傳到他手中, 
    至遲不會多於兩天,他該來的。」 
     
      「會不會被姓柏的人攔住了?」楊彩鸞不勝憂慮地說。 
     
      「怎麼會呢?他手下有不少人,都是些數一數二的高手,姓柏的如果有攔住他 
    的能耐,怎會被他從淮安趕入泰山深處亡命?」 
     
      「據愚姐所知,姓柏的並非被他所逐走,而是姓柏的有急事趕往濟南,無暇與 
    他計較,他的藝業,比姓柏的相差甚遠。」 
     
      「彩鸞姐,你在長他人志氣,減自己的威風,你對紀少堡主似乎毫無信心。」 
     
      「話不是這樣說,就事論事……」 
     
      「你就會杞人憂天,算了吧。」 
     
      「哦!綠鳳妹,你見過姓柏的……」 
     
      「我沒有見過姓柏的。」王綠鳳急急接口。 
     
      「咦,你不是說費心蘭與姓柏的在蒙山寨,你跟蹤前往……」 
     
      「我只看到他倆人的背影,是一名蒙山賊的眼線指示給我的。我追至蒙山寨, 
    只看到費心蘭獨自在寨門外把風。我的侍女們皆留在山下,只有我一個人跟入,用 
    香風擒了人立即撤走,因此並未與姓柏的照面。」 
     
      「那你並不認識他了。」 
     
      「只知他的身材高大而已,不知他的面貌如何。」 
     
      「如果姓柏的找來……」 
     
      「那等於是他活得不耐煩了。」 
     
      兩人談談說說,進了內院。 
     
      內院的樓房寬廣宏麗,王綠鳳的香閨在二樓,一排有三間雅室,前面是花廳, 
    佈置得十分精巧華麗,這裡除了四名心腹侍女之外,連僕婦也不許擅登二樓。 
     
      姐妹倆攜手登樓,樓下卻有一位僕婦向上叫:「啟稟小姐,老爺派人捎信來, 
    請小姐至前莊一行,說是徐州來了信息。」 
     
      王綠鳳轉身下樓,問道:「誰來傳信?人呢?」 
     
      「是總管派來的麻小六,已回莊場去了。」 
     
      「好,知道了。」 
     
      「小姐,要不要備坐騎?」 
     
      「不必了。」 
     
      從場主的住處,至牧場與外界聯繫的前莊莊場所在地,相距僅一箭之遙,如果 
    沒有果林擋住視線,一目瞭然,何用備坐騎?恐怕坐騎尚未備妥,人已經走到了。 
     
      她沿小徑走向前莊,穿越廣闊的桃林,便看到前莊的後柵門了。柵門外,一輛 
    騾車拖了一大車乾草,向西拖向西屯子牧圈。 
     
      到了莊中心的大樓前,階上站著場主王環,見了她老遠便招手叫:「丫頭,快 
    過來。」 
     
      她急步走近,問道:「爹,喚女兒前來有何要事?」 
     
      「你從山東回來露了形跡?」 
     
      「這……女兒只放出信息。」 
     
      「哼!」 
     
      「女兒的住處,只有紀少堡主知道,信息對其他的人毫無用處。」 
     
      「你敢擔保紀少堡主不向外人透露?」 
     
      「不會的,紀少堡主不是這種人,爹,到底徐州方面有何信息傳來?」 
     
      「中州雙奇已在徐州一帶神秘失蹤,為父猜測他已查出你的底細,可能正往這 
    一帶來了。」 
     
      「那就讓他們來吧。」 
     
      「你說得到輕鬆。」 
     
      「爹,咱們為何要怕這些浪得虛名的人?」 
     
      「哼!你愈來愈大膽了,難怪你哥哥說你。」 
     
      「爹,女兒……」她向乃父撒嬌。 
     
      「好了好了。記住,那姓費的女娃,絕對不能讓她活著離開,這幾天,小心在 
    意從東面徐州來的人。」 
     
      「是,爹。」 
     
      「風聲甚緊,你最好早點離開。你的綽號叫天涯二嬌的小喬孤鳳,只要你不時 
    在江湖走動,就沒有人知你的底細,為父可以永遠不受外人注意。」 
     
      「爹,等紀少堡主前來,解決了彩鸞姐的事,女兒便遠走天涯。」 
     
      「好吧,不要讓紀少堡主來見我。」 
     
      「哼!他敢來見你老人家?天曉得,哦!哥哥呢?」 
     
      「他到西莊去了,可能到三槐集,與從開封來的買主,做一筆交易,同行的有 
    談副場主和你妹妹。」 
     
      「爹還有事吩咐麼?」 
     
      「沒有,這幾天留些神,少出門亮相。」 
     
      「是,爹,女兒回去了。」 
     
      今天是三槐集的集期,日中為市,集上近午時分,已是亂轟轟,人頭攢動不已 
    ,熱鬧非常的景象。 
     
      集西有三間客棧,接待從遠道前來買貨易貨的客商,地近三省交界處,客人們 
    形形式式五方雜處。 
     
      三槐客棧內,遠道客商皆在廳堂與貨主談交易。 
     
      店門外來了一位身體壯實,臉色如古銅的年輕人,劍眉虎目,留了小八字胡, 
    顯得生氣勃勃,渾身都是勁,挑了一擔柳條筐,往店右的牆角一站,放下筐揭開筐 
    蓋翻轉放置,撿出數塊碧色的藍靛,吆喝道:「賣藍靛喲!陳州來的大藍,保不退 
    色,退色包換,陳州來的上好大藍!」 
     
      陳州出三種藍,頗為盛名,蓼藍染碧,槐藍染青,皆稱靛,這玩意的主顧當然 
    以染坊為主,但鄉村土著通常買回自染土織布料,不將布匹送至大鎮集的染房。 
     
      這一帶不是市場,因此販賣貨物的人不多,街道寬闊,偏偏就是那麼幾個冒失 
    鬼走街邊,一位短小精悍的中年大漢,一腳掛在拖下的筐索上,向前一帶,「彭」 
    一聲響,一隻柳條筐應腳而倒,靛塊傾出撒了一地。 
     
      青年人一驚,脫口叫:「糟!你這人走路怎不帶眼睛?」 
     
      中年人大怒,手急眼快先下手為強,「啪」一聲響,給了青年人一記耳光,大 
    罵道:「狗養的你罵大爺是瞎子?揍死你******!」 
     
      青年人驟不及防,跌倒在牆下,猛地一蹦而起,一聲怒嘯,向中年人沖去,莽 
    牛頭兇猛地撞出。 
     
      「噗」一聲悶響,撞在中年人的胸口。 
     
      「哎唷!」中年人狂叫,仰面便倒。 
     
      立即引來一堆看熱鬧的人,有人急急勸架叫道:「不要打,不要打,有話好說 
    ……」 
     
      中年人共有三名同伴,三人同時聚攏,兩人左右一靠,四條粗膀子架住了青年 
    人的雙臂,另一名大漢在前面欺近,雙拳倏出「砰噗砰噗噗」連攻五拳,拳拳落實 
    在青年人的肚腹上面開花了呢。 
     
      「要出人命了。」有人大叫。 
     
      青年人大吼一聲,奮起反抗,一腳踹出,把大漢踹倒跌出丈外。但雙臂被制, 
    未能脫出兩人的掌握。 
     
      架住他的兩名大漢,將他抵實在牆上,偷出一手在他的脊背狠命地擂了三四拳 
    ,方鬆手後退。 
     
      「哎!……」他支持不住了,向下滑倒在牆根。 
     
      先前被踹倒的大漢爬起兇狠地衝到,跳在他身上狠狠地踩踏,兇狠地咒罵:「 
    狗養的!你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老虎嘴邊拔毛,太爺非弄死你不可。」 
     
      立即引起了公憤。 
     
      有人大叫:「抄傢伙,砸斷這幾個兇徒的狗腿,打!」 
     
      一唱百和,人群騷動。 
     
      四兇徒一看不對,拔出腰刀大喝道:「不要命的上,怕死的讓路。」 
     
      誰不怕死?四人向外一衝,溜之大吉。 
     
      店門突然湧出一群人,領先的是集益牧場的少場主王飛虎,吼道:「亂什麼? 
    怎麼回事?」 
     
      一名村漢急急地說:「有四個傢伙不講理,把一個從陳州來賣藍靛的小後生打 
    了,四打一打得好慘。」有人駕起了半昏迷的年青人,叫道:「快去找郎中,這後 
    生快斷氣了。」 
     
      「什麼人行兇?」王飛虎大聲問。 
     
      「是歸德州前來販鐵器的一幫人。」有人叫。 
     
      青年人神智一清,猛地一掙,便掙脫了扶住他的兩個人,掄起扁擔叫道:「我 
    要找他們賠……賠我的藍靛……」話未完,搖搖欲倒,又被人扶住了。 
     
      貨筐早已翻倒,藍靛撒了一地,小本買賣的人,怎禁得起損失?當然他不甘心 
    。 
     
      王飛虎向手下舉手一揮,叫道:「去把那幫人找來,他們不能打了人就拍拍手 
    走路,叫他們來講理。」 
     
      兩名牧工打扮的人,應喏一聲走了。 
     
      王飛虎走近青年人,說:「你先到店裡躺下,找些傷藥服用,這裡的事,在下 
    替你照管。」 
     
      「不,我要去找……」 
     
      「少逞能吧,你連一步也支持不了。哦!在下姓王名飛虎,你貴姓大名?」 
     
      「我……我叫周三。」 
     
      「快進去躺一躺,走吧。」 
     
      「不必了,小可支持得住,謝謝。」 
     
      「你真能撐得住?」 
     
      「除非把小可的腦袋砍下來,不然我死不了。」 
     
      「唔!我看你好像不要緊。你從陳州來?」 
     
      「是的,想不到貴地的人如此欺生,毀了小可的買賣,小可血本無歸,恐怕連 
    返鄉的盤纏也無著落,不知如何是好。」周三憤然地說,一面開始撿拾靛塊。 
     
      「唔!看你這人,倒像一條漢子。」 
     
      「漢子?一錢迫死英雄漢,看樣子,小可恐怕要流落貴地討口食了,哦! 
     
      王爺,貴地有大戶需雇人幹活麼?」 
     
      「你能幹些什麼活?」王飛虎問。 
     
      一名觀眾接口道:「漢子,要找地方幹活,你可找對人了。這位爺是集益牧場 
    的少場主,牧地大得一眼望不到頭,還怕少了你一份活?」 
     
      周三搖搖頭,說:「小可能幹的活計甚多,可就是不會放牧照顧牲口,那不是 
    小可熟悉的行當。」 
     
      「趕車、整地、巡更、種莊稼會麼?」 
     
      「當然會……」 
     
      「那就好,在下雇了你啦。」王飛虎神氣地說。 
     
      「真的?小可接受了。」周三欣然地答。 
     
      派去的牧工匆匆回來了,為首的人恭敬地上前稟道:「少場主,那些販鐵器的 
    人,已經離集走掉了,他們都有坐騎,追之不及,請少場主示下,是否要派人追趕 
    ?他們走的是縣城方向。」 
     
      「走了就算了,下次他們再來,打斷他們的狗腿。」 
     
      「是。」牧工恭敬地答。 
     
      王飛虎轉向周三道:「你到店中打點,一個時辰後在店堂見面,在下帶你前往 
    牧場。」 
     
      「小可遵命,一切還得仰仗少場主提攜了,小可感激不盡。」 
     
      「好說好說,你走吧。」 
     
      散集後,王少場主帶了手下返回集益牧場,隨行的人口,多了一個周三。 
     
      草料場在莊西的西屯子,距莊僅兩里地。夏日草料正欣欣向榮,倉中草料未集 
    ,不需牧工照料。 
     
      周三被派在草料場看管牧草,工作倒還輕鬆。 
     
      整座草料場只有六名牧工,卻要照管千畝以上的草地,但牧草不需費神照料, 
    只須防止走散了的馬匹與牛只糟蹋牧場便可。 
     
      心蘭只能在屋內活動,四名健壯的僕婦,不分晝夜輪班看守著她,不許她越雷 
    池半步。 
     
      三更天,一個夜行人接近了大小姐的妝樓。 
     
      大小姐王綠鳳的香閨中,她與義姐楊彩鸞挑燈夜話。這兩個綽號稱天涯二嬌的 
    年輕女郎,在江湖闖蕩了四五年,已算是老江湖了。但是江湖朋友只知她們是孤零 
    零的女光棍,在江湖廣結善緣,遊戲人間與年輕英俊的武林朋友結交,是艷名四播 
    的雨露菩薩,但她們一不做賊,二不胡亂殺人,因此並非十惡不赦的壞女人。真正 
    知道她們底細的人,少之又少,紀少堡主便是其中之一。 
     
      姐妹倆並肩坐在錦墩上,一面品茗,一面剝食著四色乾果,細語傾談,天南地 
    北窮聊。 
     
      王綠鳳的話題,轉入楊彩鸞與紀少堡主的事,說,「彩鸞姐,你認為紀少堡主 
    會趕來麼?」 
     
      楊彩鸞的娃娃臉上,始終掛著笑容。這種笑容極易令人誤解,像是有點憨,有 
    點癡,因此獲得癡鸞的綽號。其實她怎會癡?只不過她天生了一張帶笑的臉而已。 
     
      她左手食拇二指輕輕一捏,「啪「一聲捏破了一顆核桃,微笑著剝出一瓣核仁 
    ,說:「我想,他會趕來的。」 
     
      「但似乎毫無音訊呢。」 
     
      「為了費心蘭,他會趕來的。他這人就是這副德性,怎能不來?」 
     
      王綠鳳哼了一聲,憤憤地說:「不是我說你,你這人真是癡得無可救藥。 
     
      像紀少堡主這種人風流成性,到處留情,見不得年輕貌美的女子,見一個愛一 
    個,這種人何足留戀?你……」 
     
      「綠鳳,不要說他好不好?」楊彩鸞癡癡地說。 
     
      「我不敢苟同你這種呆念頭。」 
     
      「你是想要我……」 
     
      「希望你不要做傻事。」 
     
      「可是,那冤家與眾不同,我……唉!真是冤孽,我明知他對我是一片虛情假 
    意,明知他是個喜新厭舊的風流浪子,可……唉!也許是我前生欠了他的,無法忘 
    懷他……」 
     
      「噤聲!」王綠鳳低叫,手一抬,銀燈倏熄。 
     
      楊彩鸞急道:「是他來了,掌燈。」 
     
      銀燈再次亮起,楊彩鸞推開窗,低叫道:「你好大膽,還不進來?」 
     
      青影一閃紀少堡鬼魅似的飄入房內,笑道:「我知道牧場附近警哨已撤,當然 
    大膽。哦!綠鳳妹,小兄這裡謝過。」 
     
      他笑嘻嘻地向王綠鳳長揖為禮,但色眼流轉,用目光搜尋要找的人,可是,他 
    失望了,房中只有天涯雙嬌姐妹倆,不見心蘭的身影。 
     
      王綠鳳哼了一聲說:「看你這色鬼油滑相我就生氣,你為何而來?」 
     
      「嘻嘻!不是你傳出信息要我來麼?」紀少堡主喜氣洋洋地說。 
     
      「如果不是為了費心蘭,你會來麼?」 
     
      「好妹妹,你以為我從徐州回來,不是為彩鸞妹而來的?」 
     
      「哼!」 
     
      「當然,這次急急趕來,確是為了費心蘭,但在此之前,小兄卻千真萬確是為 
    了前來與彩鸞妹小聚的。」 
     
      「說得好聽……」 
     
      楊彩鸞趕忙接口道:「綠鳳妹,不要難為他了。」 
     
      紀少堡主嘻嘻笑,張開雙臂說:「到底是彩鸞妹向著我。好親親,一向可好? 
    」 
     
      楊彩鸞一聲膩笑,投入紀少堡主懷中,兩人擁抱得緊緊地,癡迷地說:「冤家 
    ,快一年了,你知道我想得你好苦麼?」 
     
      紀少堡主纏綿地吻著她的粉頸,吻得她渾身脫力幾乎癱瘓,在她耳畔說:「小 
    兄走了一趟江南,遊蹤萬里,不能長侍妝台,小兄深感抱歉。好親親,我不是來了 
    麼?不是擁抱著你麼?我又何嘗不想你?我……」 
     
      王綠鳳冷笑道:「老天爺,瞧你說得多肉麻?哼!口是心非,虛情假意,你的 
    心……」 
     
      「我的心已給了你姐妹了,不信麼?」紀少堡主接口道,突然帶開楊彩鸞,一 
    聲輕笑,輕狂地伸手一把抱住了王綠鳳。 
     
      「嗯……你……」王綠鳳掙扎著含糊地叫。 
     
      可是紀少堡主,已吻住了她的櫻唇,一雙手放恣地在她身上爬行,只片刻間, 
    她便軟倒在紀少堡主懷內了,不一會兒,她已是羅帶兒解,胸懷兒松。 
     
      楊彩鸞吹熄了銀燈,香閨中春意漾溢。 
     
      久久,黑暗中傳出了紀少堡主的聲音:「好親親,你真把人弄到此地來了?」 
     
      「你心目中就只有一個費心蘭?」王綠鳳問,語氣中顯然流露出不悅。 
     
      「好親親,不要作難好不好?」 
     
      「哼!你……」 
     
      「你要知道,我栽在她手中,我非把她弄到手不可,不然……」 
     
      「不然怎樣?」 
     
      「不然我不會再來你集益牧場。」 
     
      「你……」 
     
      「好親親,答應我。」 
     
      「十天後,人交給你。」 
     
      「老天,你不是存心吊胃口麼?」 
     
      「十天。」 
     
      「一天我也不願等。」 
     
      「八天。」 
     
      「好親親……」 
     
      「叫親娘也不行,我姐妹倆不能把你往別的女人懷裡送。」 
     
      「那麼,我走。」 
     
      「你這賊!你走就走吧。」 
     
      「冤家,你……給你三天,這三天你全心全意陪我與綠鳳妹,不然……」 
     
      是楊彩鸞的聲音在膩著。 
     
      「不稀罕,叫他走。」 
     
      王綠鳳憤然地叫。 
     
      「嘻嘻!真惱了?好吧,三天。」紀少堡主說。 
     
      「哼!」 
     
      「這三天,我足不出房,怎樣?」 
     
      「哼!你又要耍什麼花招?」 
     
      「不是花招……」 
     
      「你說吧,我在聽。」 
     
      「離開徐州,我好像發現不對,似乎被人盯了梢,因此我在碭山留下我的人, 
    獨自前來,用了金蟬脫殼之計。」 
     
      「是什麼人跟蹤?」 
     
      「不知道,好像是窮神石玉一群人。」 
     
      「哼!連一個老朽你也害怕,你的膽子未免太小了。」 
     
      「不是膽小,而是怕他們驚擾了貴牧場。」 
     
      「放心啦!集益牧場並不是紙糊的。」 
     
      同一期間,一個黑影在大索牧場的莊院各處。 
     
      一早,西屯子東口的牧草地,周三正與一名中年牧工巡視牧田。 
     
      三匹健馬來自北面,蹄聲如雷,勢如排山倒海,越野飛馳,所經處牧草被踐踏 
    得成了一條大巷。騎士皆穿了青騎裝,帶了兵刃,直向屯口馳來。 
     
      中年牧工一怔,拔出腰刀叫:「這三個傢伙來路不明,不是咱們牧場的人,攔 
    住他,免得他糟蹋了咱們的牧草。」 
     
      周三未帶腰刀,只帶了一根趕兔子的棗木棍,迎上大叫道:「勒住坐騎,不許 
    亂闖。」 
     
      三騎士左右一抄,為首的中年騎士勒住坐騎大喝道:「天馬集的紀少堡主藏在 
    何處?喚他出來。」 
     
      周三掄棍迫上,怒聲道:「這裡沒有叫紀少堡主的人,私人牧田,你們為何趨 
    馬亂踹?你們是何來路?」 
     
      「咱們是紀少堡主的死對頭,前來燒你們的屯子。老二,衝入屯子放火,把紀 
    少堡主熏出來吧。」 
     
      右面的中年騎士應喏一聲,一帶韁,坐騎轉回,要向屯口沖。 
     
      中年牧工發出一聲厲嘯警告,撲上揮刀急截。 
     
      中年騎士左手一抬,一聲機簧響,「打」字出口,袖箭同出,幻化一顆寒星, 
    一閃即沒,射入牧工的右肩。 
     
      「哎……」牧工狂叫,摔倒在地。 
     
      周三矯捷如豹,一躥即至,棗木棍來一記「橫掃千軍」,「噗」一聲擊中了馬 
    後蹄。 
     
      「砰」一聲大震,坐騎倒了。 
     
      騎士飛躍下馬,撥劍回身猛撲周三。 
     
      周三木棍一探,從劍側探入,喝聲「躺!」 
     
      「噗」一聲響,正中騎士的左膝。 
     
      「哎喲!」騎士叫,撲地便倒。 
     
      另一名騎士到了,大喝道:「打!」 
     
      周三突向下一撲,大叫一聲,倒地側滾。 
     
      一匹坐騎就在他滾開的剎那間衝過,生死間不容髮,被他滾出鐵蹄下,幾乎被 
    踹死。 
     
      這瞬間,他將棍擲出。 
     
      第三名騎士正策馬銜尾衝來,棍一閃即至,擊中了右腿,大叫一聲,偏向疾衝 
    而出。 
     
      「點子扎手,走!」丟了坐騎的中年騎士大叫。 
     
      遠遠地人影入目,三匹健馬來自本莊。 
     
      屯子裡的五名牧工,也聞警抄傢伙趕來。 
     
      三騎士留下了一匹傷馬,三人兩騎向西撤走。 
     
      周三逃出大劫,趕忙扶起中年牧工。中年牧工肩窩挨了一箭,傷勢頗為嚴重。 
     
      周三的左小臂,也挨了一枚三稜鏢,總算尚無大礙,創口未傷骨,只是流了不 
    少血,起下鏢他自己裹傷。 
     
      接著,本莊來的三位騎士到了,是兩女一男,領先的那位少女臉型略呈鵝蛋形 
    ,粉臉桃腮鳳目中光彩流轉小櫻唇兩角略向上翹,流露出五七分傲漫與自負的神情 
    ,一看便知是個不饒人的驕傲少女。 
     
      少女飛騎衝到,來勢洶洶。 
     
      周三不知來人是敵是友,急竄而出,一把抓起了丟落的棗木棍,迎著飛馳而來 
    的健馬,一棍掃出。 
     
      健馬突然人立而起,一棍落空,少女的騎術極為高明,馬的前蹄剛起,她已飄 
    落地面,一聲嬌叱,人化電閃,貼近了周三。 
     
      周三棍尾疾挑,反應甚快,搶攻少女的脅肋。 
     
      少女手一抄,便抓實了挑來的棍尾。 
     
      周三鬼精靈,脫手丟棍奮身搶入,大喝一聲,抱住了少女滾倒在地。 
     
      少女做夢也沒料到他用上村夫打架的摔跤術,猝不及防一摔便倒。 
     
      被袖箭射傷的中年牧工已經站起,駭然叫:「周三,不可無禮,那是二小姐。 
    」 
     
      周三一怔之下,手上一慢。「啪」一聲響,便挨了一耳光,接著身軀上升,側 
    滾,滾出丈外狼狽地叫:「哎喲……」 
     
      人尚未站起,便被一男一女制住了。兩男女皆是僕役的打扮,兩把劍抵住了他 
    ,不讓他站起來。 
     
      二小姐已飛躍而起,厲聲問:「怎麼口事?剛才那往西走了的三人兩騎是不是 
    星河莊的人?這匹快死了的馬又是怎麼回事?」 
     
      中年牧工以手掩住創口,將剛才發生的事一一說了,最後說:「要不是周三驍 
    勇與他們拚命,西屯子草料場恐怕完了。」 
     
      二小姐的目光,重又回到周三身上。當她看清周三的相貌時,先是一怔,然後 
    是臉露喜色,最後是粉臉泛霞,芳心怦然而跳。 
     
      周三沉靜地打量著她,躺在劍尖下無所畏懼,人本就生得一表人才,他那雙奕 
    奕有神的大眼充滿了男性的魅力。手臂流著血,仍然一無所懼,雄獅般的身材,渾 
    身都是勁。古銅色的臉膛,顯得粗獷,驃悍,倔強……總之,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粗 
    豪大男人,而且年輕。 
     
      二小姐也許是想到剛才被他出奇不意摔倒的光景,也許是被他看得芳心不安, 
    粉臉一紅,半喜半嗔地叫:「你看什麼?還不起來?」 
     
      周三也許是真的不懂風情,盯著指在眼前的劍尖說:「起來挨劍麼?不干。」 
     
      二小姐噗嗤一笑,舉手一揮,兩支劍同時撤走了。周三掙扎著爬起,二小姐居 
    然失態地伸手去扶。 
     
      「我自己可以站起來。」周三大聲說。 
     
      二小姐縮回手,笑問:「你為何向我動棍?」 
     
      「我怎知你是二小姐?還以為是那些人的黨羽呢。」 
     
      「冒失鬼。」 
     
      「哼!你就不冒失?」 
     
      「好了,別說了,快回去裹傷吧!你不認識我?怪事。」 
     
      「天知道,我昨天才來。」 
     
      「昨天才來?你是……」 
     
      「我叫周三……」他將前來的經過說了。 
     
      「哦!難怪。你回去裹傷,我去追查那些人的下落。你聽清他們是來找紀少堡 
    主的人?」 
     
      「是的,他們說來找紀少堡主算帳,要放火燒倉,要殺人,小可情急只好拚命 
    。」 
     
      「很好,今天真是虧了你。」二小姐欣然地說,回身上馬,向他粲然一笑,舉 
    手一揮,帶了男女兩隨從,循蹄跡向西飛馳而去。 
     
      中年牧工在他的攙扶下向屯內走,一面苦笑道:「周兄弟,今天如果沒有你, 
    我這條老命准完了,兄弟感激不盡,謝謝老弟再生之德……」 
     
      「好說好說。」 
     
      「看樣子,二小姐對你極有好感呢。」 
     
      「好感?我看她橫得很,是個很難伺候的人。」 
     
      「不錯。她是個喜怒無常的女人,今後你得小心。」 
     
      「我要小心?」 
     
      「是的,你要小心,老弟,場主一家大小都是怪人,二小姐可能提拔你,你不 
    要高興,禍福難料呢。」 
     
      「謝謝老兄的忠告,小可會小心的。」 
     
      「但願如此。走吧,咱們的人來了,快回去裹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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