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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殺 手 春 秋

                   【第十五章】
    
      近些日子以來,南京往來的江湖名人愈來愈少,連二流人士也視南京為畏途, 
    天道門南京的大屠殺,讓那些稍有名氣的人心驚膽戰,提起天道門人人變色。 
     
      第一件血案傳抵南京,那是發生在武昌府的事,該地極孚時譽的仕紳劉景恩, 
    名列湖廣十大名儒之一,也是有名的詩酒狂懦。 
     
      狂,也就是脾氣不好的代名詞,加以家道富裕,難免得罪了不少人。 
     
      劉景思死在黃鶴樓的一場詩酒盛筵上,背肋被人捅了一刀,奇準地刺透了心房 
    ,出於刺客行家之手。 
     
      現場的長案上,留下只有江湖朋友才懂的追魂符信記。 
     
      劉景思不是江湖人,也不是武林人,只是一個曾經考中舉人的地方仕紳,一個 
    自以為文章詩酒無人能及的狂懦,一個與江湖人武林人沾不上邊的地方名流。 
     
      追魂符是刑房的捕役發現的,捕役是江湖白道朋友,消息因而外傳,官府有一 
    陣好忙。 
     
      這天午夜過後不久,雍不容興高采烈離開了財星賭坊,腰囊中有今晚贏來的百 
    餘兩碎銀,二十餘吊制錢,當然該興高采烈,手氣旺的人,就是這一付德性。 
     
      小巷子黑沉沉,賭客與嫖客往來匆匆,誰也不理會旁人的事。 
     
      午夜,是這一帶銷金窟的最燦爛時光。 
     
      兩個酒鬼相攙相扶,醉話連篇腳下踉蹌迎面而來,把小巷子堵住了,巷子本來 
    就很窄小。 
     
      近來,他已被人看成在秦淮河鬼混的浪子,但比往昔當船行小伙計神氣多啦! 
     
      在秦淮河鬼混的混混們,不但對他尊敬,而且害怕,他的大拳頭揍起人來像大 
    鐵錘,混混們怕定了他。 
     
      這裡本來是南都城隍的地盤,目下混混們改奉大勝關徐家的旗號,似乎已得到 
    指示,如無絕對必要,最好不要招惹他。 
     
      龍江船行的招牌,是徐家找到送回的。徐家兄妹並沒向周東主提及雍不容參予 
    的事,但船行的伙計,已聽到一些風聲,知道第一個發現招牌下落的人是雍不容, 
    但沒有人顧意惹麻煩透露內情。 
     
      他逐漸成為有名氣的混混,甚至有人背地討戲稱他為天地不容。 
     
      人怕出名豬怕肥,他有耐心地等候事故發生。 
     
      天道門早晚會找到他的,他斷定天道門的山門堂口仍在南京。 
     
      武昌劉景恩血案傳來,他一點也不感到意外,天道門作案遍天下,兔子不吃窩 
    邊草,不會在南京山門堂口所在地做買賣,只執行鋤除仇敵的暴行,鋤除之後不留 
    信記,只是單純的仇殺。 
     
      他準備再留一段時日,天道門再不找他,他就要離開南京,正式邀游天下了。 
     
      小巷曲曲折折,已經看不到巷底財星賭坊的煥光。 
     
      但他目力超人,已看清兩個酒鬼是兩個不起眼的中年水客,已有七八分酒意, 
    不久酒氣一湧,可能就得躺下啦!正是混混門剝豬玀的好對象。 
     
      果然不錯,兩人身後不遠處,跟來一個花子爺打扮,挾了打狗棍吊著討米袋, 
    鬼鬼祟祟面目難辦的人,很可能就是剝豬玀的能手。 
     
      「喂!你兩個傢伙不要往裡走啦!」他避在一旁好意地大聲叫:「摸錯了門路 
    ,會走背運的。」 
     
      「你……你說什……什麼?」一個酒鬼含糊地問,腳下沒停,兩人跌跌撞撞繼 
    續往巷底走。 
     
      雍不容搖搖頭,不再理會,剛將目光從兩個醉鬼的背影收回,眼角已發現有物 
    高速閃動。 
     
      他輕咳一聲,假裝沒看見。 
     
      噗一聲輕響,後腦挨了不輕不重的一擊,接著右章門穴一震,便昏昏沉沉跌入 
    花子的懷中,立被扛上肩,向屋頂疾升。 
     
      這是一座大宅的後花園,足有十來畝大小,花木扶疏,夜間顯得陰森恐怖。 
     
      守園人的小屋一燈如豆,花子將人往堂屋的地面一丟,挑亮燈,這才開始搜查 
    雍不容。除了銀錢,雍不容身無長物,連小刀子也沒有,當然不可能會有暗器。 
     
      花子灰髮如蓬,像貌猙獰,一雙怪眼精光四射,三兩耳光抽下,雍不容大叫一 
    聲清醒了。 
     
      但穴道被制,動彈不得。 
     
      他認識這位花子,卻不想點破。 
     
      「你……哎喲!你幹什麼?」他驚恐地叫嚷。 
     
      花子滿目疑雲,不住狠狠地打量他。 
     
      「你不可能是天地不容。」花子刺耳的嗓音好可怕。 
     
      「我……我是嗎?」他裝糊塗。 
     
      「跟蹤你的人說你是天地不容,你是嗎?」 
     
      「我是賭坊裡混的雍不容。」 
     
      「哼!著來老要飯的是找錯人了。」 
     
      「你要找誰?找人打聽消息,是嗎?」 
     
      「不錯,但你……」 
     
      「我也許會告訴你一些你要知道的消息呢!我混得不錯,手面廣,朋友多,為 
    人四海.見多識廣。你只要不傷害我,我無條件供給消息。」 
     
      「混蛋!你還想提條件呀?好,算你手面廣,朋友多,也許真能供給我所要的 
    消息。我問你,你聽說過五湖遊魂牛五湖嗎?」 
     
      「豈只是聽說過?早些天,他就曾經在南京逍遙自在,同行的好像有個母的… 
    …」 
     
      「她叫五毒三娘勞三娘。」 
     
      「對,五毒三娘,沒錯。他們替紫霞神宮一群女強人助拳,曾經大鬧龍江船行 
    。」 
     
      「唔!不錯,你確是消息靈通。我問你,最近可知道他兩人的下落嗎?」 
     
      「不知道,他們好像是躲起來了,花子爺,你應該去找紫霞神宮的人討消息。」 
     
      「紫霞宮主那潑婦,恐怕已逃出千里外了。」 
     
      「好,我告訴你我所知道的消息,也是我目擊的事實,事情就發生在巷底的另 
    一邊小巷……」他將五毒三娘五湖遊魂,計算楚酒狂的經過—一說了,最後說:「 
    另一天夜間,在柳翠樓附近的迎春閣,有一個武功了了的年輕女人,扮粉頭暗算一 
    個追查線索的不速之客,所用的毒,正是五毒三娘的毒物。 
     
      這表示五毒三娘已落在仇家手中了,連她的毒物也易了主。老花子,你認為五 
    毒三娘與五湖遊魂,還會活在世間嗎?」 
     
      「哎呀!那扮粉頭的年輕女人是誰?」 
     
      「不知道,反正一定是天道門的人,她把所暗算的人,交給天道門帶走,卻是 
    千真萬確的事。」 
     
      「狗娘養的!他們怎能如此對待我的侄兒?」老花子暴跳如雷,咬牙切齒:『 
    好,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我知道天道門一個雜種住在何處,我這就去把他弄 
    來對證。」 
     
      吹熄燈,老花子匆匆走了。 
     
      雍不客手腳一伸,挺身而起。 
     
      「我得跟去看看。」他自言自語,啟門一閃而逝。 
     
      從石城門往北走,直至清涼門,這一帶中間隔了一座清涼山,沒有街,只有路 
    ,不時可以看到零星的住宅,或者疏落的大戶人家園林。 
     
      老花子輕功超絕,飛簷走壁身輕似燕,在山野黑夜中飛馳,更是風馳電掣速度 
    驚人。 
     
      不久,離開小徑,向左一折,隱入一座具有園林之勝的大宅院。 
     
      全宅黑沉沉,不見有人走動,天快亮了,應該有勤快的僕人走動,但卻杳無人 
    跡。 
     
      原來是一座空宅,最多只有三兩個僕人看守,誰願天沒亮就起床幹活? 
     
      從上東院的一座屋頂,赫然發現院廳中有燈光。 
     
      廳門是大開的,而且聽到人聲。 
     
      老花子正想往院子裡縱落,右鄰的屋頂黑影乍現。 
     
      「那一方面的朋友一早就大駕光臨呀?朋友,你未免太大膽了吧?黑影的老公 
    鴨嗓子十分刺耳,站在屋脊中袍袂飄飄,像個突然幻現的幽靈。 
     
      老花子一驚,頗感意外。 
     
      「咦!你不是江對岸,大頂山楓林小苑的一劍橫天齊華嗎?」老花子似乎對自 
    己所看見的人仍感驚訝:「你這傢伙真有出息啊?你曾經公開舉行封劍的儀式,武 
    林豪客江湖朋友眾所周知!斯你居然在封劍十年之後。鬼鬼祟祟出現在風雨未止的 
    南京,而且身上佩了劍。去你娘的!你算啥玩意呀?」 
     
      南京的對岸是江浦縣,大頂山是城西郊的一座小山,山南.麓的楓林小苑是武 
    林頗有名氣的地方。 
     
      主人一劍橫天齊華,是早年的武林十英之一,是俠義道英雄中,並不怎麼孚人 
    望,劍下不留情的一位前輩,已逐公開封劍十年,已逐漸為武林朋友所淡忘。 
     
      早年的武林十英,也早已為江湖朋友所淡忘。一劍橫天年紀最輕,目下也是年 
    過花甲的小老頭,重新佩劍在江湖亮相,算是對武林禁忌的一大諷刺。 
     
      老一輩的高手名宿也不尊重武林禁忌,難怪後生晚輩敢於為所欲為了。 
     
      封劍封刀,必須有充裕的時間,和公開的儀式,與參加的有身份同道人物。而 
    且在公開儀式舉行之前,有充裕的時間了斷往昔的恩怨是非。 
     
      爾後,仇家便不能再登門提任何要求了。並不是每一個提刀握劍殺了人的兇手 
    ,都可以任意宣佈封刀封劍以逃避仇家登門索債的。 
     
      破誓重行佩劍提刀出山,方式比較簡單,但也需經過公開的宣佈,決不可在一 
    時氣在頭上,重新抓劍握刀亂砍亂殺的。 
     
      老花子的話,已表明一劍橫無今晚佩劍出現,是向武林規矩公開挑戰犯忌的事 
    ,話說得刺耳難聽。 
     
      「就因為南京風雨未止,老夫不得不佩劍自衛」一劍橫天嗓們大,表示理直氣 
    壯。 
     
      「你這混蛋真可恥。」老花子語氣傷人:「你是投錯了胎入錯行,真不知道你 
    是怎樣混到武林十英之一的地位的?我老花子是邪魔外道,看正人君子不順眼,但 
    總覺得在我這邪魔外道眼中,你佩起劍來委實要多醜就有多醜,怎麼看也不順眼, 
    而你卻不是正人君子。」 
     
      「也許老夫的行為,在某些人眼中認為有點可恥,所事我一劍橫天齊華,一直 
    不能被人看成真正的俠義英雄。」一劍橫天的刺耳嗓門,說起有份量的好話也同樣 
    難聽:「老夫封劍十年,總不能讓人殺上門來也不用劍自衛,所以老夫佩了劍,所 
    以老夫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哦!你是說……」 
     
      「三天前,兩個幪面混蛋侵人楓林小苑,用暗器殺了老夫七名僕人,在老夫身 
    上射了三枚透骨針。幸而老夫那天晚上心血來潮,入夜時分憑空生出大禍臨頭的感 
    覺,因而穿上了護心鏡。 
     
      三枚透骨針的勁道駭人聽聞,透護心鏡三分,幾乎要了老夫的命。你說,老夫 
    佩劍真的錯了嗎?哼!」 
     
      「你說透骨針?那種扁扁的……」 
     
      「不錯,扁扁的可透骨縫,前重後輕,不需加定向穗,可鍥人幾微細小骨縫的 
    透骨針。」 
     
      那是天道門十大使者,血符使者的致命暗殺歹毒暗器。」 
     
      「不錯,老夫聽說過,所以過江來打聽消息。天道門在南京佈下陷井肆意屠殺 
    ,天下群雄心膽具寒,我一劍橫天閉門納福不問外事,登門找我,這就是天道門的 
    不是了,我一劍橫天並沒妨礙他們的霸業呀!」 
     
      「你過江來……」 
     
      「找老朋友天下一筆程人雄程老弟,有人告訴我他在十天前秘密抵達南京,就 
    住在這裡。」 
     
      「哎呀!」老花子驚叫。 
     
      「老夫剛到,好像裡面是空屋,廳中點的是長明燈,也許天一亮就有人前來了 
    。」 
     
      「我的老天爺!」老花子叫起天來。 
     
      「你怎麼啦?」 
     
      也許你命大。 
     
      「我命大?什麼意思?」 
     
      「我也是來找天下一筆的。」 
     
      「你……你是……」 
     
      「不要狂乞牛奔」 
     
      「原來是宇內三妖的不要狂乞。」一劍橫天立即暗中戒備:「老夫封劍十年, 
    你何苦還在江湖搗亂?你向龍江船行挑釁的事,有不少江湖朋友不以為然呢!」 
     
      「天下一筆程人雄,他另有一個化名,叫生死判周天青。他以為這是天知地知 
    別人不知的秘密,卻沒料到我不要狂乞法力無邊,知道他的底細。」 
     
      「有幾個化名,平常得很,那些曾經落了案的江湖朋友,誰又沒有幾個化名呀 
    ?不算甚麼秘密。」 
     
      「但如果是天道門的殺手,可就是知者將有殺身之禍的秘密。」縣一「哎呀! 
    你是說……」一劍橫無臉色一變。 
     
      「這混蛋是天道門頗有地位的殺手。」不要狂乞一語驚人。 
     
      「這……這怎麼可能?」一劍橫天似乎不肯相信。 
     
      「天底下沒有不可能的事。」 
     
      「這……」 
     
      「我不要狂乞無意與天道門為敵,我會盡可能裝聾作啞,離開他們遠一點,保 
    持距離以策安全,我承認他們的權勢聲威。 
     
      但他們如果損害到我的至親內戚,我不要狂乞就與他們誓不兩立了。所以,我 
    來找這個混蛋,求證我侄兒的生死下落,」 
     
      「顯然,你來晚了,這位程老弟已經離開了,」一劍橫天倒抽一口涼氣:「老 
    花子,謝謝你,也許真是我命大,不然……」 
     
      「不然。你還不知自己是如何死的呢!你向天道門的殺手,詢問天道門的秘密 
    ,簡直不知死活,這笑話鬧大了,老兄!」 
     
      「我還要找他。」一劍橫天咬牙說。 
     
      「你還要找他?」 
     
      「不錯,找他帶我去見他們的血符使者討公道。」 
     
      「妙想天開!就算他願意帶你去,結果如何?你比武林十劍高明嗎?前來南京 
    的五劍全死了。」 
     
      「當老夫配上劍時,生死已算不了什麼了,榮辱才是首要的事。我會找到他的 
    ,告辭。」 
     
      「齊老兄,聽老花子的忠告,今後你必須隱起行蹤,千萬不要亮著旗號盲人瞎 
    馬亂找線索了。我也要走,後會有期。」 
     
      下面有燈光洩出的院廳,突然傳出一聲輕咳。 
     
      宅院正北的一座屋頂上,突然出現一個幪面人,傳出一陣陰森銳利的怪笑。四 
    方的屋頂,先後出現四個幪面人。 
     
      「齊老兄,有點不妙。」不要狂乞悚然地說:「天殺的!咱們已進了他們的地 
    網天羅。」 
     
      「天道門的殺手?」一劍橫天暗暗心驚。 
     
      「沒錯,天道門的殺手,行刺時化裝易容,對付仇殺,幪面掩藏本來面目,就 
    是這副德性。」 
     
      「我想先見見天下一筆。」一劍橫天高叫,有條不紊沉靜地將劍解下,連鞘插 
    在腰帶上。 
     
      人多拚搏,沒有隨意活動的空間,直進直退,佩劍並不太妨礙行動。 
     
      但如果用在個人拚鬥,閃避騰挪甚至縱躍翻騰,劍鞘是個大累贅,很可能妨礙 
    身法的靈活,突然的不規則晃動,更會影響運劍的技巧,嚴重時甚至會因此而送命 
    ,因此必須解劍丟掉劍鞘。 
     
      或者改插在腰帶上,不讓劍鞘作不必要的晃動,有些人乾脆將劍負在背上,但 
    拔劍不易,除非這人身高手長,不然在急迫時,不可能快速拔劍應付緊急情勢。 
     
      一劍橫天的舉動,已明白表示要用劍面對困難了。 
     
      院廳內踱出一個穿青衫的幪面人,左手握了一把連鞘長劍。 
     
      「兩位在屋說了老半天,在下聽了個字字人耳。」幪面人抬頭向上說:一雙露 
    出外面的怪眼冷電森森:「你們以為是空屋,其實隱伏了不少人。不要狂乞果然非 
    常了不起,居然知道本門的一些秘密。我想,你們應該知道結果。」 
     
      「哈哈哈哈哈……」不要狂乞仰天狂笑,聲震屋瓦:「老花子一代狂邪,不管 
    做任何事,都不問結果。這半甲子賣狂傲世的闖蕩江湖歲月中,不知有多少人要送 
    老花子去見閻王,但誰也沒成功。 
     
      我知道你們天道門非常可怕,明的暗的老花子都應付不了,但並不示我不要狂 
    乞甘心在貴門的聲威下,做貪生怕死的懦夫。 
     
      上來吧!儘管你幪了臉,改變了嗓音,換筆用劍,但我仍然知道你就是天下一 
    筆,或者生死判,我正要找你。」 
     
      呵呵!在下知道你的妖術通玄,連茅山三聖也對你們宇內三妖懷有戒心。在下 
    對妖術欠學,所以不屑與閣下計較,讓在下的朋友,與閣下玩玩,看看誰的道行高 
    深,誰該升天或下地獄!」 
     
      「你所說的朋友,是指這四位臉上有遮羞布。見不得人的貨色嗎?哈哈哈哈… 
    …」不要狂乞一面說,一面用打狗棒向四方的幪面人指指點點。 
     
      北面屋頂上的幪面人哼了一聲,拉掉幪面巾,掀掉青巾包頭,露出本來面目。 
     
      頭頂光光,有戒疤。銅鈴眼、朝天鼻、占魚嘴蠢蠢地,剃光了絡鰓胡,毛根泛 
    灰,因此像個死人面孔。 
     
      有絡緦胡的人不喜歡剃光頭,大概與臉色嚇人有關。 
     
      「大自在佛圓光!」不要狂乞嗓音大變:「老天爺!你也是天道門的殺手?」 
     
      大自在佛冷冷一笑,將灰青色的青衫抄起掖在腰帶上,手一揮,手中多了一串 
    形如鐵蓮子的念珠。 
     
      「正確的說,貧僧是天道門的使者。」大自在佛的死人面孔不露任何表情,說 
    的話也平平板板:「本門的使者,以各種本來身份散處天下各地,奉到指示,即化 
    裝易容改變身份,執行本門的命令。」 
     
      「現在,你現出本來面目。」 
     
      「因為你兩位死定了,不妨讓你們見見使者的本來面目。你老花子的妖術,決 
    難在貧僧的佛門降魔禪功下僥倖。」 
     
      不要狂乞臉一變,轉身向南。 
     
      南面屋頂上的人,立即從容不迫取下頭巾和幪面巾,現出一張三角臉。與頭上 
    的道髻。「天風散人清風。」這人笑吟吟地說:「貧道的太清玄罡小有所成,試試 
    施主的白蓮會移山倒海秘法,歡迎賜教。」 
     
      東面,是一個有一張平板面孔的中年女人,西面,是最年輕五短身材的卅餘歲 
    壯漢。 
     
      四個人全都穿了大袖青衫、青巾纏頭青帕幪面,腰帶上插了劍,除了高矮不同 
    之外,打扮全同,外形很難猜出他們的身份。 
     
      露出本來面目之後,他們的手中,各多了一種兵刃。 
     
      大自在佛是鐵蓮子型的念珠,天風散人是一隻拳大的金鈴,中年女人舉起一束 
    牛毛針,壯漢的指縫露出三把薄薄的柳葉飛刀,作示威性的展露。 
     
      「赤陰神巫陰凝霜,恭候大駕。」中年女人嗓音倒還悅耳。 
     
      「玄天揭諦公羊無言,與閣下切磋神術。」壯漢聲如洪鐘,與他那五短的身材 
    並不相稱。 
     
      四人一露面,亮了名號,老江湖不要狂乞大驚失色,略知江湖動靜的一劍橫天 
    更是臉色大變。 
     
      這四個人都具有驚世駭俗的邪術,而且有超人的武功,再使用暗器相輔,可怕 
    的程度倍增。 
     
      一劍橫天只是一個過了氣的劍客,對所謂邪術表面上輕視不屑,骨子裡卻存在 
    敬鬼神而遠之的莫名恐懼,一聽對方所報的不三不四名號,鬥志與勇氣便直線滑落 
    。 
     
      「老花子被你們的行徑弄糊塗了。」不要狂乞強作鎮定,暗中戒備提防意外: 
    「你們在同道中有崇高的地位,有良好的根基,為何不惜羽毛卑視自己,做起刺客 
    謀殺犯來了?到底為了什麼?」 
     
      「為了可以隨心所欲呀!」大自在佛毫不臉紅地說:「一個人可以過兩種迥然 
    不同的生活,子女金帛予取予求,何樂而不為?這不是人生在世人人追求的目標嗎 
    ?」 
     
      「無恥!」 
     
      「老花子,你不覺得你實在很可憐嗎?你空有一身驚世武功,空有一身通玄神 
    術,過的卻是討飯的永乞日子,你又到底為了什麼呀?簡直不拿自己當人看嘛廣」 
     
      「因為我喜歡過這種狂放的日子……」 
     
      「你算了吧!不要狂乞,你以為佛爺不知你的底細呀?你本來就不是個好東西 
    ,佯狂嫉世無惡不作,被稱為宇內三妖之一,你以為很光榮嗎? 
     
      被騰蛟莊的鬼母凌三姑那位門人三言兩語,就無條件替她向龍江船行挑釁,你 
    覺得很光彩是不是?」 
     
      「本來就光彩,為朋友兩助插刀的事,都讓人自感光彩。」不要狂乞悄悄向一 
    劍橫天打出由下面脫身的手式:「哈哈哈哈…狂笑聲中,驀地風生八步,雲霧飛騰。 
     
      「班門弄斧!」大自在佛怪叫.身形飛騰而至,半空中雙手齊揚,一道光華劃 
    空,一聲霹靂,利器破空的銳嘯同時爆發。 
     
      飛騰的雲霧四散激射,風止雷息。 
     
      大自在佛身形重現在不要狂乞兩人站立的屋頂,雲霧已經消散。 
     
      屋頂上,不要狂乞兩人已平空消失了。 
     
      「這兩個膽小鬼居然破屋而逃遁。」大自在佛站在破洞旁大叫:「先圍住,佛 
    爺下去趕他出來。」 
     
      屋頂出現一個三尺徑的大洞,原來兩人是踏破屋頂,由不要狂乞與雲造風,在 
    剎那間造成的霧障下遁脫,消失在下面黑暗的房舍內。 
     
      四個人分四方圍住這座房屋,大自在佛無所畏懼地跳洞而下。 
     
      堵在院子一面的是赤陰神巫陰凝霜,面對著門窗,披散一頭依然漆黑的及腰長 
    髮,前面掩住了面孔,右手杖劍輕靈地揮舞,口中唸唸有詞。 
     
      正是黎明前陣黑光臨的時刻,似乎赤陰神巫的身影突然隱沒了。 
     
      風聲颯颯,整座小院子飄浮著交爍的叢叢鬼火磷光,瀰漫著陣陣淡淡灰霧,略 
    帶腥氣的怪味在空間流動,似乎成了幽冥世界。 
     
      一叢黑氣透窗而出,驀地飛出五道青芒,分向四方與上空夭矯疾射,奇異的嘯 
    風聲令人聞之毛髮森立。 
     
      黑氣也隨之一分為五,隨在青芒之後湧騰。 
     
      數叢鬼火發出異聲,同時爆散,幽光陡然暴漲,整座院子綠光閃爍。 
     
      五團黑氣幾乎同時爆散,五道青芒光芒徐熄,飛射的速度減慢,似乎被無形的 
    魔手拉住、停頓,最後熄滅緩緩下墜。 
     
      屋內,風吼雷嗚,傢俱崩裂,門、窗、壁紛紛倒坍被大自在佛的行法施威中, 
    破壞得快要變成廢虛了。 
     
      人決難在裡面藏身! 
     
      院子裡,數道電光乍明乍滅。 
     
      黑氣淡霧瀰漫中,傳出一聲驚叫。 
     
      赤陰神巫的身影徐現,全身被奇異的暗綠色鬼火所裹住,也像是她身上發出的 
    鬼火,劍上也閃爍著懾人心魄的綠色火焰。 
     
      「你不要狂乞的道行,不過爾爾。」赤陰神巫本來悅耳嗓音,這時陰厲刺耳鬼 
    氣沖天,閃爍著綠色火焰的劍,徐徐向蟋縮在院角的兩個隱約人影伸去。 
     
      陰風仍厲,鬼火依然滿院飄浮,令人人鼻昏眩作嘔的怪味依然在空間流動,雲 
    霧仍在瀰漫。 
     
      劍尖剛噴出綠芒,赤陰神巫的身後,突然幻現雍不容的身影,右手一伸,抓小 
    雞似的按住赤陰神巫的天靈蓋,右手扣住了咽喉。 
     
      劍尖噴出的綠芒倏然消失,劍脫手墜地。 
     
      「去你的!」他低叱。 
     
      赤陰神巫失去知覺的身軀,向已被震破的窗口飛拋。 
     
      人拋出,他人化狂風,到了院角一手挾起一個人,突然消失在有燈光洩出的院 
    廳內。 
     
      逃走的人決不可能往有燈光的地方逃,更不可能往可能有人的院廳內。 
     
      他確是從院廳走的,幸好裡面沒有人。 
     
      不要狂乞從昏沉沉中徐徐恢復知覺,睜開雙目,仍感眼前發暈,頭腦昏沉。 
     
      終於,看到窗外透入的陽光。 
     
      「咦!這是……」他吃驚地挺身想跳起來,卻力不從心。渾身依然有脫力的感 
    覺,重新倒在地下。 
     
      他立即定下心神世納,片刻才挺身坐起。 
     
      正一座小廳,他自己躺在廳中心的大青磚地上。 
     
      壁根坐著氣色甚差的一劍橫天,軟綿綿地渾身鬆散,睜著一雙無神的老眼,一 
    看便知仍沒恢復精力。 
     
      「這是什麼……什麼地方?」他跳起來叫。 
     
      「反正在某……某一處屋子裡……」一劍橫天說話有氣無力,這才像個衰老的 
    老人。 
     
      「咦!我們……」 
     
      「我們被救了。」 
     
      「誰能……能在走陰神巫的煉魂大陣內救……救得了我們?」 
     
      「不知道……」 
     
      內堂傳出腳步聲,隨即出現雍不容的身影,流裡流氣地抓住一隻油光水亮的烤 
    雞,一面撕咬一面入廳向兩人接近,臉上有邪邪的怪笑意。 
     
      「是你這混混?」他驚叫,本能地衝上,伸手便抓,以為雍不容仍然是他的俘 
    虜呢! 
     
      雍不容毫不客氣地飛起一腳,魁星踢斗腳出如電閃。 
     
      噗一聲踢中他的胸口,向前一蹬。 
     
      「砰」一聲大震,他仰面便倒,跌了個手腳朝天,暈頭轉向。 
     
      「你給我放乖些,老要飯的。」雍不容冷笑著說:「你最好別讓我失去耐性, 
    那對你將是一場惡夢,我揍起人來,手和腳都沒有輕沒有重的。」 
     
      「你……你你……」他狼狽地爬起,驚恐地狠盯著這位被他輕而易舉地打昏擒 
    走逼口供的混混。 
     
      他似乎仍然難以相信自己挨了這個混混一腳踢翻的。 
     
      「再撒野,我要拆散你一身老骨頭。」雍不容在主座上大馬金刀地坐下,寫意 
    地吃烤雞。 
     
      「你……你真是被我……」 
     
      「不錯,是被你偷襲點穴打昏的人,也就是你發現有人暗中釘我的梢,懷疑我 
    是天地不容的人。」 
     
      「你……你真是天……天地不容?」 
     
      「我說過我是嗎?」 
     
      「這……」 
     
      這裡就是天下一筆藏身的大宅西院,東院已被你們幾個妖人搞垮了。」 
     
      「哎呀!你……」 
     
      「我救了你們兩個老現世,並沒逃遠,我那能帶兩個沉重的人遠走高飛?所以 
    只好在原地藏匿。 
     
      那五個混蛋已經走了,大宅沒留人看守。現在,你們是安全的。已經是未牌初 
    ,是否會有人來就無法估計了。」 
     
      「會是你救了我們?」 
     
      「信不信由你。」雍不容放下吃剩的烤雞「你兩個老朽,被帶有毒性的迷魂毒 
    霧弄昏了。你老要飯的更糟,背部共挨了七枚牛毛毒針,我已經替你把針起出。」 
     
      「你小子扮豬吃老虎。」他總算明白了:「你……你一定是天地不容。」 
     
      「是又怎麼樣?」 
     
      「我侄兒……」 
     
      「對,你侄兒五湖遊魂,是我廢了他的,沒錯。他不該做出天地不容的狗屁事 
    ,我有權廢了他,甚至名正言順殺他。昨晚,我本來有權殺你。」 
     
      「罷了!」他失聲長歎:「我知道他不成材,可是……他畢竟是我的侄兒。」 
     
      「我所告訴你的消息,半點不假。如果我所料不差,令侄與五毒三娘,可能已 
    經不在人世了。」雍不容從腰間解下一隻大革囊,往他腳下一丟:「這是走陰神巫 
    的乾坤袋,袋裡面右能有解牛毛毒的解藥,我不敢胡亂用藥救你,所以你渾身仍然 
    脫力,你自己碰運氣吧!」 
     
      「請幫助我找線索……」 
     
      「不,謝謝。」雍不容斷然拒絕:「目下我的日子過得十分愜意,任何人的恩 
    怨與我無關。」 
     
      「老弟台……」 
     
      雍不容一躍出廳,匆匆走了。 
     
      多數混混,是夜間活動的族類。 
     
      雍不容也不例外,他扮混混還真的十分稱職,回到住處,一覺睡到未牌初正之 
    間,關上門睡大頭覺是最寫意的事。 
     
      剛洗漱停當,有人叩門。 
     
      在三山門一帶獵食的地老鼠刀疤余老七,是極為陰險機警的惡名昭彰痞棍,以 
    往是南都城隍的眼線,目下還沒打算投靠向新主子錦毛虎。 
     
      「你說的這個人,已有些少線索。」刀疤余老七裝得神秘兮兮,打出表示女人 
    凸凹身材的手式:「當然不是估猜,我見過這個人,你所供給的特徵太少,找起來 
    確是倍感吃力的。」 
     
      「去你娘的吃力,又不是要你去做工幹活。」雍不容拍了對方一掌,遞過一錠 
    五兩的碎銀:「證實了,一百兩銀子少不了你的,你要是捕風捉影,我會讓你好看 
    ,好吧!你說啦!」 
     
      「你知道留春院吧!」刀疤余老七邪笑著納銀人袋。 
     
      「在那兒呀?真的?」 
     
      「當然有點影子,五兩銀子可不是好賺的」 
     
      「徐老三在院裡有相好。」 
     
      「不錯,柳含煙,快一年了,含煙小閣從來沒有第二個客人踏入。徐老三早就 
    放出風聲,夜敢挖他的牆腳,他就砍掉誰的手腳要誰的命。」 
     
      留春院在輕煙樓左近,那是風月場的最高級地區,歷屆的秦淮名花,絕大部分 
    是從這種高級地區選出來的。 
     
      平時,每一家妓院都看不出異狀,與一般的豪門巨宅有相同的氣派,連騎馬進 
    出的通道門戶也特別設在角門外側,只有在某一位達官巨賈宴時,宏大的院門方可 
    看到佳賓出入。 
     
      一進院門,便是另一處洞天,層房疊院,沒有人引導,一頭撞進去決難分辨東 
    南西北的。 
     
      不知底細的人經過門前,決難相信這是一擲千金的妓院,必定誤認為豪門巨廈 
    ,沒有膽量踏入一步。 
     
      這附近共有八家種特級風月場,每一家皆有自備的華麗畫舫。 
     
      每一位粉頭皆經過特殊的培養,而且大多數是從八九歲就開始專門訓練,美貌 
    當然是必具的條件。 
     
      再就是氣質才華的培養,琴棋書畫無不涉獵,風華與媚術相輔相成。這些女人 
    ,才算是秦淮河風月場的精華代表,每年都有名姬出現,才女與女史各擅勝場。 
     
      徐老三,指錦毛虎的第三個兒子徐義,即使在金陵雙豪權勢最盛時期,徐義也 
    是南京有名的豪門公子,肯花錢的大少,敢鬧事的闖禍精。 
     
      在秦淮河,南都城隍的爪牙們,如無必要,寧可張只眼閉只眼,少管他的閒事。 
     
      「那一帶我很少涉足,不過,不算陌生。」雍不容表示自己對留春院並非無知 
    ,當然一個船行小伙計還不配涉足留春院「現在,我聽你的消息。」 
     
      「好,我說……」 
     
      剛轉過巷口,身後傳來一聲輕咳,還來不及有所反應,雙手便被身後的兩個人 
    扣住架得牢牢地,稍加反抗,肩關節痛得受不了。 
     
      「老七,借一步說話。」右面挾持的笑吟吟一團和氣,但和扭住手臂的手可就 
    不怎麼可愛了。 
     
      「我知道,你刀疤老七是非常聰明的人。」左面扶持住的人更是和氣:「而且 
    喜歡交朋友,咱們對你這種人是十分友善的。」 
     
      刀疤余老七怎敢有所異動,心驚膽跳任由對方挾人另一條更小的小巷。 
     
      「你……你們……」他驚恐地哀求:「有……有話好……好說,朋友,你們要 
    ……要……」 
     
      「呵呵!老七,不要怕,我們對你是無害的。」右面的人把他擠在牆上,鼻尖 
    壓得向內陷:「當然啦!所謂無害,意指你老兄願意在良好的態度下合作。」 
     
      「我……我願意合……作。」 
     
      「好,我們要的是,你與雍不容之間的交易情形,請—一詳說好不好?」 
     
      「好的,我言……言無不……不盡,這……這並不是甚麼秘密的事,小雍托… 
    …托了不少人打聽,我只是甚中之一,事情是……」 
     
      天一黑,雍不容便到了財星賭坊。 
     
      三更初,他腰囊中裝了三百餘兩銀子,與三四十吊制錢,轉人另一條小街的如 
    意賭坊,參加一場天九豪賭。 
     
      跟蹤釘梢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所有的人都閒得無聊,誰也弄不清雍不容的 
    意向。 
     
      留香院裡,表面上各處小院樓閣,依然與平時一樣歌舞升平,暗中卻流動著可 
    以感覺得出的殺氣。 
     
      五更將臨,他提了滿袋的銀子和錢串,出了如意賭坊,消失在盛況已散的教坊 
    區。 
     
      跟蹤的人傻了眼,教坊區有上千鶯鶯燕燕,誰知道那一位粉頭今晚沒有恩客留 
    宿?而且大多數教坊都關門了,總不能逐家逐戶去搜一個嫖客的下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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