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三艘小舟﹐載了不少人﹐悄然駛入白馬湖﹐消失在隱秘
的河道深處。
破曉時分﹐鴨頭洲在望。
出現第一艘小舟艙面的狄會主﹐顯得精神抖擻意氣飛
揚。
“沒有姓孫的﹐咱們同樣會成功。”他向身側五短身材
的人說﹕“有你在﹐魚鷹必定心虛﹐即使偽裝強硬﹐也維持
不了多久的。”
“我會說服他。”
“你會的。”狄會主陰陰一笑﹕“秦兄﹐令拜兄的船
行﹐你可以放心大膽﹐在本會的支持下接收了。”
“謝謝會主栽培。”五短身材的秦兄﹐眉飛色舞行禮道
謝。
“呵呵呵呵呵……”狄會主大笑。
笑聲引起滿天飛禽的噪鳴﹐湖上空各類水禽急急四散而
飛。
狄會主夜入孫家大宅的次日清晨﹐鴨頭洲的漁村有了動
靜。
經過半天一夜的偵伺﹐禹秋田對漁村的動靜﹐已有進一
步的了解。
天一亮﹐四人出現在村口。
立即引起一陣騷動﹐返航的漁舟紛紛爭先搶靠碼頭。
“咦﹗你們……”兩個漁夫吃了一驚﹐劈面攔住去路訝
然問。
“船沉了﹐借貴地歇息。”禹秋田笑容滿臉﹐一切和
氣﹕“打擾貴村﹐務請方便一二﹐感激不盡。”
“船沉了?”
“是呀!在下的船藉在縣南的小瓦甸。”
“胡說八道﹗小瓦旬的人﹐該到五湖﹐那是小瓦甸的漁
區。”漁夫冒火了﹕“說﹗你們為何而來?不可自誤﹐說實
話。”
“好﹐說實話﹐來找魚鷹汪浩。”禹秋田依然笑容可
掏﹕“我們自己去找他。”
“咦!你們……是辦案的?”
“不是。”
“那﹐你們……他認識你們嗎?”
“見面不就認識了?”
“好家伙!你……”
漁夫的手﹐剛沾上腰懸的剖魚刀﹐手肘便被禹秋田三個
手指扣住﹐動彈不得。
“讓他來﹗”側方傳來沉喝。
是鬧海神蛟﹐手中有一把雪亮的分水刀﹐目光極為陰森
凌厲﹐似乎比刀光更鋒利更寒森﹐是那種目光有天生懾人威
力的鷹目。
“謝啦!”禹秋田放手﹕“你這條鬧海神蛟﹐在這里能
掀起多大的波濤?哈哈哈哈……”
鬧海神蛟大吃一驚﹐目光更陰森了。
禹秋田談笑自若的豪氣﹐也讓這條蛟依然而驚。
全村騷動﹐緊張的氣氛濃得化不開。
“跟我來。”鬧海神蛟在前領路﹐不再追問。
“謝謝。”
魚鷹汪浩的草堂﹐破破爛爛魚腥味刺鼻﹐怎麼看也不像
一個隱身大飛賊的家﹐任何高明的巡捕﹐也不會對他生疑﹐
偽裝的工夫十分到家。
這里﹐一年到頭沒有外人進入﹐縣城的巡捕﹐也很少乘
船往這里跑。
魚鷹汪浩在家﹐半百年紀龍馬精神﹐也長得鷹目鉤鼻﹐
身材瘦削﹐舉動輕靈。
三個人陪四位客人﹐在草堂奉茶﹐其中一位是魚鷹的廿
余歲﹐身材精壯的兒子汪德。
各懷戒心﹐神情卻友好。即使是死對頭﹐客套之前皆保
持良好的風度﹐這是高手名宿該有的修養﹐目下雙方都是身
懷絕技的高手名宿。
客套一番﹐禹秋田露了禹秋田的姓名﹐北人屠與兩女﹐說
了姓而不道名。
半個月前江寧大屠殺的消息﹐還沒傳至鴨頭洲﹐地處偏
僻閉塞﹐消息難以傳至。
“諸位不像是尋仇而來﹐更沒有辦案公人的可憎氣勢。”
魚鷹立即開門見山提出質問﹕“我相信與諸位素昧平生﹐但
不知諸位為何枉顧。禹老弟﹐希望能給在下滿意的答復﹐不
然……”
“不然﹐就留下我們﹐我知道。”禹秋田好整以暇﹐泰
然自若﹕“知道兩位的根底﹐毫無顧忌登門造訪﹐如無滿意
的答復﹐換了我﹐我也會搬取防險的手段﹐來保障我的權
益﹐這道理我懂。江湖朋友都懂。”
“請說讓在下滿意的答復。”
“為拯救汪老兄而來。”
“你說什麼﹖”一語驚人﹐魚鷹大為不悅﹕“無禮!你
敢說拯救我?”
“一點不錯﹐拯救你。汪老兄可認識五岳狂鷹狄飛揚﹐
七只鷹的第四只鷹。”
“鷹揚會的會主﹐很有霸氣﹐有出息﹐他比我這排名第
一只鷹的魚鷹神氣多了。”魚鷹臉色微變﹕“添在近鄰﹐同
一代混出闖江湖﹐要說我不認識他﹐那是欺人之談﹐睜著眼
睛說瞎話。”
“交情不薄吧?”
“交情兩字很難講﹐老弟。”魚鷹的鷹目中﹐幻現莫測
高深的光芒﹕“生死交情與泛泛之交﹐都會隨時間情勢利害
而改變的。你提他﹐與拯救我有何關連?”
“他的鷹揚會﹐已面臨存亡續絕關頭。”
“咦﹗誰能撼動得了他?”
“我。”
“不是開玩笑?”不但魚鷹吃驚﹐鬧海神蛟也臉色大
變。
“沒有開玩笑的必要﹐汪老兄。目下他正秘密地奔走天
下﹐四出找朋友助拳﹐第一個要找的入﹐可能是你。”禹秋
田察顏觀色﹐知道消息還沒傳到。
“他有找我的理由嗎?”
“這我就不知道底蘊了﹐聊算是我憑空臆測吧﹗如果他
來﹐汪老兄﹐不要答應他﹐那不會有好處的﹐他只會替朋友
帶來災禍。”
“你要先發制人?”
“不﹐我要在你這里等他﹐在江湖追逐﹐太累人了。”
禹秋田不再微笑﹐虎目中神光湛湛﹕“我讓你先在心理上有
所准備﹐屆時你是否肯替他擔是非﹐是否撥刀相助﹐全看你了。
我辦事的宗旨﹐是盡可能不累及他人﹐不想牽連過廣﹐刀頭
舔血的事﹐參予的人愈少愈好。言盡於此﹐休嫌打擾﹐告
辭。”
“你說了很多不中聽﹐飽含威脅件的話。”魚鷹推椅而
起﹕“年輕人狂不是壞事﹐狂得不知天高地厚就不對了。狄
會主綽號狂鷹﹐其實他表面上狂﹐骨子里冷酷陰奇﹐武功深
不可洲﹐我不信你能逼得他奔走天下找人助拳。咱們門口廣
場上見﹐看你配不配說這些狂話。不配﹐我要你把這些不中
聽的狂話吞回去﹐請。”
“這是意料中事﹐不怪你。”
村中想來看熱鬧的人﹐全被鬧海神蚊趕走了。
廣場寬闊﹐足以施展。
禹秋田是晚輩趨下首從容亮劍。
魚鷹的左手﹐亮了亮掌心挾藏的小魚叉﹐表示必要時動
用﹐頗有英雄氣概。
手中劍一升﹐這頭鷹陰鴛猙獰的神情十分懾人﹐真有即
將攫食的猛禽氣勢﹐凌厲的殺氣撼人心魄﹐一代飛賊名不虛
傳。
“恕在下放肆了。”行禮畢﹐禹秋田朗聲說﹐劍訣一
引﹐先進手的意圖十分明顯。
“你請吧!”
“得罪了!”
聲出劍發﹐驀地電光排空﹐風雷驟發﹐以無與倫比的聲
勢﹐招發長虹貫日﹐走中宮強攻﹐而且是攻上盤﹐行家極易
化解反擊的招式﹐名家高手很少使用這一招﹐閃避封架皆容
易﹐更易乘隙反擊。
一聲暴露﹐魚鷹不但及時封住了這驚電似的一劍﹐果然
劍一沉﹐立還以顏色﹐電虹疾吐﹐速度與勁道似乎益為猛
烈﹐鋒尖光臨禹秋田的右脅。
只差一寸﹐在這種速度下﹐一寸是無法用肉眼分辨的﹐
因此旁觀的人皆以為劍已貫脅而入了。
“好……”鬧海神蛟興奮雀躍喝采。
禹秋田淡淡一笑﹐腕向下疾沉﹐被封上揚的劍化為一道
激光﹐靶下尖上陡然沉落。
短短的一寸﹐絕頂高手眼中已經夠長了。
“錚!”
奇准地擋開了鋒尖﹐接觸有如電光石火。
劍尖易受側方的力道所左右﹐硬被禹秋田的劍身近鍔部
位﹐一觸即外張八寸。
嘎一聲刺耳的切刮聲傳出﹐禹秋田滑進一步﹐劍強行擠
開魚鷹的劍﹐激光射出有如變戲法。
魚鷹心膽俱寒﹐暴退出丈外。
一星血珠滴下肩膀﹐右耳垂被鋒尖輕觸了一下﹐皮破血
流﹐這一擊妙到極點﹐神乎其神。
如果再進─寸﹐保証鋒刃可以割裂藏血穴的大血脈﹐方
向假使稍偏些﹐甚至可以貫入這致命的穴道﹐那將血如噴
泉。
禹秋田如影附形移動﹐劍尖指向魚鷹的嚥喉﹐距喉結不
足半尺﹐冷然不動虎目神光似電。
他有充裕的時間將劍送出﹐但他沒送。
魚鷹臉色灰敗﹐目定口呆﹐手中劍根本無法封架﹐鋒尖
遠在中宮外﹐馬步也無法穩住。
徹骨的劍氣似乎仍遺留在耳旁、肩上、頸部右肩的肌肉
仍感又冷又麻﹐可知禹秋田劍氣之強烈﹐真有徹肌裂骨的威
力。
千幻夜叉三人﹐看到魚鷹肩上那滴血﹐和耳垂仍在凝結
增大的另一滴。
鬧海神蛟站在另一面﹐沒看到血滴﹐但卻清晰地看到色
鷹的恐怖神情﹐看到屹立如山﹐劍隨時可以貫入魚鷹嚥喉的
禹秋田﹐那恍若當關天神似的堅強背影。
“咦!怎麼可能……”歡叫聲變成自問﹐鬧海神蛟的嗓
門變得好快。
“你……你一劍擊敗了我天下第……第一只鷹?”魚鷹
問的話也令人感到好笑。
“大概是的﹐汪老兄。”
“是的﹐我應該信。”魚鷹將劍往地下一丟﹐似乎一下
子蒼老了十年。
“承讓。”禹秋田收劍入鞘﹐向後退。
“你們走吧!等那頭鷹來了再說。”
“你可以有充裕的時問准備和決定。”
“我知道該怎麼做。”
“利害切身﹐你會的。”
“我希望他別來。”
“我並不希望把你這里作為屠場。”
魚鷹打一冷戰﹕屠場?
“你可以在村子里安頓。”
“謝了﹐我們另有宿處。”
“隨便你。”
“打擾了﹐告辭。”
“不送。”
誰也不知道狄會主何時可以到來﹐豈能在滿足敵意的村
子里安頓?
四人鎮靜地覓路出村﹐魚貫而行﹐小心翼翼﹐明里泰然
自若神情輕松﹐心中警惕不敢大意。
如果魚鷹下令襲擊﹐在這種地方的確施展不開﹐到處都
可以藏匿﹐想追趕難免弄得一身泥漿﹐休想擒住會飛天潛水
的魚鷹。
繞過一座茅舍的右側﹐一座小窗撐竿一動﹐防雨窗扇向
下一沉。
四人倏然轉身﹐提高。警覺。
啪的一聲響﹐窗戶放下了。原來是有人湊巧在內放下
窗﹐虛驚一場。
這瞬間﹐四人的眼角余光﹐察覺到窗扇微向上掀﹐就在
他們重行轉身舉步的同時﹐有模糊的小物體﹐從微向上掀的
窗扇下射出。
四人雖然小心提防意外﹐但相距太近﹐速度也太快了﹐
發現有警已閃避困難。
閃避是本能反應﹐有時是不由自主的。
千幻夜叉不經思索﹐向前急扭嬌軀。
糟糕﹐唉一聲響﹐臀部挨了一擊﹐力道有限﹐碎屑爆
散﹐且有霧狀物飛揚。
打擊力道有限﹐但姑娘們的臀部挨了一擊﹐豈不尷尬?
千幻夜叉又羞又怒﹐不假思索飛躍而起﹐砰一聲大震﹐
撿破了小窗滾入。
“不可魯莽﹐是泥塊。”禹秋田急叫﹐但也躍身穿窗而
入。
羞怒交加的人﹐反應是相當情緒化的。
茅舍內部設備簡陋﹐家具堆放雜亂無章﹐尤其是內室部
分﹐空間狹窄不能橫沖直接。
千幻夜叉追人的心念急切﹐怎能冷靜下來﹐避免橫沖直
闖?
一個矮身材的村姑背影﹐靈活地鑽走如飛。
千幻夜叉不熟悉狹窄幽暗的環境﹐無法像村姑一樣鑽走
靈活﹐她像一部具有巨大破壞力的失速大車﹐所經處家具遭
殃﹐乒乒乓乓響聲援耳。
擠入一度窄門﹐門寬僅尺余﹐應該不像是門﹐村姑像老
鼠般竄入﹐熟練地斜身滑走。
千幻夜叉不便滑走﹐用手扶壁向里擠。
感覺中﹐牆壁似乎很粗糙﹐甚至有米粒大的尖狀突出
物﹐手掌觸及像有被沙磨的感覺。
不是走道﹐其實是一條泥磚築的夾牆﹔長僅丈余﹐擠出
便是一間斗室。
小村姑已經不見了﹐室門是大開的。
不遠處是後院﹐她出院跳牆而走。
“別讓我抓住你﹐小女人。”她站在牆頭﹐向屋內憤憤
地大叫﹐這才跳牆走了。
她已聽到禹秋田的叫喊聲﹐知道被人用泥塊戲弄了。
回到藏舟﹐膳食已具。
扮舟子的兩個人﹐叫禹商東﹐禹商商﹐都是十八歲的雄
壯小伙子。
十余年前﹐豫東陳州一份鬧瘟疫﹐有些樹莊死得人煙斷
絕﹐有些人幸而逃至徐淮一帶﹐苟全性命。
禹秋田的老爹﹐當時恰好行腳府南的商水縣﹐無意中救
了這兩個四歲左右的孤兒﹐帶至府城治療﹐事後無人收容﹐
只好帶回家撫養成人。
兩人不知自己姓什名誰﹐只知道自己的小名叫大柱子和
小富。因此﹐無可奈何替他們取名禹商東﹐禹商南﹐意思是
商水縣東縣南的人。
在禹家收養的孤兒孤女中﹐他們排名第五、第七。
這些孤兒孤女﹐與禹秋田自小在一起長大﹐親如兄弟姐
妹﹐感情深厚。
因此﹐千幻夜叉與夏冰姑娘﹐客氣地稱他們為五哥七
哥﹐她倆已在引介時﹐看出禹秋田與兩人的深厚感情。
小秋明年僅十三歲﹐把禹秋田當成最親愛的兄長。這次
小秋明沒來﹐千幻夜叉頗感遺憾﹐她由衷地喜歡乖巧可愛的
小秋明。
千幻夜叉以及所有的人﹐迄今為止﹐還不知道禹秋田是
何方人氏﹐家在何處。禹商東、禹商南兩人﹐是在南京會合
的禹家子弟中的兩個。
禹家到底來了多少人﹐她們也弄不清﹐也不便問。與梅
家的子弟聯絡﹐也使用特定的手式和暗號﹐直接聯系則以禹
秋田為中心﹐神出鬼沒令人莫測高深。
禹商南兩人不是好廚子﹐菜看都是從高郵買來的燒鹵﹐
用竹簡盛的冷沸水﹐必須節約分配飲用﹐因為他們不知要在
這里等候多少時日。
他們像有耐心的獵人﹐有耐心地等侯獵物光臨。
每個人有一塊香噴噴的大光餅﹐香但並不可口。這些人
中﹐除了北人屠之外﹐全是錦衣肉食的少爺小姐﹐但居然吃
得津津有味。
“仲秋﹐你猜﹐那頭鷹何時能來?”千幻夜叉傍在禹秋
田身旁﹐坐在船舷上進食﹐一面問﹐一面下意識地用右掌在
船板上磨擦來止癢。
練武有成的姑娘們﹐如果贊美她那雙玉手﹐像春筍﹐像
柔荑﹐柔若無骨﹐溫潤滑膩如脂﹐那麼﹐這人如不是失心
瘋﹐就是白癡。
天天出拳發掌﹐抓握刀劍﹐苦練暗器﹐雙手能柔若無骨
滑膩如脂?即使練的是內家﹐肌膚的增強、變異﹐變化是相
同的﹐僅程度稍異而已。
千幻夜叉的手掌﹐無意中在船板上磨擦﹐她卻毫無所
覺﹐也沒引起禹秋田的注意。
磨擦的力道不輕﹐發出嗤嗤怪響。如果換了一個千金小
姐﹐這種摩擦﹐足以擦掉一層掌皮。
“誰知道呢?”禹秋田用巾拭抹手上的餅屑﹕“希望來
得愈快愈好。小紅﹐急不來的。”
“我有過漫無頭緒追蹤的經驗﹐的確很煩人。”千幻夜
叉伸伸傲腰﹐打個呵欠﹐換了右掌磨擦船板﹕“腿是別人
人﹐又無法料中對方的想法和做法﹐天下大得很﹐那種焦
急、無助、茫然、無能為力的感覺﹐會讓人得胃氣痛﹐真不
好受。”
“只要不急切心急﹐這些雜亂情緒就不會煩你了……
晤!你是否有點心神不寧﹖”
“沒有呀!在你身邊﹐我怎麼可能心神不寧﹖”千幻夜
叉粉臉一紅﹐撫媚地白了他一眼﹐女人味十足﹕“我一點也
不擔心任何一只鷹。”
“精神不濟﹐我看到你打呵欠。”禹秋田終於感覺出異
狀了。
“胡說!”千幻夜叉嬌嗔﹐心中一甜﹐連打呵欠也讓心
愛的人注意到了。
“你的手怎麼啦?”
“手?”千幻夜叉抬起掌﹕“哦!感覺有點麻麻癢癢
地﹐沒什麼﹗”
禹秋田握住她的手﹐仔細地察看她的手掌。
“沒什麼啦!”她心頭如小鹿亂撞﹐一陣難以名狀的異
樣感覺襲擊著她﹐心跳加快﹐體內溫度急驟增加﹐想抽回手
卻又難舍那種觸電似的、又驚悸又快樂的感覺﹐有渾身軟化
的現象震撼著她。
她知道﹐臉已紅到脖子上了﹐那種灼熱的感覺﹐她自己
心中明白。
“是沒有什麼﹐奇怪。”禹秋田輕拍她的手掌﹕“感覺
如何?”
“是有點奇怪﹐有點遲鈍。”她急急收回手﹐因為一旁
的夏冰姑娘﹐正轉頭向她倆注視。
“為免發生意外﹐今晚得輪流值夜。”北人屠中氣充足
的嗓音﹐打斷她倆的思路﹕“我對飛賊和海賊﹐都有點不放
心。”
“那是我們男士們的事﹐褚叔。”禹商東收拾食具﹕
“四周里外﹐都是水禽的棲宿處﹐連小貓也過不了關。需要
提防的是臨水一面﹐我不信人會變成鼉龍爬上來。上來也討
不了好﹐剝皮可賣到卅兩銀子呢﹗”
豬婆龍(鱷的一種)的皮﹐如果加工制成革﹐足可賣到
百余兩銀子﹐因此大江與各湖沼澤的豬婆龍﹐快被殺光宰絕
了。
所以﹐它的皮和肉都十分值錢。
狄會主站在艙中﹐舉目四處眺望﹐
“怎麼沒有看到回航的漁船?”他像是自問﹕“唔﹗我
不喜歡這種情勢。”
破曉時分﹐也是漁人們返航的時光。
這一帶打漁皆在夜間﹐天一黑﹐星星漁火閃爍﹐景致頗
為迷人﹐湖中有收漁貨的魚鮮運走﹐返航的漁舟﹐除了留些
低價值的魚食用外﹐活艙內通常都是空的。
小舟乘載量有限﹐每艘僅載了七個人﹐兩個操槳﹐五個
坐在無蓬的艙中。三艘小舟﹐共有廿一個人﹐實力十分雄
厚﹐狄會主是有備而來。
“也許漁船早就泊岸了。”黃山邪怪不以為﹕“這條航
道太隱秘﹐恐怕不是漁船的航道﹐魚鷹躲在這種鬼地方﹐真
虧了他。換了我﹐住三天我就會發瘋。”
“為後代子孫的日後生活著想﹐就不會發瘋。”九天魔
鷹的見解不同﹕“一代辛苦﹐百代安樂。”
“狗屎!”大副會主掌里乾坤嗤之以鼻。
“苗副會主﹐有什麼不對嗎?”九天魔鷹是地位低一級
的堂主﹐不悅但不敢冒火。
“誰都知道﹐富貴不出三代﹐你懂不懂?”掌里乾坤冷
笑﹕“所以咱們這些江湖豪霸﹐或者混混亡命﹐都知道及時
行樂﹐過一天算一天﹐只有一些蠢蛋﹐才願意為兒孫做牛
馬。”
“哼﹗”
“不要哼﹐這是事實。秦始皇想傳千年萬載﹐秦二世就
完蛋了﹐三世還傳不到呢﹗”掌里乾坤擺出訓人面孔﹕“咱
們這些人﹐賺的大半是造孽錢﹐能善終一生享用﹐已經是老
天爺網開一面了﹐還想百代安樂?簡直是癡人說夢﹐沒知
識。”
九天魔鷹正打算反唇相譏﹐小舟已箭似的向漁村的灘岸
沖去。
灘岸不見人蹤﹐不見拖上岸的船只﹐全村死寂﹐像一座
死村。
“真的有點不對﹐人呢?”跳上岸的狄會主﹐警覺地大
聲問。
“空村?”黃山邪怪也惑然叫。
“會不會搞錯了地方﹖”掌里乾坤也在問。
“不可能﹐就是這里。”將小舟拖上岸的操舟大漢﹐信
心十足加以肯定。
“也許是遭了瘟疫﹐人都死光了。”有人叫﹐驚恐地向
後面的灘岸退。
誰不怕瘟疫?一座村一夕之間﹐就可能死得一個不剩﹐
在劫者難逃。瘟神﹐是最可怕的兇神之一。
“胡說八道﹗”右方不遠處﹐傳來罵人的聲音﹕“老夫
不是活生生的嗎?看你就像一個怕死鬼﹐何必在江湖上活現
世?呸﹗”
那是一座草亭﹐供老年人聊天講古﹐打發日子的聚會地
方﹐亭基高出地面五尺。
亭中的排椅上﹐安坐著魚鷹和鬧海神蛟。由於兩人不言
不動﹐相距也在卅步外﹐隱約利用亭柱擋住視線﹐因此不曾
被這些高手及時發現。
“呵呵!是汪老兄﹐好久不見﹐一向可好?”狄會主堆
下一臉假笑﹐領著眾人直趨草亭﹕“兄弟特地帶了一些弟
兄﹐專誠前來拜候。”
“不敢當﹐好說好說。”魚鷹也皮笑肉不笑﹕“不會是
黃鼠狼給雞拜年吧?你不受歡迎﹐狄會主﹐你帶來的人其不
少。諸位﹐隨便坐。”
“呵呵﹗不請咱們到移府小敘?”
“蝸居狹溢﹐難容貴賓﹐這里不是很好嗎?朝陽璀璨﹐
正是打開天窗說亮話的好地方。”
“汪兄言中有物﹐似乎已預知兄弟要來。”狄會主心中
暗懍﹐怎麼可能走漏消息?
“不知道﹐反正汪某不歡迎你來﹐你知道為什麼﹐我承
認我怕你。”
“兄弟……”
“請開門見山﹐不必客套。”魚鷹不住冷笑﹕“我這人
天生賊頭賊腦﹐但胸無城府快人快語﹐最討厭陰毒狡詐﹐所
以我永遠不配做領袖群倫的豪霸。”
話中帶刺﹐冷嘲熱諷﹐還真有點快人快語的粗獷味﹐一
點也不賊頭賊腦。
甘一個人﹐已經把草亭圍住了。
黃山邪怪照例站在上風﹐永遠在雙方打交道時﹐做一個
冷眼旁觀者﹐冷靜得令人莫測高深。
魚鷹冷冷地瞥了黃山邪怪一眼﹐向鬧海神蛟送過一道會
意的目光。
在江湖闖道的人﹐創出事業揚名立萬的人﹐上千上萬有
死有生﹐那能每個人都認識?天下大得很呢﹗魚鷹和鬧海神
蛟﹐就不認識黃山邪怪這個人﹐聞名而已﹐不通名誰也不知
誰是老幾。
“好﹐汪老兄快人快語﹐兄弟也就不再客套了。”狄會
主其實也無意拖延﹐早辦完事早走早好。
“我在聽。”
“兄弟碰上了可怕的仇家﹐特來懇請老哥助拳﹐重禮相
酬﹐義利兩全。”
“老天爺!貴會高手如潮﹐人才濟濟﹐僅你們什一個
人﹐就足以倒海翻江﹐居然請我這個半退休的飛賊﹐助拳替
你對付仇家﹐你是說來玩的?”
“兄弟怎會滅自己的威風。”
“真的?對方是何來路?諸天菩薩呢?抑或是廣成子元
始天尊?”
“一個叫禹秋田的小輩﹐沒有人知道這小狗的根底。兄
弟是栽到家了﹐不得已而求助於老兄﹐事非得巳﹐只好來打
擾老兄了。”
“哦!禹秋田?沒聽說過這號人物。怪事﹐你老兄沒用
人海淹沒他﹖貴會倚多為勝是江湖公認的手段呀!”
“對付這種人﹐不能用倚多為勝的手段對付。”狄會主
輕描淡寫一言帶過。
“加上我﹐有用嗎?”魚鷹搖頭表示拒絕﹕“何況我怕
你﹐我寧可去跳湖﹐也不願替你賣命。狄老兄﹐不要在我身
上打破主意。”
“有用的﹐汪老哥。兄弟打算出動五只鷹﹐用五方上空
搏擊術﹐暗器漁網齊下﹐同時下搏必可成功﹐出其不意用天
羅地網捉他﹐有九成九勝算。”
“原來如此……”
“你說什麼?”
“我是你的一只鷹?”
“不錯﹐會從上空撒網的魚鷹。兩年前﹐神鷹淳於明已
經參予本會旗下。狂鷹、魔鷹、神鷹﹐加上你魚鷹﹐已經有
了四只鷹。咱們一同出面﹐去請另一只鷹。”
“猛鷹去年斷了翼﹐飛不起來了……”
“我是指第二只鷹﹐大雷鷹江西熊宇翔。他的小雷珠是
地網﹐你的魚網是天羅。”狄會主把戰法也說出來了﹐有信
心請魚鷹參子布網張羅。
“抱撤﹐我必須拒絕參予你的謀殺計划。”魚鷹斷然拒
絕﹐連詢問的興趣也消失了﹕“天下七只鷹名震江湖﹐名號
得來不易﹐居然要五鷹聯手對付一個默默無聞小輩﹐我魚鷹
今後有何面目見天下英雄﹖
“狄會主﹐這不叫搏殺﹐而是不折不扣的謀殺。我魚鷹
決不是謀殺犯﹐你老兄另請高明吧!”
“你拒絕我了?”狄會主臉一沉﹐聲色俱厲﹐狐狸尾巴
終於露出來了。
“不錯﹐堅決拒絕。”
“不想再談談?”
“不必。”
“你想到後果嗎?”
“概略猜到一些眉目。”
“你這座村不要了?”
“所有的人﹐都打發走了。燒掉這些茅屋﹐要不了多久
又是一座嶄新的村子﹐正好乘機消除多年來﹐所積存的垃
圾﹐你不要用村子的存毀來威脅我。”
“原來你果然知道狄某要來﹐哼﹗你。”
“我怎麼辣?你知道我飛的功夫比你高明﹐所以我是第
一只鷹。你們攔不住我的﹐混濁的湖水﹐更是我魚鷹的天下。”
“就算你逃得掉……”
“我一定可以逃掉的﹐信譽保証。”
“就算你逃得掉的﹐十年前你在平定州﹐謀殺山君項虎
喪德敗行犯忌的事﹐將傳遍江湖﹐你魚鷹今後將成為喪家之
犬﹐在江湖除名﹐甚且有上法場的可能。”
“混蛋……你知道那次事故﹐是在酒後沖突﹐公平決斗
下所造成的憾事﹐結義兄弟相殘事屬子虛……”
“我承認我在場﹐我看到的事與你不同。另一位目擊者鐵
爪飛狐孫洽﹐他的說法也和你一樣呢﹗這兩天﹐孫老兄會帶
他那位囚牢常客拜弟﹐一起來拜會你老兄﹐你希望他改變証
詞嗎?”
“狗養的!你真的好陰毒!”
“好說好說﹐無毒不丈夫﹐你以為我這位會主的地位﹐
是平空撿來的?”
“你……”魚鷹變色而起。
“你想撒野?最好不要。”狄會主不住獰笑﹕“你該聽
說過黃山邪怪陳又新老兄﹐他的大崩閻王散是江湖一絕。你
只要一聚氣運勁﹐一定手腳僵死﹐一定……”
“你……你你……”
“認栽吧!我不希望你死﹐你也不希望做一個殘廢的
人﹐唯一的活路是聽我的。”
“是嗎?”
“一定。”
“手腳真不能動嗎?”
“一定。”
啪一聲暴響﹐亭欄崩碎散裂﹐是被魚鷹一掌拍毀的。
這一掌最少也有五百斤力道﹐不聚氣運勁﹐力道決難聚
於掌心﹐發出此雷霆一擊。
鬧海神蛟山大手一伸﹐五指如鉤﹐扣住了海碗粗亭柱的
一邊﹐猛地一拉﹐抓出一滿把木片﹐手一攤開﹐木屑紛飛﹐
爪功化木成粉。
這也需要聚氣運功﹐才能讓讓五指堅逾金鐵。
“咦!”黃山邪怪驚呼﹐大崩閻玉散失效啦!
“我不能聽你擺布。”魚鷹冷冷一笑﹕“因為你要對付
的人﹐已經等了你三天啦!狄老兄﹐我怕你﹐你自己的事﹐
先擺平了再說吧!”
“咦!你是說……”
“隙﹐他來了。”
眾人隨他的手指方向﹐轉頭察看。
微風諷然﹐魚鷹與鬧海神蛟﹐已經乘機破空飛躍出亭﹐
超越人叢脫出困境。
禹秋田出現在一座茅屋前﹐輕拂著晶亮的長劍﹐笑吟吟
不帶絲毫火氣﹐泰然自若緩步而來。
“禹小狗……”有人駭然驚呼。
“斃了他﹗”吶喊聲如雷。
甘一個人﹐潮水般向禹秋田湧去。
禹秋田外表輕松﹐暗中已神功默運。
“除惡務盡。”他似笑非笑在空地上等候﹕“可惜八表
狂生不在。下次就輪到他了。”
瞬即合圍﹐廿一比一。
“狂鷹﹐下令圍攻呀﹗”他的嗓音提高了三倍﹕“誰都
知道﹐我禹秋田最歡迎群毆圍攻﹐可以大開殺戒﹐以免逐一
收拾多費手腳。”
一名中年人看破好機﹐從他身後悄然撲上﹐身劍合一電
射而至﹐猛攻他的背心。
他像是背後長了眼﹐其實從舉起的劍身中﹐可以像鏡子
一樣﹐看到他身後景物的模糊形影。
身形一扭一挫。讓對方的劍掠左肩上方而過。而他的
劍﹐卻從頂門向後伸﹐奇准地劈開了中年人的天靈蓋﹐避招
反擊一氣呵成﹐從頂門伸手向後反擊﹐得心應手﹐妙到巔
毫。
一長身﹐他重新站直。自始至終﹐他的身軀一直是向前
的﹐也不曾扭頭回顧﹐似乎身後所發生的變故﹐他絲毫不
知﹐死了的人與他無關。
中年人的身軀向前一栽﹐倒在他的腳後猛烈抽搐﹐紅白
腦漿流了一地﹐好慘。
“有勇敢的人﹐上前決斗嗎?”他再次催促﹕“禹某的
劍下﹐對卑鄙的懦夫決不留情。哼!”
一聲怒嘯﹐兩個中年人揮刀猛撲﹐左手連續發射飛刀飛
鏢﹐隨著刀鏢狂野地撲上了。
禹秋田的左手﹐像在變戲法﹐五個指頭點彈揮扣﹐快得
令人目力難及﹐共有三刀三鏢﹐在他的手指亂點亂彈下﹐紛
紛墮地成了廢物。
“錚﹗”他左閃﹐劍架住了左面中年人的刀﹐再一挑﹐
電光一閃﹐鋒尖貫入中年人的右內胯。
“滾﹗”同時響起他的沉叱。
中年人的身軀斜飛而起﹐手舞足蹈向慢了一步的同伴猛
砸。
同伴大吃一驚﹐幾乎一刀將同伴誤傷了﹐倉促間撇刀右
閃﹐以避免碰砸。
激光無情地吞吐﹐人影進退如虛似幻。
“啊……”躲閃的中年人狂號﹐身形也斜飛外拋。
右肩井被劍貫穿﹐再將人挑飛而起﹐勁道之巧猛﹐駭人
聽聞。
一聲長嘯﹐他猛撲驚惶失措的狄會主。
“天啊……這是什麼劍術!”有人狂叫、奔逃。
伸劍越頂門﹐殺掉身後的人。另兩個中年高手﹐皆中劍
之後被挑飛﹐完全不合乎劍術力學曲原理﹐要挑飛一個人﹐
需要多少力道﹖難怪有人被嚇破了膽﹐驚怖之下只顧逃命
了。
四周﹐千幻夜叉五個人已悄然潛出﹐截殺散了的人﹐米
一個殺一個。
魚鷹與鬧海神蛟不參子﹐袖手旁觀嚇白了臉。
狄會主心虛了﹐禹秋田的神勇﹐他是第一次看到了﹐看
到就失驚膽寒﹐無法發揮劍術應有的水准﹐感到手腳已有點
不受指揮。
精神狀態不平衡﹐喝口水也可能被嗆住。
在連續飛射而來的激光逼迫下﹐他狂亂地揮劍封架﹐快
速地閃避﹐有幾乎遲慢了分秒﹐以致右肋右胯出現了血跡﹐
被刺傷了皮肉。
這片刻的糾纏﹐共有五個策應他的人﹐死在禹秋田的劍
下﹐再也沒有人上前拼死接應他了。
“錚錚!”他又幸運地封住了兩劍﹐也幸運地移至禹秋
田的左側空門死角。
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他興奮欲狂﹐神意凝聚為一點﹐劍
發似電耀霆擊﹐劍光疾射禹秋田的右脅肋。
他聽到一聲冷哼﹐看到自己的劍光偏差了那麼一點點。
這一點點﹐不是他的神意所能指揮修正的﹐劍一發結果已經
決定了﹐不是中的﹐便是落空。
這一點點﹐他的劍落空了﹐禹秋田在這電光石火似的剎
那間左扭旋身﹐他的劍光便貼著衣衫擦到後面去了﹐劍身的
角度不對﹐他看到了及體的激光。
已無法閃避﹐一切都嫌晚了﹐感到右肋近胸處一震﹐一
陣目眩﹐身軀已被巨大的可怖力道挑起、飛拋、翻騰﹐砰然
著地。
徹骨奇痛突然在著地時光臨﹐呃了一聲便失去知覺。
黃山邪怪的武功﹐其實非常札實﹐只是為人明險狡猾﹐
工於心計﹐不願與人憑真才實學與人拼命﹐倚仗大崩閻王散
以避免浪費精力。
能不動手而把勁敵殺死﹐這是他的想法﹐對所謂英雄氣
概嗤之以鼻﹐他不想做英雄﹐對怪的綽號頗為滿意﹐英雄是
死得很快的。
當他發覺身邊的人漸來漸少﹐自己又抓不住機會策應會
主時﹐他心驚膽跳了。
其實﹐他無意拼命上前支援會主﹐因為他看到同伴為了
參子支援﹐上去一個死一個﹐已經令他毛骨悚然﹐完全失去
上前拼命的勇氣﹐只敢在旁游走吶喊﹐一沾即走打濫仗﹐自
保要緊。
又上去一個人﹐眨眼間這人又倒了。
“我得走……”他心中一緊﹐動了逃走的念頭﹐上去一
個死一個﹐何時會輪到他上去﹖
已經沒有幾個人了﹐再不走可就嫌晚啦!
眼角余光看到了九天魔鷹﹐正展開可在半空振臂滑翔的
絕頂輕功﹐從北人屠的頂上空掠過﹐雙臂一抖﹐身軀化不可
能為可能﹐上升了尺余﹐側身張臂折向飄落﹐真像一頭翱翔
的老鷹﹐遠避開下面北人屠的糾纏。
“這頭魔鷹果然名不虛傳……哎呀!”他的叫聲﹐已救
不了九天魔鷹。
一個淡淡的人影﹐從斜方向上空疾射而過﹐恰好從九天
魔鷹的斜上方一掠而過﹐電光一閃﹐交叉通過時﹐洒下一天
血雨。
九天魔鷹的背部﹐被劍剖裂了一條大縫
淡影疾掠沉降﹐是夏冰小姑娘。
看清是小美人夏冰﹐他心中一跳﹐又興奮﹐又恐懼﹐一
縮腦袋﹐似乎在無意識地躲開小美人的一劍﹐幸而這一劍只
是他幻想中的虛影而已。
他扭頭狂奔﹐向沒有人的地方逃命。
他逃走時﹐狄會主還沒被禹秋田擊中致命一劍。
沖出茅屋的土拐角﹐黃山邪怪倒抽了一口涼氣。
前面是另一座茅舍前的廣場﹐千幻夜叉正用冷電湛湛的
目光等候著他。
“你的人還沒死光﹐你這位護法就悄悄逃命﹐太說不過
去吧﹖”千幻夜叉語氣陰森極了﹕“別怕﹐你曾經是一代邪
怪﹐位高輩尊﹐沒有理由怕我一個後生晚輩﹐你成名我千幻
夜叉還沒出生呢?怕死鬼﹗”
四下無人﹐他膽氣一壯﹐一咬牙﹐一躍進入廣場。
他僵住了﹐不敢再進。
千幻夜叉的左手﹐拋起三枚無影神針。
“我怕你的大崩閻王散。”千幻夜叉語氣更陰森﹕“所
以﹐我要用暗器送你下地獄﹐一定要殺掉你﹐你坑害的人太
多太多了。”
“小女人﹐暗器唬不倒老夫。”他硬頭皮大喝。
他心中雪亮﹐無影神針的可怕。千幻夜叉的輕功身法﹐
已經名動江湖﹐閃動時有如變化﹐所以綽號稱會變化的奴神
夜叉。當然﹐這也與善易容術有關。
想躲過三枚比電擊一樣快的無影神針﹐他實在沒有把
握。
“我不是唬你﹐而是要殺死你。”千幻夜叉接口﹕“說
一不二。”
“老夫的大崩閻王散﹐已經洒出了。”他仍圖僥幸﹕
“你瞧﹐你站在下風。”
“對﹐下風。”
“你快要倒了。”
“是嗎?連魚鷹都不怕你的大崩閻王散﹐我會倒嗎?你
真驢。”
“咳!你是說……”
“我們有解藥。”
“胡說八道。天下間﹐絕對沒有任何解藥﹐只有我的獨
門解藥有效……”
“本來就是你的解藥呀﹗”
“什麼﹖”
“記得嗎﹖廬州﹐逸園﹐那位秋五岳秋公子。”
“哎呀!”
“他就是禹秋田。”
“鬼話!我不信﹐不信……”
不由他不信﹐沒有人再怕他的大崩閻王散了。
“你這種人﹐就是聽不得老實話。”
他心膽俱寒﹐再不走﹐禹秋田就會來找他了﹐這次﹐禹
秋田決不會饒他啦!
一躍三丈﹐他折向狂奔。
千幻夜叉早已料中他想逃走的方向﹐同時身形乍動。
“嗯……”他感到右背肋一震﹐有異物入體。
身形仍向前沖﹐背肋又震了一下。
“留給我!”他聽到有人嬌喝﹐是小美女夏冰。
背肋第三次微震﹐突然感到痛楚了。
“呃……”他叫出最後一聲﹐手腳因背肋的陡然劇痛而
虛脫﹐重重地向前栽倒。
倒地的前一剎那﹐眼前出現一個人影﹐擋在去路上﹐果
然是小美人夏冰。
“我完了﹗”他最後發出絕望的呻吟。
空蕩蕩的漁村﹐沒有半個人影﹐令人油然生出空茫死寂
的感覺。
這種感覺容易引起心理上的恐懼﹐沒有人願意留在這種
地方。
魚鷹和鬧海神蛟都失了蹤﹐益增一番神秘的恐怖。
廿一具屍體﹐全拋落在村旁的蘆葦叢中﹐村中血腥味。
濃得令人作嘔。
找不到主人打交道﹐誰也猜不透魚鷹為何避不見面。
29
拖屍體是男士們的事﹐兩位姑娘在茅亭中歇息。
“姐﹐你是怎麼一回事﹖”夏冰黛眉深鎖﹐盯著千幻夜
叉關切地問﹕“你不斷看你的手﹐不時無緣無故搖頭﹐有什
麼不對嗎?”
“我的手﹐好像愈來愈反應遲鈍了﹐發射暗器﹐已有力
不從心的感覺。”千幻夜叉舉起雙手﹐不住抓握、放松﹕
“好像多了一層沒有感覺的皮……”
“哎呀!”
“早兩天會覺得麻麻癢癢﹐今天不麻不癢了﹐卻變成了
感覺遲鈍﹐好像手上有一層硬殼﹐”千幻夜叉惶恐的神情顯
而易見﹕“偶或覺得頭有點昏眩﹐昏眩為期甚短﹐當時意志
便不能集中﹐而且微覺惡心。很糟糕﹐我從沒發生過這種情
形﹐尤其是這雙手。”
“老天爺﹐姐﹐這不是好現象呀﹗”夏冰焦灼地捉住
她的手﹐不住拍打﹐揉搓﹕“有何感覺﹖這里呢?這里如
何……”
“好像真的多了一層沒有知覺的皮﹐更像你在替我隔靴
搔癢。”
“姐﹐你不要嚇我。”夏冰急得快要掉眼淚了﹐突然大
叫﹕“仲秋哥﹐快來﹐快來……”
禹秋田匆匆洗掉手中的血跡﹐聽叫聲急切﹐心中一驚﹐
飛奔而至。
“小冰﹐怎麼啦?”
“你……你快檢查姐的手﹐還……還有她的頭﹐不對勁
哪﹗她……她她……”夏冰惶亂叫嚷。
夏冰詞不達意﹐但禹秋田似有預感﹐謊張地抓起千幻夜
叉的手﹐一面檢查一面問症狀。
“糟!那天我應該起疑的。”角秋田記得那天進食時﹐
千幻皮叉猛擦手掌的事﹕“顯然﹐情形愈來愈嚴重了﹐這是
惡化蔓延的症狀﹐問題是到底是何病變﹐又由何種物體導致
的。”
“仲秋哥﹐有……有辦法醫治嗎?”夏冰在眼眶里的淚
水﹐終於流下臉頰。
她是一個敏感的小姑娘﹐好惡愛憎寫在臉上﹐而且有點
多愁善感﹐心地善良的人﹐通常犯有這種毛病﹐為了一條小
蟲的死﹐也會掉上幾滴眼淚。
“但願我知道就好了。”禹秋田心中大亂﹕“如果所料
不差﹐已經拖了三天﹐一天比一天嚴重﹐以後呢?我們趕快
走﹐到南京找專治疑難雜症的郎中。”
“你不要說得那麼嚴重好不好﹖”千幻夜叉嘆了一口氣﹕
“這點麻木感覺我忍受得了﹐相信不久之後﹐會慢慢好轉
的﹐不要大驚小怪啦!”
所有的人都過來了﹐北人屠尤其關心﹐問長問短﹐急得
頭上的青筋也在抽動。
“這種日漸惡化的怪症﹐是很難慢慢好轉的。你不急我
們急。”禹秋田五內如焚﹕“小紅﹐想想看﹐三天前你曾否
吃過﹐足以引起惡心的食物﹖”
他算是白問了﹐眾人一同進食﹐同一種食物﹐連水也是
相同的竹筒所盛的。
“雙手曾否把玩過什麼奇怪的小動物﹖”他不死心﹐繼
續迫問。
“沒有呀!我連小貓小狗都不喜歡碰呢!”千幻夜叉搖
頭苦笑。
“我們准備立即動身。”禹秋田跳起來叫。
“仲秋哥﹐你不能急。”夏冰苦著臉﹕“你一急﹐我們
都六神無主了。”
“那就走吧﹗”北人屠挾起了刀囊﹕“該死的魚鷹﹐到
現在還不露面﹐不等他了﹐他不是一個好主人﹐天知道他懷
了些什麼鬼心眼﹖居然……”
“且慢﹗”角秋田心中一動。
“怎麼啦﹖”
“會不會與色鷹有關?”
“怎麼可能?除了那天我們四個人﹐喝了他的招待茶水
之外﹐飲食都是我們自備的。”北人屠的思路相當敏捷﹕
“再說﹐四個人喝同一壺茶﹐其他三人都沒有任何症狀。就
算魚鷹用了鴛鴦壺﹐也沒有理由計算小霍呀!目標應該是你
或我。”
“不對﹐我想想看﹐那天……”
“那天有個小女人﹐用泥抉戲弄我。”千幻夜叉億起當
時的情景﹕“我追她﹐哎呀﹗”
“小紅﹐怎麼了﹖”禹秋田驚問。
“那……那狹窄的、粗糙的夾牆﹐當時﹐我是摸索過去
的﹐牆有砂狀的刺……”
“我們去看!”禹秋田跳起來。
“是有一種淡淡的怪味﹐不是泥腥。”禹秋田仔細舉著
油燈﹐察看兩面的粗糙夾牆﹐用鼻子嗅聞。
“沒有任何理由﹐築這種粗糙的牆。”北人屠大聲說﹐
“將泥糊上去﹐也決不可能出現這種形狀與紋路。問題是﹐
用何種工具能糊抹出這種會擦傷人的平面來。”
“用特殊手法抹上去的。”禹秋田咬牙說﹕“任何人經
過這里﹐除非身材特別矮小﹐都必須用手撐扶著擠來擠去﹐
輕者擦觸掌皮﹐重者可能磨損皮膚﹐所以從這里潛出潛入的
外賊﹐必定受到傷害。該死的!這見多識廣的可惡飛賊﹐我
等他﹗他防賊的技巧高明著呢!”
刮下一些碎砂用碗盛了﹐占據了魚鷹的家。
禹商東商南兄弟倆﹐也把船撐過來拖上灘岸。
次日一早﹐禹秋田找來了一根大木棍﹐先從近河灘的兩
棟茅舍開始﹐一陣亂棍﹐把兩棟茅舍打得稀爛﹐連泥牆也打
平了。
拆屋的巨大聲浪﹐遠在數里外也可聽得一清二楚。
“明天拆三間。”他向寂靜的湖面大叫﹕“或者﹐用火
燒。”
今晚﹐他們有臥室就寢了﹐睡了三天草窩﹐快要成為野
人啦!
千幻夜叉愈來愈感精神不濟了﹐手掌發麻的感覺已傳至
小臂﹐手腕的轉動顯明地發僵。
點起了油燈﹐禹秋田細心地替她揉動雙手﹐推拿麻木發
僵的肌肉關節﹐不住柔聲安慰她。
夏冰在一旁幫不上忙﹐坐立不安﹐不住掩面飲泣﹐完全
亂了方寸。
有一個堅強的大男人在旁照料﹐至少可以控制紊亂的情
緒。
“是否感到好過些?”禹秋田無限關切低聲問﹐雙手揉
動力道漸增。
“沒有用﹐仲秋。”千幻夜叉的情緒﹐出奇地低落﹕
“我……我想﹐我不中用了……”
“千萬不可失去信心﹐小紅。”禹秋田心中一酸﹐深深
吸入一口氣﹕“那老賊會現身的﹐撐下去﹐小紅﹐不要讓我
失望﹐我……”
“也許﹐這是上蒼的報應吧!”個性堅強的千幻夜叉﹐
鳳日中終於有了淚光﹕“記得﹐你說過﹐你不用暗器殺人﹐
雖則你是宗師級的暗器大行家﹐你接暗器的手法﹐可說舉世
無雙……”
“不要說這些﹐小紅。”
“所以﹐我盡量克制使用暗器的沖動。而這次﹐以及在
江寧鎮﹐我克制不了自己﹐我一而再使用無影神針。所以﹐
上蒼從我的手開始懲罰我……”
“我不聽這些﹐姐。”夏冰伏在她身上﹐淚下如雨﹕“你
使用無影神針﹐都是為我﹐上蒼應該懲罰我……”
“不關你的事﹐小冰妹……”
“不﹐該怪我﹐是我在蚌埠集與他們結仇﹐而且害死了
兩個旅客。天啊﹗為什麼受害的不是我?不是因為你救了我
而感恩圖報﹐而是你我一見如故﹐我好喜歡親近你﹐愛稱。
我只有兄弟沒有姐妹﹐我好寂寞﹐我……”夏冰又哭又叫﹐
盡情傾訴﹕“姐﹐不要棄我……”
“小冰妹﹐不要哭。”千幻夜叉出手﹐輕撫夏冰的秀
發﹐像在撫摸心愛的妹妹﹐她自己淚下如斷了線的珍珠﹕“我
是獨生女﹐比你更寂寞。真的﹐我把你看成讓我呵護關心的
小妹妹。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命個注定是你的﹐上蒼不會
拿走﹔不該是你的﹐絕對保不住。我活了廿二年﹐上蒼該要
我回去了。”
“不﹗我不聽你說這種話。”
“你要聽﹐小冰妹。”千幻夜叉綿綿的目光﹐含淚注視
著直吸氣的禹秋田﹕“這段日子里﹐我發覺仲秋哥不再討厭
我了﹐我好高興﹐我在夢中也在笑。小冰妹﹐我走了之後﹐
不要為我悲傷﹐人早晚要走的﹐遲早而已。”
“姐……”夏冰哭了個哀哀欲絕。
“我走了之後﹐什麼事你要和仲秋哥商量。我太剛強﹐
剛則易折。他也剛。你蘭心蕙質﹐善良純潔﹐有你調和他的
剛﹐我很放心……”
禹秋田嗯了一聲﹐踉蹌出室定了﹐腳下蹣跚﹐像是肩上
負了萬斤重荷。
北人屠出現在床口﹐牙關咬得緊緊地。
“小霍。”他的嗓音全變了﹐“我一直把你當成我的女
兒。廿午前﹐我曾經有過一個小女兒﹐她三歲﹐死在我的懷
里﹐和她娘一起死在我懷里。”
“褚……叔……”千幻夜叉顫聲低喚﹕“大嬸和小抹一
定在天……上……”
“天地混沌﹐我不信天。地方豪強械斗﹐波及我家﹐這
是千萬年來﹐老掉牙卻一而再重演的老故事﹐平凡得讓人打
瞌睡。此後﹐我殺。這也是無體無止的老故事﹐有人﹐就有
刀劍﹐就有殺。我親手埋葬了妻女﹐你去了﹐我也要親手埋
葬你……”
“褚叔﹐求求你﹐不要說﹐我受不了。”夏冰打著床拄
哀叫。
北人屠也嗯了一聲﹐出室走了。
天終於亮了。
禹秋田赤著上身﹐劍捆在背上。
他動手扎火把﹐臉上肌肉繃得緊緊地。
“你做什麼?”北人屠問。
“焚村。”他頭也不抬﹕“然後﹐焚洲﹐焚所有的洲﹐
然後……”
“還有然後﹖”
“有。”答得堅強有力﹕“駕舟窮搜沿湖各村落﹐凡是
這座鬼村的人﹐殺!”
“算我一份﹐主人。”
“好。”
他舉起扎好的火把﹐虎目中殺機怒湧。
“賊﹐永遠是賊﹐偷偷換接見不得人的減﹐不拔掉賊根
賊苗決不罷手。”他舉火把怒吼﹕“他膽敢坑害一個與他無
冤無仇的小姑娘﹐我為何不能殘殺他的老少婦孺?他以為他
逃得掉?少做清秋大夢。”
“給我﹐我到廚下點火。”
四面八方﹐傳來連綿的蘆哨聲。
“來了﹐你的刀利吧?”他向北人屠大聲問。
“保証殺人如割草。”
湖上傳來槳聲﹐第一艘漁舟從蘆葦叢中駛出﹐接著﹐另
一方出來了第二艘。
每一艘漁舟上﹐皆站著六名大漢﹐赤著上身﹐手中有刀
有劍﹐有魚叉﹐有鐵槳﹐有鐮鉤。
共出來了九艘漁舟﹐在卅步外一字排開。
水波一動﹐魚鷹和鬧海神較﹐穿了水靠﹐各帶了一把分
水刀﹐出水踏上灘岸。
一聲劍玲﹐禹秋田陰沉沉地拔劍出路。
刀光霍霍﹐北人屠的潑風刀發出隱隱龍吟。
劍向前一指﹐殺氣洶湧如潮。
“你是我的!”禹秋田向遠在卅步外的魚鷹一指﹕“生死
簿上﹐閣下的大名已勾。”
遠在卅步外﹐魚鷹依然可以感覺到強大殺氣的壓力﹐心
里一緊﹐臉色漸變。
“好重的殺孽﹗”魚鷹心中驚叫﹐感到握刀的手﹐出現
反射性的痙攣﹐掌心冒的汗與水混成一切。
“哈哈哈哈……”魚鷹大笑﹐向前走﹐笑得相當勉強﹕
“也許你真有霸王之勇。”
“昨日你已經見識過了。”
“但你絕對殺不了我。”
“不久自可分曉。”禹秋田用手向北人屠一指﹕“他﹐
山東褚安平﹐北人屠。”
連鬧海神蚊也打一冷戰﹐倒抽一口涼氣。這頭蛟即使不
認識北人屠﹐必定聽說過北人屠的名號。雙方第一次見面﹐
只通姓不道名﹐魚鷹還以為北人屠是禹秋田的僕從呢!豈知
卻是威震江湖的大殺星。
“你這些子弟。”禹秋田加重心理壓力﹕“三分之二是
他的。他的刀很利﹐不會痛的。”
“不要把嗓門愈放愈大了﹐閣下。”龜鷹撇撇嘴﹕“我
可以用一百個人換你一個﹐但你舍不得換。”
“必要時﹐我舍得的。”
“像劉玄德?夫妻如衣服?”
“我還沒成家呢!”
“好﹐就算你還沒成家。”魚鷹收了刀﹕“你說﹐換了
你﹐洩了底﹐你會不會放人平安離去?”
“也許你不會﹐任何人不會﹐但我會。”禹秋田豪氣飛
揚﹕“有時我也殺人滅口﹐但決不恩將仇報。而且﹐我不是
大嘴巴胡說八道的人﹐該守秘的事﹐殺了我﹐我也不會
說。”
“我相信的是就事論事。”
“那麼﹐昨天的大屠殺即將重演。”
“不要威脅我。如果你舍得﹐早已經撲上來了。”
“天殺的老賊﹐你說怎辦?”他咬牙說﹕“你說得不
錯﹐如果我舍得﹐早就撲上用劍裂了你。開出合理的價碼
來﹐不要獅子大開口。”
“避免洩底的最好辦法﹐你知道是什麼嗎﹖”
“依你的辦法﹐當然是滅口了。”
“不需血腥暴力。”
“廢話!”
“老蛟﹐告訴他。”魚鷹向鬧海神蛟說。
“結親。”鬧海種蚊懶洋洋吐出兩個字。
“什麼?”禹秋田一頭霧水。
“誘使你女伴中毒的人﹐是老鷹的愛女。”鬧海神蚊陰
陽怪事﹕“她很喜歡你。兩家結了親﹐你就不會洩老丈人的
底了﹐你說妙不妙﹖”
“去你的!我一輩子沒聽說過﹐這種荒謬絕倫的事。”
禹秋田跳起來﹕“連我老爹老娘﹐也不會替我作主娶個媳婦
進門﹐你以為我是垃圾收藏家﹖”
“混蛋﹗我女兒可不是垃圾﹐豈有此理。”魚鷹暴怒地
吼叫﹐沖上惡狠地就是一刀。
禹秋田一跳八尺﹐當然他知道魚鷹無意真砍他一
刀。
“老賊﹐不要撤野。”他也怪叫﹕“惹火了我﹐小心我
拆散你一身老骨頭。”
“你少臭美。”
“你聽我說。”禹秋田壓低聲音﹕“你對我一無所知﹐
只知道我殺人如屠狗。你在用女兒﹐生的幸福做賭注﹐把她
嫁給一個你一無所知的人﹐嫁給一個兇殘強悍殺人如屠狗的
人。老天爺﹗天下居然有你這種不愛女兒的父親﹐我真想狠
狠接你一頓。”
魚鷹氣消了﹐想了想拍拍自己的腦袋。
“你是強盜?”魚鷹問。
“差不多。”
“土匪?”
“也差不多”
“那一家的子弟?”
“你少來。”禹秋田收劍大笑﹕“哈哈哈……你套不出
什麼口風的﹐我是比你更壞的坑人專家﹐真正老江湖的老江
湖……”
“又來吹牛了﹐混蛋!”魚鷹也笑了﹕“你擺出放火、
殺人等等﹐虛張聲勢的外強中干面孔﹐就知道你是一個混小
子。”
“把你哄出來了﹐不是嗎?”
“到屋子里去﹐把解藥給你﹐給我滾!”
“遵命。”
“洩了我的底﹐我會找你。”
“你根本不用耽心﹐我布下天羅地網﹐殺光了鷹揚會的
人﹐用意就是滅口﹐減少你的麻煩。”
“你好狠﹐小子。”
“那是不得已﹐大叔。”
“畢競太殘忍了些﹐小子﹗”
一場可能爆發的大屠殺﹐在禹秋田的良言勸解﹐與魚鷹
的明智權衡利害下﹐化戾氣為祥和﹐皆大歡喜消弭了一場浩
劫。
揚州鷹揚會的山門﹐終於正式關閉了﹐樹倒猢猻散﹐沒
有人知道他們會主的下落。
號稱江南第一幫會的鷹揚會﹐正式從江湖除名。
會眾四散﹐但暗潮洶湧。
一輛輕車﹐八名男女騎士﹐僕僕風塵向西又向西。駕車
的兩匹健馬十分雄駿﹐拉這種只可坐兩個人的輕車﹐跑起來
鸞鈴叮當響﹐顯得輕快神氣。
八名男女騎士衣著華麗﹐頭上都戴了寬邊垂纓﹐頗為名
貴的遮陽帽﹐連站在路旁向上望的旅客﹐也看不到騎士們的
本來面目。
近午時分﹐歸德府城在望。
車折入路商的小徑﹐馳向三里外的城郊新安莊。
後面兩里地﹐兩位中年騎土並轡小馳﹐並不急於趕路﹐
馬鞭輕搖﹐有說有笑西行。
經過三岔路口﹐仍可看到已接近新安莊的車馬背影。
兩騎士一打眼色﹐健馬仍以均勻的速度小馳。
“沒錯﹐那是新安莊。”右面的騎士說﹕“霹雷神鞭賈
彪賈八爺的家﹐大名鼎鼎的豫東一霸。”
“這位仁兄自視甚高﹐有名的投機取巧老狐狸﹐決不會
拍胸膛抬出大仁大義﹐站在失敗者的一邊濟危扶傾。他永遠
識時務﹐誰強就與誰並肩站。”另一位騎士說﹕“如果我所
料不差﹐不久之後﹐馬車一定狼狽地被趕出莊外﹐乖乖到府
城投宿。”
“到府城等﹐錯不了。”
“喪家之犬﹐依然如此神氣。老天爺﹗那混蛋是不是有
意插標賣首?”
“我怎麼知道?反正人家必有所恃﹐何所懼哉?咱們走
著瞧。”
蹄聲得得﹐馳向五里外的府城。
新安莊距府城五里地﹐本城誰不知賈八爺是地方豪紳?
附近十里方圓的農地﹐全是他的產業﹐也是這一屆的糧紳﹐
東鄉一帶農莊﹐都是他的農戶。
賈八爺的保鏢護院﹐而且一個家丁﹐在府城走動﹐沒有
人敢招惹以免遭災。
騎士們在莊前停車駐馬﹐一名騎士上門投帖。
片刻﹐莊門大開﹐車馬在三名健僕的迎接下﹐疾趨大宅
的青龍門停車下馬。
如果是貴賓﹐主人應該啟門相迎。
主人不出來相迎﹐由僕人領了男女兩主客﹐繞過垂花門
走向大廳前的大院子。
七名騎士與兩名車夫﹐皆留在大門外。車上還有一位女
客﹐也不曾下車。
明眼人一看便知﹐客人並沒受到應有的歡迎。
大廳中﹐主人霹雷神鞭貿八爺﹐高坐堂上款待來客﹐半
百年紀雄健如獅﹐團花理袍內﹐腰間纏著他那根頗有名氣﹐
可接寶刀寶劍的九合蚊筋丈八長鞭。
鞭纏了四匝﹐因此顯得腹大如鼓。
客人是八表狂生和虹劍電梭﹐一雙江湖情侶毫無倦容﹐
男的英俊﹐女的艷麗﹐是頗為江湖朋友羨慕的佳侶﹐但有些
人卻稱他們是姘頭。
賈八爺臉上看不出半點歡迎的表情﹐粗眉深鎖﹐大八字
黃胡一翹一翹地﹐似乎欲言又止。
“江賢侄﹐你這樣公然招搖走動﹐會出大紕漏的。”貿
八爺聲如洪鐘﹐神情似乎骨梗在喉不吐不快﹕“鷹揚會山門
倒了﹐積怨已深乘機報復的人多得很﹐你居然不收斂些秘密
往來﹐早晚會碰上大釘子的。”
“賈大叔﹐話不是這樣說。”八表狂生的口氣﹐有強烈
的不滿﹕“虎死不倒威﹔鷹揚會山門倒了﹐散處江湖的弟兄
還多著呢!誰敢輕視我們?再說﹐唯一的對頭禹秋田﹐目下
在江淮附近走動﹐遠得很呢!除了他﹐小侄不怕任何人挑
舋。”
“想不到經過多年磨練﹐你依然如此疏狂。”賈八爺擺
出長輩教訓人的面孔﹕“也許你真的很了不起﹐沒有人敢向
你挑舋﹔愚叔我卻擔不起風險﹐人老了也家大業大﹐無可奈
何。哦﹗賢侄意若何往?”
“入陝﹐到西安。”
“到西安﹖”賈八爺儉色一變﹕“干什麼?”
“投奔梁欽差。”
“什麼?去投靠天怒人怨的梁剝皮?”
“小侄已走投無路﹐這是唯一的安身立命去處。本來﹐
小侄想進湖廣投奔陳欽差﹐怎奈有殘劍孤星那狗東西的朋友
阻擋﹐拒絕讓小侄踏入湖廣地境﹐所以……”
“不要去﹐賢侄。”
“這……”
“天下異變不是常數﹐梁剝皮早晚會倒的﹐到了那一
天﹐你們這些犯了眾怒的英雄好漢﹐哪有好日子過?算了
吧﹗安份些是好事。”
“可是﹐小侄錢財將盡﹐沒有大筆金銀﹐怎能東山再
起﹖而目下唯一能賺取巨金的地方﹐就是少數幾位無為不作
的欽差。”
“愚叔無法說服你﹐遺憾。”賈八爺裝模作樣呼出一口
長氣﹕“愚叔事忙﹐還得到南下莊處理一些事務。天色尚
早﹐賢侄還可以趕不少路呢!”
等於是直接下逐客令﹐哪像一個長輩﹖
八表狂生怒火中燒﹐但不便發作﹐哪有將遠道而來拜望
的晚輩﹐隨隨便使打發走的﹖
甚至連茶也沒有一杯﹐四名健僕站在一旁不理不睬。
“賈叔﹐小侄在府城還有幾天逗留﹐拜望幾位朋友。”
八表狂生有求於人﹐不得不低聲下氣﹐盡管心中恨得要死﹕
“可否借尊府暫寄幾天?而且﹐拜會朋友尚需賈叔鼎力周
全﹐貴地的幾位朋友﹐與小侄的交情不算深厚。”
“唷﹗我這里可不是打抽豐的地方。”賈八爺立即變
臉﹕“你可不要搞錯了﹐新安莊是規規矩矩的地方﹐你鷹揚
會在南京江寧鎮留有疑案﹐你以為我敢收留你在這里惹是招
非?太過份了吧?”
八炭狂生氣得幾乎要吐血﹐委實下不了台。賈八爺與他
老爹交情匪淺﹐他在鷹揚會榮任副會主期間﹐往來途經歸
德﹐賈八爺哪一次不竭城歡迎?
“人傑﹐天色尚早﹐我們走吧!”虹劍電梭忍無可忍﹐
倏然推椅而起﹐鳳目帶煞﹕“人在人情在﹐人死兩丟開。世
態炎涼﹐沒有雪中送炭的人。咱們再不走﹐恐怕就難看
了。”
“賈興﹐送客。”賈八爺拍案極不禮貌下令﹐憤然轉入
內堂走了。
“當我八表狂生重新站起來﹐獲得揚眉吐氣的一天﹐我
會回報今天所受的侮辱﹐你給我記住了﹐賈彪!”八表狂生
悲憤地向內堂大叫。
不久﹐車轔鱗馬蕭蕭﹐駛向歸德府城﹐果然不出兩騎士
所料。
只有錦上添花﹐投人雪中送炭。
東關的來福老店﹐是頗具規模的客棧。
虹劍電梭愈來愈出落得嬌艷動人﹐成熟女人的風韻﹐取
代了青澀少女的含蓄﹐為了博取八表狂生的歡心﹐她每天都
打扮得如花似玉。
八表狂生是見一個愛一個的美女鑒賞家﹐相處一段時日
後﹐她使知道情郎的這種不良習慣了﹐也曾為了小美人夏冰
的事發生勃豁。八表狂生不但不理睬她﹐反而又打又罵警告
她不許多管閒事。
她也許有點犯賤﹐八表狂生愈是囂張﹐她愈加順從﹐地
已被八表狂生完全控制了身心。
戀奸情熱的人﹐就是這副德性。
上房的客院﹐住宿的旅客品味要高些﹐而且多半據有女
眷﹐閒雜人等不許亂闖。
距晚膳時光已是不遠﹐她梳洗畢打扮得花枝招展﹐改穿
了有坎肩的月白色衣裙﹐與大戶人家的淑女比較毫不遜色﹐
啟開明窗探頭外望﹐想看看院子對面﹐用甜甜銀嗓子說話的
女人﹐相貌是不是可與嗓音相配?
合該有事﹐一探頭﹐恰好有位青衫旅客經過長廊﹐看到
了她﹐猛地邪邪一笑﹐色迷迷地用手向她招了招﹐穢褻的神
情令人可憎。
她對八表狂生死心場地溫柔﹐對陌生人可又是另一副女
皇面孔。
在姘上了八表狂生之前﹐她在江湖走動﹐本來就是不饒
人的女光棍﹐到處惹事招非乘機揚名立萬﹐得罪她的人﹐保
証會灰頭土臉。
她不知道自己倚窗外望的神韻﹐是如何吸引人犯罪﹐登
時怒火上沖﹐淑女的氣質消失了。
“該死的!你找死?”她不假思索開口罵人﹐老毛病又
犯了。
中年青衫旅客一怔﹐鷹目一翻。
“唷﹗你這位娘子潑辣得很呢!”青衫客臉上的邪笑消
失了﹐換上了陰森獰笑﹕“很夠勁。喂!你是用這種手段勾
引我嗎?”
她壓下跳窗而出的沖動﹐順手抓起窗台上的一盆小矮菊
盆裁。
不等她將盆栽擲出﹐廊下急步來了她的一位同伴﹐那是
男騎之一。
“朋友﹐你說什麼﹖”她的同伴厲聲問﹐大概曾經聽到
青衫客那段刺耳的話。
“你要聽?”青衫客毫不示弱。
“不錯﹐我才有打掉你滿口狗牙的藉口。閣下﹐你再說
一遍試試?”
“哼!你倒會說大話。”
“更會揍人。”
“口氣不小﹐貴姓?”
“公孫浩﹐五毒殃神﹐沒聽說過吧?”
青衫客哦了一聲﹐冷冷一笑。
“聽說過﹐落水狗。”青衫客說﹔“他娘的!你是不是
跑錯了地方?”
“你閣下……”
“開封飛刀張。他娘的!你耀武揚威到咱們河南來了﹐
河南不是喪家落水狗乞食的地方。”
五毒殃神嚇了一跳﹐兇焰盡消。
開封飛刀張﹐江湖上幾位飛刀聖手之一﹐三丈內飛刀百
發百中﹐連珠飛刀三把可以同時貫入錢大的小孔內﹐這種人
惹不得。
五毒殃神害怕﹐虹劍電梭不怕﹐猛地一長身﹐飛身穿窗
而出。
“該死的狗東西。”她像男人一樣破口咒罵﹕“飛刀對
電梭﹐本姑娘要你後悔八輩子。”
飛刀張傻了眼﹐這才知道她是誰。
兩個暗器名家賭命﹐同歸於盡的機會有七八成﹐極為兇
險﹐手一動便可能結束紛爭。因此名家之間﹐通常避免沖
突﹐了解暗器的人﹐才知道暗器拼搏實在冒險﹐寧可保持距
離﹐非必要決不輕言用暗器決斗。
女人氣量小些﹐不討回公道決不甘休﹐一開口便要求賭
命﹐沒有回旋的余地。
人聲吵雜﹐店伙及時趕到解圍。
“諸位客官﹐請息怒﹐包涵一二。”店伙打恭作揖求﹕
“大熱天火氣旺﹐有話好說﹐大家讓一步﹐天下大可去得。
諸位一生氣﹐小店擔待不起。”
飛刀張冷冷一笑﹐徐徐向後退﹐雙手外垂﹐十指緩緩伸
屈﹐鷹目緊吸住虹劍電梭的眼神。
“你們像瘟疫﹐到何處何處遭殃。”飛刀張一字一吐﹕
“免費奉送請位重要的消息﹐因為我很欣賞你這種反叛性高
的女人。”
“該死的﹗你要說什麼﹖”
“有人給我捎口信﹐要我探聽八表狂生的去向。看來﹐
真是你們了。”
“誰?”
“千幻夜叉霍紅姑。”
“還有誰?”虹劍電梭一驚﹐心中一涼。
“不知道。”
“你出賣朋友?”
“沖江湖道義﹐張某曾與千幻夜叉有一面之緣的交情﹐
所以答應她﹐沒附有任何條件。我希望你們趕快離開河南地
境﹐以免累及咱們不少鄉親。”
“那賤女人在何處?”
“比你們早到一天。”
“不可能!”虹劍電梭尖叫﹕“她……她還在江淮一帶
游蕩。”
“信不信由你﹐反正你心里明白。”
“鬼才相信你的話。”
飛刀張冷冷一笑﹐轉身走了。
客店占地甚廣﹐房舍眾多。
飛刀張跨入另一進的大院子﹐對面廊下站著的一個壯年
旅客﹐跨越欄干也踏入院子﹐有意無意地身軀隨著他轉動﹐
目光冷森狠盯著他。
“你認識千幻夜叉?”旅客突然問。
“咦!你……”他臉色一變。
“我等你的回答。”
“可惡!閣下……”
“你為何冒充飛刀張?”
“混蛋!我本來就是飛刀張。”
旅客淡淡一笑﹐左手一抬。
電光閃爍﹐三把薄薄的回風柳葉小飛刀﹐在上空有次序
地翻騰﹐輪流上飛下落﹐有如活物。
“你……你你……”他大吃一驚﹐臉色冷灰。
“我﹐張士強﹐簡稱飛刀張。”旅客手一張一合﹐三把飛
刀驀然失蹤﹕“你也是飛刀張?也是開封人?未免太巧了吧﹖”
“我……我我……”假飛刀張顫抖得牙齒也在震動﹐語不
成聲。
“亮你的飛刀﹐讓我見識見識你這位本家。”
“放我一……馬……”假飛刀快要崩潰了﹐雙腿已在
彈琵琶﹕“我……我不知道你……你也來了﹐你很……很少
離開開封……”
“誰派你傳播這種消息的?”
“我……”
“你不說﹐我送給你一把飛刀。一把﹐你必須碰你的運
氣了﹐老兄。”
“新……新安莊賈……賈八爺。”
“哦!為什麼?”
“他……他希望八表狂生那……那些人﹐早早離境免得
連累他。”
“你可以走了。”飛刀張揮手趕人。
真的飛刀張進入一間客房﹐掩上門。
“都聽到了?”他問。
里面躲著高大的北人屠﹐招搖頭苦笑。
“開封飛刀張﹐真有那麼大的名氣?”北人屠說﹕“一
連出現兩個假的飛刀張﹐真的飛刀張不氣才怪。”
“他不會﹐喜歡還來不及呢!”這位飛刀張也是假的﹐
他是化了裝易了容的禹商東﹕“二少爺了解這個人﹐修養不
錯。很不妙﹐褚叔。”
“怎麼啦?”
“怕死鬼如果真的怕死﹐趕快遠走高飛﹐二少爺就趕不
及了﹐這個混蛋貿八爺真該死!”
“正相反﹐怕死鬼不敢走。”北人屠肯定地說﹕“他怕
被咱們追上﹐在路上呼救無門﹐叫天不應。”
“那……”
“他會躲在客店里﹐咱們怎能殺入店里行兇?等找到機
會﹐出其不意溜之大吉。呵呵!賈八爺反而幫了咱們一次
忙﹐真該謝謝這個無情無義的混蛋。”
“希望你估計正確。” ’
“一定正確﹐包打保票。”
北人居估計完全正確﹐八表狂生知道走不了。
虹劍電梭不是不信﹐而是不願相信。
一匹健馬出了東關﹐向新安莊飛馳。
莊門外﹐三名保鏢站在緊閉的莊門前﹐叉腰凸肚像威武
的門神﹐把關的天將。
健馬飛馳而至﹐是八表狂生。事急矣!這里只有賈八爺
可以幫助他。
他忘了上次所說的狠話﹐忘了所受的侮辱。
“干什麼的?”一名保鏢大聲喝問。
“在下江人傑﹐求見賈八爺。”八表狂生飛身下馬﹐牽
著坐騎賠笑臉﹕“勞駕兄台通報。”
“八爺不在家﹐到南下莊去了。”
“兄台請包涵。”他不得不低聲下氣懇求﹕“在下已是
走投無路﹐如果八爺肯……”
“老兄﹐你放明白些。”保鏢厲聲說﹕“你撂下那麼多
極話﹐如果認為八爺受得了﹐那你一定是瘋了﹐至少也快要
瘋了。八爺不宰了你永除後患﹐已經算你祖上有德啦!你滾
吧!小心本莊的爺們改變心意剝你的皮。”
“兄台……”
保鏢大為不耐﹐發出一聲呼哨。
莊門拉開﹐沖出八個人。
“把他弄到東下莊處理埋掉﹗”有人大叫。
他一看不對﹐飛身上馬狼狽而遁。
健馬不再飛馳﹐人與馬皆顯得垂頭喪氣。
完全斷絕了求援的門路﹐八表狂生絕望地胡思亂想﹐思
量下一步的打算。
蹄聲得得﹐後面一匹健馬輕快地接近。
轉頭回望﹐不由大吃一驚。
“是他!”池心中狂喜暗叫。
騎士在他扭頭回顧的瞬間﹐便已認出他的面目了。
“咦!江副會主﹐你怎麼在這里?”騎士策馬接近﹐頗感意外。
“沒什麼副會主了﹐南兄。”他長嘆一聲﹕“你一個人
落單?貴堡主呢?”
是天長堡地位頗高的人物﹐九州神眼南天祿。
“我是替堡主傳信的﹐傳回山西。”九天神眼也喟然一
嘆﹕“貴會閉了山門﹐實在可惜。哦!難道迄今仍然不知道
貴會主的下落?”
“怎會不知道呢﹗會主的行程有案可稽的﹐只是不便也
不忍宣布而已。”
“不忍?死了?”
“別說了。貴堡主目下在何處?”
“抱歉﹐在下不能說。”
“你送信回天長堡?”
“是的。”
“經過府城﹐千萬要隱起行藏。”
“為何?”
“千幻夜叉在城里﹐禹小狗想必也在。”
“哎呀﹗”九州神眼驚叫﹕“真的﹖”
“可韶是真的﹐所以我向賈八爺求救。”
“糟糕﹐我得走。”九州神眼不安地說﹐兜轉馬頭加上
一鞭﹐健馬發蹄狂奔。
“原來祝堡主也走上這條路﹐老混蛋一定在後面﹐九州
神眼這家伙﹐沒說一句真話。”他喃喃自語。
傳信至山西﹐應該繼續往西走﹐而九州神限卻是兜轉馬
頭﹐反而向東往回走的。
加了一鞭﹐他策馬急馳﹐一面想﹕我得設法與祝堡主會
合﹐要死也可以拉一個陪葬。
祝堡主在江寧鎮最後一擊﹐並沒與禹秋田遭遇﹐眼看鷹
揚會的人死傷枕藉﹐父子倆立即悄俏帶了人溜之大吉﹐所以
實力仍在。只要能與祝堡主父子會合﹐至少也可以一拼。
抱著一線希望﹐他回店立准備分派人手﹐由五毒殃神出
馬﹐不分晝夜東行﹐打聽祝堡主的下落。
五毒殃神是八表狂生的死黨﹐地位雖低﹐武功卻可以躋
身一流高手之林﹐而且善用可令人氣血崩壞的奇毒﹐對八表
狂生忠心耿耿。
健馬鞍後攜有馬包﹐一看便知道是長程旅客。
五里、十里……已是日向西沉﹐晚霞滿天﹐倦鳥歸林﹐
黃昏降臨了。
按八表狂生與九州神眼相遇的地段估計﹐加上時間的預
測。祝堡主父子的位置﹐如果是旅程﹐那就該在廿里外。如
果是匿伏﹐就無法估計了。
五毒殃神是老江湖﹐他不打算夜間也趕路﹐夜間不可能
沿途找人﹐打聽九州神眼的去向﹐錯過可就無望啦!
前面路有出現一度小小的村落﹐近路的兩家小店﹐一線
酒旗子﹐一家供應旅行用百貨。
小店前拴馬欄﹐拴了五匹健馬﹐鞍後有馬包﹐顯然是錯
過宿頭的旅客﹐在小店用晚膳。
這種路旁的小店﹐可以接待錯過宿頭的少數旅客。
“晚膳有著落了﹗”他心中狂叫﹕“就在這里投宿﹐沒
有趕路的必要。”
拴妥坐騎﹐他挾了馬包踏入店堂。
店堂燈光明亮﹐目光首先落在那位英俊的年輕人身上。
還有女人﹐幽香撲鼻。
“老天爺﹗冤家路窄。”他脫口狂叫﹐扭頭便跑。
屋漏偏逢連夜雨﹐行船偏遇頂頭風。
人走起霉運來﹐連鹽缽子里也會生蛆。
五毒殃神想偷懶﹐不肯遵八表狂生的指示晝夜兼程﹐天
一黑便打算落店休息﹐睡個好覺再說。
他隨八表狂生逃離江南﹐這期間飽嘗到喪家之犬的苦
味﹐倒霉透頂﹐到處都不受歡迎。這次八表狂生知道千幻夜
叉竟然在歸德﹐而且比他們早到一天﹐這可急壞啦!顯然千
幻夜叉是沖他們而來的。
事急矣!狗急跳牆。
目下的情勢﹐重新與祝堡主聯手是唯一的去路。
在沒聯絡上祝堡主之前﹐最重要的事﹐是如何逃避千幻
夜叉的報復性襲擊﹐這個鬼女人會千變萬化﹐被纏住後果可
怕。
五毒殃神在店堂看到的五位男女旅客中﹐其中穿紅的正
是他要逃避的千幻夜叉霍紅姑。
江寧鎮決戰的後期﹐千幻夜叉是以本來面目出現的﹐穿
紅衣裙﹐夏冰姑娘則穿綠﹐鷹揚會的人一清二楚﹐看一眼就
可以認出她的身分。
他最佳的反應就是逃跑﹐嚇了個屁滾尿流。
五位進食的男女旅客﹐本來並沒留意他﹐他的驚恐反
應﹐反而引起注意。
“是這個壞蛋兇手﹐五毒殃神!”
夏冰姑娘對他的印象﹐和八表狂生一樣深刻﹐認出是
他﹐立即高喊著離座急迫﹐速度比他快一倍。
如果去搶坐騎﹐很可能來不及上馬。
竄出店﹐他采取了正確的行動﹐將馬包向後一扔﹐阻止
追出的人﹐向屋角一竄﹐老鼠似的竄入店側的樹林。
馬包向門投擲﹐夏冰姑娘不得不伸手抓住﹐身形一頓﹐
慢了一步﹐沒看到他貼地竄走的身影。
五毒殃神是頗具名氣的高手﹐不是膽小鬼﹐但千幻夜叉
與夏冰姑娘﹐卻是超等的高手﹐高手碰上了超等高手﹐逃跑
並不丟人。
他用的是鼠竄術﹐這就失高手的身分啦!但事急矣!用
狗爬術也未嘗不可﹐只要能脫逃﹐什麼術都不丟人﹐性命要
緊.
他真用對了方法﹐追出府外的五個人﹐都不知道他是連
爬帶竄走掉的﹐無法銜尾窮追。
遠出里外﹐他躲在一處草叢中藏身﹐蜷伏如蝟﹐體積縮
小至最大限﹐天色昏暗﹐即使走至身邊﹐也不易發現草中有
人﹐絕對安全。
“真該死﹗不是說那夜叉已早一天到達府城嗎?”他心
中響咕﹐疑雲重重﹕“顯然她剛從東面來﹕府城那個夜叉又
是誰?”
他並不知道﹐飛刀張是假的﹐消息也是假的﹐更不知道
八表狂生的長輩賈八爺在弄鬼呢!
“我得回去通知副會主。”
他倒是忠心耿耿﹐比擒龍客桀驁不馴的表現好得太多
了﹕“早知道這夜叉根本沒有在府城﹐豈不早離疆界平安大
吉?”
他不再理會追查九州神眼下落的事了﹐回去警告副會
主﹐才是當務之急﹐不能在這里久躲。
仔細傾聽良久﹐再慢慢將頭伸出草梢﹐警覺地察看附近
可有異狀﹐直至將四面八方看清﹐才斷定附近無人。
夜風蕭蕭﹐鬼影俱無。
“五行有救了!”他心中一寬﹕“老天爺保佑﹐擺脫她
們了。”
剛小心翼翼站起﹐便聽到身後傳來一聲陰森的怪笑﹐有
如鬼怪發聲﹐入耳便全身毛發寐立。
他大吃一驚﹐倏然急旋身﹐劍已在手﹐左手也完成用毒
制敵的准備。
仍然鬼影俱無﹐他銳利的鷹目一無所見。
他不是一個怕鬼畏神的人﹐猛地斜躍兩丈﹐飛掠而走﹐
出其不意脫離現場﹐反應極為敏捷。
突然以高速脫離不測的險境﹐通常可以爭取到有利的時
間和空間﹐有些人受驚就嚇呆了﹐注定了要任人宰割。
他以為他反應快﹐豈知一躍之下﹐單足點地正要再次起
跳時﹐眼前人影乍現。
他的確稱得上高手﹐反應之快極為驚人﹐人向下挫、前
伏﹐不但消去沖勢﹐而且在身軀前沿的同時﹐左手打出一枚
淬毒鋼鏢﹐更噴洒出致命的劇毒粉末。
淬毒鋼鏢是吸引對方注意的誘餌﹐毒末才是他制敵的利
器﹐尤其在這種倉卒遭遇的情勢中﹐對方十之八九會被他成
功地殺死。
眼前朦朧的人影憑空消失了﹐鏢與毒白用啦!
一長身﹐正要向前飛躍﹐突覺後頸一緊﹐巨大的扼力﹐
把他扼得眼冒金星﹐渾身一震﹐氣散功消﹐劇痛君臨﹐不知
人問何世。
“誰暗……算……我……”他狂叫。
他被按倒在地﹐臉深陷在草中﹐幸好不是堅實的地面﹐
草有空隙可以勉強呼吸﹐不至於窒息﹐甚至可以讓他張嘴呼
叫。
制他的人很有經驗﹐反扭他的手﹐用膝壓住他的腰背﹐
開始卸除他身上的零碎﹐最後只剩下一條褲子遮丑﹐搜得十
分的底。
“呵呵呵﹗你真健忘呢!”
制他的人怪笑﹐放了他的手﹐一腳把他踢翻了兩匝。
“禹秋田……”
他驚駭其名﹐爬起發抖。
確是禹秋田﹐他一點也不健忘。
他總算清醒了﹐千幻夜叉兩女既然出現﹐有禹秋田在﹐
該是合情合理的事。
千幻夜叉與夏冰姑娘固然可怕﹐禹秋田更可怕。
“猜中了﹐有獎。”
禹秋田嘲弄地說﹕“挺起胸膛來﹐我無權要你的老命﹐
你只是鷹揚會的一個小星主﹐而且不曾先向我動手動腳﹐所
以我不殺你﹐我是一個相當講理的人。”
“那……你你……”
“這里距府城有十八里。”
“我……我不知道。”
“你應該在府城﹐或者到了六十里外的寧陵縣。”
“這……”
“可是﹐你從府城來。”
“我……我往回走……”
“往回走﹐一定有理由﹐一群喪家之狗﹐是不可能走回
頭路的﹐我要知道理由。”
“我……我要另謀出路。”他依然忠心耿耿﹐信口文
吾﹕“是……是各謀生路的時候了﹐跟……跟著副會主實……
實在不是了局﹐沒……沒有人再……再幫助我們﹐東山再起
毫……毫無希望。”
“是嗎?你這種人的話﹐十句中沒有半句是真的﹐不用
殘忍手段逼供……”
他一咬牙﹐猛然飛撲而上﹐雙爪抓上盤取五官﹐下面雙
腳踢端小腹﹐撲勢極為兇猛﹐算定了突襲必可成功﹐掏出了
所有的精力孤注一擲。
禹秋田身形略閃﹐一掌劈在他的右肩腫骨上﹐有如千斤
巨錘﹐給了他一記重擊。
砰一聲摔落……
還來不及掙扎﹐右腿挨了一踹﹐肉裂骨傷痛徹心脾。
又被按住了﹐劈劈啪啪挨了四記耳光﹐再被抓住發結﹐
把他的頭拼命撞擊地面。
“放……我一馬……”他狂叫﹕“燒……命……”
“你准備招了嗎?”
禹秋田放了他﹐站在一旁笑問﹐揍人時不帶火氣﹐問話
也不帶火氣語調溫和﹐用這種態度問口供﹐通常問不出什麼
來的。
禹秋田問話的態度不兇狠﹐他反而心驚膽跳。
“我……我我回……回去找……找人……”他只好吐
實﹐免得皮肉受苦。
“找什麼人?”
“九州神……眼……”
“咦!天長堡的人?”禹秋田一怔。
“是……是的。”
“天長堡的人不是躲起來了嗎?好家伙!原來暗中跟在
你們後面﹐難怪在別的地方﹐查不到任何線索﹐你們這一招
相當高明啊!你們完全吸引了我們的注意﹐還以為你們鬧翻
了﹐絕不可能仍在一起呢﹗高明!”
“我們本來就……就不在一起……”
“真的﹖”
“千真萬確﹐我們……”
“好﹐說吧!我在聽。”
“是這樣的……”
他乖乖地將經過說了。
30
歸德府城人傑地靈﹐是古周代的宋國帝都﹐一度曾經是
梁國的首都﹐宋朝稱為南京﹐名門望族甚多﹐目下更是開封
以南治安最佳的一座古城。
地方的權勢人士﹐對保護自己的權勢不遺余力﹐不但花
重金聘請高手保鏢護院﹐更訓練家族子弟勤練武功。
一有風吹草動﹐這些權勢人土就一致對外﹐所以外人如
果在歸德鬧事﹐結果是相當悲慘的。就連官府也管不了﹐也
懶得管。
八表狂生得不到賈八爺收容﹐便失去強力的援助。
但他十分機警﹐經驗豐富﹐知道早已落在千幻夜叉的監
視下﹐這時向任何方向逃走﹐都逃不出對頭的掌握﹐便把心
一橫﹐不走了。住在府城內﹐是最安全的地方。
同時﹐也希望能與祝堡主聯絡上﹐多一些人便多幾分力
量﹐目下﹐他哪里有能力自保?
他這步棋還真走對了﹐連黑道人士﹐也不敢犯忌在鬧市
行兇﹐只要不離城﹐他是安全的。
當初江寧鎮潰敗﹐他們一群劫後余生的人﹐就是擠命逃
入南京城﹐才擺脫了禹秋田的追殺。
在鄉野殺人放火可以一定了之﹐在城市可不能大舉殺戮
無法無天﹐引起官府的注意﹐後患無窮。
尤其是正道人士﹐在官府落案是大忌﹐聲譽身份一筆勾
銷﹐再也不能挺起胸膛來做人了。
在歸德﹐他還有朋友﹐只不過交情泛泛而已﹐賈八爺則
是父字輩知交。本來﹐他希望熊獲得貿八爺的支持﹐與其他
的朋友打交道﹐就容易多了﹐因為賈八爺在府城的聲望甚隆。
次日一早﹐十一個男女遷入城內的六福老店。
這是本城最高尚、規模也最大、後台最硬的一家客棧﹐
就是過江強龍也不敢撒野的地方。
住進該店的各色旅客﹐等於是保了平安險。
眼巴巴等候五毒殃神返報﹐視堡主成了八表狂生的希望
所寄。
五毒殃神始終音訊全無﹐希望不大。
他不能坐而待斃﹐必須設法自救。
他並不在乎千幻夜叉﹐卻怕與千幻夜叉同時出現江寧鎮
的禹秋田﹐假使這次禹秋田也一同追來﹐後果的確十分可
怕。
必須及早找到援兵﹐而且要快。
三仁街畢家的門子﹐看到上門投帖拜望主人的一雙男
女﹐只覺眼前一亮﹐不敢怠慢。
八表狂生人如臨風玉樹﹐虹劍電梭像是仙女臨凡﹐佩了
劍更添增幾分顏色﹐這種人值得尊敬。
在畢家﹐八表狂生受到的接待﹐比在羅家熱城得多﹐而
他與畢家僅是一面之緣的朋友﹐甚至還談不上交情。
畢家目下的主人﹐是橫天一劍畢世禮﹐三十余歲年紀﹐
在江湖卻享譽將近甘年﹐是名氣頗大的劍術名家﹐在武林有
其地位。
八表狂生也是劍術名家﹐他的狂風十八劍名氣也不小﹐
所以自命劍客﹐極為自負﹐對自己未能名列天下七大劍客﹐
認為是平生憾事。
江湖人士對他的成就忽視了﹐未能給予他應享的聲望與
地位。
他帶了人遠至天長堡索取破歲星﹐骨子里已有來硬強索
的准備﹐懷有必要時﹐斗一斗祝堡主的念頭。
祝堡主名列天下七大劍客之一﹐他八表狂生為何不取而
代之?
橫天一劍親自率領內外總管﹐隆重接待這一雙俊男美
女﹐給予熱情的歡迎招待﹐給足了面子。
主人在大廳款待佳賓﹐內外總管與三位親信相陪。內外
總管也是保鏢護院的頭頭﹐當然是江湖上有頭腦﹐名氣不小
的高手。
奉茶畢﹐客套一番﹐客人正式道出來意。
“敝會因會主的失蹤﹐而不幸被逼關閉山門﹐一些散落
各地的弟兄﹐不得不各自謀生路。”
八表狂生不諱言鷹揚會失敗的事實﹐也表現出挑得起放
得下的能屈能伸氣概﹕“這次離開江南﹐向西出關另圖發
展﹐委實事非得已。途經貴地﹐特地專程拜會﹐畢兄予以接
見﹐兄弟十分感激﹐深感榮幸。”
“好說好說。”橫天一劍豪爽地說﹕“人生在世﹐不可
能永遠一帆風順﹐些許挫折算不了什麼﹐日落日出有升有
沉﹐不能以一時成敗論英雄﹐貴會仍有不少人才﹐應該作東
山再起的打算呀﹗”
“短期間還沒有再起的打算﹐善後安頓的事是當務之
急。兄弟打算入陝﹐往投西安的梁欽差﹐聽說貴地有幾位朋
友﹐有子弟在關中欽差府有一份差事﹐因此打算小留數日﹐
向幾位朋友打聽入陝的門路。
畢兄是本地的仁義大爺﹐可否請替兄弟先容﹐引介兄弟
與這些朋友見見面?”
“敝地的確有幾位出色的弟子﹐在關中欽差府中混得有
聲有色。不過﹐近日來日子不那麼舒服了。據我所知﹐關中
差府目下亟需人手﹐江兄此次前往投效﹐必定受到熱烈的
歡迎﹐根本不需任何門路。
需要用人手殷切的地方﹐不需任何打點﹐以江兄的武功
與聲望﹐兄弟幾乎可以保証﹐一定會受到熱烈歡迎﹐不需這
里的朋友推薦仲介。”
“上次兄弟前往山西﹐不曾經過關中﹐想起來仍感遺
憾。”
“聽說﹐賈八爺與江兄是世交。”
“本來是的。”
八表狂生咬牙說﹕“世態炎涼﹐人情淡薄﹔兄弟已是喪
之犬﹐賈八爺哪肯認我這個世交晚輩﹖罷了﹐昨天登門我
自討沒趣﹐沒齒難忘。”
地方豪霸之間﹐難免有利害沖突﹐也難免明爭瞎斗﹐面
心不和是常事﹐一有機會﹐就把對方吞並、埋葬﹐絕不遲
疑。
賈八爺住在城外﹐與城內的豪霸難免有利害沖突。
橫天一劍是城內豪霸的代表性人物﹐與賈八爺這位前
輩﹐就維持這種面和心不和﹐靜候機緣你吞我並的微妙局
面。
總有一天﹐會爆發出你死我活的明朗化沖突。
“這就怪了。”橫天一劍劍眉深鎖﹕“據我所知﹐賈八
有兩位近親﹐在關中欽差府得意﹐他自己也不斷招兵買馬擴
充實力﹐保鏢護院不斷增加﹐稍有名氣的人皆來者不拒﹐可
用的人派往關中幫助他的近親﹐沒有理由冷落你呀﹗到底是
怎麼一回事?”
“也許﹐他想斷絕我出關的路。”
八表狂生冷笑﹕“怕我到了西安之後受到重用﹐影響他
那兩位近親的前程﹐他這樣做﹐實在夠卑鄙﹐哼!”
“應該不是原因。”橫天一劍搖頭道﹕“西安梁欽差號
稱梁剝皮﹐但對付關中的巡撫和御史相當感到棘手﹐需用大
量的武功高強能人﹐去投效的人全都受到重用﹐誰也影響不
了誰的前程。
再說﹐他盡可把你留下﹐助他一臂之力﹐保持他在本府
第一豪霸的地位﹐豈不是一舉多得﹐為何存心把你氣走﹖說
不通。”
“這我就不明白了﹐反正他趕我走是千真萬確的事。”
“所以令人莫測高深呀!用人之際﹐他卻把人才往外
趕﹐豈不反常?”
“哦﹐貴地是不是有些什麼事發生?”
“今年元宵﹐南門碧照堂的黑煞星王霸﹐被人雇殺手當
街暗殺了﹐引起了各種猜測。地方上稍有名望的人﹐都有雇
殺手的嫌疑﹐各霸一方的均勢局面﹐也因此而打破﹐因此﹐
各自雇請高手加強實力。
你猜我忌﹐各懷戒心﹐誰也無法估料﹐哪一天會爆發你
死我活的沖突。以我來說﹐我就歡迎你留下﹐助我一臂之
力。憑你和賈八的世交關系﹐他請你你未必肯留下﹐居然拒
你於門外﹐豈不可怪?”
“也許﹐他怕我連累他。”
八表狂生不想深究﹕“已經有仇家追蹤到此地來了﹐他
害怕是可以原諒的﹐只是態度太過惡劣﹐令人難以忍受而
已。”
“什麼仇家追來了?”
“千幻夜叉。”
“哦﹗那個令男人又愛又伯的鬼女人﹐她算不了什麼
呀!你沒有怕她的必要﹐江兄。”
“她會千變萬化﹐在大街上也可以要我的命。當然﹐堂
堂正正交手﹐她並算不了什麼……”
江湖消息的傳播﹐是十分快速的。
鷹揚會江寧鎮幾乎全軍覆沒的消息﹐早已傳遍江湖了。
消息的傳播﹐肯定會走樣的﹐一句話如果傳入第三個人
耳中﹐傳出時可能與原意完全不同了。
問題是﹐江湖人士並不知道禹秋田這個人。
因此﹐江寧鎮事故﹐主事人除了棲霞幽園的人以外﹐已
有名氣的千幻夜叉反而成了眾所矚目的人。
她成了鷹楊門關閉山門的關鍵人物﹐禹秋田卻在傳聞消
息中﹐居於次要的地位﹐甚至已從消息中淡化了。
橫天一劍知道千幻夜叉這個人﹐並不認為她有對付鷹揚
全的能力﹐只要來的不是棲霞幽園的人﹐八表狂生沒有理由
害怕。
如果千幻夜叉行刺﹐又當別論。
即使有飛天遁地本領的無敵高手﹐也怕在大街上行刺的
三流殺手﹐人哪能每天都全神防備意外?
更不可能永遠不在街上行走。
練成鋼筋鐵骨的曠世高手﹐在毫無戒心﹐來不及行功護
體時﹐一個凡夫俗子﹐用小刀也可以出其不意捅死他﹐與平
凡人的血肉之軀並無兩樣。
“刺客不是不能預防的﹐我在外走動﹐就不怕有刺客能
接近我行刺﹐小心提防便可保平安。”
橫天一劍一副傲然道﹕“咱們這里的人﹐自從黑煞星被
刺之後﹐對那些卑劣的殺手恨之入骨。你放心啦!那鬼女人
如果膽敢扮刺客﹐保証她出不了歸德城﹐犯了眾怒將死無葬
身之地。”
“畢兄真不介意她?”
“那是一定的。”
“兄弟打算在貴地小住一段時日﹐務請畢兄替兄弟壯壯
膽﹐感謝不盡。”
“包在兄弟身上﹐江兄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咱們也好好
聚一聚。”
“請接受兄弟的衷誠道謝。”
“不敢當﹐江兄隨時可來舍下小聚﹐無任歡迎。”
八表狂生頗感失望﹐他以為﹐橫天一劍會請他到家中安
頓的﹐住在客店里﹐危險性畢竟高得多。
他以為橫天一劍外強中干﹐口說不怕千幻夜叉﹐其實心
中卻有所顧忌﹐所以不請他遷來安頓。
其實他料錯了﹐橫天一劍真的不介意千幻夜叉﹐而是怕
賈八爺另有陰謀﹐哪有極需召攬人才的人﹐反而將可靠的人
往外趕的道理?
此中必有陰謀﹐不得不防﹐弄不好引鬼上門﹐麻煩大
了。
再小敘片刻﹐他只好告辭走了。
回到六福老店﹐他大吃一驚。
同伴告訴他﹐禹秋田帶了一個北人屠﹐住進了六福老
店﹐就住在前一進的上房﹐成了毗鄰而居的死對頭﹐真是冤
家路窄。
他出入客店﹐皆需經過前一進院子的走廊﹐除非他不再
出店辦事﹐不然一定會和禹秋田照面的。
這一進客院上房甚多﹐天亮之後﹐旅客一一離去﹐只有
少數需要在府城里逗留的旅客留下。
禹秋田與北人屠﹐是少數留下的旅客﹐兩人住的是相鄰
的上房﹐曾經向客店店伙表明是同伴。
八表狂生不能待在客店里﹐必須繼續尋找倚靠。
仍然是虹劍電梭陪伴他﹐強作鎮定通過這一進院子的走
廊。
果真是冤家路窄﹐禹秋田與北人屠﹐正在院子里活動手
腳﹐死對頭面面相對。
“喂!江副會主﹐久違了。”禹秋田的邪笑怪怪地﹐神
情倒還算友好﹕“還好吧?”
“主人﹐用不著給他好臉色。”北人屠的嗓門像打雷﹐
兩人一扮紅臉一份黑臉﹕“生死對頭見了面﹐宰了他不就完
了﹖”
“老褚﹐使不得。”禹秋田的邪笑更濃了﹕“咱們又不
是強盜土匪﹐更不是無法無天的豪霸﹐怎能在有王法的城市
里公然行兇殺人?在官府落案﹐咱們今後路寸步難行﹐沒有
什麼好混的啦﹗”
“你是說﹐不能殺?”
北人屠的腔調也怪怪地。
“不能殺。”禹秋田搖頭晃腦怪腔怪調﹕“反正他們不
可能永遠躲在城里﹐對不對呀?”
“對﹐除非在這里成家立業落地生根。”
“可能嗎?”
“不可能。”
“那就對了﹐還怕沒有機會宰人﹖我們並不急。其實﹐
這種蹩腳貨﹐喪了家的小腳色﹐又不是罪大惡極的狐群狗
黨﹐我還真沒有殺他們的胃口。”
“對﹐我也沒有胃口了。”北人屠拍拍肚子。
“重要的是﹐他是棲霞幽園要捉的兇手﹐夏小姑娘要捉
他解至蚌埠集法辦銷案﹐咱們如果多管閒事宰了他﹐夏小姑
娘會大發嬌嗔找咱們算帳啊!”
“對﹐這混蛋很得女人緣﹐靠女人包庇而活命﹐不管包
庇的用意是好是壞。”
兩人一彈一唱﹐譏諷嘲弄句句傷人。
八表狂生如想通過﹐必須從兩人的中間擠出去﹐他當然
不願意冒險﹐站在廊口僵住了。
八表狂生受得了﹐虹劍電梭可就受不了啦!
不管禹秋田在雙方的沖突中﹐表現得如何傑出強悍﹐但
始終不曾與虹劍電梭交過手﹐而往昔的接觸﹐虹劍電梭一直
就是勝家。
因此在下意識中﹐這位驕傲自負的大姑娘﹐始終認為禹
秋田是她手下的敗將﹐不敢和她放手一拼的弱者。
“姓禹的﹐你不要欺人太甚。”虹劍電梭終於忍不住出
頭干預了﹐粉臉生寒殺氣騰騰﹕“鷹揚會山門已收﹐你應該
滿足了﹐雙方並無深仇大恨﹐你沒有理由趕盡殺絕﹐追到河
南來就不上道了。”
“唷﹗樊姑娘﹐你要和我講理﹖”
“和你講理﹐也論道義。”
“哈哈哈哈……”
禹秋田仰天大笑﹕“想不到你虹劍電梭居然講起道義﹐
要和人講理﹐真是奇聞﹐我實在不了解你的心目中﹐對理字
的解釋根據從何而來的?
鷹揚會派人用毒暗算我﹐八表狂生將半死的我捉來捉
去﹐為什麼?理由何在?你說呢?抑或由八表狂生說﹖我在
聽。”
鷹揚會絕對沒有對付禹秋田的理由﹐祝堡主反而可以用
自衛的理由而大動於戈。
祝堡主甚至不能以復仇毀堡為理由﹐因為祝堡主父子屠
殺了卅九名無辜的旅客﹐是兇手。
兇手哪能以復仇為理由作藉口?
虹劍電梭是江湖女強人﹐從來不和任何人講理由。
“他們能說出什麼狗屁理由?”北人屠粗野地大叫﹕
“一且他們人多勢眾時﹐刀劍就是他們的理由。小女人﹐沒
你的事﹐滾到一邊涼快去﹐你還不配替鷹揚會擔冤背債﹐在
鷹揚會你算老幾﹖”
虹劍電梭粉臉氣得泛灰﹐銀牙一咬手按上了劍柄。
“惱羞成怒的人﹐就是這副德性。”禹秋田冷笑﹕“樊
姑娘﹐不要逼錢在旅店殺傷﹐你已經三番兩次在大庭廣眾間
占了上風﹐ 我已經給足了面子。這次﹐你將自取其辱﹐你最
好識趣些﹐別讓我失去耐性。”
“這叫給臉不攙臉。”北人屠的修養有限﹐恨透了這種
狂妄的女人﹐說的話鋒利傷人﹐毫不留情﹕“你如果想在大
庭廣眾間行兇找死﹐你算是找對了﹐咱們等這種機會﹐等得
太久啦!最好亮你的什麼電梭﹗”
“不要上他們的當。”八表狂生拉住了情婦抓劍的手﹐
冷冷地說﹕“時辰未到。目下不必計較﹐算總帳的─天會來
的﹐但不是現在。”
挽了虹劍電梭的手﹐大踏步從兩人中間穿越而走.
“是女人保護男人呢?抑或是男人鼓起勇氣護花﹖”
走廊對面﹐有人大聲嘲笑。
“人家手牽手走路﹐表示沒惹誰﹐咱們當然不便無理取
鬧呀!畢竟他們不是我們要捉的大魚。”禹秋田大聲為八表
狂生兩人送行。
通向另一排上房的走廊﹐個渾身黑衣的人﹐站在廊角
暗影處不言不動﹐冷然注視著雙方沖突。
那死板板的蒼白的面孔﹐不時湧現令人心悸的陰笑。
禹秋田目送八表狂生兩人的背影消失﹐向北人屠用手式
示意﹐左手拍拍腰間﹐右手作出握劍狀。
北人屠也拍拍腰部﹐作出詢問眼色。
禹秋田搖搖頭﹐表示不必帶刀。
北人屠大踏步進入禹秋田的上房﹐隨即出現在房門口﹐
手中有一把連鞘長劍﹐嘿了一聲向禹秋田拋出。
黑影一閃﹐人影乍現﹐站在禹秋田身側丈余﹐黑衫飄
揚﹐現身速度之快﹐有如鬼魅幻形。
禹秋田絲毫不感驚訝﹐不加理睬﹐信手一抄﹐接任了長
劍﹐泰然自若地將劍插在腰帶上。
“剛才面對兩把劍﹐小子你依然咄咄逼人﹐是存心激怒
對方呢?抑或是真的有恃無恐﹖”
這人說話的聲調極為陰沉冷厲﹐與那身寬大的黑衫同樣
令人感到陰森寒栗﹐一股流露在外的鬼氣﹐膽氣不夠的人真
會望影心驚。
看年紀﹐約在五十出頭﹐把禹秋田叫成小子﹐似乎理所
當然。
所佩的劍裝飾古樸﹐黑把黑鞘﹐連劍飾的劍穗也是黑色
的﹐黑得令人心中發毛。
“你該問那兩個男女。”
禹秋田也語氣冷森﹐臉上的笑容消失無蹤﹕“所謂旁觀
者清﹐並不代表真的清﹐表面的清只是一種假象﹐你只能看
到你主觀上的假清。閣下﹐首先你就先入為主﹐看不慣我的
傲態﹐所以主觀上就認定我有恃而無恐﹐認為我咄咄逼人﹐
你又如何分清誰是誰非?你站出來指責我﹐你本身就狗
屎。”
“可惡!稱這小混蛋……”
“你這老狗不要在這里狂吠﹐呸!”禹秋田─反往昔以
嘻笑諷刺應付挑舋者的態度﹐虎目怒睜威風八面怒斥﹕“你
是自取其辱。”
“你這不知死活的小雜種﹐敢在老夫面前無禮。”黑衫
人氣得臉更灰了﹐一雙鳥爪似的怪手﹐十指不住抓闔﹐憤怒
的神情十分嚇人。
“你勾魂吊客算不了什麼真的兇神惡煞﹐少在我面前賣
狂。”
禹秋田指出對方的身分﹐輕視的表情顯而易見﹕“我不
管你是閒得無聊管閒事﹐或者受誰指使想出面嚇唬我﹐我都
不在乎﹐不要妄想嚇唬我這種游戲風塵的人中之龍。”
另一條走廊口﹐出現另一個青衫梳道髻的中年人。
“氣傲天蒼﹐你這種人死得最快。”青衫客陰森森的嗓
音同樣刺耳﹐背著手緩步而來。
“你魔劍無常也曾經年輕﹐也曾經氣檄天蒼﹐也曾經商
手血腥壞事做盡﹐也曾經自以為是自訂殺人的歪理﹐你怎麼
能活到現在?你應該早就死了。”
禹秋田毫不留情挖苦對方﹕“你這種人不早死﹐實非江
湖之福﹐我這種偶或插手主持正義的人﹐早死路是江湖一大
損失。”
“無常﹐別插手。”勾魂吊客冷叱﹕“沒你的事﹐他是
我的。”
“你也是我的。”禹秋田冷笑﹕“是你找上我的﹐這將
是你平生所犯的錯誤中﹐最大的一次錯誤﹐你將為這次錯誤
仍出代價。”
勾魂吊客的右爪﹐本來已經提起﹐已經作勢抓出﹐爪上
運勁的光景一清二楚。
但一看到禹秋田屹立如山的氣勢﹐以及虎目中的湛湛神
光﹐用爪進攻的念頭﹐在這瞬問消失無蹤。
一聲劍吟﹐泛著烏光的怪劍出鞘﹐傳出龍吟虎嘯似的震
鳴﹐在拔劍時勁道已經形之於外了。
禹秋田徐徐拔劍﹐臉上沒流露出任何波動的神色﹐冷靜
從容沒有絲毫激動﹐真有泰山崩於前而目不瞬的氣勢﹐讓對
手感到無窮的壓迫力難以抗拒。
“小心他!吊客。”
魔劍無常已經感受到強大氣勢的壓力﹐好意地提醒勾魂
吊客注意。
白擔心了﹐勾魂吊客托大地沖上﹐劍發靈蛇吐信﹐走中
宮強攻﹐劍上的凌厲劍氣陡然進發﹐毫無名家長輩的風度﹐
要用渾雄的內勁一招搶制機先。
不知己不知彼﹐自陷危局。
一聲鏗鏘金鳴傳出﹐禹秋田進發的電光﹐毫不遲疑向射
來的烏光發出﹐雙劍交錯的瞬間﹐無窮大的潛力似山洪潰
瀉﹐但見光華一旋﹐風雷乍起。
烏光流瀉而出﹐勾魂吊客連人帶劍飛撞出兩丈外﹐轟然
大震中﹐搜斷了一根廊柱﹐再撞在房間的牆壁上﹐幾乎反彈
倒地。
“再來再來。”禹秋田點手叫﹕“老年人妄想拼內力﹐
是十分可悲的。”
勾魂吊客踉蹌站穩﹐灰臉變成死灰色﹐死盯了自己的
劍﹐片刻﹐似乎仍然難以接受一劍栽了的事實﹐以為自己的
劍出了毛病呢!
魔劍無常大吃一驚﹐臉色也大變。
“院子很寬廣。”北人屠大概有點不忍﹐一個名家高手
一招出彩﹐的確是極為難堪的事。
兇名昭著的人屠﹐居然有兔死狐悲的感覺﹕“足以施展
劍術的神髓﹐利用你的見識與經驗﹐來保全你的名頭聲威
吧!不要安想用愚蠢的強攻硬壓圖僥幸﹐那會輸得更慘
的。”
劍在天涯 作者﹕雲中岳
31
勾魂吊客重新沖入院子﹐手中的墨劍再次發出龍吟虎嘯
似的振鳴。
“我和你拼了!”勾魂吊客厲叫﹐像是瘋了﹕“老夫橫
行天下半甲子……”
“你仍然像一個不中用的蠢蛋。”禹秋田接口﹕“你之
所以能橫行天下半甲子﹐是因為你欺善怕惡﹐從來不敢向真
正的名家高乎挑戰﹐用不著吹牛打腫臉充胖子。今天你碰上
真正的高手了﹐還你一劍!”
聲出劍及﹐激光破空勢如排山倒海。
這才是真正的硬碰硬狂攻﹐正面發招長驅直入。
錚錚兩聲清越震鳴傳出﹐勾魂吊客連擊兩劍﹐才將迎面
射來的激光擋了一擋﹐斜閃八尺才擺脫激光的控制﹐鬼眼中
兇光一斂。
“這一劍我主攻。”
禹秋田並沒乘機追襲﹐在原地准備出招﹐劍尖徐徐降至
發招部位﹐那股無可匹敵的凌厲氣勢﹐己完全涵蓋了對方的
全身。
勾魂吊客本能地向左一閃、再閃﹐失去全力接招封架的
勇氣﹐不想在原地挨打。
“別怕﹐我主攻的勁道﹐是不會全力施展的。”
禹秋田的身形﹐隨對方的閃動身影轉移﹐劍尖也跟著對
方的身影旋轉﹐保持隨時待發揚進招馬步。
“小子﹐且慢﹗”一旁的魔劍無常沉喝﹕“老夫技癢﹐
擋你一劍。”
“混蛋!”北人屠大叫﹕“要聯手你就直說好了﹐你一
個劍術名家﹐居然說出擋一劍的外行話﹐你不覺得可恥嗎?
豈有此理。”
“你們兩個驢蛋﹐聯手。”禹秋田豪氣飛揚﹐威風八面
叫﹕“禹某的劍﹐還沒正式碰上真正的勁敵﹐你們聯手﹐在
下倒要領教什麼叫魔劍。”
魔劍無常向勾魂吊客一打眼色﹐左右一分﹐凌厲的氣勢
增長三倍﹐兩支劍先開始逼進爭取空門﹐馬步移動的默契十
分圓熟﹐要制造最好的機會同時發招。
禹秋田僅在兩尺圓徑內移動﹐劍左移右轉﹐分別迫兩人
進退﹐不讓兩人抓住同時出劍的有利位置﹐也無形中造成只
許一人逼近的機會。
僅移動片刻﹐驀地激光暴射﹐剛被逼移位的勾魂吊客﹐
看到激光劈面射來﹐本能地再次移位﹐有自知之明﹐不敢單
獨封架激光。
魔劍無常仍然以為禹秋田虛張聲勢﹐移動劍勢逼勾魂吊
容閃移﹐正是他該欺進的機會﹐應該可以抵達禹秋田的左後
側啦!
剛急邁右腿﹐激光突然反旋而至﹐罡風厲嘯﹐迎面進射
出耀目的光華。
無暇思索是虛實了﹐大喝一聲﹐一劍斜封全力御劍要趁
錯劍的好機乘勢反擊﹐連捎帶打經驗老到﹐必可讓勾魂吊客
的墨劍乘虛行雷霆一擊。
一劍錯空﹐光華一升一沉一旋﹐快得令人目眩﹐完全看
不清劍路。
右脅一涼﹐傳出划破護體氣功的輕嘯聲。
老兇魔經驗豐富﹐反應超人﹐順勢側倒﹐飛快地滾出丈
外﹐一躍而起。
寬大的青衫破了﹐右脅被划開一條尺長的大縫﹐肌肉麻
麻地﹐有液體流出。
還沒站穩﹐老兇魔倒抽了一口涼氣﹐只感到渾身發冷﹐
忘了右脅受了輕傷的痛楚。
勾魂吊客的墨劍﹐靜靜地躺在院角。
禹秋田的劍尖﹐抵在勾魂吊客的喉結下。
勾魂吊客驚怖的神情令人不忍卒睹﹐簡宜就像一具受驚
而嚇死的行屍﹐背部倚在廓欄上﹐雙手在後面死撐住廊欄﹐
像是僵死了。
“誰指使你來的?”禹秋田語氣寒森﹐殺氣騰騰﹕“我
不能在這里殺死你﹐以免打人命官司﹐但我可以毀了你的氣
血二門﹐讓你的對頭找你。你不說不要緊﹐反正破氣血二門
的人不是我。”
勾魂吊客似乎嚥喉已經塞住了﹐驚怖欲絕說不出話來。
魔劍無常一挺胸膛﹐挺劍砍上。
“你一上去﹐恐伯就沒有剛才那麼幸運了。”北人屠
說﹕“省省吧﹗你救不了吊客﹐反而促使他早些成為廢人﹐
也賠上你自己。”
“你……”
“你仍然死不認輸﹖”北人屠嘆了一口氣﹕“要是在無
人地帶﹐你必定死得很快﹐他殺人絕對冷酷無情﹐連我北人
屠也心驚肉跳﹐你走吧!還來得及。”
魔劍無常沒聽說禹秋田是何方神聖﹐卻知道北人屠的來
歷、吃了一驚﹐心中平空加了三分虛。
“他……用的是……什麼劍術﹖”
魔劍無常迫問﹐嗓音大變。
“不知道。”
“這……”
“他殺起人來﹐劍可以將人挑飛。”
魔劍無常打一冷顫﹐踉蹌而走。
劍可以將人挑飛﹐那需要多少力道?難怪勾魂吊客一劍
急攻﹐連人帶劍被絞飛出兩丈之外。
勾魂吊客完全絕望了﹐魔劍無常已經將他置於不顧﹐一
定了之啦﹗
“你不說?”禹秋田沉聲問。
只要劍尖賂動﹐嚥喉便會出血了。
“你……你不敢殺……我……”勾魂吊客驚恐地說﹕
“你……你無奈……”
“是嗎?”
光華一閃﹐一劍拍在勾魂吊容的左耳門上﹐耳輪破裂﹐
鮮血湧流。
接通而至的一眸拳腳狠揍﹐拳拳著肉腳腳及體﹐好一場
驚心動魄的痛打﹐僕而又起起而又僕﹐倒下去再抓起來﹐再
幾拳又重新倒下。
最後﹐勾魂吊客成了一團死肉﹐五官流血﹐臉部完全變
了形﹐肋骨可能斷了好幾對﹐站不起來了。
附近圍了幾個不敢上前勸解的店伙和旅客﹐一個個張口
結舌臉無人色。
“現在﹐你該已氣散功消了。”禹秋田抬回劍歸鞘﹐伸
出食中二指像鐵條﹕“毀你的氣血二門﹐再制任督工脈﹐我
的確不敢殺你﹐要你變成廢人省事多多﹐別慌﹐你運功抗拒
奸了﹐我不急。”
“放……我一馬……”
“沒胃口放你一馬。”
“是……是文雅台的歐……歐三爺……”
“歐什麼?”
“歐百川……”
“字號呢?”
“匯……源三爺。”
“哦!我知道丁﹐三手准提歐匯源﹐或者不空居士歐長
河﹐他的家在這里?很好很好。”
禹秋田揪起軟綿綿的身軀﹐向店伙示意將人抬走﹕“歸
德府七雄五霸的第五雄﹐我會找他要理由﹐但願他的理由讓
我心服口服﹐不然……哼﹗”
搶出兩名店伙﹐慌慌張張把人抬走了。
天下每一處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會有豪霸人物﹐做地方
的主宰﹐各划地盤﹐瓜分勢力范圍。
歸德府轄一州七縣﹐有七雄五霸並非奇事。
府城內外﹐也有五豪割據﹐賈八爺霹雷神鞭賈彪﹐排名
第二豪。
文雅台﹐在城東南一兩里的淮河北岸。
據府城記載﹐孔聖人適宋(這里商朝是毫都﹐周朝是宋
都)﹐在大樹下教弟子習禮﹐就是這處地方。
後人建文雅台﹐以紀念這件事﹐確否待証。
這里累遭兵禍﹐目前附近仍留下兩條小街﹐是城外一處
小聚落﹐文雅台附近荒草萋萋。
歐家的大莊院﹐其實距文雅台約里余﹐與兩條小街的居
民漠不相關﹐居民對歐三老爺﹐怕的成份比敬多﹐沒有人敢
沾惹這位名列府城五豪歐大家。
論財力﹐歐三爺比不上賈八爺﹐賈八爺的田地多。
論在交通官府方面的權勢﹐歐三爺卻強多了﹐翻雲覆雨八
面玲瓏﹐衙門里的世襲胥吏﹐有一半人與歐三爺關系良好﹐
互通聲息。
刑房的巡捕馬抉步快﹐有─半是歐三爺的朋友。
但在保鏢護院的實力上﹐大豪比不上二豪。
賈八爺的打手﹐比其他四豪多一倍以上﹐家大業大﹐必
須養眾多的人手﹐以保護自己的權益。
禹秋田這一放出要理由的口風﹐當天使來了五名公人巡
捕﹐盤查旅客抖足了威風。
禹秋田與北人屠的旅行証件雖然是偽造的﹐但絕對與真
品一模一樣﹐路引發自南京﹐目的地是河南開封﹐期限是一
百天﹐有效期早著呢!
終於查到他住宿的上房﹐五位巡捕如狼似虎。
禹秋田擺出權勢大爺的派頭﹐因為路引上記載的身分﹐
是上元縣的仕紳﹐該縣的舉人。
舉人不是官﹐比秀才高一級﹐比進士低﹐秀才已經是地
方上的仕紳了。
任何巡捕﹐見了秀才舉人﹐先天上就矮了一大截﹐絕不
敢科威風﹐即使是外地的過境秀才舉人﹐也得畢恭畢敬稱一
聲老爺。
這就是讀書中舉的好處﹐打官司上衙門不用跪﹐而且有
座位﹐真的犯了法﹐必須有憑有據﹐請出學政大人﹐當堂革
去功名﹐才能打荊上條上刑。
查完了路引﹐五位巡捕仍然神情倨傲無禮。
“你這張路引有問題。”領隊的巡捕沉聲說﹕“我要徹
底查個一清二楚。”
叭一聲大震﹐禹秋田一掌拍在木桌上﹐虎目怒睜﹐威風
凜凜。
“大膽!”他怒吼﹕“在我面前﹐你膽敢你你我我無禮
亂叫?去請你們的推官大人來﹐看他怎麼說?滾!”
“你……”巡捕吃了一驚。
“我歡迎你去南京查路引的真偽﹐這期間我按規矩要住
進府衙的招待賓館﹐所有的有形無形損失﹐你要完全負責。
去﹐先把你們的巡檢找來說話。”
“你……”
“你叫我什麼﹖”
“禹……禹爺。”巡捕兇不起來﹐真要鬧上府衙﹐吃不
完得兜著走﹕“這里發生械斗……我……”
“不錯﹐發生械斗﹐有兩個不法匪徒﹐在這里動劍向我
行兇。”禹秋田愈說愈大聲﹐全院的人都可聽見﹕“貴府的
治安太壞﹐說不走將出驚天動地的大血案﹐死上十七八個
人﹐府大人的烏紗帽鐵定要丟。
而你們首當其沖﹐惱得他們火起﹐殺掉你們百十個易如
反掌。你們穿了公服﹐定在大街上也得小心背上成為暗器的
標靶。
不要上當做替死鬼﹐閣下﹐為你的妻子兒女想想吧!你
得不到多少好處﹐卻用性命來巴結﹐讓妻子兒女成為孤兒寡
婦﹐划得來嗎?滾!”
這一番飽含威脅性的話﹐把五個巡捕驚得毛骨悚然。
這些公門人消息是十分靈通的﹐千幻夜叉據說已經到
了﹐不知藏在何處﹐而千幻夜叉是禹秋田的同伴。
千幻夜叉會千變萬化﹐在大街上用暗器無影神針﹐殺三
五十個武林高手小事一件﹐誰敢說不害怕?
真要出了幾件驚天動地大血案﹐每一個官都得掛冠甚至
撤職坐牢。
禹秋田這番話的弦外之音﹐巡捕們怎能聽不出?就算能
出動大批丁勇﹐不見得能捉住禹秋田﹐萬一反而被殺死三五
十個人﹐責任誰負?
巡捕們知道碰上了扎手貨﹐文的武的都行不通﹐有如碰
上太歲煞神﹐只好狼狽而遁。
不久﹐來了兩個師爺型的中年人﹐叩門求見﹐態度倒還
和氣。
禹秋田在外間接見兩個自稱周三吳四的人。
北人屠則在一旁虎視眈眈。
“歡迎你們先來文的。”禹秋田也表現得一團和氣﹐語
氣溫和但飽含威脅﹕“兩位有何見教﹔禹某洗耳恭聽﹔千萬
不要再連累官府出頭﹐江湖朋友盡可能不驚動官府。
貴上甘冒大不韙出動巡捕﹐未免太不上道了﹐下不為
例﹐我不希望在貴地鬧個烈火焚天。”
“禹兄……”
“我還沒講完。”禹秋田阻止對方打岔﹕“我可以向你
保証﹐我有能力在貴地殺得血流成河。我不管貴上沖什麼人的
交情﹐膽敢不顧後果向在下挑舋﹐在下自問與貴地的豪霸們﹐
並無任何恩怨利害沖突﹐不介意你們為朋友兩肋插刀……
為道義助拳﹐將生死置之於度外值得尊敬﹐但如果用卑
劣的手段玩陰的﹐甚至利用官府出面干預﹐那就不可原諒
了﹐我有權以激烈的手段報復。
今晚﹐在下就到文雅台歐家討公道﹐你們可以好好准
備﹐我不信歐家比山西天長堡更堅牢。好﹐該你們說了﹐周
三兄﹐你先說。”
“禹兄﹐咱們不希望外地人在敝地鬧事。”周三泰然
說﹕“禹兄與鷹揚會八表狂生的恩怨﹐那是你們雙方的私
事﹐在這里鬧﹐咱們地方人土擔當不了風險。敝上只想請諸
位離開﹐變生倉卒﹐情急請巡捕出面﹐情有可原。”
“首先﹐在下明明白白告訴你﹐鷹揚會瓦解﹐在下與該
會的恩怨已經不重要了。在下不是為八表狂生而來的﹐只要
他不惹我﹐我不會對付他﹐他與另一些人有債待還﹐在下無
權替人索債。”
“那……禹兄此來……”
“為另一批人而來。”
“誰﹖”
“那是我的事。”
“可是……”
“你也想替他人擋災?”
“不敢不敢。”周三連忙搖手。
“那就別問。”
“敝上……”
“貴上不肯罷休?”
“只是……”
“想按江湖規矩﹐要求划道?周三兄﹐你要明白﹐他已
出動官府違規在先﹐已失去划道解決的資格。在下闖蕩江湖
多年﹐不是初出道的生手﹐江湖規矩我懂。”
“禹兄﹐可否平心靜氣談談解決之道?”
“沒有胃口。周三兄﹐今晚我准到﹐屆時再談猶末晚﹐
兩位可以走了。”
“好吧﹗在下這就回報敝上﹐告辭。”周三只好知趣地
告辭﹐總算得到正確的消息﹐不虛此行。
這一進客院成了是非之地﹐閒雜人皆不願走動避免麻
煩﹐連店伙也躡手躡腳往來﹐顯得特別寂靜。
禹秋田突然聽到房外傳來一陣怪異的聲波﹐車轔轔﹐馬
蕭蕭﹐一聲聲吃喝﹐長鞭的叭叭暴響﹐輪聲隆然。
真像一輛大馬車﹐正在車夫的鞭策下﹐在大道上超趕﹐
以雷霆似的聲勢﹐向客房沖來。聲浪自低至高﹐自緩趨疾﹐
自遠而近﹐似乎客店已不存在﹐面客房正處於大道中心﹐馬
車正飛駛而來。
他拉開房門﹐聲浪倏然中斷﹐萬籟俱寂﹐哪有什麼疾駛
的馬車?那只是幻覺而已。
“好高明的口技﹐佩服佩服。”他微笑著說﹕“在下也
小有涉獵﹐但比起閣下的神技﹐顯然火候稍遜﹐甘拜下
風。”
對面的廊角﹐一位青衣大漢倚欄向他這一面眺望﹐神態
悠閒﹐但驃悍勇猛的氣勢頗為懾人。
“誇獎誇獎。”青衣人也一團和氣﹕“班門弄斧﹐見笑
方家﹐在下唐壽。”
“禹秋田。”
“毀滅天長堡的大英雄?”
“狗屁的英雄﹐只能算是討債的江湖好漢。在下深感奇
怪?”
“禹兄﹐有何可怪?”
“貴府距南京﹐區區數百里﹐鷹揚會遭到報應的消息﹐
這里一清二楚該是必然的事。但山西呂梁天長堡﹐地處於余
里外的邊疆僻壤﹐此事居然盡人皆知﹐未免匪夷所思了﹐超
乎常情之外﹐在下百思莫解。”
“八表狂生就是當事人之一﹐有何可怪?”
“不然﹐八表狂生不可能自己滅自己的威風﹐把這種丟
人現眼的事﹐大嘴巴到處宣揚。”
“依禹兄的猜測……”
“所以在下百思莫解呀!”
“禹兄是英雄嗎?”唐壽改變話題。
“英雄兩字﹐本來就極為抽象﹐牽涉到每個人主觀意識
認定﹐永遠沒有標准﹐永遠沒有肯定結論﹐永遠受到爭議﹐
蓋棺也無法論定的名詞怪胎。”
禹秋田的話﹐充滿嘲世意味﹕“你我兩人的看法﹐必定
有相當歧異的差距﹐你所認同的時間和范圍﹐絕對和我不一
樣。唐兄﹐如不先說出你心目中的英雄定義﹐在下無法答復
你。”
“好﹐我心目中的英雄﹐應該是一劍在手﹐氣傲天蒼﹐
問天下頭顱幾許?”
“那我就不是﹐那是北人屠的氣概﹐他經常高舉手中寶
刀﹐問天下頭顱幾許。”
“至少﹐我認為你足以稱英雄。”
“誇獎誇獎﹐那又怎樣?”
“有。些人不服氣﹐要斗一斗你這位劍術怪異的英雄﹐
你如果害怕﹐可以不理會他們。”
“激將法?”
“可能。”
“對我有何好處?”
“他們如果服輸﹐絕不干預你在本府的行事。”
“如果我不接受呢?”
“你將與全府的人為敵﹐明槍暗箭公私齊來。”
“好﹐我接受。”禹秋田語氣十分肯定。
“你必須單劍赴會﹐不然沿途必定有人斷絕交通﹐任何
陌生人通過你所走過的路﹐必然將發生難以預料的變故。你
如果害怕﹐有權拒絕。”
“好﹐單劍赴會﹐何時?何地?”
“以譙樓的鐘聲午炮聲為難﹐午正日正當中﹐南門外南
湖的海雁橋頭﹐有人迎接尊駕前往湖畔的斗場。時辰不多﹐
尊駕可以決定去否﹐還不算遲。”
“在下准到﹐除非沿途發生意外。”
“本府的人﹐絕不會在沿途施詭計。”
“走著瞧。”
“告辭﹐並祝順利。”
“不送﹐謝謝唐兄祝福。”
歸德城並不是通都大埠﹐它只是黃河南岸﹐以農業為主
的平原中﹐古樸守舊的一度七里小城﹐它代表了平原中的傳
統城池﹐矗立在一望無涯的平原上。
四四方方的高高城牆﹐東南西北四座巍峨壯觀城門﹐圍
繞著五六丈寬的護城河。
城門外各有一度橋梁通行﹐堅壁高壘﹐池湟深寬﹐天下
大亂刀兵四起﹐毀掉四座橋便可閉關死守。
這就是傳統式的城池﹐一座可守可攻的封閉式城市﹐
利於死守以待援兵的古老王都。
南門外的橋﹐叫通濟橋﹐水通睢河。橋頭至城門口﹐有
一段距離﹐形成一條小街﹐行人絡繹﹐進進出出頗為熱鬧﹐
是四座城門中﹐最熱鬧的一座城門。
南湖距城五里多一點﹐過了通濟橋便是田野﹐星羅棋布
著一些小村落﹐也有大戶人家的別墅園林。
禹秋田一襲青衫﹐佩劍﹐發挽道士髻﹐有幾分飄逸氣
概﹐不像一個闖蕩江湖的武林高手﹐倒像一個掛劍游學的書
生。
他的佩劍式就是掛劍﹐一種文官或讀書人的佩劍式。武
官與江湖武夫﹐是佩在腰帶上的。
沿南大衙南行﹐城門口在望。
街旁來了兩位穿鴉青公服的巡捕﹐目光灼灼狠訂著他﹐
“別瞪我﹐有什麼不對嗎?”他笑問。
“不許再械斗。”一位傍著他行走的巡捕說﹕“我會用
現行犯名義﹐逮捕任何人﹐包括皇親國戚﹐舉人老爺也不
例外。”
“唷!你看我像一個要械斗的人嗎?哈哈!”他大笑﹕
“我是堂堂正正書劍游學的書生﹐我佩劍是合法的。你瞧﹐
我佩的劍就很難一下子就拔出來﹐哪能與人械斗?械斗應該
用小刀子﹐用小刀子在人家背後捅一下﹐方便多了。逮捕現
行犯﹐你逮得住嗎?”
“你……”
“我往屋頂上一跳﹐再一跳就上了城牆。”
“你出了城﹐就沒有我的事了。”巡捕無可奈何她
說。
“哈哈!我知道﹐出城過了橋﹐就是商丘縣那些巡捕老
爺的事了。城門到啦!你怎麼還不向後轉?免送。”
兩位巡捕哭笑不得﹐狠瞪了他一眼止步。
他哈哈大笑﹐夾在人叢中向城門走。
城外小街行人往來不絕﹐誰也不管旁人的事。
他前面有人﹐後面也有人。當然﹐在這種地方﹐不可能
有人行刺或行兇﹐而且對方已經保証了。
橋頭在望﹐他的腳長步大﹐泰然超越一個腳下不便﹐頭
發亂糟糟的老太婆﹐便毫無警覺地踏上橋頭﹐注意力放在橋
上的行人﹐尤其留意在橋欄停留的人。
如果有人行刺﹐在橋上得手的機會多。
走了十余步﹐前面和橋兩側﹐都沒有可疑的人﹐但他並
沒撤去戒心。
眼角人影急動﹐是一個老化子。
“電梭……”他耳中聽到棕恐的尖叫。
有人將他撲倒﹐他也奮身急滾。
可怕的破風聲入耳﹐有物以高速掠過他的左肩外﹐幾乎
貼衣按過﹐生死間不容發。
是老化子將他撲倒的﹐雙手抱住他的腳﹐肩頂住他的大
膽﹐一撞便倒。
一聲爆震﹐破風厲嘯懾人心魄。
慘叫聲刺耳﹐有兩個無辜的行人﹐被爆裂的電梭瓣擊中
要害﹐慘叫著摔倒。
他憤怒如狂﹐一躍而起。
老太婆正飛越橋欄﹐一聲水響﹐直入河底﹐河面只留下
泡沫。
“不要下去!”他急叫。
前面一個小後生﹐正要飛躍出欄﹐聞聲止勢﹐急急向他
奔來。
是夏冰姑娘﹐失去入水追逐的機會了。其實城河的水又
濁又臟﹐水性再高明﹐也無法追逐入水潛水逃走的人﹐追也
枉然。
禹秋田挽起了扮成老化子的千幻夜叉﹐心潮洶湧。
“天幸你……你無恙。”他的嗓音抖切﹕“你……你冒
了萬……萬千之險﹐我好害怕……”
“我……不要緊。”千幻夜叉披散著有頭撲了粉的灰白
頭發﹐一塊碎核帶走了她右頂門的一片發絲﹕“救人要
緊……”
兩個行人已用不著搶救了﹐一塊梭貫胸﹐一塊入腹﹐躺
在血泊中抽搐。
扮成老農的北人屠也過來了﹔急急催促眾人速離現場﹐
夾雜在狂亂奔跑的人叢中﹐過橋溜之大吉。
在行人眾多的公眾場合﹐行刺是相當容易的﹐哪有工夫
留意所有的人?
禹秋田四人﹐都成了易容的專家﹐但對方也易了容﹐行
走中不可能仔細分辨每一個人。
五個人保護一個﹐也幾乎難逃大劫。
千幻夜叉要不是恰好在禹秋田的左側後方﹐要不是鬼使
神差恰好扭頭回顧﹐想發信號要最後面的北人屠拉近些﹐也
就無法在千鉤一發間﹐發現老太婆有異﹐棱一發﹐她絕對來
不及把禹秋田撞倒。
老太婆發射電梭的前一剎那﹐必須拉開馬步全力運勁發
梭﹐拉馬步的神態﹐難逃行家的眼下。
千幻夜叉冒了萬千風險﹐撲出時恰好位於電梭飛行的射
線上﹐僕伏快了電光石火似的一剎那﹐丟掉了右頂門的一綹
頭發﹐危極險極。
金梭在前面丈余爆裂﹐殺死了兩個無辜的行人。
北人屠氣憤填膺﹐他一輩子沒殺過普通的無辜﹐每一刀
殺的都懸武林健者﹐屠殺的都是江湖好漢﹐所以綽號叫人屠﹐
但絕不濫殺無辜。
“我早知道﹐這賤女人早’晚會要你的命﹐將是你的心腹
大患﹐果然應驗了吧?”他在禹秋田身後埋怨畸咕﹕“你不
忍心殺她﹐我殺。她必須替那兩個可憐無辜償命﹐我回去就
找她。”
“老褚﹐你應付不了她的電按﹐她是我的。”千幻夜叉
咬牙說。
“不!小霍……”北人屠大聲抗議。
“以後再說。”禹秋田說﹕“我敢打賭﹐她和八表狂生
一定遷出客店躲起來了。”
“她躲不掉的﹐最好把她交給我﹐姐。”夏冰挽著千幻
夜叉自告奮勇﹔“她也是蚌埠集兇手之一﹐我有權處治她。
現在﹐一起是四條人命了。仲秋哥﹐如果再容許她行兇肆
虐﹐天知道日後還有多少無辜﹐死在他們手中﹖”
“等我回去再說﹐我們的人或許已經盯上她們了。”禹
秋田止步﹐已經進入了田野區﹕“你們可以在這里按計等
侯﹐再前行會引起誤會的。”
“經過這次兇險﹐你以為我們肯讓你獨自前往冒險?
不﹐絕不﹐要去一起去。”於幻夜叉第一個不依﹕“誰敢擔保
賤女人不是他們一伙的﹖”
“按情理﹐不可能是姓唐的人唆使賤女人行刺﹐所以沒
有改變計划的必要。”
禹秋田不同意千幻夜叉的看法﹕“如果我不去﹐那就無
法避免這些地頭蛇的鬧事﹐將會掀起可怕的血雨腥風﹐枉死
更多的無辜。你們放心﹐真有危險光臨﹐我會見機退走的﹐
我有把握擺脫輕功天下第一的絕頂高手﹐請相信我。”
“仲秋哥……”
“我意巴決﹐不必更改計划。”禹秋田阻止夏冰勸阻﹕
“你知我的輕功很不錯﹐青天白日也影響不了我閃電似的身
法。”
夏冰對他的輕功有強烈信心﹐只要他不逞強願意脫離﹐
她深信沒有人能阻擋得了禹秋田來去﹐她自已的天遁術﹐
也具有白晝來去如電的能耐。
費了不少唇舌﹐終於勸服三人不再異議﹐留在原地找地
方藏身﹐隨時准備接應禹秋田撤回。
海雁橋橫跨在南湖上﹐南湖日漸淤塞﹐風景依然有點江
南的綺麗。
古代名人夏竦所放養的兩只雁﹐據說千余年來經常會回
湖翱翔﹐成了傳說中的不死雁。
兩名大漢在橋頭相候﹐當禹秋田抵達時﹐五里外府城譙
樓﹐隱隱傳來報午時的悠揚鐘聲﹐與三聲隆然午炮﹐十里外
也可以聽到。
“禹兄守信﹐咱們深感榮幸。”大漢行禮恭敬地說﹕
“在下兄弟領路﹐請移步。”
“有勞兩傷了﹐請!”他也客氣﹐雙方毫無敵意﹐修養
到家。
西行里余。前面展現一座平崗﹐幾株大白楊高入雲表﹐
散落著一些硫林﹐茅草一片青綠﹐地方平坦﹐正是理想的決
斗場所。
四十余名男女﹐圍成半圓目迎客人﹐四十余雙眼睛﹐全
用怪怪的眼神迎接他。
其中有些入的眼中流露出憤怒﹐似乎認為他這種大膽的
舉動﹐狂妄得全投把歸德的英雄好漢放在眼下。
唐壽帶了四個人﹐離隊上前迎接﹐保持主人的風度﹐先
禮後兵理該如此。
客套一番﹐唐壽立即表明立場﹐他是畢家的護院總管﹐
代表按天一劍畢世禮﹐邀集府城內外的英雄好漢﹐有志一同
要以地頭蛇身分﹐斗一斗禹秋田這條強龍。
強龍來勢洶洶﹐不但不會按規矩拜會地方豪霸﹐而且公
然張揚尋仇鬧事﹔強賓壓主﹐他們忍不下這口氣﹐所以才有
今天的南湖之會。
八表狂生到達﹐首先便拜望了賈八爺﹐然後拜會橫天一
劍畢世禮.禮數已到﹐所以沒受到歸德群雄的敵視﹐橫天一
劍更將八表狂生看成朋友。
表明身分後﹐唐壽替一同迎客的四個人引見。
一指空空俞興山﹐一個以指功見長的名宿。
擎天一劍任天翔﹐當代的名劍客之一﹐天下七大劍客中
排名第三﹐比排名第四的祝堡主要高一名。
多臂人熊袁成梁﹐當代暗器名家之一。
一劍愁柳炎陽﹐也是劍術名家﹐雖然不曾獲得排名天下
七大劍客之列﹐但劍術絕不比七大劍客遜色。
勾魂吊客與魔劍無常﹐也是劍術名家﹐名氣沒有七大劍
客大﹐但他倆的劍術﹐也並不比七大劍客遜色多少﹐心情好
精神足時﹐甚至有自信可以擊敗七大劍客呢I
禹秋田感到好笑﹐這些人以歸德的地頭蛇自詡﹐自認是
歸德的英雄好漢﹐卻只有一指空空俞興山﹐是真正的歸德府
夏邑縣人氏。
其他﹐都是五大家請來做保鏢的高手名宿﹐豈能代表歸
德的地頭蛇?
唐壽綽號叫六合幻劍﹐也不是歸德人。
人大多﹐不便一一引見﹐其中絕大多數的人﹐不知道禹
秋田是老幾。
府城五豪都沒來﹐這五位主人﹐不用與一個外地的無名
混混打交道﹐雖則他們已經風聞﹐禹秋田是導致鷹揚會收山
門的主將。
五岳狂鷹狄會主﹐與玄天絕劍祝堡主﹐都是當代有數的
人物﹐名頭聲成比禹秋田高出不知多少﹐驚然被禹秋田殺得
落花流水。
而這五位豪霸﹐居然還不屑與禹秋田打交道﹐愚昧可
知﹐名氣害人不淺﹐難怪所有的人﹐為爭名奪利﹐不惜生死
與共。
一旦有了名氣﹐阿貓阿狗都會受到尊敬﹐值得花一生心
血爭取。
32
場面話交代畢﹐六合幻劍唐壽話上了正題。
“咱們都是吃刀口飯的江湖好漢﹐尊重江湖道義和規
矩。”六合幻劍話里藏刀﹐表面卻擺出英雄氣概﹕“禹兄初
出江湖﹐諒必也心中明白﹐道義和規矩並非一成不變的﹐會
隨時地而有所差異。好在這些道義和規矩﹐都不是你我參與
修訂的﹐大可不必介意其中的差異﹐遵守的程度彼此心知肚
明。”
“呵呵﹗唐兄﹐你的意思我懂﹐你懂﹐大家都懂﹐誰都
不會介意。”禹秋田大笑﹐相當不禮貌﹕“你說得好﹐我禹
秋田初出江湖﹐既然我來了﹐你們都是前輩高手名宿﹐你們
怎麼說﹐我怎麼聽﹐所以有何吩咐﹐請盡管指教﹐諸位滿意
了吧?”
“禹兄謙中有傲﹐快人快語﹐我敬佩你。”六合幻劍一
臉得意的邪笑﹐像逮住了雞的黃鼠狼﹕“唐某五個人﹐每人
公平和你較量一場﹐中間可以休息片刻﹐五打三定勝負。你
勝了﹐拍拍腿走路﹐咱們歸德的好漢﹐今後絕不過問你的
事。”
“不是好漢﹐就可以過問了?”他信口問。
“禹兄﹐不要在雞蛋里挑骨頭。”
“好﹐不挑﹐你說。”
“你輸了﹐向咱們歸德的人磕頭謝罪﹐帶了你的人﹐日
落之前出城遠走高飛﹐走了就不要回來。”
“很好﹐很公平!”
六合幻劍舉手一揮﹐出來了十個男女。
“這十位仁兄仁姐是見証﹐保証雙方公平相搏。”六合
幻劍愈來愈得意了﹐說的話也風趣﹕“他們代表了歸德群豪
的尊嚴﹐絕對公平裁決﹐你有異議嗎?”
“沒有﹐很好﹐我信任他們的公正。”
這些家伙已經把他當成砧上肉﹐有異議又如何?
“謝謝禹兄的信任﹐禹兄是否有話要說?”
“一件事﹐為何不許在下帶人來?”
“嘿嘿嘿……”六合幻劍發出一陣得意的陰笑﹕“咱們
已經知道﹐你明里帶著北人屠﹐暗中還帶有一個千幻夜叉。
這兩個人﹐都是不要命的亡命之徒﹐真正的亡命之徒﹐他們
如果發起瘋來﹐這……咱們將付出可怕的代價。”
“哦﹗原來如此﹐我知道如何對估你們了。”禹秋田欣
然微笑﹐心中卻說﹕“你們真不幸﹐原來都是些掐死鬼。”
怕死鬼是容易對付的﹐北人屠千幻夜叉這種亡命徒卻很
難對付﹐吃定了怕死鬼﹐至少在心理上﹐這些怕死鬼已注定
了是輸家。
“你說什麼?”六合幻劍顯然沒聽清他的話。
“沒什麼﹐在下就等唐兄宣布開始啦﹗”
“對﹐准備宣布開始。哦﹐禹兄﹐還有一件事……”
“請說。”
“兩兄。刀劍無眼……”
“對﹐刀劍無眼﹐即使是宇內第一武功宗師﹐也不敢誇
口說他可以神到意到﹐認穴出劍﹐攻左鼻孔絕不會誤中右鼻
孔﹐我懂。”
禹秋田神態輕松﹐信心十足﹐用行家的口吻說﹕“雙方
交手﹐人、時、地、心情、精神狀態﹐皆影響出劍的技巧和
力量﹐高手名宿栽在二流人物手上﹐時有所聞﹐所以﹐劍出
鞘各安天命﹐又不是用木劍印証較技﹐誰也不敢保証誰幸誰
不幸。
“放心啦﹗在下如果死在這里﹐北人屠和千幻夜叉﹐會
在這里把個坑把我埋了﹐拍拍腿走路﹐不會怨天尤人﹐因為
我是在公平較量下把命輸掉的。他們了解輸是怎麼一回事。
伯輸的人是不會賭命的。”
“好﹐快人快語。現在﹐咱們准備﹐一指空空俞老兄是
真正的地主﹐他先下場。”
烈日炎炎﹐沒有一絲風﹐在烈日下賭命拼搏﹐需要大量
的體力。
要拼五場﹐那簡直開玩笑﹐要耗損多少體力?多流一
滴汗也會影響肌肉內水份的平衡﹐顯然沒有人帶水﹐而且斗
場遠離南湖里余。
這是說﹐即使禹秋田的武功﹐一比一他都比五個人高
明﹐但只要采用游斗術﹐拖一段時間再認裁退出﹐一定可以
把他累死。
這是一場注定了的拼搏﹐歸德群雄用這種絕對不公平的
手段﹐逼他走上絕路﹐存心置他於死地。
這世間不可能有公平﹐他必須接受不公平的挑戰。
雙方照面先客氣一番﹐說些恭維對方的場面話﹐盡管雙
方即將你死我活﹐仍然保持英雄好漢的風度。
公証人等雙方客套畢﹐宣布就位。
禹秋田占下首﹐表示尊重對方的成名前輩地位。
公証人並沒宣布規矩﹐也沒查驗武器。
就是說﹐這是一場可以任意施展的決斗﹐而不是有限制
性的較量﹐更不是以武會友的印証武學。
行禮畢﹐劍出鞘﹐禹秋田客氣地獻劍致敬﹐表現出武林
朋友的豪氣和風度。一拉馬步立下門戶﹐臉上的肌肉開始松
弛﹐因此而湧現傲世者的飄忽笑容﹐與那些爭強斗勝者怒目
而視﹐氣湧如山的神情完全相反。
一指空空先前威風凜凜的神情消失了﹐換上了莊嚴肅穆
的表情﹐大概是真正的行家﹐知道禹秋田已修至元神內斂﹐
不為外界所撼的境界﹐即使擺出泰山壓卵的氣勢﹐也撼動不
了禹秋囚的情緒﹐不得不提高警覺﹐及時收斂浪費過多的精
力。
擺出窮兇惡極神態嚇唬人﹐是會耗損精力的。
“得罪了﹗俞前輩。”禹秋田用不帶感情的嗓音平靜地
說。
這表示他要搶攻﹐反客為主。他是晚輩﹐前輩應該讓
招﹐如果是較技印証﹐前三招是他主攻。不管六合幻劍把這
次約會稱作什麼﹐他仍然按規矩行事。
“請便。”一指空空沉靜地說﹐劍遙升龍吟隱隱。
指功是一指空空的絕技﹐食中兩指已神凝力聚﹐在雙劍
接觸的瞬間﹐突然發指行致命一擊﹐百發百中﹐功力相當的
勁敵﹐絕難在這位名家的空空指下僥宰免─死。
空空指﹐是指功中最為霸道的剛勁指功之一﹐火候到了
八成﹐可在一丈以內的空間﹐虛空洞穿胸腹﹐兩面開孔中間
空空﹐所以稱空空指。
雙劍接觸時﹐雙方的距離必定已在八尺內了﹐正是指力
最猛烈的距離﹐發如必中。要抗拒這種勁道聚於小小一點面
積﹐具有兇猛貫穿力的指勁﹐一般正宗的氣功﹐必須具有十
成火候。才能減少傷害至最小限度。
一指空空以為禹秋田必定小心翼翼地探進﹐以制造進手
的空門﹐一定避免左手方位﹐以減少空空指攻擊的機會﹐爭
取攻右側是最佳的選擇。
完全料錯了﹐禹秋田公然放膽從正面進攻。
請便兩字余音仍然在耳﹐迸射的電光陡然迎面壓到。
禹秋田出劍的勁道極為猛烈快速﹐不由一指空空不接
招﹐閃避不當﹐後續的追襲攻勢必定更為猛烈。
一指空空果然來不及閃避﹐大喝一聲全力接招﹐劍上風
雷乍起﹐迎著射來的劍光吐出、外振﹐要將射來的電光震出
偏門。
左手一伸﹐傳出指勁高速破空的尖銳歷嘯。
犯了最嚴重的錯誤﹕心無二用。
如想指力奏功﹐劍上的勁道必定分散﹐封招的勁道減
弱﹐速度也必定不夠。
指力指向禹秋田的右脅﹐這是正面攻擊唯一受攻擊面最
大的部位。頭部固然也是攻擊目標﹐但頭部轉動靈活不易擊
中。
禹秋田出劍的速度﹐半途突然增加了一倍。
他已經存心要地主好看﹐這一劍志在必得。
出劍速度突然倍增的瞬間﹐他的身形也神乎其神地﹐從
高速直進改變為向左斜移﹐間不容發地讓指勁擦右背肋而
過。
一指空空的劍﹐封得太慢了。
電光排空而入﹐封出的劍無法與電光接觸﹐更不可能外
振﹐勁道相差太遠了。
“滾﹗”劍光乍合瞬間﹐傳出禹秋田的冷叱。
劍無情地貫入一指空空的右背肋﹐幾乎貫入右脅窩﹐鋒
尖楔入琵琶骨的前緣﹐猛地一跳。
一指空空嗯了一聲﹐向左飛翻而起﹐砰一聲摔出丈五
六﹐右脅肋鮮血泉湧﹐爬不起來了。
“在下顯然勝了這一場。”禹秋田退回原位﹐向四周的
十名公正男女冷然問﹕“諸位公証是否有疑問﹐在下等候宣
判。”
四周嘩然﹐人人變色。
有人搶出救助一指空空﹐看到傷口﹐一個個心驚膽跳﹐
這一劍傷得好重﹐如果左偏一寸……
不可能有勝負的爭議﹐堂堂正正一劍將人挑飛﹐是千真
萬確的事﹐沒有陰謀﹐沒有詭計﹐眾目睽睽﹐目擊這場按理
不可能發生的事故。
任何一個練了兩年武的人﹐也可以抵擋或閃避這種正面
的攻擊﹐正面攻擊沒有技巧﹐可攻擊的部位有限﹐封架容
易﹐閃避更容易。
“你……勝了這一場。”為首的公証中年人﹐用並不穩
定的嗓音宣布﹐余悸猶在﹐臉色泛青﹐鷹目中驚恐的神情十
分明顯。
“在下不需歇息﹐請擎天一劍任前輩下場賜教。”禹秋
田以劍支地﹐站在那兒屹立如山像把關的天神。
他指名單挑﹐挑劍術最高明的擎天一劍。
擎天一劍出來了﹐雙方按例先客套一番。
仍然是禹秋田站在下首﹐下首是南﹐烈日的光芒當頂﹐
不影響雙方的視線。武朋友較量分主客﹐用意就是避免分占
東西影響視線﹐日正當中拼搏﹐誰也無法利用陽光擾亂對方
的視力﹐機會是均等的。
擎天一劍的信心﹐因一指空空一劍受創而打了折扣﹐拉
開馬步﹐竟然一反往昔的習慣采取守勢。
以往﹐這位天下七大劍客排名第三的高手名宿﹐通常用
雷霆萬鈞的聲勢﹐搶制機先狂野地主攻﹐所以綽號極為狂
妄﹕擎天一劍。
禹秋田滑進一步﹐劍映著烈日光華熠熠。
“我讓你盡量發揮。”他沉靜地說﹕“以便今天替你在
江湖除名。我姓禹的劍﹐多年來在江湖默默無聞﹐因為我不
想用鮮血染我的劍在江湖揚名立萬﹐是你們逼我用劍在江湖
揚威的。”
四周全是來自天下各地的江湖好漢﹐正式目擊他神乎其
神的劍大發神威。
“小輩﹐你狂妄得離了譜……”
禹秋田不等擎天一劍的話說完﹐一劍點出。
電光進射﹐風雷驟發﹐這一劍引發了擎天一劍的豪情﹐
發起空前猛烈的進攻﹐一劍連一劍綿綿無盡﹐快速移位形如
瘋狂﹐人與劍已無法分辨﹐
“錚錚錚錚……”一連串驚心動魄的雙劍碰撞聲﹐急劇
連綿震耳欲聾﹐火星與電氣火花漫天閃爍﹐迸爆的劍氣激飛
起漫天草屑。
禹秋田在三尺方圓的地段內閃動、旋轉、移位﹐來一劍
封一劍﹐來者不拒﹐而且不乘機回敬﹐盡量讓對方從四面八
方瘋狂攻擊﹐雖則險象橫生﹐但絕對有驚無險。他像是磨
心﹐擎天一劍成了拉磨的驢﹐怎麼拉怎麼轉﹐也接近不了磨
心。
這是一場罕見的絕望攻擊﹐枉費精力而已。
狂攻了一兩百劍﹐擎天一劍心慌了。
無法將禹秋田逼離原位﹐如何能制造發揮神奇技巧劍招
的機會?
禹秋田劍上的勁道強勁一倍﹐甚至兩倍﹐想強將禹秋田
逼退。只有一個可能﹕用身體硬向禹秋田的劍上闖。
四周觀戰的人都是行家﹐一個個心驚膽跳手心冒汗﹐渾
身也在冒汗﹐都知道大事不妙。
一劍愁柳炎陽也是劍術名家﹐自以為劍術不比天下七大
劍客遜色﹐至少也可以和擎天一劍不相伯仲﹐武林人最大的
毛病﹐就是永遠認為自己比別人強。
就算比擎天一劍強﹐又能怎樣?旁觀者清﹐一看便知自
己上去﹐也攻不破禹秋田的防衛網。
“任老兄的名號﹐今天真要被這小子勾銷了。”一劍愁
無限感慨﹐向一旁的多臂人熊說﹐知道謙虛了﹕“他的劍真
的神乎其神﹐人與劍已凝合為一。袁兄﹐咱們的希望在你身
上了。”
“柳老哥﹐我的暗器﹐並不比一指空空俞老哥的空空指
強。”多臂人熊也不敢吹牛了﹕“但願他不會安器﹐也許還
有希望。”
金鐵交鳴震耳欲聾﹐但耳力敏銳的人不受影響。
“這個姓禹的人。”一旁的花甲老人接口說﹕“曾經用
飛錢﹐擊毀了毒龍石承章的龍須針。柳老弟﹐你知道毒龍的
龍須針是何玩意吧?那是天下無雙的獨門暗器。但願那姓禹
的年輕人﹐不是這位禹秋田。”
“李老哥﹐你在打擊我們的信心和士氣。”一劍愁一臉
無奈﹕“咱們已經信心全無﹐一蹶不振人人不安﹐已經夠糟
了。”
“那就下令一擁而上呀!”花甲老人李老哥指指惶然不
安的六合幻劍﹕“去找唐老兄下令吧!他是這次約會的主事
人。”
“那會死多少人?鷹揚會不比咱們強?”一劍愁苦笑﹕
“糟﹗任老兄完了!”
情勢逆轉﹐主容易勢。
擎天一劍渾身大汗﹐呼吸已呈不穩﹐仍然不死心﹐仍然
妄動真力揮劍進攻。
一招猛烈的沖刺﹐傳出最驚心的一聲暴響﹐擎天一劍硬
被封得斜沖出丈外﹐腳下一亂。
禹秋田反擊了﹐一聲冷叱﹐離開了原地﹐如影附形跟
上﹐招發殺著亂洒星羅﹐一劍連一劍﹐迸射出滿天星斗﹐每
顆星皆向擎天一劍集中攢射。
擎天一劍腳下已經不俐落﹐閃避的速度太慢﹐只能嚴密
防守﹐利用正面窄小的空間全力自保。
接一劍暴退兩步﹐僅接了六七劍﹐已經遠離斗場中心﹐
被逼退出四丈外的邊緣﹐手忙腳亂。
除了擠命閃避﹐仍是閃避。
先前禹秋田是不屑反擊﹐這時是擎天一劍無力反擊。
“撒手﹗”響起禹秋田一聲冷此。
一聲清鳴﹐擎天一劍的劍﹐翻騰著飛出三丈外﹐落在凌
亂的草叢﹐發出隱隱震鳴。
禹秋田的劍﹐鋒尖點在擎天一劍的胸口上。
“你很幸運﹐知趣地撒手。”禹秋田冷笑﹕“你的劍﹐
已經擎不了天﹐只能插地了。”
“你……你的劍有鬼﹗”擎天一劍臉色死灰﹐在劍尖前
失魂。
“你輸了!”
“我……你贏了。”擎天一劍有氣無力﹐不住喘息﹕
“你的劍術﹐足以稱霸江湖。”
擎天一劍不是傻瓜﹐更不是不怕死的亡命徒﹐沒有將命
作賭注的勇氣﹐搏斗的經驗十分豐富﹐雙劍一接觸﹐劍上所
承受到的可怖壓力﹐震得握劍的手發僵﹐以至握力不但不
減﹐反而握得死緊﹐壓力循臂直撼心脈。
禹秋田喝令撒手﹐其實是要激起他的豪氣和傲氣﹐有豪
氣和傲氣的人﹐不會聽命於對方的侮辱性指揮﹐激他奮余力
拼死支撐到底。
他不上當﹐運堅強的意志力﹐迫使五指放松﹐硬把劍放
棄飛拋。
假使他不放手﹐禹秋田的劍必定循勢貫入他的胸脅﹐九
死一生﹐在數難逃。
他從死神手中逃出來了﹐從七大劍客行列中除名。
禹秋田倒垂著劍﹐大踏步回到原地。
“諸位不准備宣布嗎?”他向發呆的公証人問。
“你……勝……勝了這一場。”公証人宣布得有氣無
力﹐垂頭喪氣。
五打三勝﹐禹秋田已經勝了兩場啦﹗
“那麼﹐請六合幻劍唐老兄下場賜教。”禹秋田再次指
名挑戰﹐“找上了主謀六合幻劍。
六合幻劍唐壽似乎不感意外﹐硬著頭皮昂然出場。
“第三場﹐在下志在必得。”禹秋田豪氣飛揚大聲說﹕
“唐老兄﹐你明白在下的意思嗎?”
六合幻劍唐壽只感到寒流發自尾閭﹐上沖昆侖頂﹐大熱
天烈日炎炎﹐卻感到徹體生寒。
這位劍客名家當然明白﹐禹秋田要下殺手了。
“你也明白你的處境﹐是嗎?”六合幻劍不死心﹐用上
了威脅性的的話。
“你用不著替你這些人擔心了。”禹秋田以牙還牙﹐給
予對方同樣的心理壓力。
“什麼意思?”
“因為他們都要死﹐為替你報仇而死。你雖然比他們先
走一步﹐看不到結果﹐不必遺憾。”
“你禁受得起……”
“四十幾個土雞瓦狗﹐算得了什麼?”禹秋田的嗓門聲
震四野﹕“五岳狂鷹近卅名鷹揚會的精英﹐每個人都比你們
兩個人還要強﹐片刻問在下就把他們屠個精光大吉﹐你們﹐
算什麼東西?要不﹐你們一起上﹐殺不光你們﹐我姓禹的從
此不在江湖現世。”
他這番話﹐揭開了五岳狂鷹一群人失蹤之謎。
鷹揚會的弟兄﹐包括八表狂生在內﹐都不知道會主一群
重要人物失蹤的內情﹐雖然猜想已遭到不測﹐但仍然懷有一
線希望。生見人、死見屍﹔誰都不願真的發生全部死亡的慘
事﹐更不希望証實會主已經死亡的事實。
禹秋田這番話﹐說得豪氣飛揚﹐這時的虎猛神情﹐具有
震撼人心的威力。
他的劍高舉﹐他的虎目神光炯炯殺機怒湧﹐奔騰的氣勢
洶湧如怒濤﹐這瞬間﹐他成了死神的代表﹐先前溫和沉靜的
神情一掃而空。
“不想死的人﹐離開我的劍﹐愈遠愈好。”他繼續怒
吼﹐聲如洪鐘﹕“向在下遞爪子的人﹐殺無赦﹐絕不留情﹐
多殺掉一個﹐就少一個人在世間造孽﹐你﹗”
他的劍向下一沉﹐指向六合幻劍。
六合幻劍嚇了一跳﹐被他威猛的神情嚇得退了兩步。
“你准備了﹐莫道皇天無報應﹐舉頭三尺有神明﹐你們
這些助人為惡的混蛋﹐沒有一個具有真正武林人的風骨和尊
嚴﹐把你們殺光﹐天下雖然不見得會更好﹐至少不會比現在
更壞﹐你必須第一個先死。”
“你……”
一聲長嘯﹐他撲上了﹐電虹破空﹐人影朦朧。
六合幻劍側射三丈﹐再一躍又遠出三丈。
劍氣壓體﹐電虹如影隨形。
腳一沾地乘勢下挫、前僕、滾翻﹐劍丟掉了﹐再側滾三
匝挺身躍起﹐反應之快﹐無與倫比。
但還不夠快﹐光華熠熠的鋒尖﹐已停留在胸口﹐像是支
撐不穩身軀的一根支柱。
只要用一分勁﹐就可貫胸而入了。
禹秋田陰森的目光﹐凌厲得像鋒利的尖刀。
六合幻劍像是失魂﹐渾身發抖快要崩潰了。
“你算什麼?”禹秋田沉聲質問。
劍丟了﹐表示認栽﹐但認栽豈能一逃了之?
四周的人﹐有一半已經悄悄走掉了。
“螻……螻蟻尚且……惜……生……”六合幻劍幾乎語
不成聲。
“狗屁﹗你不是螻蟻﹐你是人﹐是有尊嚴敢作敢為的武
林高手。”
“我……我我……”
“你說路上保証沒有人沿途施詭計。”
“這……”
“有人在通濟橋上行刺﹐你怎麼說?”
“我如果知道﹐天打雷劈。”六合幻劍情急發起咒來﹕
“你的仇人甚多﹐我……我怎能保証……”
“狗屁﹗八表狂生曾經是畢世禮的貴賓﹐你是畢家的護
院總管﹐你敢說你不知道?”禹秋田厲聲質問﹕“橫天一劍
畢世禮替八表狂生撐腰﹐由你出面召集那些不明事理的匹
夫﹐向禹某挑戰﹐我會相信你不知道?你知道我有權將劍送
入你的胸膛﹐對不對?”
“禹兄﹐我……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禹秋田沉思片刻﹐收劍後退。
“你可以走了﹐我會去找托你的人。”禹秋田說完﹐扭
頭大踏步揚長而去。
禹秋田當數十仇敵之面﹐擊敗擎天一劍幾個有名劍客的
消息﹐在江湖上不脛而走﹐而且愈傳愈離譜。
他的神奇劍術是何來歷﹐成了眾所矚目、追根探底的
目的。
江湖出了一個劍術名家禹秋田的事﹐成了公認是事實的
江湖大事。
六合幻劍離開南湖﹐正要走上返城大道﹐前面走的兩個
青衣人﹐突然轉身路面攔住去路。
他有五個同伴﹐六人不約而同手按上了劍把﹐已看出攔
胳的人不懷好意﹐准備撤劍是本能的自保反應﹐他們都是機
警的老江湖。
“你們能全身而退﹐真該早晚加燒一炷香﹐多謝老天爺
慈悲保佑﹐其實你應該被殺死的。”年約半百的青衣人冷冷
地說﹕“我保証﹐下次幸運絕不會再次降臨在你的頭上﹐一
定死﹐可預立保單。”
“可惡﹗閣下是何來路?”六合幻劍火來了﹐忍受不了
惡意的警告。
“你該聽說過我這個人物﹐咱們是同一代的人﹐你比我
多混了些日子。”
“閣下高名上姓?”
“九州游龍梅一元。”
“哎呀……”
“只要你的人敢卑鄙地發起瘋狗式的圍攻﹐所面對的將
不止一把劍﹐而是許多刀劍﹐當然我這一把也在內﹐可以絕
對保証﹐你們不會有一個活人。”
“閣下是禹老兄的……”
“朋友﹐但他辦他的事﹐我辦我的﹐各行其是﹐各找相
關的兇手。”
“這……”
“我特地現身警告你﹐因為我不希望禹小哥殺人太多﹐
有傷天和。他畢竟是凡人﹐不是主宰人間善惡生死的神祗﹐
歷以﹐你最好收起或打消所有的惡毒念頭﹐不然即使他不殺
你﹐我也會殺﹐記住了嗎?”
“在下記住了。”六合幻劍沮喪地說。
“那就好﹐希望今後咱們不再碰頭。”
目送九州游龍兩人去遠﹐六個人你看我我看你發呆。
“好險﹗”六合幻劍終於不再發呆﹐拍拍腦門悚然說﹕
“咱們以為禹秋田最多只有三個人。”
“三個人已經多得令人做惡夢了。”一個同伴余悸猶
在﹐不住打冷戰。
“姓禹的一個已經嫌多了。”另一位同伴說得更嚴重﹐
不啻承認禹秋田一個人﹐就可以屠光他們四十余名高手﹐禹
秋田不是在吹牛。
“走吧﹗我不希望再碰上其他的人﹐硬著頭皮蠢蛋一樣
受羞辱﹐畢竟不是愜意的事。”
歸德府的地頭蛇﹐似乎一夕之間﹐都躲起來了﹐英雄好
漢都躲在豪霸們的大宅院里﹐不再管外地人的閒事﹐畢竟外
地人的仇怨。與他們無關。
他們被禹秋田嚇破了膽﹐不敢存有爭回面子的念頭﹐雖
說強龍不改地頭蛇﹐但強龍太強了﹐地頭蛇的道行有限﹐不
得不避避風頭。
三更天﹐畢家大宅暗沉沉﹐沒有燈光﹐沒有走動的人
影﹐全宅死寂。
沒有燈光﹐入侵的人必定找不到要找的地方﹐當然找不
到要找的人。這種大戶人家的大宅﹐連房疊進不知到底有多
少房舍﹐大白天聞進去﹐也無法分辨東南西北﹐夜間更是門
門加鎖﹐路路不通。
一個黑影出現在二進院的屋頂﹐開始在各處屋頂巡行﹐
忽隱忽現像是鬼魅幻形﹐幾乎曾經在每一座房屋頂上出現過
一次或兩次。
摸清所有房舍的方位﹐辦起事來就容易了。
再讓這個黑影往復勘察﹐鐵定可以摸清每一座房舍的位
置啦!
主人受不了這種大膽的公然騷擾踩探﹐終於忍無可忍﹐
第一個護院上來了﹐然後是第二個……
黑影在第三進院的正屋屋頂相候﹐等侯接二連三登上瓦
面的人聚集。
已經上來了十一個人﹐圍住了黑影﹐屋頂已有人滿之患
啦!居然沒有人敢搶先打交道。
最後上來的是護院總管﹐六合幻劍唐壽。
黑影一直屹立在屋脊的中間﹐不言不動像個石人。
六合幻劍是老江湖﹐也是名號響亮的名劍客﹐心中有
數﹐知道來人是誰。
但一看黑影的裝束﹐這位名劍客心中打鼓﹐對自己的猜
想存疑﹐認為可能猜錯了對象。
渾身黑﹐黑得成了黑夜的一部分﹐如果不接近﹐不易發
現是一個人﹐也可能認為是鬼怪。
穿的是寬大的黑長衫﹐沒裝有劍穗的劍系在背上﹐大袖
飄飄﹐更增三分恐怖的鬼氣。
繪了白花紋的頭罩﹐繪出奇大的跟睛大圓眶、大白嘴﹐
其他是勾勒的雲雷紋圖案﹐白的色彩稍暗些﹐可以顯突出眼
和嘴的形狀。
如果出現在暗巷里﹐對面的人只可看到有白紋圖案的
頭﹐一個恐怖的鬼頭﹐看不到身軀﹐膽子小的人﹐保証一看
便魂飛魄散。
“是禹老兄嗎?”六合幻劍沉聲問﹐手中劍遙指鬼氣沖
天的黑影。
十二個人都是江湖的玩命者﹐吃刀口飯的狠腳色﹐心目
中對鬼神報應的事嗤之以鼻﹐雖則他們心中有鬼﹐根深圖蒂
的古老神觀念仍在﹐只不過比一般愚夫愚婦們﹐信的意念淡
簿得多。
傳出一陣風聲、雨聲、鬼哭、神號……聲浪時近時遠﹐
連綿不絕﹐邊遠在數十步外的另一進房舍的人﹐也聽得一清
二楚。
十一個人﹐一個個感到汗毛直豎。
“閣下的口技﹐在下拜下風。”六合幻劍是行家﹐並
不怕這些怪聲浪。
他曾經用口技吸引禹秋田的注意﹐禹秋田也稱贊他的口
技高明。
怪聲倏止﹐代之而起的﹐是一陣令人發寒顫的陰森怪
笑﹐像是來自地底惡鬼的尖聲。
“請回答在下的話﹐裝神弄鬼不算英雄。”六合幻劍硬
著頭皮沉聲問﹕“亮名號﹐閣下為何而來?不太重要的事﹐
唐某尚可擔持。”
“我要橫天一劍畢世禮﹐桀桀桀桀……”鬼怪用另一種僵
硬的嗓音說﹐最後是一陣令人聞之心向下沉的怪笑﹐直撼腦
門勁道甚強﹔
“閣下是……”
“叫他出來﹗”
“為何?”
“他出來就知道了。”
“不可能。”六合幻劍斷然拒絕。
“是嗎?人死多了﹐他不出來行嗎?”
“你……”
“你們將是第一批要死的人。”
“在下卻是不信。”六合幻劍怒叫﹐忍無可忍升劍待
發。
如果他今天不是被禹秋田逼得豪氣全消﹐面對入侵的
人﹐他職責在身﹐狂傲自大的沖動個性﹐早己激使他說不了
三句話就揮劍撲上去了。
今晚﹐他知道盡量克制自己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再狂妄自大﹐早晚會碰上另一個禹秋田。
鬼怪用話一激﹐他故態復萌了。
他的劍術的確高明﹐有一代名家的根基﹐但綽號稱幻﹐
主要是他口技出神入化﹐激斗時可發出各種聲浪﹐擾亂對手
的心情。
心神一亂﹐就影響視力聽力的靈敏度﹐而看不清他的劍
路﹐糊里糊塗便被他擊倒﹐他這種旁門絕技﹐還真整死了不
少高手名宿。
鬼怪露了一手更高明的口技﹐就是針對他班弄旁門左道
而發﹐給予他心理上加重壓力﹐警告他這種小技不要再班門
弄斧。
絕大多數的武林人和江湖豪客﹐都不信自己的武功不如
人。更糟的是﹐每個人都想找機會﹐打倒那些名頭響亮的高
手名宿﹐來証明自己比高手名宿強﹐不但可以揚名立萬﹐更
可以名利雙收。
“你如果在我劍下不死﹐就可以躋身入宇內十一高手之
林了﹐字內十一高手泰半調零﹐真該有人遞補啦!上吧!你
等什麼?”
“你也要躋身宇內十一高手之林?”他居然能再次壓下
怒火沉聲問。
鬼怪的口氣太大﹐因此他不敢發作。
“不﹐敬謝不敏。”鬼怪說﹕“在江湖橫行了六七年﹐
滿手血腥﹐積不義之財無數﹐也散發不義之財無數﹐從來不
想釣名沽譽死出風頭﹐愈來愈對名利淡薄。不像你閣下六合
幻劍苟苟營營於名利﹐擠命想擠入七大劍客之列﹐風頭之
健﹐七大劍客也對你心懷恐懼。廢話已經說得太多了﹐我要
動手啦﹗”
說話中﹐鬼怪的劍已經出鞘。
“打旗的先上﹐我宰他!”右方有人怒吼。
這人動口不動手﹐並沒上前遞劍。
鬼怪後方的兩個人﹐卻一聲不吭悄然上撲。
從低處向高處攻擊﹐攻下盤是必然的事﹐雙劍齊發﹐要
砍斷鬼怪的雙腳。
誰也沒看清變化。只看到黑色的形影倏忽而動。
鬼怪在原地來一記幾乎肉眼難辨的後空翻﹐雙劍掠靴底
而過﹐鬼怪的劍﹐己在一揮分張之下﹐划斷了兩人一左一右
頸側的肌肉﹐斷了大血脈﹐頸骨也傷了。
兩人分向左右跌出﹐發出淒厲的叫號﹐人體與劍分別向
下滾﹐滾落屋下砰然有聲。
鬼怪仍站在原地﹐似乎剛才並沒發生任何事。
“這種偷襲的下三濫﹐死一個世間就少一個禍害。”鬼
怪刺耳的嗓音令人心寒﹐手中劍發出龍吟似的震鳴﹕“一劍
一個﹐絕不留情﹐我大發慈悲﹐把你們一個個全送下地
獄。”
冷酷無情的迅雷一擊﹐可把六合幻劍驚得渾身發冷。
“不可妄動﹗”六合幻劍厲叫﹐制止眾人一擁而上。
其實﹐他剩下的九個同伴﹐是受驚騷動而已﹐並沒有人
敢沖上。
鬼怪這一番殺氣騰騰的話充滿兇兆﹐連他也不敢沖上﹐
其他的人早已膽落﹐那敢逞英雄自尋死路?
豪霸們養的護院保鏢和打手﹐固然數量相當多﹐但真正
的高手為數有限﹐平時橫行鄉里只需打手擺場面﹐用不著許
多高手擺威風。
畢家真正的高手﹐就只有這十二個﹐也只有這十二位仁
兄﹐可以一躍登屋而不需用木梯﹐所以能派真正用場的人都
上來了。
一照面便死了兩個﹐其他的人怎不心驚肉跳?
“你們不動﹐我動。”鬼怪大聲說。
“老兄﹐你……你到底要什麼?”六合幻劍膽寒了﹐用
哀求的口吻問。
“我要橫天一劍畢老爺﹐簡單明了。”
“畢爺是咱們的東主﹐你……”
“你們必須先死光﹐他才能出來。”
“老兄﹐不要逼……我……”
“非逼不可。”鬼怪的話霸道得很。
“畢爺與你有何過節?”
“他心知肚明。”
人影飛升﹐橫天一劍不得不上來了。
“在下一點也不知不明。”橫天一劍橫劍沉聲說﹕“在
下等你說個一明二白。”
“帶你走稱就明白了﹐你反對嗎?”
“去你的﹗你配……”
黑影迎面壓到﹐劍如匹練近身。
橫天一劍大駭﹐一劍急封。
錚一聲狂震﹐橫天一劍虎口出血﹐五指如裂﹐劍脫手翻
騰而飛。
還來不及有所反應﹐耳門便挨了一劈掌。
微風諷然﹐黑影似是破空而逝。
“八表狂生一雙狗男女藏在何處?”鬼怪震耳欲聾的嗓
音﹐在夜空中震鳴。
被弄醒的橫天一劍神智剛恢復﹐打一冷顫﹐終於知道鬼
怪是誰了。
“我……發誓﹐絕不是我包庇他。”橫天─劍痛苦地叫
號﹐絕望地拍打身旁的雜草。
身在城外荒郊﹐他叫天天不應。
“狗屁﹗你要我相信?”
“請相信我﹐我根本就不信任他……”
“為何?”
“我懷疑池是賈八那混蛋﹐派他投奔我臥底的。”
“你說謊﹐分明是他唆使你出面﹐糾集全城豪霸的精
銳﹐誆我到南湖宰我。同時為了保証成功﹐由虹劍電棱那賤
婦在通濟橋行刺﹐你這狗雜種……”
“天啊﹗我出面誆你到南湖﹐根本不是我的主意﹐我更
怕千幻夜叉向我行刺﹐我那敢先發制人派刺客計算你?豈不
怕你用同樣的手段向我報復?”
“誆我又是誰的主意?”
“賈八那狗東西的護院總管﹐陰司秀才東門貴。他危言
聳聽﹐指我接待八表狂生﹐有意與他賈家作對﹐也與你作
對﹐目下釜底抽薪的妙計上策﹐就是除去你永絕後患。
賈家不再計較我接待八表狂生的過節﹐我……我一時糊
塗﹐也怕賈八那狗雜種向我報復﹐所以……所以……”
鬼怪是禹秋閣﹐往復走動沉思。
躍坐在地的橫天一劍想爬走﹐手腳一動便被踢得翻倒在
丈外。
禹秋田仍在沉思﹐橫天一劍愈來愈害怕。
“賈八沒有唆使你趕我殺我的理由。”禹秋田突然自言自
語﹕“這混蛋到底在弄什麼玄虛?我等於是替他趕走八表狂
生﹐八表狂生一走我當然也會走﹐應該會遂他的心願﹐為何
做出這種反常的事?他不是四肢發達﹐心智不全的笨驢。”
“你說什麼?”橫天一劍心驚膽跳慌亂地問。
“我在問你。”
“問我什麼?我去問誰呀?”
“混蛋﹗”
“禹兄﹐我……真的怕你﹐不得不……”
“自保的金科玉律之一﹕先下手為強除去禍患根苗。這
是豪霸們的共識﹐我懂。”
“我錯了……”
“我要知道八表狂生的下落?”
“打死我我也不知道﹐那混蛋早就躲起來了﹐我那能派
人查遍全城?那一家房屋不能藏人?他只要威脅屋主﹐誰敢
向外透露他的居所?”
“我有權找你﹐你是地頭蛇﹐人手多手面廣﹐公門中也
有人可用﹐給我徹底查。”
“是是是﹐我一定……全力查。”
“你可以定了﹐日後我還會找你﹐你知道我住在何處﹐
滾!”
橫天一劍如逢大赦﹐連滾帶爬逃之夭夭。
33
三位騎士騎馬在三岔路口﹐據鞍向三里外的新安莊眺
望。
莊院的廓依稀可辨﹐似乎隱藏在花木樹林中﹐四周田野
圍繞﹐的確是一座十分富裕的大莊院。
三騎士是禹秋田、北人屠、千幻夜叉。
“有偵查新安莊的必要嗎?”北人屠問。
“有。”禹秋田笑笑﹕“想想五毒殃神的口供﹐再參詳
賈八的種種反常作為﹐我已經揣模出其中蹊蹺﹐有脈絡可
循。”
“我不懂這種用心思的技巧。”北人屠臉一紅﹕“要我
提刀上﹐一句話﹕奮勇爭先。我辦事直腸直肚﹐抓住一條線
就一直追到底﹐窮追猛打一了百了﹐抽絲剝繭勾心斗角的
事﹐我一竅不通沒有耐性﹐你是說……”
“我的人和梅家的人﹐回頭重新尋蹤覓跡﹐遠至碭山、
夏邑﹐沒發現任何可疑的人﹐沿途也沒有可疑的人落腳。我
問你﹐按九州神眼向後轉的時辰計算﹐除非他晝夜兼程﹐他
能走多遠?”
“這……”
“他一聽兇訊便急急忙忙往回趕﹐按情理﹐祝堡主一群
人﹐不可能遠在一天行程後。”
“應該如此。”千幻夜叉說﹕“這已經表示﹐九州神眼
是在前面探道的人﹐一有消息就往回趕報訊﹐行程應該不多
於十里。而我們的人﹐陸續在這條路上西行﹐估計約在批里
之後。可是﹐我們一直就沒發現可疑的人往返﹐更沒看到九
州神眼這位單行騎士往東走。”
“所以﹐祝堡主一群人﹐一直就走在我們的前面﹐所以
我們一宜就得不到有關他們的消息﹐因為這次我們是打聽出
八表狂生的下落﹐才急急趕來找他的﹐並沒把祝堡主計算在
內﹐因此也不曾留意祝堡主的消息﹐忽略了祝堡主這個目標
也可能走上這條路。”
“你是說﹐祝堡主一群人應該在這附近藏匿﹐八表狂生
消息不靈通﹐派五毒殃神跑冤枉路?”
“不錯﹐五毒殃神追過頭了。現在﹐我們廣布眼線﹐查
貿八的底。如果有人知道祝堡主進入中原邀游作案時﹐曾經
在歸德逗留﹐那麼﹐與賈八套上交情就合情合理了。這消息
瞞不了人﹐視堡主邀游時從不隱瞞行蹤。”
“可能藏在新安莊?”
“查一查就知道了。”禹秋田說﹕“看到麥地里的幾個
人嗎?即將收獲的麥地﹐需要如此仔細照料嗎?”
“唔﹗是有點不對。”
“新安莊賈八的眼線。我們已經讓這些眼線不安了﹐我
第一顆棋子已下定了啦!回去吧!”
蹄聲得得﹐三人悠哉游哉返城。
文雅台三手准提歐匯源的大莊院﹐這幾天警衛特別森
嚴﹐甚至請來了幾個巡捕坐鎮﹐如臨大敵。
勾魂吊客與魔劍無常前往客店﹐向禹秋田挑戰﹐不堪一
擊被打得昏天黑地﹐歐家便開始緊張了。
尤其是南湖群雄一敗塗地之後﹐歐家上下人等更是惶惶
然不可終日﹐每天每夜都怕有黑影出現。
三手准提另有名號﹐叫不空居士歐長河﹐綽號准提﹐表
示他對菩薩並不怎麼尊敬﹔綽號居士﹐卻表明他是在家修行
的佛門信眾。
不空﹐意思是說﹐他做任何事也不會落空。豪霸們財足
勢大﹐當然所要做的事不會落空﹐橫行鄉曲予取予求﹐想要
什麼都可以順利到手。
他早年在江湖做豪門的私人保鏢﹐也曾經在開封中州鏢
局做過鏢師﹐算是出身白道行業的成名人物﹐急流勇退做地
方大豪相當愜意。
至於他憑什麼在短短的廿年間﹐能成為本城大富豪之
一。偌大的財富是如何賺來的﹐這就無人得悉了﹐只知他在
卅年前出道聞天下時﹐老家中他父母只有幾畝地﹐他父母是
從不為人所知的小小農戶。
三手准提﹐表示他是多了一只手的菩薩﹐與他交手的
人﹐最怕他突然冒出來的第三只手。
既然稱為居士﹐定然是一個慈善的佛門信眾﹐所以他壯
麗的大宅內﹐建了一家佛堂﹐早晚一定會上佛堂供上三炷
香﹐念念經祝禱一番。
所供的菩薩﹐就是准提佛﹐據說准提佛可以幻化千手﹐
他只有三只手。
佛堂是唯一有燈火的地方﹐神案上的兩盞長明燈﹐發出
暗黃色的光芒﹐但如果不從對面的屋頂察看﹐便看不到透出
門窗的燈光。
天剛黑﹐不是夜行人活動的時光。
佛堂中香煙繚繞﹐正是歐居士淨手焚香﹐禮佛祝禱的時
光﹐不許奴僕們接近﹐甚至連家小也回避。
因為他的禱詞﹐不希望讓家小聽到﹐那是他與准提佛之
間﹐相互享有的秘密。
兩個貼身保鏢﹐遠在院子外緣的月洞門附近戒備﹐附帶
的職責是禁止任何人接近﹐當然也留意屋上屋下是否有異樣
動靜。
兩位貼身保鏢﹐武功比主人更為扎實﹐忠心耿耿﹐是全
宅眾所敬畏的特殊人物。
一個站在門外﹐一個站在門內﹐分向門外門內戒備﹐兩
雙銳利的鷹目﹐足以監視內外的范圍﹐遠遠地也可看清佛堂
內的動靜。
三手准提跪在拜台上﹐正在虔誠地合掌念經。
一個黑影貼伏在月洞門的上方牆頂﹐體積縮小至極限﹐
似乎只有平常人三分之一大小﹐仔細察看也不易看出是人。
門內的保鏢剛將眺望院西屋頂的目光﹐轉向北面的佛堂
殿門﹐透過殿門可看到主人在跪拜台上的背影﹐沒發現任何
異狀。
這瞬間﹐一顆飛蝗石從天而降﹐奇准地擊中後腦的玉枕
穴﹐力道恰到好處﹐昏字訣拿捏得神准無匹﹐如果稍重一分
半分﹐穴道毀人也會失去記億成為白癡。
人還沒倒下﹐便被無聲無息飄落的黑影挾住了﹐將人扶
至門側的牆根塞入﹐腳下無聲無息﹐幽靈似的到了門外保鏢
的身後。
一聲輕咳﹐保鏢不悅地轉身﹐以為是同伴離開門內的把
守位置﹐違反規定。
眼角剛看到黑影﹐雷霆打擊已經光臨﹐一記雙風貫耳落
實在左右耳門上﹐嚥喉隨即被扣住了。
毫無戒心之下受到有備的襲擊﹐天下第一高手也難逃大
劫。
念完經﹐再上香﹐擊磐、禮拜……接著﹐是向准提佛禱
告的時候了。
剛重新在拜台上跪妥﹐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輕咳。
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誰敢膽大包天在他向佛禱告時擅
入?
猛地扭頭回望﹐剛要張口罵人﹐便看到貽在身後的黑
影﹐那鬼怪般的臉孔﹐真可以嚇飛膽小朋友的真魂﹐似乎鼻
中也嗅到了鬼怪的氣息。
他想叫﹐叫不出聲音﹔想站起﹐無能為力﹔想出手自
衛﹐兩手已經僵化了。
鬼怪扣住了他的雙肩﹐中指已制死了肩井穴。
“你最好識相些﹐不要大呼小叫﹐沒有人會救得了你。
我有話問你﹐所以不掐住你的喉嚨。”鬼怪將他按伏在拜台
上﹐拍拍他的臉頰表示他很乖﹕“我扮鬼怪﹐以免被人公認
我是誰﹐你指証不能算証據﹐要第三者証實才算數﹐我不想
落案。你知道我是誰﹐對不對?”
“禹……秋田……”他心膽俱寒﹐嗓音大變。
“不錯﹐但你如果在公堂﹐咬定今晚整治你的人是禹秋
田﹐雖然你交通官府﹐也算不了數的。你可以咬張三李四﹐
但咬我這個舉人公﹐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你你……”
“而且我可以讓你無法張揚出去﹐腦門上給你一掌﹐一
勞永逸。”
“你……你要怎……樣?有……有話好說……”
“我本來就在和你好好說話呀﹗”禹秋田輕松的口吻令
他更為害怕﹕“你派勾魂吊客兩個保鏢﹐打上客店要我的
命﹐這筆帳你不會賴吧?嗯?”
“天啊﹗不……不是我的主意……”他驚恐萬狀呼冤﹕
“我……我只是表示對……對過江的強龍不……不滿﹐他
……他兩個就……就自告奮勇去……去找你了﹐我……我絕
不是我授意的。”
“我已經盤問了你兩個守後院的打手﹐他們的口供可不
一樣﹐對你這主人大大的不利呢﹗”
“我發誓……”
“混蛋﹗我對你們這種拜神拜佛﹐心中卻無神無佛的
人﹐動輒發誓賭咒煩透了。好﹐如不先把你打個半死﹐你是
不會吐實的……”
“不……不要……”他狂叫﹐勾魂吊客被打得半死抬回
來的慘狀﹐想起來就讓他每天晚上做惡夢。
“那你是願意吐實了?”
“禹……禹爺﹐我……我真的不曾授意他們去找你﹐他
們之所以自告奮勇﹐表示曾經有人向他們保証﹐只要他們一
出面亮名號﹐就可以把你嚇跑。據我所知﹐他倆甚至得了一
些好處。”
“保証的人是誰?”
“這……”
“陰司秀才?”
“你……你怎麼知道?”驚詫中﹐他不打自招.
“我要你將功折罪﹐不然……”
“你……你的意思……”
“幫我出動所有的人手﹐包括利用官方的人﹐嚴密追查
八表狂生一群人的下落。”
“我……我一定全力去……去辦。”
“有件事問你。”
“什麼事?”
“在府城﹐你在官方的權勢﹐比橫天一劍畢三大得多﹐
你與高階層的人士走得比他近。”
“我不否認。”
“好﹐你利用官方的力量﹐替我查天長堡主﹐玄天絕劍
祝天長﹐這幾年的過境記錄。再派你的爪牙﹐查每一家客店
的旅客流水簿記錄﹐看是否有祝堡主投宿的底案﹐如果有眉
目﹐你我的帳一筆勾銷。
如果﹐你不盡力查不出線索的話﹐我要你捐一千兩銀予
給府里的卑田院﹐你辦得到嗎?”
卑田院﹐是公辦收容乞丐的地方﹐每府每州每縣都必須
設立﹐經費少得可憐﹐能吃飽已經不錯了﹐每州每縣都在鬧
窮。
“我對菩薩發誓﹐我一定辦到﹐只是……”
“只是什麼?”
“你掏不走我的銀子。”
“是嗎?”
“我現在就可以把消息告訴你﹐畢竟我是地方上有權有
勢的大爺﹐更是早年揚威江湖的高手﹐對保護自己的手段相
當周全小心。”
“我知道﹐你三手准提當年也曾是風雲人物﹐江湖上有
名氣的英雄。”
“老了﹐所以你不費吹灰之力就吃定我了。”
“你還沒老﹐半百年紀﹐是內家高手登峰造極的好時
光﹐我就不敢大意和你正面交手。阿呵﹗你准備保護一千兩
銀子嗎?”
“是的。”
“我看你如何保護?”
“那是四年前八月天的事﹐玄天絕劍不但經過本地﹐而
且住在東門外的丁家窪﹐隨行的有三十多個男女﹐沒落店﹐
所以不用到客店查旅客流水簿底案。”
“丁家窪距城……”
“出城不足兩里﹐向北岔出一條小徑﹐陰森的小小村落
位於低地上﹐那就是丁家窪﹐一問便知。”三手准提非常合
作﹐詳加敘說﹕“丁家的兩個兒子﹐據說曾經跑到嵩山五虎
嶺做強盜。你要去查﹐小心他們的窩弓伏弩﹐那地方不許有
陌生人接近﹐連地里也裝設了陷人的機關消息。”
“好﹐謝啦﹗”
“我的債勾銷了?”
“對﹐你不欠我的了﹐把消息放出去﹐好嗎?”
“一定﹐哦﹐你不怕走漏風聲?”
“風聲不走漏﹐心虛的人怎會著慌呀!打擾啦!得罪處
休怪﹐休怪﹗”
微風颯然﹐雙肩一震﹐穴道已解﹐鬼怪也不見。
“好險﹗”三手准提吃力地爬起直發抖﹐自言自語﹕
“這家伙比鬼怪可怕百倍﹐難怪橫天一劍嚇出一身大病﹐我
死過一次了。”
他重新上香禮佛﹐感謝准提佛慈悲。
城內藏身的確不難﹐出其不意侵入民宅﹐以殺絕全家老
小相威脅﹐誰敢不顧身家性命反抗?
八表狂生十一個人﹐分為兩批藏匿﹐控制了兩戶人家的
老小死活﹐安安穩穩的躲了幾天。
公人們開始逐屋搜查了﹐躲不住啦﹗
他失去了一切後援﹐府城的地頭蛇反而掉轉頭對付他﹐
弄巧成拙﹐他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這天二更時分﹐五個人在大宅的後房計議.
風聲緊急﹐必須及早另作打算了。
“明早必須動身離開。”他向虹劍電梭與三名親信堅決
地說﹕“留在客店的坐騎不要了﹐必須加快遠走高飛﹐多留
一刻便多一分兇險﹐咱們已經毫無還手之力了﹐再想行刺必
定失敗。”
“明早就走?”一名親信頗感意外﹕“夜間脫身﹐不比
白天容易?”
“我敢保証他們希望咱們夜間脫身﹐而且也料定咱們夜
間遠走高飛﹐各處也必定有暗樁守候﹐監視夜行人的活動。
咱們即使出城走掉﹐禹小狗也將銜尾窮追﹐在路上咱們死路
一條。”
“我贊成明早脫身。”另一親信說﹕“化整為零﹐扮成
旅客在鬧哄哄中出城﹐絕對安全。”
“我就是這樣打算。”八表狂生已經成竹在胸﹕“但咱
們不能往西走睢州了。”
“不去陝西了?”虹劍電棱問﹕“人傑﹐我的確不願你
去陝西投奔梁剝皮﹐畢竟你我都是有聲譽的人……”
“你而且是有名氣的俠女呢!”八表狂生悻悻地說﹕
“我當然不如你……”
“人傑。你……”虹劍電梭無限委屈﹐幾乎要流淚了。
自從她和八表狂生魚水合歡﹐上了床之後﹐過不了幾
天﹐一離開天長堡﹐八表狂生便換了一副面孔﹐稍不如意就
把氣出在她身上﹐接著打罵隨之。
偶或也使用甜言蜜語安撫她﹐時而暴戾粗魯﹐時而輕憐
蜜愛﹐把她整治得伏伏帖帖﹐甘心情願任由情夫擺布。令她
痛苦的事﹐是八表狂生從不重視她的意見﹐只要她順從﹐其
他免談。
短短數月相聚﹐她女強人的高傲氣質已一掃而空﹐變成
屈服在淫威下的可憐女人﹐而且改變得十分徹底﹐八表狂生
一生氣﹐她惶恐驚懼完全失去自制的能力。
所以﹐連鷹揚會的弟兄﹐也認為她犯賤﹐被戀奸情熱俘
獲的可伶蟲。
從她居然幫八表狂生計算夏冰姑娘的事看來﹐她的確犯
賤﹐哪有一個女人﹐替情夫另找情婦的道理?而她竟然做
了。
也許﹐八表狂生在床上﹐主宰了她的情欲﹐而令她深陷
欲海不能自拔吧﹗
八表狂生毫不留情地諷刺她。她的委屈不言可喻。
“我又怎樣?你如果不願意﹐可以自己走呀﹗”八表狂生
乖戾地說﹕“在梁剝皮手下當差的俠義英雄多得很呢﹗我可
不願自甘菲薄。”
“副會主﹐禹小狗一定會在西行的路上窮追不舍。”親
信心中不忍﹐趕忙提出嚴重的問題引開眼前的不快。
“咱們不走睢州。”八表狂生斷然宣布。
“抄小徑?”
“不﹐先走鹿邑。”八表狂生說﹕“拼命逃不是辦法﹐
我要請人對付這狗東西。”
“誰還敢幫助我們?”親信絕望地嘆息。
“有一個人﹐他不可能知道禹小狗的底細﹐而且也對付
得了禹小狗﹐只要能提供有利的條件﹐他會答應的。”
“誰?”
“鹿邑太清官的幽冥教主道宏大法師。”
三位親信臉色一變﹐虹劍電梭也大吃一驚。
“老天爺﹗誰能請得動這個半人半鬼的妖道?”一名親
信驚呼﹕“他的紫薇宮其實是地底冥府﹐里面美女如雲﹐珍
寶積山﹐好色如命﹐分文必爭﹐與他打交道的人﹐傾家蕩產
是必然的結果。副會主﹐咱們的盤纏不多了﹐那有珍寶奉獻
給他?” “
“我有我的打算。”八表狂生咬牙說﹕“五裁心血付之
流水﹐禹小狗坑得我好慘﹐鷹揚會山門已倒﹐他仍不甘休窮
追不舍﹐我嚥不下這口氣。”
“但……與魔鬼打交道……”
“別說了﹐我知道該怎麼做。”
八表狂生回避虹劍電梭的目光﹕“今晚必須准備停當﹐
明早出南門走鹿邑﹐讓禹小狗在西行的路上等我們。”
接著﹐商量出城、聚會、趕路等等細節﹐有了完備的脫
身計划。
東行官道第一條北岔的小徑﹐通向兩里外的丁家窪。再
東行里余﹐南岔的小徑﹐至三里外的新安莊﹐兩者之間﹐毫
無疑問有地緣關系。
守住官道﹐越野南行北走的人無所遁形。
丁家窪四年前曾經接待玄天絕劍的風聲放出﹐心虛的人
果然沉不住氣了。
夕陽西下﹐五個莊稼漢越過官道﹐岔入通向北面田野的
村徑﹐肩上荷著鋤頭﹐挑著大型的柳條大蘿筐﹐不折不扣的
當地樸實農夫﹐毫不引人注意。
這條村徑﹐不是通向丁家窪的小道。
但條條大路通長安﹐鄉野小徑也可以通長安。這是說﹐
這種平原地帶﹐任何地方都可以通行無阻。
天剛黑﹐丁家窪的十余戶人家﹐家家炊煙四起﹐在田地
工作的人皆已返家﹐婦女們皆在廚下准備晚膳﹐廳堂中﹐油
燈的光芒勉強可以照亮全廳﹔
犬吠聲一陣又一陣﹐今天小村的狗好像都反常了。
丁龍丁虎兄弟倆﹐各有農宅毗鄰而居、其實本來是一座
大四合院住宅﹐兄弟倆分住東西廂﹐正屋由一位三叔全家居
住。兄弟倆的父母和大伯﹐早巳逝世多年﹐產業是三叔名下
的。
兄弟倆在南房外的廳上閒談﹐等候晚膳先徹上一壺茶。
“狗不斷驚擾﹐不可能有妖魅出現。”丁龍眉心深鎖﹐
不安的神情顯明朗擺在臉上﹕“我感到眼皮整天都在跳﹐有
不祥的預感在心頭﹐二弟﹐真得小心留意。”
“大哥﹐你認為有人踩采?”丁虎也感到不安。
“可能的。”
“應該不會呀﹗狗可以偵察出一里左右的不尋常聲息﹐
如果有人踩采﹐該已接近至一里以內了。可是﹐一里以內咱
們布下的機關削器﹐不可能全無效甩呀﹗”
“咱們這些簡陋的機關削器﹐對付不了行家﹐砍一株樹
開進﹐窩弓伏弩便成了廢物﹐小陷坑也陷不了一步步探道的
人﹐所以﹐我懷疑人早已到附近潛伏了。”
“他們來好了﹐哼﹗”丁虎冷笑﹕“我的砍山刀好久沒
磨了﹐我這就回去准備。”
“好的﹐所有的人都得好好准備﹐我這就將警訊發出﹐
但願只是虛驚一場。”
“我們的太平日子過得太久了﹐警覺心都快生�蚺F啦!
大哥﹐能猜出是何來路嗎?”
“很久沒進城打聽消息﹐怎知道江湖上的風聲?明天你
走一趟﹐找到賈家探探口風﹐他的消息靈通得很呢!”
“也好﹐又聾又瞎﹐早晚會被仇家找上門來的。”丁虎
放杯而起﹕“把刀磨利﹐我不信有仇家能討得好去﹐我的砍
山刀砍腦袋仍然靈光呢﹗”
兄弟倆各自回家﹐戒備的信號發出了。
十余棟農合﹐有一半是丁家兄弟的﹐其余九家﹐是堂兄
堂侄的產業﹐其余沒有幾個壯丁﹐老少婦孺占了一半﹐能操
刀保家的沒有幾個人。
犬吠聲一陣陣﹐此起彼落﹐間歇不定﹐吠得令人心煩。
有兩家人干脆把狗喚入﹐閉上了狗洞﹐狗便無法出屋與狗群
起哄了。
三更初﹐每家農舍都黑沉沉。
犬吠聲突然轉劇﹐太不尋常了。平時如果發生這種情
形﹐如不是來了陌生人﹐那一定是有不長眼的狐或狼﹐闖入
材覓食了。
東北角傳出一聲叫號﹐引起了更劇烈的犬吠。
丁彪刀隱肘後﹐出現在大院子里。
“我出去看看﹐好橡有人出了紕漏。”他向隱身在暗處
的丁虎低叫﹕“真不妙﹐來的人真不少。”
剛跳上屋頂﹐側方的另一問廂房黑影幻現﹐三個人影一
躍而登﹐輕靈矯捷可圈可點﹐三個人同時飄落瓦面﹐毫無聲
息發出。
“是丁兄嗎?”黑影之一低叫﹐語氣友善。
“咦﹗你們是……”他一怔﹐飛躍而進。
“水無痕。”
“哦﹗”他在三人身前丈余止步﹕“賈八爺的東下莊管
事﹐踏水無痕水兄﹐諸位為何?”
“兄弟特地來傳警的﹐不請咱們下去坐坐嗎?”
“哦!白天你們就來過了?”
“沒有呀﹗咱們直接從新安莊來﹐沿途快趕並沒停留﹐
你這里發生事故了?”
“沒有﹐哦!剛才那邊有人喊叫。”丁龍用手向東北一
指﹕“兄弟躲在下面﹐聽不真切……”
“是斷魂刀與喪門劍兩人﹐跌了一交。”水無痕也用手
一指﹕“你瞧﹐他們倆來丁。”
兩個人升上瓦面﹐其中之一腳下挫了挫﹐傳出瓦片斷裂
聲﹐可知腳下因摔交而閃了踝骨。
“原來如此﹐諸位能安全通過外圍的警戒線﹐本村的子
弟毫無所覺﹐佩服佩服。請諸位下去吧!請。”
“且慢﹗嘿嘿嘿嘿……”後側另一問房舍的瓦面﹐出現
了五個黑影﹐怪笑聲刺耳。
“又是你們的人?”丁龍不悅地問。
“不是。”水無痕嗓音一變﹕“我們只來了五個人﹐這
五個……”
“多五個不嫌多。”黑影接口﹕“但對那些玩弄陰謀詭
計的混蛋﹐半個也嫌多了。”
“你們是於什麼的”丁龍厲聲問。
“來等要等的人。”
“等人?”
“不錯﹐等了一整天﹐總算如願等到了﹐不虛此行。”
黑影朗聲說﹕“料中了所懷疑的事﹐撥雲見日真值得高興欣
慰。”
丁虎上來了﹐帶來了兩個子侄。
“你們要等什麼人?”
“他們。”黑影指著水無痕﹕“新安莊的人。”
隔了一座屋頂﹐天太黑看不真切﹐只看到朦朧的黑色身
影和那奇怪白紋的頭部。
“為何要等我們?”水無痕沉聲問。
“等你們來殺丁家兄弟滅口呀!”
“胡說八道﹗”
“是嗎?東北角村外的土堤後﹐你們已經殺了一個警哨
了﹐一劍沒將他嚥喉切斷﹐被他臨死叫了一聲。你其中的一
個﹐也一腳踩入一只陷馬坑﹐僅扭傷了踝骨而腳未斷﹔相當
幸運呢!傷踩的那位仁兄不要緊吧﹐仍能高來高去﹐很了不
起。”
丁龍兄弟大驚﹐四人忿急退出文外。
“到底怎麼回事?水無痕!”丁龍大喝。
“丁兄﹐別聽他胡說八道……”
“哈哈﹗是嗎?”黑影搶著說﹕“丁老兄﹐四年前八月
天﹐天長堡的玄天絕劍一群人﹐在你們家落腳﹐晚上便到新
安莊會晤賈八﹐從此他們就秘密遺使往來﹐玄天絕劍必定有
一批金銀財寶資存在新安莊。
目下東窗事發﹐你這落腳處成了洩露天機的地方﹐只有
殺炸你們滅口﹐賈八才可以放心大膽一口否認﹐拒絕承認他
與玄天絕劍有往來﹐所以你們非死不可。”
“水無痕﹐可有此事?”丁龍火爆大叫。
“他不是說要來傳警嗎?”黑影說﹕“問問他傳什麼
笛﹐不就明白了?”
“水無痕﹐你聽到了吧?”丁龍相當精明﹐已知道是怎
麼一回事了﹕“我在聽你的警訊。”
“有人找你。”水無痕硬著頭皮說﹕想不到他們快了─
步先采了。”
“你們找我?”丁龍向黑影問。
“不錯。”
“有仇?”
“無仇。”
“有怨?”
“無怨。”
“為何?”
“要你証明曾經接待過玄天絕劍。”
“對﹐四年前八月間的事﹐我與他有數面之緣﹐交情並
不深﹐接待他是普通的朋友應酬。他三十余人住了八天﹐便
東下徐州﹐從此不再往來。”
“好﹐沒有你的事了。現在﹐是水無痕幾位仁兄的事
啦!”
“你們是……”
“玄天絕劍的死對頭﹐我﹐大破天長堡的禹秋田﹐仗劍
在江湖緝兇的債主。”
“我不管你們的事。”丁龍說﹐鋼牙一咬﹐鋼刀向水無
痕一指﹕“回去轉告賈八﹐不要欺人太甚﹐惹得我火起﹐我
會召集三山五岳的綠林好漢﹐把新安莊踏成平地﹐你們滾
吧﹗”
“我會把他們帶回新安莊找賈八的。”禹秋田說﹕“你
的話我也順便帶到。”
水無痕發出一聲撤走的怪叫﹐向鄰屋飛躍而起。
這家伙的注意力﹐全放在禹秋田五個人身上﹐忘了一旁
的丁家兄弟﹐飛躍時恰從丁虎身側約八尺左右﹐扭頭後望身
形前飛。
潑風刀光芒一閃﹐丁虎斜掠而出﹐出其不意一刀背敲在
水無痕的腹背上﹐再伸手一把將人抓住按倒在瓦上﹐又一刀
背般在水無痕的右肩尖
“我的弟兄如果真被你們殺死了﹐你得償命。”丁虎厲
叫。
禹秋田身後的北人屠、千幻夜叉兩位姑娘、九州游龍梅
一元﹐分頭追趕四散飛逃的四個人。
禹秋田到了丁虎身旁﹐背手而立。
“人交給我﹐放心啦﹗他會償命的﹐”他向丁虎說﹕
“賈八要殺你全家﹐是真正的主兇。”
“你休想!”丁虎發瘋似的努吼﹐一刀揮出。
眼一花﹐提刀的右腕被扣住﹐扭轉﹐嚥喉立即被勒住
了﹐乖乖丟刀就擒。
“你並並不聰明﹐丁兄。”禹秋田放了丁虎推至一旁﹕
“與賈八為敵﹐不啻以卵擊石﹐他派五個人﹐就有把握屠絕
你全家。人交給我。置身事外豈不兩全其美?人我要定了﹐
謝啦!”
手一抄﹐挾了水無痕一閃即沒.
34
天剛亮﹐守莊門的莊丁﹐便看到距園門百步的大道兩
旁﹐廿余名騎士據鞍高座﹐似有所待。
警鐘大鳴﹐全莊戒備。
不久﹐雄偉的莊門樓擠滿了人﹐居高臨下看得真切。廿
六位男女騎士衣著華麗﹐女騎士甚至不穿騎裝穿衣裙﹐紅紅
綠綠爭奇斗艷。
“咱們枉布了兩張網﹐連一條小魚也沒撈到﹐真是栽
到家了﹐這些魚實在夠精明夠狡猾!”九州游龍似有無窮感
慨﹕“誰也沒料到分道逃命的兩批人﹐最後鬼使神差仍然逃
到一條路上來了﹐以至估計錯誤﹐失敗得真冤﹗”
“梅叔﹐咱們已經表現得很不錯了。”禹秋田倒是樂觀得
很﹕“至少迄今為止﹐咱們仍然找對了路。有些人追蹤仇家
幾十年﹐追得頭發都白了還毫無音訊呢﹗”
九州游龍所指的兩張網﹐是梅家與禹家的子弟﹐都是些
江湖追蹤的能手﹐發誓要捉住祝堡主而甘心。
至於八表狂生﹐禹秋田並不積極﹐不是兩張網的主要目
標﹐關鍵是祝堡主的下落。
這次得到八表狂生的蹤跡﹐禹秋田對祝堡主下落不明的
事深感煩惱﹐只好轉而追蹤八表狂生﹐大魚網不到﹐小魚也
不錯﹐沒料到居然在無意中﹐發現了大魚的蹤跡﹐以為一舉
兩得﹐便迫不及待來硬的了﹗
廿六個人﹐足以踹平與天長堡同樣堅固的堡寨。
莊門終於大開﹐出來百余名好漢列陣﹐刀槍耀日生光﹐
陣容十分浩大雄壯。
賈八爺賈彪﹐腰間纏著他那威震江湖的霹靂神鞭﹐烏光
閃亮頗為唬人。
左右八位號稱新安莊守護神的保鏢﹐雄赳赳氣昂昂不可
一世。
廿六位騎士下馬﹐留三個人看守坐騎﹐廿三個人在陣外
三丈止步﹐雁翅排開泰然自若。
禹秋田一身黑騎裝﹐顯得雄壯如獅英氣勃勃﹐背系劍腰
掛囊﹐今天他破天荒以武林健者形象出現。
“你們來干什麼?我賈彪不認識你們﹗”賈八爺嗓門像
打雷﹐態度極為強硬。
“你只是不願認識而已﹐賈八﹗”禹秋田獨自上前打交
道。
“你們是強盜嗎?歸德可是有王法的地方!”
“呵呵!貴地真有王法﹐你能活到現在?貴地的可敬大
爺們﹐在官府的影響力比你賈八大得多﹐他們討厭你包庇祝
堡主﹐為他們帶來災禍﹐所以全都願意置身事外﹐任由你我
用烈火焚天的手段了斷﹐所以官府已經裝聾作啞了。你賈八
死了﹐他們一定大宴賓客三天!”
“你們幾個人奈何得了我?”
“祝堡主大概沒告訴你﹐天長堡是如何毀滅的?”
“你……”賈八爺打一冷戰﹐原來他知道天長堡被毀的
情形﹕“你要干什麼?” ”
“我要祝堡主﹐簡單明了。”
“這……”
“我給你數十聲決定。一﹗”
“他們本來寄住在我的南下莊﹐自從九州神眼匆匆趕回
報訊之後﹐當晚便帶了他廿二個扮馱商的人﹐從南面官道向
亳州走了。”賈八苦著臉大聲說﹕“沖江湖道義﹐我不得不
設計逼走八表狂生﹐也逼你們去追八表狂生那些人﹐以掩護
祝堡主爭取時間遠走高飛。為朋友盡道義﹐我不後悔﹐你要
怎樣﹐瞧著辦好了﹗”
“我先宰了你這狗雜種﹗”禹秋田失望中怒火上沖﹐投
劍怒氣沖天一躍而上。
四名保鏢大喝一聲﹐─四文劍火雜雜搶出相迎。
風雷乍起﹐劍氣漫天﹐他盛怒中用上了蓋世奇學﹐狂野
的劍招發如電耀霆擊!
響起數聲驚心動魄的金鐵交鳴﹐激光如金蛇亂舞﹔
“啊……”第一個人狂嚎著飛摔出兩丈外﹐第二個立即
向另一方拋擲。
一沖錯兩盤旋﹐四個人分拋向三方﹐四支劍有兩支折
斷﹐洒了一地鮮血!
四個人都是被劍挑飛的﹐傷勢之沉重可想而知﹐有一個
已經有氣出沒氣入﹐右脅裂開了一條大縫﹐內臟外流﹐活不
成了。
血跡斑斑的長劍﹐向人叢一指。
“你們誤了我的大事﹐罪有應得﹐殺﹗”他虎目怒睜﹐
殺氣騰騰﹐發出獸性的怒吼﹐揮劍直上。
百余名高手心膽俱寒﹐被他的可怖劍術驚呆了﹐人群大
亂﹐紛紛向莊門退﹐他那驚人的殺氣騰騰臉容﹐可真嚇掉膽
氣小的人三魂七魄。
賈八連鞭也不敢解﹐驚恐地在四名保鏢保護下急退。
夏姑娘綠裙飄飄﹐像臨凡仙子般飛掠而出﹐一把拉住了
他握劍的手。
“仲秋哥﹐冷靜些﹐求求你……”姑娘驚惶地急叫﹕
殺死了他們﹐仍然無濟於事。祝堡主已經逃走好幾天了﹐賈
八有罪﹐但罪不至死﹐他拼了身家性命﹐掩護朋友逃生﹐倩
有可憫﹐你忍心屠殺他的莊院嗎?求求你冷靜……”
“這種惡霸﹐殺一個不啻積一份德……”禹秋田冷靜不
下米﹐但不再沖進。
“天下問﹐每一座城鎮都有這種人。”夏姑娘含淚而
笑﹐知道他的氣正在消散﹕“仲秋哥﹐你能把他們劍劍斬絕
嗎?”
“至少﹐不會有人再敢包庇他這天殺的兇手﹗”
千幻夜叉到了﹐拖開腳下一個重傷垂危的人。
“仲秋﹐我也覺得於心不忍。”千幻夜叉溫柔地勸解﹕
“多殺有傷天和﹐賈八的確值得原諒。我相信祝堡主﹐一定
沒將殺害卅九名旅客的事告訴他﹐他明知天長堡毀滅的慘
狀﹐仍然盡道義掩護朋友脫身……”
“罷了!這天殺的狗雜種﹗”禹秋田氣消了。
“我根本不知道你和祝堡主之間的恩怨是非。”在莊門
發抖﹐臉無人色的賈八爺說﹕“只知道你殺入天長堡﹐搶了
他百萬珍寶﹐我……”
“狗東西﹗你當然聽他的一面之辭。”禹秋田大罵﹕
“你說﹐祝堡主留了多少金銀珍寶在你這里?”
“這……”
“說﹗小心我剝你的皮﹗”
“約……約有五櫃金銀﹐金六銀……銀四﹐每……每櫃
三千二百兩紋銀或金錠。以前寄放的兩箱珍寶﹐他都帶走
了﹗”
“午正之前﹐你要把五櫃金銀﹐捐給卑田院﹐不然我會
再來。一定來﹐你准備挨劍好了!”
“那……那不是我的……”
“他不會回來了﹐回來你活該倒楣﹗”
“天啊……”
“天也會懲罰你﹐哼﹗”
廿六匹健馬走了﹐賈八仍在仰天長號如喪考妣﹗
廿四匹馱騾﹐速度不徐不疾的向南行。
僅走了廿里﹐便折入偏西的小徑。天色黑沉沉﹐領路的
人竟然十分熟悉道路狀況﹐可知領路的人是向導。
南下的官道只有一條﹐連串各鄉鎮的小徑卻四通八達。
這里的所謂小徑﹐都寬闊得可通車馬﹐這是平原地帶的交通
特色﹐與有山的地帶完全不同。”
改定小徑﹐如果不熟悉道路﹐那就麻煩了﹐一走岔便會
南轅北轍﹐不知何日方能繞到地頭。
祝龍就是一個暴躁的人﹐他扮馱夫的領隊﹐乘馬而不必
牽騾﹐也跟著乘馬的向導走在前面。眼看繞來繞去﹐繞了大
半夜﹐舉頭分辨天上的星斗﹐紫微星時在右時在後﹐有時反
而在前面出現﹐那表示反而向北行啦!所以愈來愈感到焦
噪。
“施永興﹗”他向向導用懷疑的口吻問﹕“我們到底走
對了沒有?這里是何處?”
“小地方的村落﹐我怎知道?”領路的施永興扭頭解
釋﹕“路是錯不了的﹐這一帶我往來了好些年。天一亮﹐可
以到達一處叫小雙樓的小村﹐有地方安頓。小雙樓距拓城七
十里﹐剛好是一日程。”
馱騾一天定七十里﹐速度已經不錯了。
“什麼?府城距拓城縣城﹐全程只有九十里﹐咱們走了
一夜。還有七十里?”祝龍火冒三千丈﹕“你帶著我們轉
磨呀?”
“這樣才能完全擺脫可能追蹤的人﹐”施永興不以為杵﹐
心平氣和解釋﹕“晝伏夜行走大道並無困難﹐走小徑就很多
了﹐廿四匹騾加上八匹馬﹐拖長近百步﹐速度略快些﹐後面
一定會掉隊的。咱們走了一夜﹐其實到小雙樓全程還不到五
十里。”
“兒子﹐不要干預你不懂的事﹗”後一匹健馬上的祝堡
主說﹕“咱們抄小徑走拓城﹐繞遠些值得的﹐讓禹小狗往亳
州迫﹐天南地北咱們穩可擺脫他了!”
“誰說追的人是禹小狗?九州神眼……”
“九州神眼說﹐八表狂生他們發現了千幻夜叉!”
“是呀!我們並不在乎千幻夜叉。”
“怕禹小狗。千幻夜叉現身了﹐那小狗必定隱身在暗
處﹐一明一暗﹐可伯的程度增加了數倍。”
“爹!並不能証明他們兩個狗男女走在一起呀﹗”
“兒子﹐你是裝糊塗或者真糊塗?”祝堡主不說地說﹕
“到現在你還認為他們不會走在一起﹐真是可悲﹐他們在江
寧鎮一同現身大開殺戒﹐可不是假的吧?不錯﹐千幻夜叉是
個女光棍﹐戲弄男人整治男人。
“但人是會改變的﹐尤其是年華漸增的女人﹐一旦她傾
心於某一個男人﹐便不會戀棧女光棍的生涯了。虹劍電梭就
是活見証﹐那賤貨成了百依百順的小媳婦啦!”
“我認為禹小狗一定還在揚州附近﹐找五岳狂鷹算
帳。”祝龍堅持己見﹕“咱們真不該聞風遠揚的﹐該干脆斃
了夜叉永除後患﹐再等候機會活剝禹小狗!”
“在實力不足之前﹐我可不想打草驚蛇。”祝堡主冷
笑﹕“如果千幻夜叉真有禹小狗在暗中撐腰﹐咱們禁不起一
擊﹐我可不想冒無此必要的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兒子﹐咱們不能再輸﹐輸不起了!”
“咱們在渦陽有朋友﹐該引他們到渦陽決戰的。”
“渦陽的陰陽鬼手那些人靠不住﹐兒子。”祝堡主嘆了
一口氣﹕“白花銀子而已。陰陽鬼手那群人的實力﹐其實還
比不上賈八爺!”
“賈八唯利是圖而怕死﹐他會不會出賣我們?”
“會的﹐一定會!”祝堡主信心十足﹕“假使禹小狗精
明﹐找上了他﹐他新安莊那能與咱們的天長堡比﹖他不催促
離小狗往毫州追才怪﹐所以﹐我們不能走亳州﹐亳州也與咱
們的歸路相反﹐也許永遠回不了山西了﹗”
又是一聲嘆息﹐這位大豪真有日暮途窮的感慨。
父子倆根本沒把千幻夜叉看成勁敵﹐卻伯定了禹秋田﹐
經過天長堡與江寧鎮兩次大屠殺﹐父子倆提起禹秋田便心驚
膽跳。
兩次大屠殺千幻夜叉都在場﹐所以精明的祝堡主﹐已肯
定認為千幻夜叉已放棄女光棍的生程﹐與禹秋田相戀走在
一起了。一想到千幻夜叉﹐便聯想到禹秋田﹐因此一所千幻
夜叉到了歸德﹐便匆勿連夜遠走高飛。
他還真猜對了﹐也料中賈八爺靠不住。
天終於亮了﹐小雙樓村在望。
“歇息一天﹐晚上動身﹗”祝堡主向眾人宣布。
晝伏夜行﹐是擺脫追蹤的古老而又有效的手段。
拓城的縣城說小真小﹐連縣衙門也像一座土地廟﹐繞城
走一圈﹐要不了半個時辰。
施水興是天長堡的人﹐而不是請來的向導﹐早年浪跡江
湖﹐在這里有朋友。
破曉時分﹐馱隊到達縣城東門外。
馱隊日標太大﹐不敢進城投宿﹐這里也沒有容納他們的
大客店﹐於是便在城外的小村借宿。
施永興領著祝堡主步行進城﹐進入東大街的一座小宅
院。主人姓朱﹐叫朱永壽﹐早些年也曾在江湖闖蕩了一段時
日﹐無法出人頭地﹐幾經挫折﹐乖乖回故鄉啃窩窩頭﹐不再
在江湖鬼混。
雙方引見畢﹐朱永壽深感光采﹐七大劍客之一的大家﹐
拜會他這個江湖小人物﹐等於是抬高他的身價﹐自然小心巴
結。
“堡主意欲抄小道赴許州﹐道路不熟﹐希望朱兄能替咱
們雇兩位能乘坐騎趕夜路的向導。”施永興道出來意﹕“最
好是有武功的人﹐但不要曾經闖過道的朋友。”
武功並非指在武館練了幾路拳﹐舉過石祖石鎖的普通防
身拳腳。一般村鎮的子弟﹐練力練掌腳﹐或者練單刀花槍﹐
以便戰亂時編成男壯自衛保鄉﹐並不算武功。
武林人的看法﹐是武功應該包括專練的拳腳、兵刃、輕
功、內外功等等﹐而且有格斗的經驗﹐才算是有武功的人﹐
不是會打兩趟拳便可稱會武功的。
“沒問題﹐包在兄弟身上。”朱永壽拍胸膛保証﹕“但
路不好走﹐你們如帶了馱騾﹐恐怕一天走不了卅里﹐馱了重
貨更是不便﹐山路崎嶇……”
“咱們打算把騾換馬。”祝堡主說﹕“其實﹐咱們並不
急於趕路。”
“不急於趕路﹐何不走大道?”
“請不必多問。”施永興說﹔“咱們准備夜間動身﹐一
天必須把行裝辦妥。”
說不急趕路﹐卻十萬火急要在一天之內辦妥行裝﹐換騾
馬易背袋﹐豈是一天可以辦妥得了的?
“哦﹗”朱永壽有點醒悟﹐難怪向導要會武功﹕“向導
可以和山賊套交情﹐但追的人……”
“追的人堡主應付得了。”
“那就好。”朱永壽心中有點不安﹐祝堡主名列七大劍
客之一﹐追的人豈是庸手?如果這些人應付得了﹐又何必抄
小道逃禍避災?
“那就拜托朱兄啦﹗”施永興相當滿意﹐有朋友幫忙﹐
困難迎刃而解當然興奮﹕“向導雇妥之後﹐請起快帶他們到
城外相見﹐各項開銷﹐當然加倍給付﹗”
“小事一件﹐這是兄弟的榮幸。”
“以後如果有人前來打聽﹐務請朱兄守密。”
“那些人是何來路?兄弟希望心中先有准備。”
“一個姓禹的年輕人﹐和一個姓霍的年輕貌美女人。女
的精於化裝易容術﹐很可能不以本來面目出現打聽﹐反正不
論什麼人﹐都得守密。”
“兄弟理會得﹐只怕……”
“只怕什麼?”
“敝地旅客稀少﹐對陌生人相當好奇﹐只要費些工夫打
聽﹐不難查出線索。諸位雖然夜間蒞臨﹐而且寄於城外﹐但
如想完全避免被人目擊﹐那是不可能的事﹗”
偏僻小城鎮﹐地不當往來要津﹐陌生人經過﹐勢必引起
居民的好奇﹐那能完全守密?
“走一步算一步。”祝堡主硬著頭皮說。
“如果事急﹐而堡主手頭寬裕﹐何不請人保鏢?”朱永
容好意地提出建議。
“保鏢?祝某名列天下七大劍客。要請保鏢?”祝堡主
大為不悅。
朱永壽心中也在哨咕﹐頗不自在﹐七大劍客又怎樣?被
人追趕總是事實!
“能獲得強而有力的人保護﹐不無裨益呀﹗”朱永壽雖
感不自在﹐但沖朋友份上﹐依然和額悅色解釋﹕“如果能獲
達人的保護﹐宇內十一高手也不敢在他的勢力范圍內撒
野。”
“哦﹗這人是誰?”祝堡主興趣來了。
“幽冥教主。”
“這個人沾不得﹗”祝堡主臉色一變。
“那妖道貪得無厭﹐他不榨干你是不會罷手的﹐而且仇
敵太多﹐日後將有後患。據我所知﹐他並不遠出保鏢﹐他那
八個徒弟幽冥八鬼﹐派不上用場﹐遠出怕出紕漏滅他的威
風。他自己根本不想在外走動﹐他不是有福不知享的人。”。
“暫時在他的勢力范圍內安頓﹐等風聲過後再作打算﹐
也是上策呀﹗貴堡不是也做這種買賣嗎?不同的是﹐道宏大
法師不將人留在太清宮﹐得自行設法找地方安頓。他只負責
對付前來追索尋仇的人﹐他忍受不了任何人﹐在他的勢力范
圍內﹐向他的權威挑戰﹐不信邪的人膽敢進入撒野﹐結果只
有一個﹕死!”
“哦﹗你是……”
“不敢相瞞﹐兄弟是教主的眼線。”朱永壽亮出身分﹕
“不過﹐並不完全聽受太清宮的驅策﹐有絕對的自由辦自己
的事﹐並不負責引介需要的人﹐前往太清宮求助。眼線只負
責留意外來的人一切動靜﹗”
“堡主﹐有考慮的必要。”施永興鄭重地說﹕“禹小狗
日益壯大﹐名頭愈來愈響亮﹐氣候已成﹐日後圖謀他更為不
易﹐將永遠是咱們的心腹大患。假如因此而將他引至太清
宮﹐豈不一勞永逸﹐永除後患?”
“這……”祝堡主意動。
“咱們分開定﹐貨物盡可能多帶。堡主這一隊﹐留下足
以應付需要的貨物﹐大不了全給他們﹐只要能把禹小狗打下
地獄﹐即使花光所有的貨物﹐也是值得的。”
所說的貨物﹐意指他們所帶的金銀財寶。這次祝堡主反
而遁入中原﹐固然有意廣散家財﹐以對村禹秋田﹐另一目
的﹐卻是想取回他多年以來﹐做案所藏匿在各地的金銀財
寶。這次在賈八爺處﹐就取回了三箱金珠寶玩﹐金銀太重﹐
數量又多﹐因此忍痛留下﹐日後有暇再來取回。
施永興的意思﹐是將人分為兩隊﹐一隊帶了多半的珍
寶﹐抄小徑走許州﹐慢慢往山西趕。禹秋田的目標是堡主父
子﹐不會追另一隊人。
堡主父子﹐則帶了一隊人﹐以及小部分珍寶﹐前往太清
官托庇﹐引禹秋田跟蹤前往﹐讓幽冥教主收拾這個最可怕的
心腹大患。
祝堡主舍得花大把金銀﹐應付得了幽冥教主的需索﹐對
村禹秋田﹐他已經花掉可觀的巨額金銀﹐再多花一倍他也心
甘情願。
“好吧!值得一試。”祝堡主略一思量﹐終於下定決
心﹕“朱兄是否能替咱們安排?”
“不需安排﹐祝堡主。”朱永壽說﹕“也用不著引介﹐
只要你們有仇家是事實﹐請教主庇護也是事實﹐就可以大搖
大擺前往鹿邑太清宮求見教主﹐就會有執事人員與你們商討
細節。如不想在附近安頓﹐八大弟子負責將你們護送出兩百
里外﹐保証安全。兩百里﹐是太清宮不許任何人撒野的勢力
范圍。許州超出范圍一百里﹐堡主或許可以找教主情商﹐派
精銳護送至許州。遠送曾有前例可循﹐問題是對方是否付得
起費用而已﹗”
錢可以通神﹐祝堡主有的是錢﹐一切好辦。
但他不想付遠送費﹐他希望幽冥教主宰了禹秋田﹐一勞
永逸﹐打算在太清宮附近安頓一段時日。
經過再三商討細節﹐立即付諸行動﹐人分為兩隊﹐各奔
前程。
抄小道赴許州的一隊﹐帶走了三分之二的珍寶﹐雇了兩
個向導﹐不再晝伏夜行﹐以正常的腳程﹐仍用馱騾載貨﹐動
身前往許州﹐走的是西行入山小道。
祝堡主父子﹐留下十名爪牙﹐公然大搖大擺南下鹿邑
縣﹐有意吸引追來的人。
生有時﹐死有地﹔八表狂生和祝堡主﹐本來各走各路﹐
禹秋田不可能分身﹐也不可能花漫長的歲月搜尋他們﹐卻鬼
使神差﹐讓他們走上了同一條路。
祝堡主見機走得快﹐並不知道歸德以後所發生的事故﹐
所以到達鹿邑時﹐八表狂生仍在歸德和禹秋田捉迷藏。偏僻
地區消息傳播慢﹐歸德是太清官幽冥教主的勢力范圍邊緣﹐
駐有太清宮的眼線﹐事故與太清宮無關﹐眼線並沒將消息傳
至太清宮﹐所以太清宮並不知道事情的經緯﹐也懶得過問。
歸德是交通要道﹐每天都有事故發生﹐如果勢力范圍內
的每件事都要管﹐恐怕得需十萬兵馬調度才行。
太清宮不許外人在他的勢力范圍內撒野﹐是指有關向太
清宮權威挑戰的人﹐事不關已的事那能管?連負責治安的巡
捕也管不了那麼多。
八表狂生十一個人到達鹿邑時﹐祝堡主十二個人﹐已在
太清宮附近租了一座大宅﹐快快樂樂的過了好幾天啦!
禹秋田在府城逗留兩日﹐得到歸德群豪的合作﹐的確証
實八表狂生和天長堡的人﹐不曾向東折回﹐也不曾向西走﹐
達才決定南行。
猜想兩個狼狽為奸的家伙﹐必定已取得默契。真的向亳
州走了。
廿六個人分為兩隊﹐前後可以策應﹐立即兼程南下﹐居
留如果過久﹐就不易掌握線索啦!線索一中斷﹐又得浪費不
少時日了。
他們動身的前兩天﹐太清宮派來查証的眼線已經來了。
幽冥教主是相當小心謹慎的人﹐接受托庇者必須經過查証才
放心﹐但對遠在勢力范圍外托庇者的舊恩舊怨﹐通常不屑查
証。
如果事故發生在他的勢力范圍內﹐對付的手段必定最為
冷酷無情。
禹秋田也是有心人﹐他放出的口風是﹕向亳州追捕祝堡
主﹐八表狂生的事以後再說。
歸德的人﹐都知道他要向亳州追。
亳州地屬南京﹐河南的群雄如釋重負。
禹秋田的劍太可怕﹐最好永遠不要在河南地區揮動。每
一個地方豪霸﹐都划有自己的勢力范圍﹐也多少做了些見不
得人的勾當﹐經常會發生利害沖突的事故。萬一這把劍涉
入﹐誰禁得起這把劍雷霆一擊?
絕劍、魔劍、幻劍……都在這把劍下崩潰了﹐江湖朋友
不知道該給這把劍何種名稱?
他們一離開﹐第一個設宴慶賀的人是賈八爺!
未牌時分﹐日影西斜﹐熱浪襲人﹐健馬馳入市集。
這里已是南京亳州的北境﹐兩地毗鄰的中型市集﹐算是
離開河南地境了﹐市集已散﹐集上不再鬧哄哄。
禹秋田急趨集中最大的兩家客店投宿﹐今店伙驚訝不
巳午後熱散正好趕路﹐他卻打尖投宿。
洗掉僕僕風塵﹐天色尚早﹐距晚餐還有一個時辰﹐幾個
人在內院的廳中品茗。
沒有其他的旅客﹐店伙也知趣的備好茶就走了。
“明天一早﹐紅姑﹐你和小冰帶人先走﹐在亳州等
候。”禹秋田即席宣布他的決定﹕“我、梅叔、北人屠、商
東、另帶六個人、十個人就夠了。”
“我一定要去﹗”紅姑堅決地說﹕“有我一份﹐我有權
參予﹐小冰帶人走好了。”
“不﹐你絕對不能去﹗”禹秋田也堅決拒絕。
“我非去不可﹐仲秋﹐別刁難好不好?”千幻夜叉不死
心﹐繼續要求。
“不可以﹗”禹秋田毫不讓步﹕“妖道好財好色﹐紫微
宮冥府是女人的地獄﹐不怕一萬只怕萬一﹐我絕對不允許你
冒絲毫風險。”
“我願意……”
“我不願意!”禹秋田拍拍她的肩膀﹕“聽話﹐別讓我
擔心。對付幽冥教生﹐武功是靠不住的﹐比刀劍更厲害的殺
人器物甚多﹐妖道把這些器物使用得出神入化。萬一你有個
三長兩短﹐我……我會發瘋。聽我一次﹐好嗎?告訴我你願
意。”
千幻夜叉正要分辯﹐覺得身側的夏冰﹐悄悄在桌下拉了
她兩下﹐立即改變態度。
“好吧!我聽你的。”她流露出無限委屈的神情﹐表示
答應得十分勉強。
“小哥﹐你斷定兩個兇手一定在那邊?”
“一定。”禹秋田信心十足﹕“歸德群雄的搜索踩探結
果﹐絕對可信﹐我們的兩張網也一無所獲﹐可知他們已別無
他途可走了。”
“如果他們真的走亳州……”
“我們沿途打聽已有結果﹐他們根本不曾走過這條路﹐
所以﹐鹿邑是唯一的去向。”
“從亳州再西行﹐是否要秘密些?”
“不﹐我們要堂堂正正去宰他們!”禹秋田虎目生光﹕
“不管走那一條路﹐化裝術如何高明﹐也逃不過眼線的耳
目﹐何必讓他們小看了我們?”
“你真有把握對付幽冥教主?”
“早在三年前﹐我就想制造找妖道的藉口了。只是他很
聰明﹐最近十年來已不再在江湖為惡﹐躲在太清宮享受他卅
年來歷獲的造孽錢﹐徒子徒孫也不遠離巢穴為非作歹﹐所以
我不願意積極計算他。這次﹐如果他干預我緝兇的行動﹐這
叫做天假其便﹐他報應臨頭。”
“我承認對妖道頗有顧忌……”九州游龍苦笑﹕“我知
道﹐再高明的武功﹐也奈何不了妖道的妖術。武朋友天不伯
地不怕﹐卻怕和無用武之地的妖人賭命﹗”
“我只要你們吸引他行兇﹐准備防守的法寶﹐便成功了
一半﹐另一半是我的事。老實說﹐我知道他的底細﹐而且敢
去找他﹐他已經死掉一半了﹐如果對付不了他﹐我決不會和
你們前往冒險。梅叔﹐相信我。”
“仲秋﹐你既然有必勝的把握﹐為何我和小冰妹不能
去?你……”千幻夜叉又提出抗議了。
“我說過﹐不怕一萬﹐只怕萬一。”禹秋田搶著說﹕
女孩子都不許去﹐連老太婆都不許跟去冒險﹗”
“姐﹐好啦好啦﹗仲秋哥是伯我們牽累他﹐也算是一番
好意呀﹗”夏冰又拉了千幻夜叉一把﹕“我們到亳州玩﹐聽
說那是古亳國的都城﹐一定有許多風景優美的古跡﹐在那兒
玩一定很寫意的﹗”
“好吧!我們到亳州去等。”千幻夜叉只好不再爭取﹕
“仲秋﹐你們可要小心哦﹗”
“我會小心的﹐不要你們去冒險﹐便知我十分謹慎﹐不
會魯莽掉以輕心。”
晚膳廳﹐他們還詳細地計議一番。
鹿邑太清宮的幽冥教主﹐數十年來皆被人看成無惡不作
的妖人﹐好色如命﹐有收集美女的癖好﹐被他碰上中意的美
麗女人﹐這女人便注定了必定神秘失蹤的惡運。
豢養爪牙需要龐大的開支﹐物質上的享受更是樣樣要
錢﹐所以妖道也愛財如命﹐僅靠信使供奉的香火錢﹐那能填
滿他的欲望?為非作歹也就不足為怪了。
一早﹐千幻夜叉偕同十五騎士﹐依依道別南下亳州。
禹秋田並不急於離開﹐必須在這里准備對付妖道的法
寶。已經料定八表狂生和祝堡主的下落﹐急不在一時﹐多一
分准備﹐便多一分勝算。
這天不是集期﹐集上冷清清﹐七八十戶人家安靜之極﹐
官道上不時有疾馳而過的車馬﹐旅客絡繹於途﹐似乎天底下
一切太平﹐不可能發生任何事故。
近午時分﹐院子里出現三個勁裝中年人﹐所佩的劍裝飾
華麗﹐一看使知是品質極佳﹐可列入寶刃的名劍﹐看氣字風
標﹐也流露出劍術名家的氣概。
禹商東負責警戒﹐巳先一步發出訊號。
三人一踏入院子﹐禹秋田也恰好啟門外出。
三人一打眼色﹐三雙凌歷的怪眼﹐狠盯著臉上掛著溫和
微笑的禹秋田﹐似乎想用凌厲的氣勢把他嚇垮﹐也似乎不相
信他是江湖的劍術名家。
在客房內准備法寶的九州游龍﹐啟門向外瞥了一眼﹐重
新掩上門﹐不想看結果﹐對禹秋田有十足的信心﹐三個家伙
不會對禹秋田造成威脅。
禹秋田也穿了一身黑勁裝﹐佩劍﹐渾身黑﹐沒有任何顏
色的裝飾。
三個中年人的青勁裝卻不同﹐衣邊皆加繡了月白雲雷圖
案﹐寬皮護腰用銀釘﹐有盛刀鏢的插袋﹐不像普通的武師﹐
倒像是全副武裝的走鏢鏢師﹗
“貴姓?”為首留了大八字胡﹐有一雙陰森鷹目的人﹐
用做慢的態度問。
“姓禹﹐禹秋田。”他毫不介意對方的傲慢﹐戀上仍然
一團和氣﹕“老兄高名上姓﹐有何指教?”
“在下姓季﹐四季的季。你還不走?”
“該走時﹐禹某會走。季老兄﹐你要趕我走嗎?”
“對!趕你走﹗”
“給我趕的理由?”
“沒有必要!”
“姓季的﹐能表明你的身分嗎?”
“反正你走就是了﹐到亳州只有七八十里﹐走了就不要
回來﹐此地不歡迎閣下﹐任何地方也不歡迎你逗留。咱們不
希望刀來劍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歸德府的消息已經傳
到﹐你是個所經之處災禍隨之的瘟神。”
“哦!原來如此。可是﹐禹某是仗劍闖江湖的行道者﹐
我有權在天下任何地逗留﹐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出了事決
不怕事﹐我的劍不飲無辜者的血。總不能讓你叫我走我就
走﹐我還得在江湖揚名立萬呢﹗”
“你非走不可!”
“是嗎?你用什麼趕我走?”
“劍﹗”
“妙極了!哈哈哈……”禹秋田大笑﹐笑得相當無禮﹕
“我就是用劍殺人的專家﹐迄今為止﹐好像還沒碰上真正的
勁敵對手﹐頗感遺憾。季老兄﹐你的劍利嗎?”
“小輩少賣狂……”
“豎起你的騾耳聽清了。”禹秋田臉一沉﹐不怒而威﹕
“禹某既沒招慈你們﹐也沒踐踏你家的祖墳﹐更沒調戲你們
家的娘們閨女﹐沒踢你家的狗﹐你憑什麼充人樣﹐找上門來
用劍趕我走?呸!你是什麼東西?”
霸氣十足﹐罵得痛快﹐任何人也受不了這種侮辱﹐三流
混混也會被激怒得失去理智。
激將法果然有效﹐姓季的忘了一切利害﹐憤怒得氣炸了
胸膛﹐咬牙切齒疾沖而上﹐雙掌來一記上下交征﹐上攻五宮
下探腹﹐招出逾電閃﹐下手沉重而陰毒。
禹秋田大喝一聲﹐也用的是上下交征封架﹐四手閃電似
的接觸﹐勝負立判。
姓季的突然雙腳離地﹐身軀半扭轉﹐狂叫一聲﹐沉重的
身軀飛她而起﹐手舞足蹈不時旋轉﹐砰一聲飛上丈五六高的
瓦面﹐瓦裂聲大作﹐接著向下滾。
“這種貨色也敢向禹某遞爪子﹐簡直不把自己當人
看!”禹秋田拍拍手冷笑著說。
姓季的並沒重傷﹐接近地面穩住身形重重飄落﹐手一抄
長劍出鞘﹐劍青光蒙蒙﹐果然是百煉精鋼鑄造﹐頗有名氣的
青鋼寶劍﹐硬度佳﹐開鋒特別銳利。
但這種劍也有缺點﹐如果缺了口﹐磨起劍來真會累死
人﹐使用時更須小心保護劍鋒。
“小輩﹐拔劍﹗”姓季的厲叫﹐倒還有點風度﹐不曾趁
機沖上發劍突襲。
“我如果怕你的劍﹐你的雙掌早巳寸裂了﹐怎會留給你
完整的雙手拔劍窮叫吼?”禹秋田徐徐拔劍﹕“你真是至死
不悟﹐甘願死在我的劍下。我成全你﹐也讓江湖朋友知道我
的劍厲害。上﹐閣下。”
姓季的清醒了﹐這才知道情勢嚴重。
35
能將人飛拋上屋頂﹐雙手的勁道該有多大?﹐
雙掌怎麼可能仍是完整的?﹔
雙臂的筋也不留扭傷﹐可能嗎?
對方手下留情顯易見。
打一冷戰﹐姓季的劍垂下了。
“教主知道你很了得。”姓季的完全清醒了﹐握劍的手
有氣無力的道﹕“所以﹐要在下請你走。”
“不是趕?”
“這……”
“教主?什麼教主?”
“幽冥教主。”
“哦!我知道這個人。”禹秋田不動聲色﹐干脆裝糊塗
套口風﹕“但我不認識他﹐他為何要請我走?”
“教主上了年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你不在他地
盤上逗留﹐就不會有傷和氣。”
“就這樣?”
“是的﹐就這樣。你已經把歸德鬧得雞犬不寧﹐不許再
發生同樣事故﹐要你早離疆界﹐永遠不要再來﹗”姓季的口
才不錯﹐有做說客的才干。
“還有其他原因嗎?”禹秋田追問。
“沒有了。”
“貴教主要不要回音?”
“無此必要。”
“他沒問我願不願意呢!”
“你……”
“叫貴教主親自來趕好不好?”
“閣下﹐不要以為你的劍術天下大可去得……”
“本來就在天下行道﹐我不承認任何人划地盤圈禁區。
好﹐貴教主既然要趕我走﹐先禮後兵頗有風度﹐我也有我的
原則﹐禮尚往來﹐勞駕閣下返報﹐要他收回成命﹐不過問在
下的去來﹐否則……”
“豈有此理﹗”姓季的傲慢毛病又來了。
“你給我安靜些﹗”禹秋田虎目怒睜﹐對付強梁不能用
軟的﹕“否則﹐他不來找我﹐我就去找他﹐我說得夠明白
嗎?”
“你……你……”
“這里到鹿邑﹐來回一百卅余里﹐腿快的一天來回綽綽
有余。明天這個時候﹐禹某在店中等回音﹐他如果不來﹐我
就去找他!”
“你在找死……”
“那是我的事﹐不勞指教。禹某辦事﹐必須有充分的理
由﹐理由愈多愈好﹐現在又多了一個理由。”
“你胡說些什麼?”
“不懂就算了﹗現在﹐你們可以走了﹗”
“你會後悔的﹐一定﹗”姓季的氣沖沖怒叫﹐帶了兩同
伴憤然離去。
“我猜對了吧?梅叔。”禹秋田欣然叫。
“小哥﹐真有你的!”九州游龍啟門﹐向他含笑伸出大
拇指稱贊﹕“兩個兇手果然在那兒﹐妖道欲益彌彰﹐不打自
招﹐拙劣得很﹐他心虛了﹗”
“梅叔﹐你料錯了。”
“料錯?”
“妖道不是心虛怕我前往鬧事﹐而是故意激我前往﹐以
便一勞永逸。我猜﹐祝堡主所給的金銀珠寶﹐一定極為
可觀﹐傾家買我的命﹐妙哉﹗這種財不發﹐豈不是白癡?想
起來就樂上老半天。”
“你的意思……”
“搬空他的紫微地底冥宮!”
“我看你真可以做強盜﹐後生可畏﹗”九州游龍苦笑﹕
“天長堡故事重演﹐你把那些昧著良心﹐巧取豪奪的妖
魔鬼怪整慘了﹐我真希望你到各地欽差府做一票!”
“沒胃口。”禹秋田搖頭﹕“欽差是皇帝所派的﹐天下
也是皇帝的﹐連陰溝里的老鼠也是皇帝的﹐他愛怎麼辦就怎
麼辦﹔破歲星那十萬兩頁銀﹐就是最好的証明。
“陳奉那狗王八丟掉那十萬兩銀子﹐最後仍向湖廣的百
姓硬征十萬兩補上﹐受害的仍是成千上萬的百姓。
“我如果去欽差府搬﹐結果﹐反而會害萬千百姓破家﹐
我想起來就作嘔﹐晚上會做惡夢﹐每一兩銀子都沾了鮮血﹐
我不能拿﹐不能﹗”
“那就宰了他們呀!”
“宰?那會有多少地方官的腦袋﹐被皇帝砍下來?梅
叔﹐請不要再說﹐請……”
他進房關上門﹐頰肉因咬緊牙關而繃得死緊﹐一雙手十
指不住伸屈﹐猛地一爪抓在門上﹐五指穿透了寸半厚的門
板。
九州游龍盯著他的房門發怔﹐發出一聲深長的嘆息。
“一個性情中人﹐心情是寂寞而痛苦的。”九州游龍喃
喃低語﹕“難怪他閉口不言行俠﹐他不能做一個雖千萬人吾
往矣的英雄!”
英雄必須義理分明﹐天下間有誰真能辦到?
連天地鬼神菩薩也辦不到﹐所以天下蒼生血流漂杵。
八表狂生並不知道祝堡主先到了﹐大搖大擺的進入不大
不小的鹿邑城。
鹿邑城比柘城大一倍多一點﹐比府城也大四分之一以
上﹐市面相當繁榮﹐但是交通狀況並不佳。
太清宮不在城內﹐在東門外十里﹐至亳州的官道旁。
該宮占地甚廠﹐大殿雄偉壯麗﹐散布著廿余間殿堂﹐香
火鼎盛。
觀後不遠處﹐有一座會仙橋。
橋商不遠處﹐便是建了甘年的紫微宮。
在外面看﹐小巧玲瓏﹐一木一石皆精雕細琢﹐內外皆華
麗﹐真可以比美宮殿。
但地底的建築﹐面積比地面大三倍﹐稱為迷宮名符其
實﹐下面的陳設更是極盡奢華。
江湖朋友消息靈通的話﹐一定知道妖道的自己人﹐稱之
為地底冥宮﹐或者上下一起稱為紫微冥宮。
外人決不可能進人的﹐也沒有門戶可入。
只有妖道的八弟子和一些親信﹐才有資格從極隱秘的門
戶出入。
至於被擄入宮的人﹐永遠不可能再出來了﹐下面設有埋
屍的坑道﹐所以從沒聽說有活的人被放出來或逃出來。
那些在天下各地失蹤的美女或珍寶﹐也從來不曾在人間
出現。
有些人特別好名﹐喜新厭舊的毛病極難治療﹐所以熱衷
於改朝換代﹐厭了漢就改唐﹐唐膩了就改宋﹐樂此不疲﹐每
改一朝就新鮮一陣子。
地名也改來改去﹐有權勢的人說改就改﹐既可留名後
世﹐也可突出自己的地位。
古跡寺廟也難逃此劫!
某一個住持看寺名不順眼﹐說改就改﹐留下他的大名以
便流芳千古。
以鎮江的金山寺來說﹐原來叫澤心寺﹐後來改名龍游
寺﹐又改金山寺。後來的滿清康熙大帝﹐堂而皇之改為江天
寺。
太清宮也不例外﹐原來叫紫微宮﹐改太清宮之後﹐宋真
縱又將之改為明道宮。
但太清官的匾額一直不曾毀掉﹐掛在偏殿上﹐玄門弟子
有點懷舊﹐依然稱之為太清官﹐只有不明就里的人﹐才叫明
道宮。
宮後面高聳的升仙台﹐目下成了道宏法師的警視台﹐以
燈籠或旗幟標示方位﹐全宮何處有警﹐一望便知﹐入侵的人
無所遁形。
八表狂生心懷鬼胎﹐把虹劍電校十個人﹐留在客店等
候﹐他自己勿勿忙忙直奔太清宮。
眾所周知﹐幽冥教主好色如命﹐貪婪愛財﹐六親不認﹐
有東西沒投其所好﹐想要求他相助﹐休想!
八表狂生盤纏有限﹐即將捉襟見肘﹐如果他有錢﹐還會
去投奔梁剝皮發血腥財?
對六親不認的人﹐怎能套交情?
他與幽冥教主﹐也沒有交情可套﹐素昧平生﹐他不認識
幽具教主。
他與賈八爺有兩代交情﹐賈八爺也把他趕走呢!
他卻不知﹐幽冥數主已從祝堡主口中﹐知道他在歸德府
被千幻夜叉和禹秋田盯上了﹐更進一步知道他的底細﹐知道
他是鷹揚會的副會主。
在知客房一投帖﹐便受到熱烈的歡迎。
出乎他意料之外﹐幽冥教主竟然在住持客室接見他。
執事道人領他先在客室等候﹐他受寵若驚心中大定。
一聲傳呼﹐兩名道人與兩名道童﹐隨著幽冥教主出堂﹐
莊嚴肅穆令人肅然起敬。
幽冥教主成名﹐他還沒有出生呢﹗
一陣緊張﹐他不由自主的肅立恭候﹐迫不及待上前行
禮﹐自報名號畢恭畢敬。
“小施主請坐。”幽冥教主昂然受禮﹐居然堆下笑容肅
客就座。
“謝謝大法師﹐晚輩謝坐。”他小心翼翼在客座坐下﹐
不敢正坐以表示尊敬。
這時﹐他才定下忐忑不安的心﹐打量這位傳聞中的幽冥
教主﹐江湖人士聞名變色的妖人﹗
幽冥教主倒也一表人才﹐身材高瘦﹐還真有幾分仙風道
骨的氣概﹐只是一雙鷹目特別陰森﹐半白的頭發並不能增添
老誠樣和的神韻。
留了花白山羊胡﹐臉和手的肌膚泛出健康的紅潤色﹐不
像一個年已化甲開外的老人。
所穿的道常服雖然是青色的﹐但卻是綢制特級品﹐所以
顯得高貴而飄逸。
在走動時袍袂輕揚﹐真帶了幾分神仙味﹐與粗青布制的
道常服﹐氣韻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道髻上所插的法針﹐竟然是純金的﹐針尾加鑲了一顆紅
寶石﹐金光閃閃﹐紅芒耀目。
“小施主在江湖聲譽甚佳。”幽冥教主說話一聲一吐﹐
抑揚頓挫有板有眼﹐不愧稱太清宮的有道住持﹕
“少年得志頗為令人羨慕。貧道像施主這般年紀時﹐還
是一個走方小道人呢﹗但不知小施主大駕光臨敝宮﹐是禮神
呢?抑或有所指教?”
話說得客氣﹐他更感到受寵若驚﹐興奮莫名。
“大法師誇獎﹐晚輩深感汗顏。”他恭敬地回答﹕“晚
輩雖則小有成就﹐但那已是過去的事了。”
“呵阿!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哪能全如人意?些小
挫折﹐算得了什麼?你還年輕﹐前途無量﹗”
“謝謝大法師勉勵。”
“好說好說﹗”
幽冥教主的確暗中建了幽冥教﹐但人數不多﹐不收一般
的凡人俗子﹐徒子徒孫都從不公認自己的弟子身分﹐但卻公
然稱之為教主。
外人﹐只能稱他為大法師。
在鄉愚信徒前﹐他是道宏大法師﹐大清宮的住持﹐也是
鄉愚心目中的活神仙﹐道法通玄的有道全真。
江湖朋友稱他為妖道、妖人、半人半鬼的惡魔﹐沾惹不
得的妖孽。
八表狂生怎敢亂叫?
他只好稱之為大法師而不名。
“晚輩有了困難。”他開始提出要求﹕“特地專程前
來﹐拜請大法師慈悲。”
“哦?小施主有何困難?”
“一言難盡﹐晚輩的鷹揚會已毀於一旦。”
“真遺憾﹐貴會在五年中﹐已打下了良好根基﹐毀於一
旦﹐委實是江湖一大損失。”
“晚輩被仇家追得上天無路﹐只好前來請求大法師伸出
慈悲之手。”
“這個……小施主﹐貧道雖然小有道行﹐但無法籍神澤
普及眾生。”
“以大法師通靈於天的地行仙境界﹐大慈悲手早已普及
眾生造福江湖了!”
能捧就盡量高捧﹐反正捧高對方﹐必定可讓對方高興﹐
地行仙正是玄門人士夢寐以求的境界。
“好說好說。”幽冥教主滿口江湖味﹕“江湖朋友抬
愛。貧道卻不敢居功。”
“大法師實至名歸﹐江湖朋友眾所共尊!”
“仇家是誰?”
“一個叫禹秋田的人。”
“禹秋田?”
“這人出道為期甚暫﹐迄今為止﹐還沒有人知道他的底
細﹐連名字也經常更換﹐武功之高﹐令人莫測高深﹔鷹揚會
就是毀在他手上的。”
“這人在何處?”
“恐怕很快就要追來了﹐那是一個最狂妄﹐最可怕﹐最
兇殘的殺手。”
“哦!出於你口﹐貧道深信不疑。”
“大法師的名頭聲威﹐他可能沒聽說過﹐很可能膽大包
天﹐追來貴地撒野﹐驚擾大法師仙駕。”
“小施主要貧道阻止他?”
“是的﹐請大法師慈悲﹗”
“小施主可知道貧道的規矩?”
“這……晚輩知道。”
“好﹗清風。”
“弟子在﹗”一名中年道人稽首答。
“領江小施主至神光殿。與執事法師清松商討。”
“弟子遵命﹗”清松道人應喏畢﹐轉向八表狂生﹕“施
立請隨貧道來﹐請﹗”
“且慢!”八表狂生一急﹐急急離座﹕“大法師﹐晚輩
目下阮囊羞澀……”
“你說什麼?”幽冥教主臉色一變﹐露出本來面目﹕
“你知道本法師的規矩﹐阮囊羞澀卻膽敢前來煩擾本法師﹐
該死!你好大的膽子﹗”
沒有錢﹐還有什麼好談的?
“晚輩……”
“清松﹐打他出去﹗”
清松一拉馬步﹐右掌一抬﹐鷹目冷電倏現。
不等清松發掌攻擊﹐八表狂生先一步閃在一旁。
“且慢!”他急叫。
“你帶來了多少金銀或珍寶?”清松問﹐立掌待發。
“還有三百余兩紋銀……”
“去你娘的﹗買小米喂雞嗎?”
三百兩銀子﹐可買五十畝地了﹐而清松道人驚嘲弄地
說﹐只能用來買小米喂雞﹐這太過份了﹗
“晚輩另有大法師喜愛的。”八表狂生大聲說﹐是說給
幽冥教主聽的。
“是什麼?”仍然是清松問。
“千嬌百媚的年輕美女﹗”
“美女?”
“對﹗美女。”八喪狂生毫無羞恥地大聲說﹕“大法師
一定滿意。”
“是嗎?人在何處?”
“縣城客店。”
“是什麼人?七仙女之一?”
“武林七仙女算得了什麼?那只是生澀的桃子。”
“哦!有這麼好的女人?”
“好﹗真好﹗她叫虹劍電梭樊飛瓊﹐武功比武林七仙女
高得多﹗”
“我明白了!”清松陰笑﹕“你的情婦?”
“這……”八表狂生總算不怎麼無恥了﹐總算臉一紅臉
有愧色。
“你很有種﹗”
“道長恥笑了。”八表狂生低下了頭。
“為達目的﹐你什麼事都客以做得出來﹗”
“在下已……已無路可走……”
清松不再挖苦他﹐扭頭向幽冥教主送過一道詢問的目
光。
幽冥數主也用眼色示意﹐轉身帶了隨從入堂走了。
“未牌正﹐帶她來﹗”清松冷冷地說。
“是的﹐末牌正。”
“決定之後﹐你們就可以到宮右的小村﹐租房舍安頓﹐
自會有人與你連系。”
“謝謝﹗”
“決定之後﹐你們就正式在本宮的絕對安全保護下﹐其
他的事﹐你們不必管﹗”
“在下這就回城准備。“
“你請便吧!”
十里地健馬一沖便到﹐返回客店仍只是已牌初。
距未牌正還有兩個半時辰﹐有足裕的時間﹐把人帶到太
清宮﹐目下可說已成功了大半啦﹗
虹劍電棱不但美﹐而且武功暗器皆出類拔萃﹐幽冥教主
是色中餓鬼﹐正是妖道所需要的人才。
八表狂生也是色鬼﹐而且喜新厭舊﹐還沒玩膩虹劍電
梭﹐便己打夏冰姑娘的主意了﹔
這期間﹐他到底曾經與多少女人上過床﹐虹劍電俊並不
知道﹐知道也不敢聲張吵鬧﹐反正只要不時能跟在他身邊﹐
不時能獲得情欲的滿足﹐就心滿意足了。
一個情婦﹐又能和情夫爭什麼?
返回客店﹐他向同伴推說沒見到幽冥法師﹐提前午膳﹐
午後再去一趟。
虹劍電梭如在夢中﹐這一早她就在整理房間﹐洗濯昨晚
換下的衣物﹐像個勤勞好潔的好妻子。
女人的貼身衣物﹐住店時十分不便﹐必須自行洗濯﹐而
且必須晾在男人看不見的地方。
八表狂生一回房﹐她侄在內間替八表狂生准備盥洗的用
具﹐情意綿綿地在旁看情夫洗臉淨手﹐洗掉一早往來太清宮
的一臉風塵。
“人傑﹐事情辦得怎麼樣了?”她柔聲問。
“白跑了一趟﹐幽綿教主到施主家做法事去了。”八表
狂生一面抹掉臉上的水﹐一面說﹕“所以午後還要跑一趟﹐
我已留下名帖﹐宮里的道士﹐幾乎全知道鷹揚會﹐所以對我
頗為禮遇。”
“人傑﹐我們的銀子不多﹐我很擔心。”
“我們還有三四百兩銀子﹐擔心什麼?”
“那妖道豈是三四百兩銀子打發得了的?”
“廢話!”八表狂生將面巾往臉盆里一丟﹐向外走﹕
“一兩銀子就可以請人捅仇家一刀﹐三四百兩銀子可以引起
一群人暴動。”
“全給了他﹐我們日後的盤纏呢?”她跟出臥房﹐滿臉
憂慮﹕“此至關中迢迢數百里﹐十一個人的食宿﹐坐騎的草
料……”
“不要用這些事來煩我﹗”八表狂生大不耐煩﹕“可以
沿途向朋友打抽豐﹐甚至……你別管啦!船到橋頭自然直﹐
沒有任何一個江湖高手﹐會為盤纏煩心的﹗”
“你不煩我煩呀……”
“叫你不要煩!”八表狂生怪眼一翻。
“好吧好吧!茶剛沏的﹐我把它善涼了。”她不敢多
說﹐乖順地奉上一杯茶。
“午後﹐我和你一起去。”八表狂生一口喝干杯中茶﹐
說起謊話來面不改色﹕“穿體面些﹐但不穿裙﹐穿那套繡鵲
花的騎裝﹐不必帶兵刃暗器以免誤會。”
“人傑……”她粉臉變色。
“你怎麼啦?”
“我不去﹗”她一咬牙﹐斷然拒絕。
“你說什麼?”八表狂生聲色俱厲﹐一臉丈夫相。
“那妖道是色中餓鬼﹐天不怕地不怕的惡魔。我問你﹐
如果他打我的主意﹐你抗拒得了他嗎?”
為了自身的安全﹐她不得不堅強起來。
“你在說不可能的廢話!”八表狂生冷笑道﹕“咱們是
求他保護的人﹐也是他的財神爺﹐他一代高手名宿﹐決不會
做出犯忌的事!”
“那可不一定哦﹗祝堡主就敢出賣他庇護的人。”
“祝堡主那能與幽冥教主比﹐哼!”
“他們都是一丘之貉!”
“胡說﹗再說﹐在太清宮大庭廣眾之間﹐有什麼好怕
的?”
“我是說以後﹐他隨時都可能露出猙獰面目……”
‘你太多慮了﹐不要把他看得那麼惡劣﹐目下我們有求
於他﹐你和我跑一趟﹐也可以表達我們的誠意。”
“求求你﹐我不去﹐不要勉強我。”她開始哀求﹕“我
什麼事都不敢拂逆你﹐但這件事有關我的安危﹐求你不要勉
強我去﹐我……”
“你一定要去﹗”八表狂生乖房地叫。
“我不去﹗”她第一次有勇氣大聲拒絕。
“你……算了﹐不去就不去!”八表狂生突然改變態
度﹐臉上要吃人的兇暴神情消失了﹐換上了讓她心蕩的溫柔
笑容﹕
“其實你的江湖身價比我高﹐你不去﹐妖道很可能增加
價碼﹐甚至獅子大開口﹐可就損失慘重﹐咱們真的要囊空如
洗了﹗”
“人傑﹐我真的很害怕﹐怕那妖道對我……”
“這得怪你呀﹗”八表狂生一把挽住她的小蠻腰﹐把她
挽坐在腿上﹐先親了她一吻﹕“天生麗質﹐沉魚落雁﹐走到
那里都不安全﹐以後我得好好看緊你﹐憐惜你……”
先抱緊﹐再一面吻一面毛手毛腳﹐手探上了胸懷﹐輕憐
蜜愛地揉撫那高聳的酥胸。
“嗯……”她感到渾身火燙﹐激情地作象征性的掙扎﹕
“人傑﹐不……不要……大……大白天……”
“房門是上了閂問的﹐小親親﹐不要管門外的事﹐哦﹗吾
愛……”
生﹐應該指讀書文士﹐滿口優雅文章。
那一聲吾愛﹐確是風流文士情意綿綿﹐帶有文味的低
喚﹐可把已被挑起情欲的虹劍電梭﹐忘了人間何世。
一聲嚶嚀﹐一聲嬌喘﹐迷亂的玉手﹐反而更熱烈地糾纏
正在忙碌的八表狂生﹐已陷入意亂情迷欲火焚心的半昏眩境
界。
斤刻間﹐床上呈現了一雙大白羊。
午膳是由店伙送入房中的﹐但只送到外間。
虹劍電梭不曾出房進膳﹐八表狂生把兩人份的食物全吃
光了。
虹劍電棱的四位侍女﹐在江寧鎮大搏殺之後﹐已經被八
表狂生藉故遺走了﹐一切事務皆需她自己處理。
她是否進食﹐沒有人關心侍候她。
八表狂生的九個同伴﹐個個裝聾作啞。
她赤裸裸宜挺挺地仰躺在床上﹐不但啞穴被制﹐雙肩
井、雙環跳也被封閉了﹐成了渾身癱軟的可憐蟲。
除了呼吸和轉動滿是淚水的眼睛之外﹐全都不能自由活
動了﹐呼天不應﹐叫地無門。
她那完美的胴體﹐即使同性看了也會心動神搖﹐每一條
曲線都是完美的﹐成熟女人應該有的她都有了﹐足以讓男人
瘋狂!
淚水把枕巾濡濕了一大片﹐居然不曾流干﹐聽到推開內
間門的聲音﹐看到令她死心塌地癡愛的情郎﹐她的淚流得更
順暢了﹗
八表狂生瞥了床上的裸女一眼﹐毫無表情地打開馬包取
出月白色綢制﹐繡了喜鵲和梅花的騎裝、白襪﹐先恣意在她
的赤裸胴體上撫摸一番﹐每一處皆摸遍才滿意地邪笑﹐替她
穿起衣服。
沒替她穿胸圍子﹐穿起綢騎裝﹐那光景真令人大嘆人心
不古﹐成何體統﹐連乳珠也可以從外衣看清輪廊﹐簡直存心
誘人犯罪﹗
她這樣子走出去﹐真可以引發一陣暴動。
“別怪我﹐小寶貝﹗”八表狂生一面替她穿衣﹐一面邪
笑著說﹕“我也是不得已﹐其實我那舍得將你送入別人的懷
抱?我已經走投無路﹐只有你才救得了我﹐原諒我﹐小寶
貝!”
她不再流淚﹐只用怨毒的目光﹐死瞪著這位她一度癡
愛、甘願生死相許的狼心狗肺的情郎。
她想咒罵﹐卻無法出聲。
八表狂生開始收拾她的暗器﹐將僅有的三枚電梭納入腰
間的革囊﹐准備與人一起交給買主。
“把你送給幽冥教主﹐其實是救你﹐我舍不得你死。”
八表狂生溫柔的語音﹐不再讓她如醉如癡﹕
“如果沒有幽冥教主庇護﹐你我都會死在禹小狗手中﹐
死一雙不如活一雙。我會永遠記住你我這段醉人時日里﹐恩
愛纏綿的刻骨銘心好時光。”
“噗﹗”一聲響﹐她終於噴出一口帶血的痰﹗
八表狂生十分機警﹐一晃身避過血痰。
“叭叭!”八表狂生回復猙獰面目﹐毫無憐惜地給了她
面耳光。
“我們該走了﹗”八表狂生將她扛上肩。
她欲哭無淚﹐心在滴血。
突然﹐她想起了禹秋田批評八表狂生的話。
“天啊!我真的瞎了眼睛﹗”她心中在狂叫著﹕“八表
狂生你這畜生!只要我有一口氣在﹐我……”
她後悔﹐已來不及了﹗
八表狂生將她扛入馬廄﹐已有兩名同伴准備妥坐騎﹐將
她抱坐在鞍前﹐三馬四騎出店﹐出城馳上了至太清宮的大
道。
城門口﹐九州神眼扮成村夫﹐好奇地目送著三騎去遠﹐
冷冷的一笑﹐回頭也定上了東行大道。
太清宮旁的小村﹐是一座小小的市集。
有二、三十家店舖﹐大半是販賣香燭神器﹐靠香客光顧
的小店﹐其中居然有一家書坊﹐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由於距城過近﹐所以沒有客店﹔但村中有些房舍﹐可以
租給香客暫住﹐一切自理﹐沒有人招待侍候。
祝堡主十二個人﹐就在這里租了一座有院子的房屋居
住﹐雇了兩個村民和一個村婦聽候使喚﹐大有在這里做公寓
的意味。
本來他可以到縣城居住的﹐但認為在太清宮附近比較安
全﹐幽冥教主在城中有人暗中保護﹐有點靠不住﹐保護網張
得太大﹐必定有空隙難以周全。
天長堡就是把包庇的人﹐安頓在堡內嚴密保護的。
父子倆住了幾天﹐就已經感到有點不對了。
太清宮每天都有香客往來﹐怎知道其中有沒有意圖不明
的人混入?
出了事再善後﹐亡羊補牢未免風險太大。
顯然﹐妖道用的就是亡羊補牢的老手法﹐提供庇護人的
安全。
這也就是說﹐如果有人混來鬧事﹐再出動人手加以格
殺﹐讓心懷不軌的人不敢前來送死﹗
但如果來人不怕死﹐以命換命﹐事後雖然逃不掉被格
殺﹐仍算是成功了。
如果禹秋田混進來﹐一劍宰了他父子﹐幽冥教主即使能
殺得了禹秋田﹐但這對他父子又有何好處?
父子倆曾經向太清宮的執事人員﹐提出住進太清官的要
求。
宮內有許多道侶們住宿的精舍﹐接待部份有頭有臉的香
客住宿﹐父子倆應該受到同樣的接待﹐但卻被拒絕了﹐父子
倆甚感失望﹐卻又無可奈何。
這幾天中﹐父子倆多次進入太清官拜神和游玩﹐但始終
不曾見過幽冥教主一面﹐似乎這位教主已經失蹤了﹐想見上
一面比登天還難。
九州神眼回到小村後不久﹐八表狂生九個人﹐也在村中
租了一家住宅﹐恰好在祝堡主的同一條小街上﹐中間僅隔了
六戶人家。
祝堡主恨透了八表狂生﹐兩方的人爾虞我詐﹐合合分
分﹐彼此都認為對方反復無常﹐陰毒詭詐不可信任。
但目下雙方又都走上了同一條路﹐又成了同乘一艘破船
的人﹐恨解決不了眼前的困難﹐必須再次同心協力才能自救
了。
八表狂生窮途末路﹐也有心爭取同盟﹐所以上次派五毒
殃神﹐追尋祝堡主的下落。
有難同當﹐有志一同。
視堡主先派人造訪﹐八表狂生大感興奮﹐一拍即合﹐雙
方又成了朋友。
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可是﹐如想毫無芥蒂相處﹐勢不可能﹐達只能建立暫時
互相呼應的友誼。
村口有一家還像樣的小酒肆﹐如不是重要的神誕節日﹐
有腥葷供應﹐雞鴨魚肉俱全。
36
祝堡主作東﹐他先來幾天該作東道主﹐邀了八表狂生在
酒肆中小飲﹐也算是江寧鎮敗沒後﹐雙方第一次聚會把酒言
歡。
八表狂生將派五毒殃神東行尋訪的事說了﹐對五毒殃神
一去不回頗感憂心。
五毒殃神是他的得力臂膀﹐也是唯一的用毒專家﹐對付
強敵的主將﹐失蹤所造成的損失太大了。
“我在路旁的小村躲了幾天﹐九州神眼是進城打聽消息
的﹐你派五毒殃神沿途尋找﹐肯定是白費勁啦﹗”祝堡主當
然不肯把躲在新安莊的事說出﹐更不能把唆使賈八爺﹐騙趕
他們離境的事重提﹐免傷感情﹕
“五毒殃神並不笨﹐我想﹐他乘機自謀生路﹐另投明主
啦﹗老實說﹐你不是一個好主人﹗”
雙方表面上暫保和平﹐內心芥蒂仍存﹐說不了幾句話﹐
諷刺尖酸的話便脫口冒出來了。
“我不像你呀﹗你是一堡之主。”八表狂生心中有鬼﹐
口氣也尖酸﹕“我只是一個副會主﹐副會主明的暗的共有六
個之多﹐大權不操在我手上﹐我想做一個好主人也力不從
心。”
“這是事實﹐我從不苛待出賣我的弟兄。”祝堡主話中
帶了銳利的刺﹕“對雇用的人。也情至義盡。所以大洪山三
位當家﹐得了我一萬兩銀子﹐付出性命也心甘情願﹐我對得
起他們﹗”
“你也把破歲星兩個人賣給我呀!”八表狂生反唇相
譏﹕“好了﹐我們不談這些不愉快的事。祝兄﹐你給了幽冥
教主多少銀子?”
“珍寶一箱﹐金錠兩箱共六百四十兩。你呢?”
“初期款剛付。”八表狂生含糊以對﹕“等渡過難關﹐
我再設法籌措尾款。”
“渡過難關?”祝堡主苦笑﹕“你認為幽冥教主﹐能有
效保護我們的安全嗎?”
“你懷疑?”
“我當然懷疑。”
“理由何在?”
“你瞧。”祝堡主指指店內店外﹕“禹小狗如果突然闖
進來﹐有誰能保護你我?”
“你錯了﹐祝兄。”
八表狂生似乎消息比較靈通﹕“幽冥教主的保護網﹐以
布在外圍為主﹐他的眼線和徒子徒孫﹐遍布全境每一角落﹐
留意每一個可疑的陌生人。
格殺的主力也布在外圍﹐幽冥八鬼就是格殺執行人。太
清官外圍廿里方圓內﹐是前來尋仇的人﹐處死示眾的屠場﹐
仇敵無法滲進來﹐這里會不安全嗎?”
“我總覺得……”祝堡主仍然難以釋懷﹕“幽冥八
鬼﹐能擋得住像禹小狗那種超絕的高手嗎?千幻夜叉可千變
萬化﹐八鬼那些眼線﹐能知道她是陌生人嗎?江兄﹐你不要
太樂觀了!”
八表狂生一怔﹐感到有點毛骨悚然。
“唔﹗咱們最好少在外走動為妙﹗”八表狂生心虛了﹐
而且打一冷戰。
“你最好設法遷入宮里去。”祝堡主話中又帶刺﹕“你
與幽冥教主關系不尋常﹐應該辦得到的﹐至於我﹐只有自求
多福了。”
“只要有些風吹草動﹐我一害怕﹐幽冥教主又有要我增
加捐贈香火錢的藉口了﹐他會把我榨光的﹐希望不要有風吹
草動﹐阿彌陀佛﹗”
同一期間﹐一匹健馬向南飛馳。
這是宋集通向鹿邑的小徑﹐過了松岡店﹐前面就是鹿邑
的橫溝村。
兩個村婦分別躲在路兩側的大樹後﹐目迎飛馳而來的騎
士﹔
在這條路上﹐只有回鄉的人行走。
偶或有小驢馱著貨物經過﹐乘馬的也是慢慢小跑﹐幾乎
不可能有村夫快馬加鞭在道上飛馳。
健馬飛馳而至﹐騎士哪有余暇察看路旁的景色。
塵埃一動﹐一名村婦猛地拉緊一條粗繩﹐貼樹勒緊纏得
牢牢的。
絆馬索﹐簡單實用﹐而且非常危險的玩意﹐對付飛馳的
健馬萬試萬靈﹔當然必須計算得十分准確。
一聲馬嘶﹐健馬砰然倒地﹗
騎士驟不及防﹐被拋離馬鞍向前飛。
另一面的村婦飛射而出﹐好高明的輕功提縱術﹐半空一
掌劈在翻騰的騎士背心上﹐抓住一只手斜飄而降﹐砰一聲將
半昏迷的騎士拋入路旁的草叢。
控制絆馬索的村婦搶出﹐先毫不費力地一腳踢中健馬的
額心﹐健馬雙蹄已折﹐注定了必死﹐早些殺死也算是慈悲﹐
減少馬兒的痛苦。
她一個人﹐就能輕松地把死馬拖入樹林藏妥﹐再重新掩
埋絆馬索。
擒人的村婦﹐把人拖入林深處﹐幾耳光把騎士打得神智
一清。
“你……你是……”騎士大駭﹐想要爬起力不從心﹐身
子已被控制﹐渾身發僵動彈不得了。
“傳什麼訊?。說﹗”村婦兇狠地問﹐嗓音嬌嫩悅耳﹐那
像一個窮苦的中年村婦。
“你……你……”
“不許問﹐說﹗不說就砍掉你的手腳﹗”村婦更兇狠
了﹐拔出騎士衣內暗藏的尺長尖刀晃了一晃。
“姓……姓禹的快……快要動身了。”騎士怕死﹐不敢
不招﹕“好……好像要……要公然硬……硬闖……”
“你的口信傳到何處?”
“十……里外的苦井店﹐那是傳……傳遞站…。…”
“你不要傳了!”
“這……”
一耳光再加上一劈掌﹐騎士立即昏死﹐村婦解開騎士的
腰帶﹐熟練地捆人﹐撕衣勒嘴﹐把人塞入草叢中。
“姐﹐他們動身了。”村婦向奔來的村婦同伴叫道﹕
“我們不要等啦﹗先走一步好不好?”
“好哇﹗依你。辛苦些﹐繞路走﹗”這位村婦是千幻夜
叉﹕“早一步布置﹐多一分先機﹗”
兩人撤掉絆馬索﹐從樹後取出兩個背籮﹐越野而走﹐奔
向三十里外的鹿邑城。
“仲秋哥真會米硬的?”另一村婦是夏小姑娘﹐扮村婦
極為神似﹐她也成了千幻夜叉的得意弟子。
“毫無疑問。”千幻夜叉肯定地說﹕“他是什麼都不伯
的﹐要堂堂正正興師問罪。我們在暗處策應他﹐可以彌補他
的不足﹐所以我要來。”
“你不怕他生氣?”
“你別讓他生氣的鬼樣子唬住了﹐小妹﹗”千幻夜叉得
意洋洋﹕“我了解他﹐死老虎不吃人﹐樣子難看唬人而已﹐
他是真心對我們好。”
“我好靛慕你們。”夏小姑娘由衷地說﹕“相處愈久﹐
感情愈深﹐了解也日深﹐關切更探。不像我﹐若即若離……”
“他在疼愛你﹐知道嗎?”於幻夜叉說。
“像小秋明?”
“對﹐這就是問題的症結所在。”
“我不要……”
“笨!症結是可以解開的﹐有我幫你﹐你自己也要努
力﹐不要讓他把你當成小秋明。放心﹐我是站在你一邊的!”
千幻夜叉惡作劇地擰了夏小姑娘一把﹕“有時候﹐有必要用
一些手段的。”
信息始終無法傳抵太清官。
信使在途中一一失蹤了﹗
當十匹健馬﹐以輕快的小馳經過苦井店時﹐傳遞站的人
大吃一驚﹐十個勁裝陌生人竟然揚長而過。
事先為何沒接到任何的信息呢?
苦井店位於三岔路旁﹐也是宋店至鹿邑的小徑﹐銜接亳
州至鹿邑官道的三岔口﹐向東至太清宮十五里﹐至縣城二十
五里多一點。
這里的傳信站﹐快馬傳信至太清宮﹐片刻可到。官道上
旅客往來不絕﹐快馬加鞭也不會引人注意。
禹秋田十個人是有備而來的﹐他對偷偷摸摸的手段毫無
興趣﹐在歸德﹐他也是堂堂正正進出的。
他的理論是﹕讓對方找他。
當然﹐他有不怕對方找他的堅強實力。
窮找祝堡主和八表狂生﹐迄今一無所成。
雖然他有兩張網撤出﹐但天下大得很呢﹗要網兩個怕死
鬼談何容易?
讓對方找他也不失為上策。
以雷霆萬鈞的實力﹐擊潰包庇兩個怕死鬼的人﹐今後﹐
敢收容兩個怕死鬼的人就沒有幾個了。
歸德群豪受挫的消息﹐已經在江湖不脛而走﹐禹秋田與
他那把可怕的劍﹐成為眾所矚目的中心。
他露面為期甚暫﹐沒有高手名宿賜綽號﹐他也不自取綽
號﹐其他的人信口胡叫﹐是不當數的﹐其他的人不會認同。
眾所談論提及的﹐通常是“禹秋田和他的劍如何如何”
而已﹗
急訊傳出了﹐強敵壓境。
不能讓強敵直搗太清宮﹐兵臨城下豈不顏面盡失?
廿余年來從沒有發生過這種事﹐太清官的人急怒交加的
情景﹐是可想而知的。
最先迎出攔截的八人八騎﹐在一聲咆哨下﹐友右一分﹐
八匹馬堵住了三丈寬的官道。
中間兩騎士高大猙獰﹐像森羅殿的鬼王﹐如果手中有托
天叉﹐那就更像了!
幽冥八鬼中的兩鬼﹕五鬼和六鬼。
八鬼姓甚名誰﹐恐怕只有幽冥教主知道底細而已﹐太清
宮的道侶﹐和所有的徒子徒孫﹐地方上的信徒﹐都稱他們為
大爺、二爺……
五鬼和六鬼﹐就是五爺和六爺。
七鬼和八鬼﹐當然就是七爺八爺了。
某一鬼出了意外﹐就會有人補上缺。
所以﹐幽男八鬼的數量﹐誰也不清楚﹐反正公然露面的
名額是一定的﹐到底有多少鬼等候遞補﹐誰也不知道﹗
“干什麼的?”五鬼聲如乍雷﹐據鞍沉喝。
禹秋田十匹坐騎﹐分兩路小馳﹐不徐不疾﹐在三丈外緩
緩勒韁。
“混蛋﹗”禹秋田大罵﹐聲如洪鐘﹕“堂堂大道﹐朗朗乾
坤﹐你們公然攔路﹐是不是扮強盜劫路?他娘的﹗鹿邑難道
是沒有王法的地方?你們又是干什麼的?”
比看誰的嗓門大﹐嗓門大無理也有理。
“少給我含糊﹐狗東西﹗”五鬼氣沖牛斗﹐伸手拔出沉
重的劊刀﹐一拍刀匣﹐匣蓋一動刀已在手。
“你才少給我含糊﹐明知我禹秋田為何而來﹐問什麼?
好狗不擋路﹐讓開﹗”
北人屠跳下馬﹐倒垂著沉重的潑風刀。
“找到對手了﹐潑風刀對劊刀!”北人屠大踏步而上﹕
“我北人屠橫刀向天笑﹐從來沒碰上操刀的勁敵﹐來來來I
吃我一刀!”
“你是什麼東西!”五鬼跳下馬﹐憤怒地揮刀沖進。
“來得好﹗”
“錚!”的一聲狂震﹐五鬼斜震出五六步。
“回敬你一刀!”北人屠怒吼。
刀光電閃﹐刀氣襲人﹐人與刀渾如一體﹐雙手運刀勢如
天雷下擊。
五鬼一刀便吃了虧﹐他這才知道北人屠名不虛傳﹐不敢
硬接﹐刀隨身走一閃一旋﹐避開正面快速貼上了北人屠的右
後側﹐蹈隙反擊刀發如掣電﹗
北人屠一聲狂笑﹐半旋身鋼刀疾沉﹐“當﹗”一聲刀背
擊偏光芒四射的劊刀﹐立還顏色一旋一跳!
“嗤﹗”一聲輕響﹐刀尖划破了五鬼的右小腿側﹐褲裂
血出!
刀貼身相搏極為兇險﹐一接觸便可能刀頭舔血。
北人屠技高一著﹐勁道也足﹐第三刀便得手﹐可惜准頭
偏了些。
五鬼一跳八尺﹐扭身大喝一聲﹐左手一揚﹐袖底噴出濃
濃的黑霧﹐迎風一迸而散﹐向北人屠飛湧。
北人屠已先一步急退﹐也左手一揚﹐一團灰光破霧而
入﹐恰在濃霧噴出的後一剎那穿越!
“法寶來也﹗”北人屠同時狂吼。
“啪﹗”一聲響﹐灰光飛越濃霧﹐在毫無戒心的五鬼鼻
尖上並爆﹐白粉洒了五鬼一頭一臉。
北人屠從來不使用暗器﹐第一次使用便得心應手1
“哎喲……我的眼睛……”五鬼掩住雙目狂叫﹐踉蹌急
退﹐一腳踏空﹐摔落路旁的大排水溝掙命!
不是暗器﹐只是一顆石灰丸﹐是禹秋田准備的法寶之
之一。
石灰入目如不急救﹐雙目算是完了。
禹商東已經下馬掠出﹐劍向六鬼一指。
“你也下來松松筋骨﹐我送你下地獄﹗”禹商東指名單
挑﹕“我﹐禹商東!”
六鬼憤怒地沖出﹐正是北人屠一刀傷了五鬼的瞬間。
“你死吧!”六鬼厲叫﹐刀攻出左手同時一揚﹐噴出滿
天流星﹐青綠色的星叢幻織成一具網﹐迎面向禹商東罩去﹐
刀是騙人的虛招!
禹商東似乎早有准備﹐向下一僕﹐劍把著地﹐左手立即
順勢摔出三顆小紙包。
“法寶來也﹗”禹商東的叫聲﹐緊接著北人屠的叫吼響
起。
滿天流星網罩到﹐腥風刺鼻﹐而禹商東已在摔出小紙包
時﹐急滾出丈外去了。
三個小紙包貫破流星網﹐傳出三聲爆炸﹐三個小紙包同
時在六鬼的胸腹開花﹐火光一閃即沒。
是三顆摜炮﹐小石激飛﹐勁道傷不了人﹐火花也傷不了
人﹐但震撼力卻可造成心理上的大驚恐﹐弄不清是何種的爆
炸的怪物。
六鬼大駭之下﹐身不由己疾退﹐以為這一下必定完了﹐
手腳立即失去靈活的反應。
禹商東貼地射到﹐一劍貫入六鬼的右大腿﹐向右翻滾﹐
雙手握劍勁貫劍身。
“啊……”六鬼狂嚎﹐劍貫入腿中橫穿在肉上﹐巨大的
扭力和滾轉勁道﹐把六鬼龐大的身軀扭翻、摔倒﹐創口擴
大﹐肉開骨綻。
禹商東哈哈大笑﹐躍起急退而回。
“宰掉這些強盜﹗”禹秋田拔劍大叫﹐策馬前沖。
六個攔路的人﹐眼看兩個鬼一照面便倒了﹐狂嚎聲驚心
動魄﹐已嚇得魂飛魄散﹐怎敢攔阻八匹健馬的沖陣?不約而
同策馬沖入田野﹐落荒而逃﹐丟下不知是死是活的兩鬼不管
了﹗
禹秋田其實並沒有真的沖陣﹐在痛得烏天黑地﹐無法站
起的六鬼身側勒住坐騎。
“你們是最幸運的人。”他笑吟吟一團和氣﹕“下一批
膽敢撒野的人﹐一定肝腦塗地。殺戒一開﹐鬼哭神嚎﹐我保
証太清宮將成為烈火焚天的屠場﹐沒有人能阻止得了我。回
去告訴幽冥教主﹐不要再派一些不中用的人來送死﹐來幾個
像樣的英雄好漢﹐和我堂堂正正賭命﹐文的武的﹐禹某一概
奉陪。再見!”
第二批人遠在里外﹐看到前面的人在作鳥獸散﹐相顧失
色﹐十二騎立刻兜轉馬頭向後轉﹐不敢再逞強攔截。
前面八騎精銳一照面便散了﹐雖然遠在里外﹐不知道發
生了何種變故﹐但潰散的情景卻一清二楚﹐再逞強攔截﹐恐
將遭遇更慘。
十匹健馬馳入宮旁的小村﹐小村已先一步家家關門閉戶﹐
像一座死村。
接不到信息﹐太清宮失去集中人手在途中重重埋伏決戰
的先機﹐驚慌失措亂了章法。
禹秋田十騎士﹐像一把尖刀﹐快速地貫入心臟地帶﹐收
到春雷驚蟄的驚人震懾效果。
陸續趕到的人甚多﹐但人人氣懾。加上太清宮的執事人
員措手不及﹐應變的行動來不及傳出﹐趕到的人不敢妄動﹐
只能在遠處緊張地觀望。
太清宮戒備森嚴﹐從四面八方趕到的人﹐紛紛入宮各就
警戒定位﹐先加強防守再說。
面對超絕的高手﹐派些烏合之眾出面攔截﹐不啻枉送性
命﹐沒有人再敢妄動。
“沒有人敢接待我們了﹐找不到宿處啦﹗”禹秋田失望
地說。
“哈哈﹗有兩個辦法。”北人屠嗓門像打雷﹐聲震全
村﹕“不﹗三個辦法。”
“怎麼說?人屠。”九州游龍的嗓門也不小。
“一﹐焚莊﹔二﹐到太清宮借宿﹐咱們是遠道進香的施
主大爺﹔三﹐野宿。”
“一﹐使不得﹐咱們不是強盜。二﹐行不通﹐宮門緊
閉﹐豈能破門而入﹐毀壞這座唐代所建的宮觀?第三嘛﹗很
好﹐活動自如﹐建立大屠場方便容易﹐兇手們可以從四面八
方湧入屠場就殲!”
“當然好﹐野宿是江湖朋友必須適應﹐經常使用的睡覺
方式之一﹐走﹗”
瑟縮在宅內的祝堡主﹐心驚膽落叫苦連天。
“這混蛋陰魂不散﹐真找到此地來了﹗”他向祝龍說﹕
“賈八果然出賣了我們﹗”
“該說他是跟在八表狂生後面來的。”祝龍咬牙切齒﹕
“八表狂生真該死﹐他是個瘟神﹗”
“我料定幽冥教主靠不住﹐果然不幸而料中﹐兒子﹐咱
們得另謀生路。”
“進太清官去躲﹗”祝龍憤怒地一掌拍在桌上﹕“得人
錢財﹐與人消災﹔這妖道該替咱們擋災﹐把咱們丟在外面等
死﹐這算什麼?”
“對﹐咱們准備走!”
“誰知道禹小狗是否真走了?”
“派人出去看看就明白了。”
派了一個人從後門竄出﹐十匹健馬早就不見了。
禹秋田並不知道死對頭就在村里﹐過門不入錯過了﹗
小村已有人走動﹐市面仍末恢復正常。
太清宮已嚴密封鎖﹐嚴戒外人進入﹐祝堡主十幾個人﹐
被拒於門外。
“咱們得自求多福了﹐白花了許多金銀珍寶。”祝堡主
向緊閉的宮門咒罵﹐垂頭喪氣返回住處。
他去找八表狂生﹐狂生九個人已經失了蹤。
“這狗東西躲到太清宮去了﹗”祝堡主的恨意湧上心頭﹕
“他把情婦送給妖道﹐有情婦替他撐腰﹐就不拉咱們一把﹐
這賦王八卑鄙無恥﹐所以活得比別人都如意!”
“他本來就是這種賤賊1”祝龍更是憤怒﹕“為了活
命﹐他什麼事都可以做得出來﹐送情婦算得了什麼?就算要
他去挖他老娘的墳送屍骨﹐他也會毫不遲疑找把鋤頭﹐高高
興興去挖。爹﹐咱們怎麼辦?”
“分散躲藏。”祝堡主說﹕“禹小狗自命英雄﹐氣傲天
蒼做事大而化之﹐不會逐屋搜查﹐也許﹐咱們躲在外面反而
安全。”
“也只有如此了﹐好像十個人中﹐沒有女的﹐千幻夜叉
並沒來﹐不會有人用暗殺手段對付咱們了。”
“好像真的沒有來﹐化裝易容術再高明﹐也不可能把一個
嬌小的女人﹐扮成魁梧的大漢。兒子﹐但不可大意﹐鬼女人
說不定早就來了﹐給咱們玩陰的﹐背後來一記無影神針﹐怎
麼死的也不知道呢﹗”
十二個人分為六組﹐每兩人租一間小房﹐閉門不出﹐心
驚膽跳待變。
他們在向神禱告﹐希望幽冥教主能早些送禹秋田下地
獄﹐這是最好的結局﹐只好求神保佑啦!
這時候逃走﹐已經來不及了﹐憑他父子倆的武功和經
驗﹐決難擺脫禹秋田十個人的緊迫追蹤。
四個人叫了一桌酒菜﹐大魚大肉酒香四溢.
酒是英雄財是膽﹐英雄們喝酒是論碗的﹐四人酒到碗
干﹐旁若無人。
有五分酒意的人﹐氣壯話多﹐嗓門特大。
禹秋田四個人﹐已有了五分酒意。
市面早已恢復平靜﹐百姓小民不敢干預打打殺殺的事﹐
酒肆的店堂十張桌﹐有五張有酒客進食。
近窗一桌﹐是五個大漢﹐另一桌﹐是梳道髻的老道﹐六
個老道鷹目炯炯﹐佩了法劍法刀。
“主人。”北入屠一直不肯改口﹐硬把禹秋田叫成主
人﹐嗓門大得像打雷﹕“一個做教主的人﹐一定有許多的教
子教孫。”
“那是一定的。”禹秋田的嗓門也夠大。
“教子教孫人一多﹐就成了暴民﹗”
“那也是一定的﹐甚至可以成為教軍。”禹秋田瞥了老
道們一眼﹐冷冷一笑﹕“咱們的開國皇帝朱和尚﹐就是參加
香軍起家打天下的﹐好像當時叫聞香教﹐或者彌勒教﹐從暴
民變成軍。”
“如果那個什麼狗屁教主﹐出動暴民鬧事﹐你怎辦?”北
人居也瞥了老道們一眼。
“哈哈哈……”禹秋田大笑﹕“我是對付暴民的專家﹐
你可找對人了!”
“如何對付?”
“你也可以對付呀!”
“我?”
“你不是綽號叫北人屠嗎?”
“沒錯﹐如假包換!”
“把刀磨利。”
“我的刀天天磨﹐快得很﹗”
“那就對了﹐把暴民看成羊﹐排頭一刀一個砍下去﹐十
個、廿個……五十個……一百個﹔那就差不多了。這時﹐愚
民一定會像鳥獸散﹐再追東逐北﹐一刀一個﹐直至鬼影俱無
為止。或者﹐放火。暴民們通常會放火的﹐你先放﹐反正房
子不是你的﹐褚叔﹔你知道結果嗎?”
五個老道打一冷戰﹐臉色大變。
“那還用問嗎?最少有幾百家辦喪事﹐哭聲震天﹐主使
暴民的人有麻煩了﹐可是……”
“可是什麼?”
“官府會來彈壓﹐緝兇。”
“彈壓的對象﹐應該是暴民﹐對不對?緝兇﹐怎麼緝?
天下大得很呢﹗誰知我禹秋田躲在那一角落?說不定我已經
遠走蠻荒﹐或者到外國享福去了﹗”
“對﹐天下間誰又知道我北人屠是老幾?”
“所以﹐例霉的決不會是我們。呵呵﹗你看這座太消宮
如何?”
“要建這麼一座宮﹐至少得花十萬兩銀子。”
“一把火﹐十萬兩銀子化為灰飛啦﹗真可惜﹗”
“你又不是殺人放火的強盜。”
“必要時﹐為何不做強盜玩玩?”
“說的也是﹐天下間盜賊多如中毛﹐多咱們幾個﹐不會
把地擠破的﹗”
一彈一唱﹐六個老道變色而走。
九州游龍含笑而起﹐手上舉了一碗酒﹐到了五大漢桌
旁﹐一臉邪笑。
“我敬酒﹐一人一碗。”九州游龍也氣大聲粗﹕“我不
管你們幾位仁兄是老幾﹐喝﹗哈哈一笑﹔不喝﹐我擰斷你們
的雞脖子﹐瞧﹐我先干為敬﹗”
一口喝干了碗中酒﹐一照碗﹐碗突然像塌倒的沙山﹐化
為碎粉紛紛飄落。
五大漢臉色泛灰﹐一打眼色﹐乖乖站起﹐狼狽地各喝了
一杯酒﹐趁九州游龍哈哈狂笑轉身團座時﹐老鼠似的竄出店
外溜之大吉。
折入至南部的小徑﹐四人腳下踉蹌﹐醉態畢露﹐一路大
叫大笑﹐十足的酒鬼相
跟來了兩名老道﹐腳下一緊。
四人蹣跚地轉身﹐醉眼朦朧盯著兩老道怪笑。
“敝宮主有請!”一個老道冷冷地稽首﹕“請諸位至宮
內客院商談。”
“不去﹗”禹秋田斷然拒絕.
“施主膽氣不足?”
“就算是吧!”
“那就請在宮後的會仙橋一晤。”
“不去!”
“施主……”
“我沒空﹗”禹秋田說﹕“隨便你怎麼說﹐怎麼想﹐我
所要告訴你的是﹐我這人辦事有計划有步驟﹐不受對方所左
右。你就是有誠心擺下太平宴請我﹐我也毫不領債﹐我只依
照我的方法辦事﹐你們滾吧!”
“敝宮主給你們公平了斷的機會﹐以免累及無辜。”
“這是明智之舉。”
“所以請至會仙橋了斷﹗”
“我的計划不是這樣的。”
“施主……”
“你滾不滾???禹秋田聲色俱厲。
“我來要他們的人頭滾!”北人屠怒吼﹐拔刀大踏步而
上。
兩老道嚇了一跳﹐狼狽而走。
四人重行就過﹐談笑自若。
“他們會來﹖”九州游龍問。
“一定。”禹秋田信心十足。
“精銳齊至?”
“一定﹗”
“但願他們不讓咱們失望。”
“他們摸不清我們的意向﹐又心焦如焚﹐威信盡失﹐情
急之─卜必定作孤注一擲。幽冥教主不是氣量大的人﹐他的聲
威在最近的卅年中﹐從來沒有人能撼動得了他﹐久而久之﹐
已到了自以為天老爺第一﹐他第二的唯我獨尊地步﹐怎受得
了兵臨城下肆意侮辱的挑戰?”禹秋田加以解釋﹕
“我們拒絕他一切的要求﹐不中他的計﹐我們能拖﹐他
□能﹐眼中釘肉中刺﹐不除不快。所以﹐他就會不顧一切孤
注一擲﹐中我的計受我擺布了。他非來不可!”
“那就早收准備。”
“不急﹐下決心是相當不易的﹐所以他們不會來得快﹐
我們有充裕的時間送他們下地獄﹗”
“你這一招真夠狠﹗”九州游龍苦笑﹕“將他們的所有
准備﹐用心理威脅一一勾銷。再用不理不睬的態度﹐逼他們
情急走險。你真讀了兵法?”
“學舍里有這門功課呀﹗”
“真中了舉?”九州游龍笑問。
“秀才﹐所以隱瞞身分容易。秀才遇著兵﹐有理講不
清﹔因此江湖朋友﹐從沒把地方的窮讀書人﹐與江湖亡命聯
想在一起。梅叔﹐我不是天下恩仇一肩挑的人﹐我只是一個想
趁年輕力壯﹐不失赤子之心的沖動﹐希望為不平的世間盡微
力做一點伸張正義事的年輕人。等到沖勁消失﹐力不從心萬
般無奈時﹐我會急流湧遲的﹐禹秋田就不復存在了﹐我不想
背一輩子﹐甚至三四代的綿綿無盡恩仇。”
“我了解。”九州游龍嘆息一聲﹕“所以數代之後﹐依
然可保持武林世家聲譽的家族﹐愈來愈少了。江湖沒有長青
樹﹐武林沒有不朽。主要的是﹐我們的所作所為﹐畢竟是反
常的事﹐而非世俗的常規。至少﹐我們腰間的劍﹐就不是世
俗所能接受的。”
兩人談談說說﹐感慨萬千。
九州神眼這次聰明了﹐不再以本來面目出現﹐換穿了村
夫裝﹐戴上了遮陽笠﹐信步在小街上定動。
他是一個好眼線﹐有過目不忘的特殊記憶力﹐當然他的
武功﹐在天長堡也是第一流的。
他看到一名大漢﹐超越他的身側﹐不時左顧右盼﹐像找
尋獵物的獵犬。
“是八表狂生的人。”他自言自語﹕“他出來干什麼?
應該躲在太清官里避災。”
他不再理會﹐不願再與八表狂生的人打交道。
走了五六步﹐心中一動。
“也許他們能設法﹐讓咱們也躲到宮里去。”他心中思
量﹕“大丈夫能屈能伸﹐說些好話奉承一下﹐對我們並沒有
損失呀!”
想通了立即轉身﹐猛然吃了一驚。
一個村童似的頑童﹐正牽著大漢的手﹐笑嘻喀地往小巷
子里鑽﹐頑童那一口貝齒極為美觀。
他感到渾身發冷﹐雙腳發僵。
他號稱神眼﹐一瞥之下﹐便可將對方的身材、五官、斑
痣……等等人所忽視的特征﹐一記在心上﹐多年也不會忘記。
“千幻夜叉﹗”他心中驚呼﹕“老天爺!她真的在暗中
活動﹗”
他不能溜之大吉﹐眼線必須盯緊每一個可疑人物﹐為了
盡職﹐也為了安全﹐不先摸清對方的底﹐便會疏於防范﹐後
果可怕。
他害怕﹐怕定了千幻夜叉﹐但怕也得硬著頭皮跟蹤﹐立
即提心吊膽跟入小巷。
他是眼線中的大行家﹐跟蹤術是第一流的。
終於﹐他看到頑童牽著大漢﹐閃入村外側的一座菜園﹐
便失去蹤跡。
在遠處偵伺了片刻﹐悄然溜走。
37
樹林、荒地、麥田﹐在這一帶遠離塵器的宮南原野中﹐
顯得安詳靜謐﹐誰也不會想到血腥。
十匹健馬吃飽了草料﹐拴在樹林的一根粗繩上。不遠
處﹐林緣站著臉上酒意已消的禹秋田。
卅二名道俗﹐正莊嚴地踏草而來。
走在前面的﹐是頗有神仙氣概的幽冥教主﹐但佩了劍﹐
掛著乾坤袋﹐背領上插了一柄拂塵﹐一支杏黃三角旗。
八名中年道侶左右相伴﹐一個個怒形於色殺氣騰騰。
第二排﹐是猙獰高壯的八鬼。
八鬼重傷了兩個﹐但已經補足了。
第三排﹐是七名美麗的道姑。
最後一排﹐是八個鬼卒打紛的大漢﹐畫花臉﹐赤裸上
身﹐腰圍虎皮﹐前後各拴了一只大型虎皮革囊﹐手中是清一
色的托天叉。
“哈哈哈……”相距還在百步外﹐禹秋田仰天狂笑﹐聲
震九霄﹐遠在百步外仍感耳中轟鳴﹐腦門發炸。他在示威﹐
表示他也善用聲音傷人。
所謂法術﹐基本材料不脫聲、光、道具、煙毒、神意控
制等等范圍﹐每一種都可惑人、傷人、殺人、愚弄人﹐看誰
神通廣大﹐看誰運用得恰當。
“好壯觀的陣容﹗”來人已接近至五十步內了﹕“八神
仙、八鬼王、七仙姑、八鬼卒﹐全來了。幽冥教主﹐難怪你
敢在一方稱雄﹐聲威卻震江湖﹐有這許多人替你謀財掠美
女﹐委災令我這個混不出局面的小輩眼紅。也不能怪我激起
雄心壯志﹐要取而代之﹗哈哈哈……”
在廿步左右列陣﹐無邊殺氣像浪濤般湧向禹秋田﹐卅二
股神意形成強大的氣勢﹐要將他的心神壓崩壓潰﹐空間里似
乎流動著死亡的氣息。
八鬼卒在左右分立在外緣﹐八支托天叉高舉﹐不住左右
晃動﹐八叉如一﹐叉柄中逸散出灰霧﹐愈散愈廣﹐綿綿不
絕﹐似乎陽光正在漸漸失去熱力。
“孽障斗膽!”幽冥教主的鷹目中﹐放射出鬼火似的暗
綠光芒﹐這才像一個神了﹐人的眼睛只能反光﹐而不可能發
光﹐更不可能發綠光﹗
“哈哈哈……不斗膽敢來嗎?我敢打賭﹐這卅年來我是
第一個﹐能將你這妖道逼出來的人﹗”
“你其他的人呢?”
“到村子里買醉啦!”
“就留你一個?”
“因為我是你唯一的勁敵﹐我希望你我能像英雄一樣公
平決斗。當然﹐能和平解決我也歡迎﹐只不過損失大些而
已﹗”
他居然說和平解決反而損失大些?
“你已經嚴重地侮辱了貧道﹐狂妄地向貧道的權挑
戰。”
“完全對﹐所以不可能和平解決﹐所以我注定了要宰
你﹐所以我注定了要發財﹗”
“你有意和平解決?”
“當然﹐殺多了畢竟有傷天和。”
“說說看﹐你要什麼?”
“玄天絕劍祝堡主。八表狂生江人傑﹐簡單明了﹐要求
合理。人交給我﹐我拍拍腿走路。”
“他們是貧道有效保護下的賓客。”
“那就沒有和平。”
“該死的孽障﹗你狂夠了﹗”
“狂者進取。我年輕﹐知道是非﹐明辨善惡﹐了解當為
與不為。所以﹐我仗劍江湖﹐為弱小作不平鳴。所以﹐我千
里迫兇﹐誓誅屠殺卅七名無辜旅客的兇手﹐不死不休。你﹐放
馬過來﹗”
他字字鏗鏘﹐聲聲敲擊對方的腦門﹐豪情萬丈拔劍高
舉﹐大踏步而出氣吞河岳﹗
“要活的!”幽冥教主憤怒如狂﹐揮手怒吼。
一名法師拔劍邁步﹐第二名接著出列﹐面目陰沉﹐毫無
神仙氣概。
八神仙﹐是各殿堂的主持法師﹐法力無邊﹐能呼風喚雨
驅神役鬼﹐不但可以哄騙愚夫愚婦大獻香火錢﹐更可對付武
功出類拔萃的武林高手。
“他一定是活的﹗”最先止步的神仙﹐用劍向禹秋田一
指﹐語氣信心十足。
劍把底部﹐活蓋剛啟﹐致命的藥物還沒洩出﹐第二名神
仙仍沒穩下馬步。
激光排空﹐人劍一閃即及﹐劍氣似雹冰﹐大劫臨頭。
“兵解……”喝聲同時到達。
居然沒有人看清禹秋田是如何撲上的﹐但見光動、人
到、聲到、劍及﹗
“啊……”慘號聲乍起﹐人體在射到的激光前飛起﹐拋
落。
兩支劍把雲頭有活孔﹐由劍穗控制開闊的劍﹐被兩位神
仙飛擲出三丈外去了﹐可知人體被劍挑飛的力道駭人聽聞﹐
連神仙的手中劍也挑飛了!
一個左肋開大洞﹐一個右肋裂開了﹐內臟擠出﹐血染紅
了亂草!
一眨眼﹐禹秋田在原地重現。
“不殺光你們﹐鹿邑永不會太平﹗”他高舉血跡斑斑的
長劍﹐殺氣直透華益﹐虎目中冷電如鏃﹐一字一吐聲如雷
震﹕“禁不起一擊的人﹐不要出來送死﹗下三濫的藥物不放
則已﹐放則我必定劍裂了你們!”
搶出兩位神仙救助同伴﹐抱起人搖搖頭吃力地退回。
又一個神仙出來了﹐接著第二名。第三名是仙姑﹐柳腰
扭﹐蓮步移﹐所經處異香四溢。
第四名仍然是仙姑﹐明顯的要四打一。
“只許兩個兩個上﹐不許倚多為勝﹗”禹秋田舌綻春雷
沉喝。
“小輩﹐該怪你自己﹐不該把人道走﹐自己落單﹗”最
先立下門戶的神仙獰笑著說﹕“你明知前來鹿邑﹐不可能獲
得公平對待﹐反正你一定要死的﹐被多少人殺死如何殺死﹐
何必介意?”
“既然如此﹐我不介意。”
“你認命吧﹗不介意又如何?”
“可是﹐我的同伴介意。”
“同伴?”
“對﹗我們是生死相許的知交。”
“躲在林子里?不是去買醉?” ”
“不是﹐你瞧﹗”
接著是一聲長嘯﹐聲震四野﹗
人與劍似乎突然幻合為一﹐只看到耀目的光﹐和淡淡如
虛似幻的朦朧人影﹐以驚人的眩目奇速﹐一閃即逝﹐無畏地
貫入人叢。
妖道們身後﹐草長及膝﹐一覽無遺﹐看不到任何異物﹐
更不可能看到人影。
草蓋齊掀﹐九個人從地洞中躍出﹐洞蓋是木板形的盾
牌﹐上面覆的草一掀即落。
九個突然現身的人﹐以木盾障身﹐劍也當作刀使用﹐三
人為一組﹐盾斜舉不看人的面孔﹐從盾下看敵人的下半身﹐
見腳就砍。
從人叢出其不意楔入﹐像是地底突然冒出來的神兵﹐交
叉砍殺﹐相互掩護﹐眼中蒙了薄紗布﹐口中帶了放有辟香解
毒藥物的口罩﹐手臂有護套﹐背部有夾板﹐前面有掩心皮革
鏡。
一沖之下﹐就砍掉了後排八個男女的腳。
好殘忍的大屠殺﹐比天長堡更慘烈。以有備攻無備﹐張
下網等大魚﹐勝負早已決定了。
禹秋田展開了平生所學﹐每一劍皆有如一記霹靂﹐首當
其沖的兩神仙兩仙姑﹐一個個連人帶劍被砍裂、挑飛﹐洒下
一天血雨。
人都瘋了﹐獸性發揮無遺。
幽冥教主發狂似的追逐禹秋田﹐但禹秋圍避免與他正面
接觸﹐來如風去似電﹐追逐其他的人﹐急劇地回旋帶起漫天
劍氣﹐瞬息間已斃了七個男女。
一聲長嘯﹐他大旋身猛撲目毗如裂的幽冥教主﹗
現場肢體凌落﹐屍橫遍野﹐已經沒有幾個人了﹐片刻
問﹐就幾乎屠光了所有的人!
“錚!”一聲大震﹐火星直冒﹐幽冥教主硬接了狂野的
一擊﹐總算崩開了禹秋田的劍﹐馬步僅稍挫半步﹐劍上勁道
之猛﹐己可與禹秋田論短長。
禹秋田不再遲疑﹐展開狂風暴雨似的搶攻﹐逼妖道無法
抽出精力利用左手玩弄玄虛﹐逼妖道只能用武功運劍決戰﹐
壓力一劍比一劍重﹐真力源源不絕。
“錚﹗錚錚錚……”雙方都快逾電閃﹐絕對無法避免雙
劍接觸﹐強攻硬搶氣勢如虹﹐沒有任何游斗的機會﹐每一劍
都是生死間不容發的絕著。
禹秋田第一次碰到如此高明的劍術高手﹐以神御劍攻勢
如潮﹐雙方皆以神意相搏﹐已經沒有所謂招式了。
由於速度太快﹐旁觀的人已無法看清形影的變化﹐目不
暇給﹐連人影也難以分辨。
眩目的激光﹐進爆的火星﹐風雷似的劍氣嘯鳴﹐依稀難
辨的虛幻人影﹐劇烈的雙劍交鳴﹐如此而已。
搏斗的范圍不大﹐三丈方圓而已﹐地面的草已全被踩
平﹐已沒有飛散的草葉出現。
斗場已經回復平靜﹐只逃走了一個仙姑﹐一個鬼卒。除
了幽冥教主之外﹐擺平了廿九個人﹐說慘真慘﹐這是一場出
其不意的﹐一面倒的大屠殺!
九個人在外圍聚集在一起觀戰﹐沒有人能有勇氣加入﹐
根本插不上手﹗
禹商東右後肋﹐被一名鬼卒的托天叉﹐刺裂了一條三寸
長的血縫﹐傷了肌肉﹐叉外尖從護板的外緣湊巧擦過﹐所以
受了傷。
其他的人毫發無傷﹐僅被擊碎了兩張木桌改制的三尺
長﹐兩尺寬的木盾。
北人屠的護背木板﹐被人一刀砍裂了﹐板雖裂皮肉無
損﹐相當幸運。
九個觀戰的人﹐連功臻化境的九州游龍﹐也看得手心冒
汗﹐心跳加劇﹐緊張得死抓住劍﹐猛油涼氣。
“這才是真正棋逢敵手﹐將遇良才的龍爭虎斗。”九州
游龍自言自語﹕“嘆觀止矣!嘆觀止矣……”
千幻夜叉聰明機警﹐但有時也因得意忘形而大意。
她與夏小姑娘﹐一扮頑童﹐一扮小村姑﹐在小村出沒偵
查﹐各找目標小心翼翼。
但當她弄到八表狂生的一個爪牙之後﹐得意之余便忘了
危險。
菜園中建有堆放農具﹐也可住宿看守的小茅屋。她將大
漢帶入﹐一腳將被制了啞穴和雙肩井的大漢踢翻﹐拍開啞
穴﹐袖中取出一枚五寸長的透風鏢。
這是她引誘對手上當的暗器﹐致命的暗器是無影神針﹐
虛虛實實相輔相成﹐有不少高手曾經裁在她的暗器下﹐在江
湖聲威遠播﹐她成了不好招惹的母夜叉。
“你是鷹揚會的狗腿子﹐我認識你﹗”她得意洋洋地
說﹕“我要口供﹗”
“我不……是……”大漢故作驚惶尖叫。
她可不是善菩薩﹐而是惡夜叉﹐手起鏢落﹐在大漢的右
上臂連刺三只小血孔。
“哎……哎……”大漢刺一下﹐叫一聲。
“服帖了吧?”她冷笑著問。
“我……”
“不據實招供﹐我要刺你一身血孔﹐絕不憐憫﹐下一
次﹐洞孔加倍﹐左手!”
“我……我招……”大漢崩潰了﹐碰上了下手不知輕重
的女人用刑﹐最好不要耍賴﹐耍賴一定受不了﹐他碰上了心
狠手辣的母夜叉。
“八表狂生躲到何處去了?”
“在……在……”
“你最好替你的皮肉著想。”
“在……在太……太清宮。”
“祝堡主呢?”
“我……我只知……知道藏……藏在村銜上﹐分……分
散躲……躲起來了。”
“躲在村街上?”千幻夜叉一怔。
“是的﹐但我……我不知道他父子在……在那一家﹐我
只負……負責探聽消息……”
“那就怪了?”千幻夜叉追問﹕“祝堡主的金銀比你們
多﹐他為何不被安頓在宮內?而你們一群小人物﹐卻能躲入
宮里享福﹐你要我相信嗎?”
“那……副會主另有門路。”大漢本想說謊﹐發覺千幻
夜叉的風目一瞪﹐嚇得趕忙吐實話。
“什麼門路?”
“副……副會主把……把他的情……情婦﹐送……送給
幽冥教主做……做鼎……鼎爐﹗”
“虹劍電梭?”
“是……是的。”
她心潮一陣洶湧﹐幾乎咬碎了銀牙。
她恨虹劍電梭﹐通濟橋幾乎一梭要了她的命﹐但八表狂
生竟然始亂終棄﹐居然喪心病狂﹐把癡愛至深的情婦﹐拱手
送給妖道糟蹋。
一陣心酸﹐她忘了虹劍電梭的仇恨。
“這畜生﹗他怎能做出這種天打雷劈的絕事?”她向蒼
天顫聲叫﹔“蒼天!你怎麼不睜開眼睛﹐看看這種人世間的
卑污丑惡?你看呀﹗”
一陣無色無臭的氣體﹐從上風逸入門窗縫。
“你們……”她的鏢尖向大漢的鼻尖一指。
“與我無關……”大漢驚怖地狂叫﹕“副……副會主一
……一直對……對她不……不好﹐偏偏她……她死心塌
地……”
“不許說她﹗”她沉叱。
“不……不關我的事……”
“你們男人都下是好東西……嗯……”
手中鏢失手落地﹐她僕倒在大漢身上﹐略一掙扎﹐便失
去知覺。
大漢一怔﹐嚇了一跳。
柴門推開﹐跋入祝堡主父子﹐另三名大漢與九州神眼色
貫而入﹐屋中一暗。
“堡主﹐救……我……”大漢狂喜地大叫。
九州神眼搶出﹐將千幻夜叉拉起扛上肩。
“你怎麼出來了?”祝堡主並不派人動手搶救﹐反而背
著手獰笑府視著大漢問。
“我……我奉命出來打聽消息的。大法師任何事也不告
訴我們﹐我們成了又聾又瞎﹐聽天由命的人﹐實在心中難
安。”大漢還沒看出兇兆﹐急急表白。
“原來如此﹐虹劍電梭呢?”
“不知道﹐聽說己送入紫微地底冥宮﹐那地方一進去﹐
就永遠出不來了﹗”
“所以﹐八表狂生不怕後患。我也喜歡女人﹐天下有財
有勢的男人都喜歡女人。但我的女人如果玩膩了﹐決不會殺
了她﹐更不可能將她送人﹐我會送給她一份嫁妝﹐讓她好好
嫁人﹐好好過一輩子。”
“堡主救我……”大漢不知趣﹐不想聽對女人的看法謬
論﹐脫困第一。
“我以為我陰毒、殘忍、貪婪、無情。”祝堡主不理會大
漢求救﹕“沒料到英偉超群﹐自命英雄的狂生﹐比我更陰
毒、更殘忍、更貪焚、更無情﹐他已經不把自己當人看了﹐所
以才會做出這種絕子絕孫的狗屁事﹐呸﹗狗雜種土八蛋﹗”
“你……”大漢醒悟了﹐駭然變色。
祝堡主舉手一揮﹐往外走。
一名大漢走近﹐抬起千幻夜叉的透風鏢。
“我很你們!”大漢冷笑﹕“是你們替咱們帶來災禍﹐
我問你﹐你為何不曾昏迷?”
“我……我出來打聽消息﹐為免意外﹐先……先服了辟香
散﹐是五毒殃神送給副會主的辟迷香聖品﹐我怕一頭闖進有
迷香的埋伏內。”
“原來如此。”
“放……我一馬……”
“你死吧﹗”
鏢扎入心坎﹐穿裂心房﹐大漢僅叫了一聲﹐血一湧便開
始抽搐。
六人剛出了茅屋﹐突然發現一個小村姑鑽園而入。
小村姑是夏冰小姑娘﹐大吃一驚﹐一眼便看出祝堡主的
面貌﹐接著看到被扛在九州神眼肩上的千幻夜叉﹐只驚得心
向下沉。
“滅口﹗殺掉那小女童﹗”祝龍急叫。
夏冰小姑娘心中叫苦﹐身上沒帶劍﹐她又不會使用暗
器﹐而對方卻有六支劍。
祝堡主是天下七大劍客之一﹐其他的人豈是弱者﹖弱者
決不會帶在身邊逃亡﹐定然是可獨當一面的高手﹐六比一﹐
她毫無希望。
她比不上禹秋田﹐禹秋田是對付圍攻的專家。
救人顯然無望﹐強奪必定把自己也賠上﹐她必須留得命
在﹐才能去搬救兵。
身形倒退出籬﹐飛掠而走。
祝龍與三名大漢﹐吃了一驚﹐這才明白不是菜園的小村
姑﹐而是身法如電的高手。
四人腳下一緊﹐飛越丈高的園籬。
夏冰小姑娘的身影﹐恰好消失在卅步外的街屋右角﹐一
閃不見。
“是人是鬼?”飄落的祝龍大吃一驚﹕“比飛還要快﹐
可怕﹗”
“快走﹗咱們洩漏了行藏﹐不妙!”跟出的祝堡主急
叫﹕“恐怕是千幻夜叉的同伴。”
“必須設法躲入太清宮﹗”九州神眼說﹕“用於幻夜叉
交換。”
“不﹗千幻夜叉是咱們的護身符。”祝堡主畢竟是有遠
見的豪霸﹕“禹小狗再也奈何不了我了﹐幽冥教主靠不
住。”
六人匆匆撤走﹐喜極欲狂。
惡斗如火如荼﹐兩人都具有久斗不竭的源源精力。
驀地進發出一聲冷哼﹐激光陡然進射。
人影乍分﹐激光乍斂。
幽冥教主飛縱出兩丈外﹐道髻不見了﹐發散如飛蓬﹐背
領上的拂塵和杏黃旗齊腰而折﹐與斷了的黃金法針一起飛走
了!
人向下一挫﹐一長身﹐淡談身影飄入樹林﹐一閃不見形
影俱消。
禹秋田剛想追﹐遠處人影來勢似流光。
“丫頭……”九州游龍駭然驚呼。
禹秋田渾身大汗﹐但握劍的手穩定如鑄﹐聞聲扭頭一
看﹐斷然放棄追殺幽冥教主的舉動。
“小冰﹐你怎麼來這里?”他大叫﹐飛步迎上。
夏冰的天遁術是輕功一絕﹐幾乎難辨形影。但九州游龍
也練了天遁術﹐禹秋田更是高明﹐神目如電﹐在他眼中﹐小
姑娘的面貌也纖毫俱現。
夏冰姑娘飛掠而至﹐臉色灰敗。
“仲秋哥……”她撲入禹秋田懷中﹐渾身戰粟﹐聲淚俱
下﹕“紅姬姐她……她……”
“別哭﹐鎮靜些﹐說。”禹秋田丟掉劍緊抱伎她﹕“不
要……哭……”
不祥的預感﹐浪潮般襲擊著他﹐只感到心向下一沉﹐手
腳有點發虛。
長久相處﹐他鋼鐵般堅固的心中城堡﹐已任由千幻夜叉
的倩影﹐悄俏地進入城堡的深處了。
出道以來﹐他把自己的心鎖起來﹐摒絕情感波濤的侵
擾﹐不容許女性進入他心中的城堡。
刀頭舔血﹐生死無常﹐今天躺下去﹐明天可能就爬不起
米。
生死榮辱﹐他一肩承擔﹐沒有理由讓心愛的人牽腸掛肚﹐
沒有理由為心愛的人哭泣。這一讓一為﹐影響了他向異
性伸出的感情之手﹐不得不硬起心腸收回來﹐自築藩籬﹐情
絲早斬。
當然﹐這也與他的男性自尊有關﹐他是一個個性剛強的
人﹐對受到異性冷嘲熱諷不習慣﹐但他自己沒發現自己的缺
點﹕他自己就是一個喜歡冷嘲熱諷異性的人。
因為他早已決定在行道期間﹐拒絕異性進入他的心扉﹐
拒絕異性投入他的感情生活﹐和刀頭舔血的玩命生活﹐冷嘲熱
諷﹐正是他拒絕異性的法寶。
但與千幻夜叉﹐感情的發展有了變化。起初﹐他本能地排
拒﹔後米﹐分而又合﹐千幻夜叉改變了態度﹐他心中總算漸
漸有了千幻夜叉的影子。
日久情生﹐接觸愈頻繁﹐愈能產生關切的情懷﹐兩顆心
便會逐漸拉近。
當然﹐這僅指雙方意氣相投的人而言。兩個情不投意不
合的男女﹐睡在一起也湧不起感情的波瀾﹐甚至會相互仇
視。
千幻夜叉早已對他傾心﹐重逢時又刻意接近他﹐她不再
是女強人﹐情根深種默默地奉獻出愛心﹐愛得很苦﹐但也快
樂。
他的心防﹐已在不知不覺間被千幻夜叉攻開了。
他心跳加劇﹐手腳發虛﹐意識中﹐他已經知道千幻夜叉
出了不測變放。
夏冰姑娘的不期出現﹐就是不測變故的征兆。
“紅姐她……她被……被祝堡主擄走了……”夏冰發瘋
似的哭泣叫喊。
“丫頭﹐你們是怎麼來的?”九州游龍焦急萬分沉聲
問。
“先不要責備她。”禹秋田說﹕“小冰﹐何時?何
地﹖”
“剛才……小村街……”
“不要急﹐把經過告訴我。”他盡量壓抑心潮﹐盡量以溫
和的語音詢問﹐不時輕拍姑娘的肩背﹐以穩定姑娘的情緒。
他的確由衷地喜愛這位小妹妹﹐姑娘乖巧柔順﹐天真無
邪﹐把他看成可以依賴的人﹐羞澀可愛纏定了他﹐他也回報
以疼愛小妹妹的溫情。
他卻不知﹐小姑娘人小鬼大﹐逸園目擊他和郎秀英親
熱﹐自然而然地突然從一個天真無邪﹐一無所知的純情少
女﹐蛻變成心智生理半成熟的大姑娘。
迄今為止﹐他還不知道小姑娘的內心深處﹐並沒把他看
成疼愛妹妹的大哥哥﹐他卻仍然把小姑娘當成倚賴他的可愛
小妹妹。
夏冰一面哭﹐一面斷斷續續將所看到的情景一一說了。
“我和紅姐投到亳州﹐半途留書溜回來了﹐替你們清除
信差﹐暗中打聽消息……”夏冰接著說﹕“我和紅姐分開偵
查﹐剛回來就碰上了﹐不知道他們怎能擒住紅姐﹐而又沒有
引起拼搏的……”
“他們都是使用迷香毒藥的行家﹐你們大意了才糟殃
的。”禹秋田放了她站穩﹕“先不要慌﹐祝堡主是特大號的
怕死鬼﹐有我在﹐他不敢酷待紅姑。我得多用心計﹐和這怕
死鬼斗法。”
“紫微冥宮怎辦?”九州游龍問。
“妖道逃掉了﹐功虧一簣。”禹秋田深感惋惜﹕“不
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貪財好色﹐而又擁有紫微冥宮
偌大基業的人﹐是不難對付的。他不會棄家遠走高飛﹐他上
了年紀﹐耽於逸樂﹐殘余勢力仍在﹐沒有祝堡主豁達﹐祝堡
主能乾坤一擲無牽無掛﹐他不能﹗”
“要不要先造成聲勢威脅他?”
“我晚上去﹐阻止他和祝堡主合流。當務之急﹐是趕快
到小村搜索﹐查出祝堡主那些人的去向﹐他不敢在小村逗
留﹐因為他知道消息已經走漏了。”
“他會不會立即撤入太清宮?”
“不可能﹐妖道不在﹐太清官不允許任何外人進入﹐咱
們趕在妖道逃回之前﹐到小村示威﹐走﹗”
略一拾掇﹐十匹健馬騰躍而去。
小姑娘坐在禹秋田鞍前﹐一直就哭個不停。
小村本來就人心惶惶﹐人人對所發生的變故敏感﹐十一
位兇神惡煞再次光臨﹐誰敢不合作?知無不言﹐盲無不盡﹐
一問三知﹐而且熱心地說出所見的一切動靜。
祝堡主十二個人﹐帶了一只大背籮﹐向縣城倉皇逃走
了﹐有許多村民目擊。
“不曾與太清宮合流﹐咱們救人的希望極濃。”禹秋舊
壓下心潮﹐用頗有信心的口吻說﹕“一群亡命怕死鬼﹐不會
放膽遠走高飛的。現在﹐先趕快解決太清宮的事﹐妖道不
除﹐後患無窮。”
十匹健馬不走了﹐強行借住在一座大宅內。
不等安頓停當﹐禹秋田立即與眾人辟室計議﹐救人如救
火﹐必須分秒必爭。
“這座院落不錯﹐今晚我得好好利用。”他先說了兩句
令人摸不清頭腦的話﹐才說出正題﹕“諸位請立即帶了化裝
易容物品﹐步行進城﹐半途在偏僻處化裝易容﹐監視與偵查
祝堡主父子的下落。切記不要找地頭蛇相助﹐目下咱們巳成
為他們的跟中釘。”
“你不去?”九州游龍頗感意外。
“我不能去﹐我一去﹐幽冥數主隨後跟到﹐全城都會把
咱們當作仇人﹐咱們什麼事也辦不成了﹐甚至早促祝堡主與
幽冥數主聯手。”
“咱們等於是兩面受敵。”九州游龍不勝懊惱﹕“兩個
丫頭壞事﹗”
“發現線索﹐務必克制沖動﹐采取嚴密監視﹐以免打草
驚蛇﹐等我前往搶救。兵員神速﹐你們十個人請立即准備就
道。”
“你一個人在這里?”北人屠驚問。
北人屠對禹秋田忠心耿耿﹐不希望離開禹秋田的左右﹐
把千幻夜叉當作女兒﹐比禹秋田更心焦。
“我要和幽冥教主在這里決一死戰。”禹秋田胸有成
竹﹕“如果順利﹐明晨五更初﹐我就可以趕到縣城﹐至遲天
亮即可到達﹗”
“這里?”所有的人皆難以置信。
“不錯﹐這里﹐但該算是起點﹐終點在何處就無法預測
了。”禹秋田語氣肯定﹕“他不死心的﹐白天他在劍上輸了
一著﹐今晚必定用道術要我的命﹐他不會讓我到太清宮找
他﹐他懂得斗賊於屋外的道理。”
“你也會道術?”九州游龍大表驚訝。
“會一點。”禹秋田笑笑﹕“只是元神損害甚大﹐不便
使用而已。你看過我的輕功﹐根基確是輕功七絕中的流光逸
電﹐玄門上三品中的第二品。但加上我用道術相輔﹐已非本
來面目﹐自信可以超越上三品的第一品了。當然﹐第一品飛
行絕跡只是誇張的形容而已。”
“你不留幾個人相輔?”
“沒有人能幫助得了我﹐除非道術與武功能和我並駕齊
驅。時不我待﹐請立即准備動身!”、
夏冰小姑娘本想有所提議﹐看到他臉上的神情不對﹐不
敢多說﹐乖怪的隨九州游龍出室准備。
人在有財有勢時﹐對神明的心態﹐概略可分為兩種極
端。
一是更為虔誠﹔一是把神明置於腦後甚至忘了。更甚的
是根本否認有神明﹐一切成就都是自己努力得來的﹐與神明
無關。
這種人如果遭遇遽變﹐多半會責怪神明﹐或者向神明求
怨﹐求助。
幽冥教主就是這種人﹐重要爪牙死傷殆盡﹐強敵壓境﹐
陷入進退維谷﹐泰山將崩境界。這時﹐他想起了神明﹐想請
求神明給他幫助。
他本來心目中就沒有鬼神﹐僅利用鬼神作為攝取權勢享
受的工具。
整個下午﹐他在冷清清徒眾已散的宏偉大殿內﹐跪坐在
電子的三清聖像前﹐默默地行功、禱告﹐求太上老君助他渡
過難關﹐也在行功與禱告的問歇時間內胡思亂想﹐想他那紫
微地底冥宮內的金銀、珍寶、美女。
那是他一生的心血﹐他為惡一生該有的成果。
“沒有人能奪去我的心血!”他抬頭死盯著莊嚴的三清
聖像﹐用內心最大的聲音﹐在心中狂叫﹕“那是我丹成飛升
的憑籍﹐成仙的希望寄托﹐我決不容許任何人奪走﹐不﹗決
不!”
他卻不知﹐李老君修煉成仙的秘訣﹐是與自然合一﹐與
宇宙合一﹐清淨無為順乎自然﹐摒棄物欲﹐與天地同參共
化。
他完全違反了修仙的法則﹐專定旁門﹐煉丹與采補﹐都
是天師道中的叛徒崇高的旁門伎倆。
真正的玄門弟子﹐是老、莊的信徒。
天師道弟子﹐除了部份叛徒之外﹐也不屑從煉丹和采補
上求成道﹐所以把那些叛徒稱作左道旁門。
天黑後不久﹐他才精神振奮﹐信心十足地離開了大殿。
也許﹐太上老君真的已經接受他的禱告﹐重新給予他新
的信心﹐新的精神鼓舞﹐新的保証﹐甚至賜給他新的生命吧﹗
38
宅院中﹐禹秋田也在默默地准備。
幽冥教主一定知道他在這里﹐他也知道幽冥教主一定會
來。
這是一種神秘得無法解釋的超靈現象﹐冥冥中那種心神
的波動﹐可傳遞某種神秘的訊息﹐感應出某種將發生或必然
發生的變化。在心神的脈動中﹐隱隱約約在意識中呈現﹐接
收撼動壓力波的強弱﹐因修煉的深淺而有所不同﹐結果也不
一樣。
所有的門窗都是大開的﹐任何活物不論人畜﹐都可以長
驅直入﹐毫無阻滯。
桌椅的排列﹐成不規則的矩形。
左方窗台下﹐放了一張八仙桌﹐燭台有一支燃了一半﹐
留有焦黑燭心的牛油燭。
堂屋中間﹐禹秋田席地而坐﹐一身黑袍﹐黑白紋鬼面頭
罩﹐膝上橫置著一把劍﹐打開了的百寶囊置在右手側﹐左手
側擺了七支尺長木箭。
天字黑沉沉﹐堂屋中更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每一座門窗的上框﹐皆懸貼著一些小玩意。
一更、二更……
他像一座石像﹐但雙手的五指﹐不時作有節拍的張合﹐
不留心當然無法看到。
他的呼吸深長﹐沒發出一絲呼吸的氣流進出聲息。
頭微拾﹐雙手斜伸﹐掌心向上﹐十指有韻律地徐徐張
合﹐並無用勁的跡象。半啟的虎目中﹐幻射出陰森妖異的光
芒。
如果是行家﹐一定可以感覺出他內在的變化。用手從他
的面孔移過﹐定可感覺出某種微小怪異的震撼﹐有如浪濤的
波動、起伏。
他上張的雙掌﹐也有同樣的脈動波震撼。張開時﹐撼動
波向掌心壓﹐掌心的勞官穴微向下陷。下一次張開時﹐撼動
波的現象恰好相反﹐似乎有某種力場﹐從勞宮穴逸出。
而在合掌時﹐體內真氣的流動﹐外人無法體會﹐他自己
卻覺得如萬丈浪濤﹐與血脈組成滔天洶湧的巨浪﹐以丹田為
中心﹐以繹宮為推動的力場﹐湧向奇經百脈﹐積聚在重要
的、可以與外界感應的部位﹕昆侖頂、勞宮內外緣、丹田、
胸肺﹐生生不息﹐綿綿不絕﹐愈積愈純厚。精華己留的殘余
從勞宮和五官﹐利用下一次的脈動而逸出體外。
吸天地之精華﹔凝煉精華為潛能﹔驅除精神與肉體的障
礙﹔就等潛能化春雷震天撼地的一刻到來。
每一個練氣的人﹐都夢寐以求﹐希望達到這種境界﹐這
種潛能轉化確是神乎其神。
一百萬個練氣士中﹐能達到這種境界的人﹐能有十個已
經是極高的估計了。
微風颯然﹐氣流繞室﹐裊裊而散﹐萬籟復寂。
他的雙手徐徐回收﹐上下合掌置於腹前。
星目大張﹐妖異的光芒熾盛三倍。
幽驀教主的眼睛可幻綠光﹐他的卻是泛淺紅的光。
驀地窗格震動﹐梁柱搖搖﹐像是輕微的地震﹐家具搖擺
發聲。
風聲驟起﹐壓力奇大的氣流﹐從外向屋內聚集﹐形成一
道強勁的氣旋。
門窗都是大開的﹐強大的氣流與氣旋﹐眨眼間便壓力邃
減﹐最後像洩氣般一洩而消﹐沒造成任何傷害﹐房屋撼動也
同時終止。
他始終安坐如山﹐對一切異象無動於衷。
片刻﹐陰風徐起。
驀地一道電光﹐從右窗激射而入。
“啪﹗”一聲響﹐他扔出的一文木箭﹐與電光一觸即
碎如粉末﹐電光也候然消逝。
一個巨龍的爪子﹐突然從左窗伸入。
一聲輕響﹐窗框上一個油布袋破了﹐液體急側而下﹐刺
鼻的辛味中人欲嘔。
龍爪冒起泡﹐怪煙急湧。
一聲怪吼﹐龍爪陡然隱去。
攻擊綿綿不絕﹐一波又一波無止無休。
整座廳堂內外﹐奇怪的光芒閃爍﹐各種異聲此起被落﹐
籠罩在一股妖異詭譎的氛圍中。
任何一種異象﹐皆可將愚夫愚婦嚇得魂飛天外﹐廟里的
香火錢收入必定可觀﹐信鬼神的人數定然劇增。
驀地室內響起一聲輕雷﹐地動再起﹐亂舞的金蛇與挾雲霧
而至的無數怪影﹐從門窗蜂擁而入﹐腥臭刺鼻﹐各種如人似
獸的怪影飛騰旋舞。以他為中心攢聚。
金蛇閃爍中﹐可隱約看到他漆黑的形影﹐雙手急劇揮
動。門窗上方﹐各種液體、氣體、顆粒狀物﹐紛紛向下流
瀉、飛散、跳彈。
一場驚天動地的混沌異象﹐在室內室外展開。
剩下的六支木箭﹐已全化為碎末。百寶囊中取出發射的
各種暗器﹐也一發即逝無影無蹤I
最後一聲鬼嘯﹐余音在耳﹐而異象已消。
外面﹐一聲狂嚎﹐再加上一聲尖銳驚叫﹐有重物墜地聲
傳入。
他身側的磚地上﹐插著一把托天叉﹐一把桃木劍斜擱在
牆根下﹐一支招魂幅掛在窗口。
他呼吸緊了些﹐雙掌徐徐左張右合揮動﹐眼中妖異的光
芒減弱了些。
室中多了一個人﹐一個眼幻綠光的人﹐手中的七星寶
劍﹐也隱幻青蒙蒙的光影。
“難怪你敢找上我太清宮。”這人是幽冥教主。室中腥
味極濃﹐那是妖道體內﹐因精力耗損﹐大汗濕衣所散發出來
的異味。
躺在妖道懷里的女人們﹐對這種惡心的異味﹐不知有何
感覺?簡直比狐臭還要令人受不了﹗
這是久服了丹砂的結果﹐煉丹吞服妄想成他的毒物。有
些丹士羽化﹐其實是毒發而死。
“所以我來了﹗”他安坐如故。
“是沖貧道而來的?有何仇怨?”
“為祝堡主與八表狂生而來。”他沉聲說﹕“我與你無
冤無仇﹐也不曾目擊你的罪行﹐也不曾接到受害者的申訴﹐
我不配定你的罪﹐也不嫉妒你的權勢和財富﹐我沒有平白無
故找你的理由。”
“貧道決不原諒你﹗”
“彼此彼此。”
“孽障納命……”
連聲霹雷中﹐電光迸射﹐狂風大作﹐黑霧迷天。
他雙掌齊發﹐雷電狂震。
“砰﹗”一聲響﹐幽冥教主倒撞在牆壁上。
“我跟你拼了﹗”妖道厲叫。
一道綠虹破空而飛﹐風雷大作。
窗台下八仙桌上的火燭﹐突然“噗﹗”一聲火花一迸﹐
火焰升騰﹐光明滿室。
射向禹秋田的綠虹﹐猛然轉向射向燭火。
禹秋田在這瞬間一躍而起﹐抓住劍一聲冷叱﹐一劍擊出
激光乍進。
“呃……”妖道亟叫﹐“砰﹗”一聲重新背撞在牆上﹐
激光在妖道的胸口﹐爆散出一叢淡紅色的流星。
妖道身上﹐可看到帶著火花的電光游竄。
綠虹沒擊中燭火﹐倏然下墜委地而沒。
“你……你毀了我……我的內……丹……”倚靠在牆上
的妖道﹐聲嘶力竭厲號。
一切異狀全消﹐燭光明亮。
“現在﹐我要毀你的元神﹗”禹秋甲挺劍走近﹐神色莊
嚴﹐臉上汗光閃閃﹐劍尖指向妖道的眉心﹕“然後﹐用三昧
真火煉化你的形骸!”
“不!不要……”妖道崩潰了。
“要﹐你要的!”
“賜給我機……會……”
“我不是太上祖師爺。”
“求求你﹐我……我我……”
“我有要求。”
“我……答應﹗”
“你該派人照料過﹐宮旁曲仁里﹐太清祖師爺遺世的古
宅。”
“是……是的﹐有……有專人負責照料﹗”
“古宅是那麼莊嚴、古樸、淳厚。”
“是……的﹗”
“而你﹐你的紫微地底冥宮﹐卻金碧輝煌極盡奢華﹐竟
然毗鄰在祖師爺的古宅旁﹐你……你你……”
“我錯了……”
“你在存心污侮祖師爺﹐你必須毀掉紫微冥宮!”
“我……我拆……我拆……”
“宮中的珍寶﹐你一件也不能要﹐一半捐給善堂﹐一半
我要帶走﹗”
“依……你……”
“所有的鼎爐﹐要給她們一份豐盛的嫁妝遣走。”
“遵命﹗”
“辭去住持﹐找一處地方苦修。”
“罷了﹗此地已無我立足之地﹗”妖道失聲長嘆。
“能聽我的忠告嗎?”
“這……請賜教﹗”
“昨天﹐我本來不想殺死你﹐因為我已經看出﹐你活在
陽世的時限﹐不會超出一年。”
“貧道可以成仙﹗”妖道大不服氣。
“你算了吧!你只配下地獄﹐而且會下得很快。你的九
宮﹐已經被沉積的丹毒﹐積至將盈境界﹐繹宮的殿堂已到了
不勝負荷的地步﹐距將溢之期已是不遠﹐所以承受最後一劍
時﹐我親眼看出你有氣逆現象發生。你如果當時不見機逃入
林中脫身﹐下一劍你一定繹宮爆炸而死﹗”
“你……”妖道臉色大變。
“你如果不信﹐用導神術留心探索一番﹐你將發現蘭台
宮有可動的硬塊存在。丹元宮已經有一半麻木﹐所以你拼命
采補﹐仍感到青龍白虎進出困難﹐欲斷若續痛苦心中明白說
不出。算了﹐那是你的事!”
“你……你會醫術?”
“不會。”
“那你……”
“憑練內丹的經驗﹐與望氣的明察機微。”
“我……我仍可活……活一年?”
“這是最大限。”
“罷了﹐到頭來仍然是一場空。”妖道臉色泛灰﹐丟掉
劍渾身顫抖﹕“先天不足﹐後天走上左道﹐成仙無望﹐飛升
成空。我……我平白為非作歹一場……”
“所以﹐我要你丟棄一切。”
“你的意思……”
“重回正道﹐返璞歸真﹐找一處山明水秀鐘靈之地﹐清
心寡欲順乎自然參修﹐你還可活廿年。你活了七十歲﹐活到
九十出頭決無困難。去想想吧!反正命是你的。我俗務太
多﹐年輕氣盛﹐人手不足﹐你是否遵照我的要求改過﹐我也
無暇追究﹐你該走了﹗”
“為了廿余年余生﹐我決不辜負你。”妖道大聲說﹐挺
了挺胸膛。
“呵呵!在我來說﹐廿年無益於蒼生﹐不值得計較。”
禹秋田收劍大笑。
“呵呵……”妖道也笑了﹕“等你到了我這把年紀﹐你
就不會說這種話了﹗”
“也許吧!”
“小友﹐還有需要貧道效勞的事嗎2”
“我忙得很呢﹗”
“祝堡主……”
“他是殺了卅個無辜的兇手﹐我決不放過他﹗”禹秋田
沉聲說。
“他不在我宮中。”
“我知道﹐他擄了我的人﹐逃進城躲起來了﹗”
“我替你找到他。”
“你?算了吧!”禹秋田搖頭﹕“你的道行不夠深﹐搜魂
術連小小的廳堂也力所不及﹐接二連三浪費精力﹐糟蹋生命
和法寶。”
“小友﹐你忽視了貧道的實力。”
“你……”
“我的徒子徒孫遍城鄉﹐連陰溝里的老鼠也逃不出貧道
的管制。”
“吹牛也該有個譜呀!”
“吹牛不犯法﹐呵呵﹗”妖道的心情愈來愈好﹐居然臉
一紅﹕“但你不否認﹐我的人偵查潛伏者的能力吧?那可不
是吹牛﹐哪家的閨女漂亮我一清二楚。”
“你這妖道!”禹秋田笑罵。
“明天﹐近午時分﹐我派一個人在縣衙門前等你﹐定有
好消息。”
“謝啦﹗請不要打草驚蛇。”禹秋田大喜過望。
“我比你懂﹐再見﹗”
“再見﹗再次謝謝!”妖道手一揮﹐風生八步﹐驀地飛
出窗外﹐一閃不見。
院子里有兩具屍體﹐一鬼卒﹐一仙姑﹐一起不見了﹐大
概是妖道用五鬼搬運法弄走啦!
十個人在城里﹐奔波了一夜半天﹐毫無發現﹐一個個急
得心中冒煙。
禹秋田在午時趕到﹐他休息了半天﹐總算補足了與妖道
斗法﹐所大量耗損的元神精力。
接到人﹐主將九州游龍心頭大石落地﹐已超過將近三個
時辰﹐還以為禹秋田遭了不測﹐被妖道害了呢﹐怎知禹秋田
昨晚激斗妖道的危險艱巨過程?
禹秋田不便多說﹐疾赴縣衙。人散布在左右﹐禹秋田獨
自在衙門外等候。
禹秋田今天扮成青衫客﹐文縐縐像個窮社學夫子。
對面施施然來了一個人﹐也穿青衫﹐頭上多戴了儒巾﹐
背著手也斯斯文文。
“你就是穿了儒衫﹐也不像個讀書人﹐沒有文味。”禹
秧田含笑相迎﹐頗感意外﹐竟然是妖道親來﹕“有辱斯文。
呵呵……”在一旁戒備的十個人﹐大吃一驚﹐感到莫名其妙。
妖道換了裝﹐沒易容﹐紅光滿面內火太旺的面容﹐一看
便可認出面貌。
兩個死敵﹐生死血肉相見的對頭﹐怎麼嘻嘻呵呵走在一
起﹐像兩個脫略形骸的老朋友?未免太反常﹐太不可思議了
吧﹖
“至少我沒有窮酸味﹐呵呵!”妖道挽了他的手肘﹐信
步向街尾走﹕“不像你的寒酸味和猖狂味那麼令人厭﹐你那
種斯文只配掃地。”
“哼﹗我可是大戶人家的秀才子弟﹐哪用得著我掃地?”
禹秋田大聲抗議﹕“勞駕你親自出馬﹐感到十分榮幸﹐感激
不盡。”
“客氣客氣。在宮中待久了﹐心情不同﹐興趣來了乘機
出外走走﹐重新體會闖道者的喜樂哀愁﹐覺得很高興。哦﹗
已經招募工人﹐拆掘紫微賓宮。”
“別提啦﹐道友。”
“少不了你那一份﹐呵呵﹗小友。”
後面跟的十個人﹐聽得一頭霧水。
“有消息了?”
“你不相信我?”
“我哪敢不相信你?連陰溝里的老鼠﹐也逃不過你的管
制﹐我能不信?”
“你留心看右首﹐第五家。”這時折入一條小街﹐妖道
一面說一面搖頭晃腦﹐並不向所說的目標注目﹕“門口插天
香的掛爐﹐已熄的三支香剩下一半並沒燒完﹐中低一半﹐
兩側高﹐你相信那是香有瑕疵﹐燒不完斷香嗎?不要停﹐走
過去。”
“唔﹐是有點邪門。”禹秋田說﹕“貴地老子的太清宮
香火旺﹐香的品質高﹐幾乎不可能斷香。”
“對﹐那是故意斷香的。很簡單﹐需要斷香的地方﹐用
指甲把香末刮斷五分就行了。”
“這是……”
“信號﹐求救的信號﹐兩邊高﹐中間低一半﹐表示正陷
入無法度過的危險中。名稱是兩望高﹐需要兩方同時搭救。”
“那家屋主?”
“不錯﹐他有了困難﹐已經被困住。他是本教的信徒﹐
全城都是太清宮的信徒。如有困難﹐他可以向友鄰右舍求
救﹐但他沒有﹐而是出信香求救﹐自己不出面。所以﹐他一
家已經受到挾持。”
“可是﹐並不能証明……”
“我的人﹐早已徹底監視半天了﹐已經看到陌生的面
孔﹐就是祝堡主那些人。我們從後街繞過去﹐對街那家房舍
供給你觀察。左右鄰已有我的人進駐﹐隨時可以策應你出
入。”
“哦!真謝謝你。”
“小友﹐我還有點不服氣。”妖道睥睨著他。
“咦﹗你的意思……”
“我們兩個同時用道術援救﹐看誰的御神能力道行深
厚﹐如何?”
“你就是不服老呀?”禹秋田心中一寬﹐心頭一塊大石
落地。
“不服老是假。”妖道嘆口氣﹕“想見識小友的修煉是
真。老實說﹐我輸得心服口服。”
“別抬舉我了﹐我的根基打得好確是事實﹐窮修苦煉﹐
我付出的也太多了。”禹秋田無限感慨﹕“我想﹐日後有志
修煉的人﹐恐怕愈來愈少﹐誰願意吃這種苦頭?人生幾何﹐
划得來嗎?一旦失傳﹐實在可惜!”
“別擔心後繼無人……”
“那可不一定哦﹗恐怕我的兒孫﹐也不會學這玩意﹔假
使我有兒孫的話﹐我也不會勉強他。”
“胡說八道﹗”
“真的呀﹐每個人的天資秉賦才智都不同﹐能勉強嗎?
龍生九子﹐各具異像﹐就沒有一條像龍。” ”
“少發牢騷了﹐你已經走火入魔。小友﹐來﹐從這邊繞
過去。”
街道寬不足兩丈﹐已算是大街了。兩旁都是店舖﹐柴米
百貨樣樣俱全。
設求救信香那一家﹐是一家販賣神像的小店﹐櫃架上擺
著高高矮矮的木雕老子像﹐有些直立﹐有些騎牛﹐有些坐像﹐
沒有其他的神抵或菩薩﹐可知這是在賣老子像的家庭式手工
專賣店﹐後面一定是主人的雕刻工場﹐再後面才是住家。
街上的房舍﹐尤其是店舖﹐大多是並聯式的格局﹐只有
稍大的店舖﹐設兩三間門面﹐後面才有院有廂﹐普通一間門
面的﹐里面稱一進小院二進小院﹐或者叫天井。
只能從對面的店舖觀察﹐左鄰右舍都是封閉的。
對面不是店舖﹐是鄰舍谷陽糕餅店﹐作為住家的右廂﹐
所以有窗而沒有門。須從糕餅店門出入。
有兩個人畢恭畢敬的把他們迎入。妖道臉上笑吟吟一團
和氣﹐說的話也客氣﹐可把糕餅店一家老少﹐搞得受寵若驚
手足無措﹐幾乎語無倫次﹐他們那曾見過太清宮主如此和藹
過?
十二個人﹐隔街從窗縫內﹐向神像店觀察。偶而有人入
店選購老子像﹐毫無異狀。兩個店伙神情木然﹐其中之一是
店主﹐雕刻師傅兼伙計。
“很不妙﹐堂奧太深了。”妖道看了片刻搖頭嘆氣。
如果第二進是工場﹐第三進才是住宅了﹐人一定囚禁在
第三進﹐如何觀察?距離少算些﹐三丈一進﹐再加上兩丈的
院子﹐有多遠?
“宮主﹐打進去不就行了?”九州游龍問。
“你以為簡單?”妖道苦笑﹕“一有風吹草動﹐先砍人
質﹐再擠死一搏兩敗俱傷﹐你肯嗎?”
“這……”
小姑娘一急﹐伸手一推禹秋田。
妖道大手一伸﹐格開了姑娘的小手。
“別動他﹐這小子……小友在向我示威。”妖道低
蠍﹐搖搖頭﹕“辦不到的﹐放棄吧﹗另行設法﹐小友。”
禹秋田松懈的席地而坐﹐雙手按膝﹐虎目半閉﹐眉心不
議地隱現紅芒流動﹐呼吸像已停止了﹐但可以隱約看到
半閉的虎目申﹐寒森的光芒不時移動。
“他在干什麼?”小姑娘惶然問。
“他到里面去了。”妖道向對街一指。
“什麼?”連九州游龍也大驚小怪。
“胡說﹗”北人屠也嗤之以鼻﹐用手向禹秋田一指﹐
“這不是他嗎?”
“我是說﹐他的元神……不﹐我是說……”妖道有點詞
不達意﹕“我是說﹐他的意識……不﹐他的感覺……干脆這
樣說好了﹐他的元神已經出竅﹐到對街的屋子里探索去了﹐
雖然他的軀體在這里﹐但里面的影像、聲息﹐他都可以朦朧
地看到、聽到﹐神奇吧?”
“如果動了他……”小姑娘打一冷顫。
“不要緊﹐他的道行高深﹐只是增加他的困難﹐擾亂他
的元神活動﹐心跳會多搏動幾下﹐他的眼中會看到金星閃
舞﹐不會造成損害。如果換了我﹐你會要了我半條命﹐我就
不敢探索進出麻煩而且太遠的地方。”
“哦﹗宮主的道行……”九州游龍想起昨天﹐禹秋田趕
他們進城﹐不許他們留下﹐看他與妖道斗法的事﹐心底湧起
一絲寒意﹐他那敢向道術高手遞爪子?
“比他差遠了﹐昨晚他把我整得好慘。”妖道做鬼臉﹕
“我不但把所有的東西都輸光﹐這內丹也被他毀了﹐到現在
還感到有點舍不得。”
九州游龍忍不住笑了。覺得這妖道還怪可愛的。
禹秋田突然伸展手腳﹐整衣而起。
“道友﹐你不謝我﹐還感到舍不得?”禹秋田輕松地
說﹕“你那顆快爛了的內丹﹐所積的丹毒比元精還要多﹐你
如果舍不得丟﹐它就成了日後引發九宮逐一崩潰﹐無可挽救
的元兇禍首。”
“好了好了﹐舍不得也拾不回來呀!小友﹐怎樣?”
“十二個人﹐沒錯。婦孺囚禁在後進。”
“紅姐呢?”小姑娘急切的問。
“在第三進﹐祝家父子正在向她脅迫談條件﹐四個人分
扮紅臉白臉﹐不但要求保他們的命﹐還要追回他聚寶樓的珍
寶﹐討價還價熱烈得很。”禹秋田似乎真有元神出竅的神
通﹐說得活龍活現﹕“道友﹐我們兩個進去。二工場有四
個人警衛﹐兩個還在睡大頭覺﹐你我各分兩個﹐一睡一
醒。”
“太冒險﹐里面其他的人呢?”
“通過工場﹐已在我以神御刃的范圍內了。只要能拖剎
那工夫﹐他們都是死人一個。”
“好﹐闖店。”妖道欣然說。
“不闖﹐去買老子像﹐我不喜歡像強盜一樣闖民宅﹐做
顧客就可以接近通道口。”禹秋田往外走﹕“梅叔﹐為防萬
一﹐勞駕你們先一步﹐在左右鄰屋的屋頂戒備。一聲嘯跳天
井而下﹐沒有嘯聲就留在屋上﹐准備抓漏網之魚﹐但要把祝
堡主留給我。”
“遵命。”九州游龍高興得跳起來。
39
上次在天長堡刑室﹐祝堡主把千幻夜叉整得好慘﹐這次
他真不敢重施放技。
自從逃入縣城之後﹐一直就躲躲藏藏﹐天黑之後﹐才出
其不意侵入神像店。
強盜們占據藏匿處的手法﹐大同小異﹐少不了控制老弱
婦孺做人質﹐走漏風聲就屠家滅門﹐受挾制的人怎敢反抗洩
底?
他做夢也沒料到﹐主人會用信香求救。
夜間曾經盤問千幻夜叉的口供﹐姑娘存心必死﹐不理不
睬﹐挨了不少揍﹐她咬緊牙關無動於衷﹐折騰了半夜﹐父子
倆不得不暫且放下好好歇息。
早膳後不久﹐父子倆與兩個爪牙﹐再次煎迫﹐姑娘又吃
了不少苦頭。
午後有了轉機﹐始娘總算開了金口﹐有問有答了﹐父子
倆心中大喜。
“我明明白白告訴你。”千幻夜叉咬牙道。“我是從毫
州過來的﹐根本不曾和禹秋田在一起﹐你不信就算了﹐何必問?”
她的雙手肩井穴不但被制住﹐而且被牛筋索反綁在三進
廳的沉重交椅內﹐雙腳也分別捆牢在椅腳﹐整個人陷入椅中
動彈不得。
“當然不信。”祝堡主不住陰笑﹕“八表狂生已証實了
你在歸德現身﹐禹小狗已經追來了﹐你化裝易容在暗中活
動﹐還敢說沒和他在一起。”
“如果在一起﹐我決不會暗中活動﹐我千幻夜叉不是膽
小鬼﹐不會滅禹秋田的威風。如果我知道他也來了﹐我早就
去找他﹐聯手宰了你兩個豬狗。”
劈啪兩聲暴響﹐祝堡主在她紅腫發青﹐已經變了形的臉
頰﹐狠狠的加了兩掌。
“嘴硬對你沒好處﹐小心我用天長堡的手段對付你。”
祝堡主兇狠地說﹕“你真撒野﹐我一定打得你哭爺叫娘﹐哼﹗”
“我不怕你。”姑娘不怕威嚇﹕“你日後最好不要落在
我手上。你父子倆只能靠詭計使狠﹐兩次都栽在你的迷藥
上﹐你有臉發狠?有種和我公平生死相決﹐你敢不敢?懦
夫!懦夫……”
結果﹐祝龍在她的左右肋搗了四拳。
她的劍術﹐比祝堡主差不了多少﹐暗器則祝堡主是望塵
莫及的﹐輕功更差﹐祝堡主哪敢和她公平決斗?
“學乖了吧?”祝堡主看她痛得不住抽搐掙扎﹐大為快
意﹐巨爪遙擱在她的左乳上方﹕“你再出口不遜﹐我要撕掉
你的衣衫﹐抓裂你的乳房﹐你最好識相些。你那女伴是
誰?”
“我的侍……女……”她余痛綿綿﹐十分痛苦。
“她會去找禹秋田嗎?”
”“也許會。”
“我希望她找得到。”
“她會找得到﹐你要完蛋了。”
“禹小狗已成了太清宮的霸王﹐她一定找得到。女人﹐
你想死嗎?”
“不想﹐但我不在乎﹐生有時死有地﹐半點不由人。我
不想死﹐我要留住性命﹐日後再宰你﹐一定。”
“等日後再說吧!你願和我談換命的條件嗎?”
“沒興趣。我的命已捏在你手上﹐我能談出什麼結果
來?”
“禹小狗是你談的價碼。”
“我懷疑。我和他只是難友的交情﹐分手各天涯﹐我怎
能用他來做談的價碼?他肯嗎?沒知識。”
“你不要妄自菲薄﹐我知道他很重視你。”
“是嗎?証明給我看。”
“你答應了我的條件﹐就可以得到証明了﹐如果不﹐你
死﹗”
“我本來就要死的。”
“把他搶走我的珍寶﹐全部歸還。保証從今之後﹐不許
他再找我父子的晦氣。兩件事﹐交換你的性命。他如果不
肯﹐你只好死了。”
“你何不去找他談?”
“我在等消息。”
“等什麼消息?”
“等幽冥教主宰了禹小狗的消息。如果他被殺死了﹐你
……嘿嘿嘿……你將生死兩難﹐接到好消息的後一剎那﹐我
就會把你剝光。”
“你等吧﹗會等得你肚子里生蛆的。”姑娘冷笑﹕“不
管我是死是活﹐禹秋田都不會饒你﹐你的珍寶﹐永遠討不回
來﹐死人怎能討?”
“我有信心﹐他想不饒我也不行。這樣好了﹐珍寶還給
我一半﹐我送你一些珍寶做嫁妝﹐公平吧?”祝堡主開始減
價﹐忘了幽們教主殺禹秋田的事。
“你想得真妙。在聚寶樓取寶的﹐不止他一個人﹐你要
他還一半﹐你是不是昏了頭?”
姑娘居然開始討價還價﹐似乎忘了自己的處境。
其實她自己也感到怪異﹐怎麼心情突然平靜起來了?
“你也分了一些﹐是不是?”
“那是一定的。”
“你要還給我。”祝堡主大叫。
“還你?怎麼還?我飛去提回來給你嗎?好笑?”
“我會把你押去取﹐哼﹗”
“禹秋田肯嗎?我是指條件談妥之後。”
“我會要他肯。”
“你還在做一廂情願的白日夢。”
祝堡主怒火又起﹐再次伸手要抓她的乳房。
“咦﹗什麼聲息?”在旁戒備的一名大漢倏然而起。
四人傾聽片刻﹐聲息全無。
“叫後面睡覺的人﹐到前面工場看看。”祝龍向另一名
大漢命令﹕“一定是在工場監視前面的人﹐碰倒了什麼木
料。告拆他們小心些﹐前面店堂常有顧客出入﹐弄出異樣的
聲息﹐萬一引起注意﹐那就麻須了。”
“屬下到後面叫人……”
狂風從廳門刮入﹐人影依稀。
祝堡主反應最快﹐俯身一把扣住千幻夜叉的嚥喉。
狂風一掠而起﹐刮入至後進的走道。
正要進入定道的大漢首當其沖﹐飛擲出丈外躍落在壁根
下失去知覺。
廳口還有一個人﹐倏然幻現﹐
祝龍一怔之下﹐猛地拔劍點向千幻夜叉的胸口。
“站住﹗”祝堡主大喝。
初龍的劍來不及點出﹐人已急速倒退﹐後脖子被人抓住
向後拖﹐像是抓鵝﹐拖了一半路﹐劍失手掉落﹐舌頭往外
伸﹐伊伊呀呀拼命掙扎。
另一大漢口吐鮮血躺在地上抽搐﹐像斷了喉氣還在的
老鴨。
後面囚禁人質的地方﹐傳出一陣哈哈狂笑。
“膽敢劫持本教主的弟子﹐你們罪該萬死﹐打你入九幽
血油地獄﹐你死吧﹐哈哈哈哈……”
是幽冥教主的聲音﹐進去抬救他弟子的家屬。
“你不要這女人死吧﹗姓禹的。”祝堡主心腸俱寒﹐色
厲內蒞。
他的兒子像條蟲﹐被禹秋田踩住腰背壓在地上﹐手腳狂
亂的爬動﹐作絕望的掙扎。
禹秋田笑容滿面﹐人逢喜事精神爽﹔
“不要又怎樣?”他沒帶絲毫火氣﹐笑吟吟問。
“放了我兒子﹐不然……”
“好﹐好﹐放。”禹秋田一腳將祝龍踢翻﹐祝龍仍然爬
不起來。
“你把他怎樣了?”
“你問他呀﹗”
“你不要這女人死﹐我們談條件。”祝堡主神氣起來
了﹐兒子的困境說放就放﹐禹秋田被吃定啦!
“談條件?好事呀﹗談什麼?”
“談交換這女人的性命。”
“哦﹗原來如此。”
“閣下……”
“且慢﹗”禹秋田搖手﹕“我這人嫌麻煩﹐喜歡快人快
語﹐說過了的話不要重復﹐我忙得很呢﹗你那什麼全部歸還
珍寶﹐不許再找你父子晦氣的事﹐不必重復了﹐說點新鮮的
好啦!”
祝堡主大駭﹐像是見了鬼。
千幻夜叉依然明亮的風目中﹐也幻現出奇異的光芒。
“你……你……”祝堡主語不成聲。
“是這樣﹐你的嗓門大﹐我在門外聽了老半天﹐當然是
全聽見啦﹗說吧﹗說些新鮮的。”
“沒有別的條件了。”
“很好﹐很好﹐條件愈少愈好。”
“你答應?”
“我該答應嗎?”
“不答應﹐她死。”祝堡主兇狠的說﹐五指一緊。
“哦!你威脅我嗎?”
“而且有效的威脅你。”祝堡主得意極了﹐居然沒看出
危機。
“別騙人了﹐你能要她死嗎?”
“那是一定的﹐五指一收﹐立即碎喉。”
“哈哈﹗人的喉又不是豆腐做的﹐你在吹牛﹐你捏得碎
她的嚥喉?好笑﹐你試試看?”
“這哪能一試?一試就……”
“你試試啦﹗我打賭你根本沒有碎喉的力量。”
“可惡﹗原來你真的不顧這女人的死活。”
“正相反﹐我可是花了多年歲月﹐才找到這麼一位可愛
娘做伴侶﹐我珍貴得很呢。從現在起﹐你如果膽敢動她一
汗毛﹐我要把你父子倆剁碎了喂狗﹐不信你試試看?哼﹗”
他發威了﹐虎目中神光似電﹐殺氣騰騰。
“你……”祝堡主心中狂跳﹐大驚失色。
“你試呀﹐你手上連一兩力都沒有﹐絕對保証傷不了她
一根汗毛﹐所以我懶得把你父子剁碎了喂狗。”
祝堡主本能地五指一收﹐突然發現五指不聽指揮﹔
千幻夜叉脖子一挺﹐祝堡主的手毫無知覺向上彈。她一
低頭﹐一口咬在祝堡主的虎口上。
祝堡主的手恢復知覺了﹐狂叫一聲一蹦而起﹐狂亂地伸
手拔劍。
“你是什麼東西﹗”禹秋田語音入耳﹐一切反應皆來不
及了。
禹秋田已拾起祝龍的劍﹐一劍點入祝堡主的丹田穴上﹐
鋒芒貫體兩寸﹐死不了。
“呃……”祝堡主的劍僅出稍一半﹐劍重滑入鞘﹐身
形踉蹌後退﹐聲如狼嚎﹕“你……你沒給我揮……揮劍格……
格斗的機會﹐我……我是天……天下七……七大劍……劍客
之……一……啊……”
狂嚎聲中﹐抱住腹部蜷縮著倒下了。
“你挾我的伴侶作人質﹐配和我格斗?不要臉。”禹秋
田一面替千幻夜叉解綁一面罵﹕“在天長堡你就不敢和我格
斗拼搏﹐我看穿你了。”
千幻夜叉束縛一解﹐穴道一復﹐忘形地抱住禹秋田﹐哭
了個天昏地黑。
上面的人忍不住了﹐夏小姑娘第一個往下跳。
八表狂生是最幸運的人﹐幽冥教主失敗地返回太清官的
次日一早﹐宮內的道侶將他們送出宮外﹐沒解釋任何理由﹐
他便知有點不妙了。
他還有七個同伴﹐帶了人立即遠定高飛。
當天﹐他便到了陳州﹐盤纏已盡﹐前途茫茫。
他不是一個肯承認失敗的人﹐下定決心入陝投奔稅監梁
剝皮﹐只要能踏出潼關﹐立即放出投效的風聲﹐就沒有人敢
動他了。
可是﹐無錢寸步難行。幽冥教主已經榨干了他﹐他又把
情婦折算價款送出去了﹐八匹馬八個人﹐沿途需要多少銀子
開銷?
他這種人﹐是不會為盤纏而擔心的。
打抽豐﹐是他最後一步棋。
十個闖道的江湖人﹐有七八個是三流混世者。
混世﹐處境是相當可憐的﹐高不成低不就﹐一事無成﹐
最後只好混進下九流﹐什麼下流行當都干了。
所以江湖朋友制造出幾句所謂行話﹐故作豪放為自己留
活路。
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多豪爽﹐多夠胸襟﹗
叫兄弟﹐就該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啦﹗死了也要拖你一
把﹐誰叫你是兄弟?
朋友有通財之義﹐因為四海之內皆朋友。
既然義可通財﹐你口袋里的錢也讓我花花啦!
因此當江湖朋友盤纏用盡時﹐便想到各地的仁義大爺。
這些仁義大爺﹐十之八九是早年曾在道上混的朋友﹐現在發
達了﹐能不幫助小兄弟撐過難關嗎?
江湖朋友如此﹐讀書人也如此﹐不過打抽豐的對象﹐有
些不同而已。
讀書人窮途末路﹐打抽豐的勸象是州縣太爺、學舍的生
員﹐地方的仕子。送上拜姑﹐具名是同年、同學、門生……
同是讀書人﹐你能不打發幾個嗎?
當然﹐打抽豐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急難時打抽豐﹐也不是什麼可恥的行徑。
一到陳州﹐八表狂生便想到了天王賀維世。
陳州有三雄﹐天王賀維世排名不上不下。這位仁兄生得
膀闊腰圓﹐身高八尺﹐手中一把天王傘﹐十個人圍攻他也應
付裕如。所以也有人叫他雨天王﹐反而把他的姓名忽略了﹐
也不便叫賀天王。
四大金剛﹐拿傘的排名第三。風調雨順﹐劍、琵琶、雨
傘、蛇就是他們的代表。
雨天王曾經是開封威遠鏢局的名鏢師﹐曾經獨資開了一
家騾車行﹐曾經跑過單幫撤走私販子。總之﹐從三流混混﹐
泥至名震中州的名鏢師﹐他苦過﹐他哭過﹐他流過血挨過
刀。好不容易度過半百年紀﹐乖乖回到本鄉本土﹐開了一家騾
車老本行﹐替客戶拉拉貨﹐不走遠道長途﹐倒也安安穩穩過
日子。
當然﹐名號聲成仍在。
鷹揚會不但知道這個人﹐而且有位弟兄﹐曾是雨天王昔
日闖道的朋友。鷹揚會垮台收山門﹐應該還可以套些少交
情。
當夜落店﹐不便夜間拜會朋友。
一早﹐具了拜帖﹐闖入平安騾車行的宏大店堂。
外面車場店伙正在忙碌﹐店堂內幾個伙計也沒閒著﹐與
往往來來的貨主打交道﹐忽略了這位英偉的豪客。
沒有人上前招呼﹐他有點按奈不下啦!想當初他擁眾闖
蕩江湖﹐前呼後擁何等風光?所經之處各方豪霸﹐誰不巴結
逢迎?
“砰砰砰!”他猛拍長櫃面﹕“來人哪﹗”
一個中年店伙﹐丟下顧客急赴長櫃面的這一端。
“哦!客官有事嗎?”店伙賠笑問﹐和和氣氣﹐生意人
和氣生財﹕“小的聽候吩咐。”
他從袖口抽出拜帖﹐往櫃面一丟。
“替我遞進去。”他不大耐煩﹐受冷落火還沒降﹕“快﹗
我在等。”
店伙一怔﹐瞥了拜帖一眼。
“是拜會敝號東主的?”店伙問。
“是呀!”
“東主通常不在店上的。”店伙加以解釋﹕“要進城﹐
府前街南巷第七家﹐距這里遠得很呢﹗這里是北門外駐蹕亭
大街。”
“掌櫃在客廳招待貨主﹐抽不開身。”店伙也有點不悅﹕
“再說﹐掌櫃的又不能代表東主。客官找的是東主﹐不是
嗎?”
“掌櫃的自會請東主來……”
“客官錯了。”店伙不再客氣﹕“掌櫃的管生意﹐他又
不是跑腿的小廝。這樣好吧?客官可以在店堂等候﹐小的派
小廝把帖送進城。來回相當遠﹐客官久等休怪。請至客堂
坐﹐小的派小廝替客官沏壺茶。”
店堂左右後﹐都設有小廂式的客堂﹐以便與不同的主顧
洽商﹐當然也按身份大小安排。
可是﹐前面兩句話就不怎麼得體。
八表狂生氣往上沖﹐狂生的狂態畢露。
巨爪一伸﹐劈胸揪住店伙的衣領﹐往外一拖﹐把店伙拖
壓在櫃上。
“你這廝斗膽﹗”他怒吼﹕“膽敢對在下說這種氣話﹐
豈有此理﹗”
“哎……哎……放手……放……”店伙驚叫。
立即驚動所有的人﹐搶來一名大漢。
“放手!你要撒野?”大漢虎目一翻﹐虯須掀動﹕“何
方神聖﹐居然鬧上門來了。”
八表狂生放手﹐怒火更熾。
“撒野?”他瞪著大漢﹕“你說話給我小心一點2”
“我會小心。”大漢一招店伙﹕“怎麼一回事?”
店伙委委屈屈﹐將經過原原本本說了。
“在下也是闖過道的人。”大漢居然不生氣﹐“可沒見
過這樣投帖拜會的。江老兄﹐敝東主的確很少來店堂走動﹐
車行的事用不著他費神。你即使願意在這里等﹐也不見得能
等到的﹐東主有交際應酬﹐這時一定不在家。如果不願等﹐
何不進城去投帖?”
“哼﹗”
“要不將帖留下﹐即派小廝進城﹐老兄可留下地址﹐有
回音自會派人通知閣下﹐如何?”
情至義盡﹐於禮並無不合﹐偏偏八表狂生急於就道﹐怎
能等?他的如意算盤是﹐套過交情得了銀子﹐回客店就結帳
動身﹐早些遠走高飛﹐以免被禹秋田追及﹐去心似箭﹐心情
也就顯得特別煩躁。
“你還真牙尖嘴利。”他怒形於色﹐“雨天王用你這人
辦事﹐早晚會爛的。”
名帖拜帖﹐通常具名是長輩具字﹐晚輩具名。八表狂生
姓江名偉﹐字人傑。雨天王是前輩﹐他是晚輩﹐應該具江
偉。
但論名氣﹐他比雨天王響亮。江湖無輩﹐武林無歲﹐他
妄自尊大﹐具名就寫江人傑﹐知道他叫江偉的人﹐真沒幾
個。
不論名帖或拜帖﹐都不能把綽號寫上。如果雨天王具
帖﹐寫下天王賀維世﹐像話嗎?
有些人的綽號十分難聽﹐比方說﹕白日鼠、鼓上蚤、百
毒真君、幽冥教主……寫在帖上﹐豈不存心嚇死人嗎?狂妄
的綽號還得進監牢呢﹗
天玉賀維世﹐肯定會坐牢的﹐皇帝老爺還不敢稱天王。
八表狂生以為店伙與虯須大漢﹐應該知道江人傑是誰﹐
他應該受到尊敬的﹐受到忽視當然不高興。
煽偏店伙和虯須大漢﹐不知道江人傑是老幾。
“閣下出口傷人﹐會招禍的。”虯須大漢不悅的說﹕
“我不想得罪東主的朋友﹐你走吧﹗”
“諒你也不敢得罪區區在下。”
“閣下與敝東主是何種朋友?”虯須大漢忍無可忍﹐沉
下臉冷笑著問。
“慕名拜會﹐見了面就是朋友。”
“原來如此﹐你是吃飽了撐著了﹐閒來無事前來活現
世﹐呸﹗滾出去﹗”虯須大漢真的冒火了。
“狗養的東西﹗”八表狂生火冒三千丈﹐猛地一耳光摑
出﹐有如電光一閃。
虯須大漢也不弱﹐疾退兩步從掌尖前逸脫。
“到外面去。閣下。”虯須大漢向門外一指﹕“鬧店堂
是下王濫的行徑。”
三步作一步搶出店外﹐門外的車場正好施展。
八表狂生氣沖沖的跟出﹐心中恨極。
“走遍天下﹐沒有人敢如此侮辱我八表狂生。”他咬牙
紉齒的亮名號﹕“在下要打爛你的狗頭!”
虯須大漢吃了一驚﹐這才知道禍闖大了﹐人的名樹的
影﹐八表狂生的名號﹐是權威的代表﹐具有震懾人心的威
力﹐這下子遭了。
“你……你是……”虯須大漢慌了手腳。
“八表狂生。”他傲然地說。
不遠處停了一輛正在上貨的騾車﹐一個中年貨販打扮的
於瘦面孔抽了抽頰肉﹐緩步走近輕咳了一聲﹐綠豆眼一眨一
眨似乎有眼疾。
“綽號很有氣勢﹐咳咳咳﹗”貨販說一句咳了三聲﹐有
意替虯須大漢解圍﹕“你真有狂疾嗎?咳咳咳!那可是嚴重
的疾病呢﹗咳咳咳﹐得趕快找狂人院安頓﹐咳咳咳﹗不然會
傷害無辜的人﹐咳咳咳﹗”
八表狂生拜客不便帶劍﹐要不然他一定拔劍﹐把這語中
帶刺的病貨販﹐戮十八個窟窿。
沒有劍徒手同樣可以殺人﹐一聲怒叱﹐他猛撲而上﹐雙
龍戲珠戟指摘取貨販的雙目﹐以懲戒貨販有眼無珠﹐輕視他
大名鼎鼎的八表狂生﹐下手十分陰毒。
貨販大概也看不慣他的狂態﹐更不齒他的陰毒﹐嘲弄的
神色突然消失﹐綠豆眼中陰電乍現。
左掌虛托他的手腕﹐噗一聲悶響﹐人影乍分﹐右手那一
記肉眼難辨的拂掌﹐結結實實拂拍在他的胸口蔽骨上﹐勁氣
迸爆聲如隱隱風雷。
八表狂生飛退丈外﹐再急退三步才穩下身形﹐臉色大
變﹐一口氣幾乎吸不回來。
蔽骨禁不起打擊﹐胸肋骨銜接的脆骨極易碎折﹐穴道
部位也是七坎、鳩尾等等大穴﹐挨一下真有碎骨的嚴重後
果﹐當然力道不足者例外。
“你再不收斂狂態﹐日子是很難過的。”貨販冷冷地
說﹐干咳沒有了。
“你……你是誰?”他駭然問。
“一個販賣大藍的人。”
“亮名號。”
“沒有名號﹐我叫聶老五。”貨販說完﹐掉頭搖搖晃晃
向貨車走去。
那是運送染料靛藍的車。本地出產三種藍﹐蓼藍染綠﹐
大藍染碧﹐槐藍染青﹐遠銷四方頗有名氣。
“他是何來路?”他轉向如釋重負的虯須大漢沉聲問。
“他是商水路家染坊的老師父。”虯須大漢說﹕“已經
做了三十多年﹐一直在這條路上來來往往﹐風雨不改。他老
人家看著我長大的﹐我從來沒見過他打人。”
八表狂生可沒有把聶老五﹐看成是土生土長的土染師﹐
疑心碰上了隱世的高人﹐紐頭狂奔而定。所在的客店﹐就在
驛站附近。本朝初﹐朱皇帝曾經在這里住過一宵。
健馬立即馳上西行官道﹐盤纏仍然沒有著落。
下一步﹐如果沒有地方打抽豐﹐那……下一步﹐他另有
主意。
40
虹劍電按依然美麗﹐身材依然噴火﹐令男人一看就神魂
顛倒﹐慘痛的打擊﹐無損於她月貌花容﹐成熟的女人風韻﹐
依然令男人沉醉。
幽冥教主對女人有一套﹐並非如衛道人土所說的摧殘女
性惡魔。采補術決不可霸王硬上弓﹐雞貓狗叫淒淒慘摻﹐不
但男人補不了﹐恐怕還得傷神損軀呢!
如果不講究氣氛情調﹐要建那麼奢華的紫微冥官做什
麼?在草地上干活﹐省事得多呢!
她不但得到一筆豐盛的嫁妝﹐穿得一身亮麗﹐而且妖道
把她僅有的王枚電俊也還給她﹐還送給她一把品質極佳﹐重
量適於女性使用的松紋宅劍。松紋﹐是青銅劍中的極品。
她一點也不恨幽冥教主﹐妖道讓她體會到人生的痛苦與
快樂的另一面。
她在縣城的旅店中整理行囊﹐所穿的月白色衫裙是綢制
絲繡精品﹐穿在她身上十分誘人﹐走起路來輕裙款擺更為引
入統思。
氣色不差﹐怎麼看也不像一個曾經受過摧心打擊的人。
篤篤篤三聲叩門聲傳入﹐她略已沉吟便走近門邊。
“誰呀?”她問。
“霍紅姑﹐夏冰。”
她搖搖螓首﹐拉開了房門﹐門外站著一紅一綠﹐清麗脫
俗的一雙姐妹花。
“請進。”她客氣地肅客入室。
本來是生死對頭﹐千幻夜叉恨透了她﹐通濟橋頭那幾乎
致命的一梭﹐千幻夜叉發誓要還她一枚無影神針﹐不死不
休。
她已從幽冥教主口中﹐概略知道紫微冥宮拆除的前因後
果﹐也告訴她禹秋田一些人﹐不再把她當成敵人打打殺殺
了。
肅客就床口落坐﹐她有點坐立不安﹐羞槐得幾乎不敢抬
頭﹐不敢與兩位姑娘平視。
“霍姐﹐我……我很抱歉。”她期期艾艾﹐雙手不安地
捏弄著衫抉﹕“我……我是罪有應得。”
“我們不談這些好嗎?”千幻夜叉毫無芥蒂笑意友好﹕
“過去的事﹐忘了它吧﹗說真的﹐我真羨慕那些善忘的
人……”
“我不是善忘的人﹐霍姐。”她冷冷地說﹕“我不能
忘﹐刻骨銘心。我謝謝你的同情﹐我不要。請轉致禹爺﹐我
謝謝他﹐我是誠意的。”
“我真不知該怎麼說才得體。”
“祝堡主父子怎樣了?”她轉過話鋒。
“幽冥教主替我們善後了﹐我們沒空把他們帶到柏亭
村。”千幻夜叉宣布了祝堡主父子的死訊﹕“禹大哥了卻一
樁心事﹐但是……”
“霍姐﹐你要說什麼?”
“抱歉﹐我不得不問你。”
“請問。”
“你對八表狂生……”
“那是我和他的事。”她木無表情搶著回答。
“這……”
“我這位妹妹。”千幻夜叉拍拍夏冰的肩膀﹕“她一定
要八表狂生受報。”
“我不過問。”
“如果樊大姐不介意。”夏冰正色說﹕“請樊大姐不要
接近這個人。”
“我不能對稱們有任何承諾。”她出奇地冷靜﹕“總之
一句話﹐我不過問或干預你們的事﹐也不配過問或干預。人
貴自知﹐撇開你們對我的恩情﹐咱們彼此武功相差無幾﹐誰
也不便勉強誰做不願做的事﹐過問干預皆毫無作用。不要管
我﹐好嗎?”
“八表狂生……”
“對不起﹐我不願談這個人。”
“好吧﹗我姐妹也沒有什麼好說了。”千幻夜叉拉起夏
冰﹕“打攪啦﹗珍重。”
“兩位珍重。”她泰然自若送客。
禹秋田的上房明窗淨幾﹐他難得清閒在房中看一本地理
天機會元﹐上冊。
門剛響了兩聲叩擊﹐門開處﹐飄入一朵綠雲﹐翠綠衣裙
綠得生機勃勃﹐飄入一室少女特有的幽香。
人也生機勃勃﹐輕笑著親呢無比﹐歪身坐在交椅的扶手
上﹐硬把他的手擠開﹐一手挽住他的肩背﹐另一只纖纖玉
手﹐已一把搶過他的書﹐瞄了瞄書目。
“哥﹐你怎麼看這種東西?在哪兒買的?”夏冰小姑娘
問起話來﹐像是聯珠炮。
“將來可以做地理師﹐看風水賺錢呀﹗”他一把奪回
書﹐順手親密地將姑娘坎肩垂及他臉頰﹐那一串串流蘇順了
順﹕“今早在書坊買的﹐這種又玄又虛的說法﹐怪好玩的。
看看別人的說法想法﹐不算壞呀﹗修道人也不是有山水鐘
靈﹐讀書人有人傑地靈的說法嗎?小妖怪﹐紅姑呢?她怎麼
不來﹐碰了可憐女人的釘子不好意思?”
自從救了千幻夜叉之後﹐夏冰挨了舅舅九州游龍一頓好
埋怨。禹秋田十分疼愛這位小妹妹﹐少不了替小姑娘緩頰。
這一來﹐小姑娘纏定了他﹐舉動愈來愈親呢﹐他終於感覺出
不對了。
可能千幻夜叉在養傷期間﹐曾經向她說了些什麼﹐或暗
示了些什麼﹐也許曾經要求了些什麼﹐一經點破﹐感情突然
換了另一種發展途徑﹐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那年頭﹐男人三妻四妾﹐的確不是什麼奇事異聞﹐女人
的心目中﹐甚至當成不妒的婦德呢!一點也不好笑﹐那是事
實。
他不再用另一種眼光﹐看小姑娘的生理和心理變化﹐順
乎自然任由小姑娘發展﹐不希望打破溫馨甜蜜的藩籬﹐小姑
娘愛嬌柔順的好性情﹐也的確讓他不時抨然心動。
“那女人才不可憐呢﹗”小姑娘將交涉經過說了﹐最後
說﹕“我看得出﹐她對出賣她的無情郎﹐依然不能忘情。我
敢打賭﹐她一定會去找那個人。”
“對﹐她會。”他點頭﹕“而且﹐她一定會找得到那個
男人。不僅是她有豐富的江湖經驗﹐主要是她曾經和那個男
人﹐並肩攜手走過大半壁江山﹐她知道如何憑本領找得到那
個男人。”
“為什麼呢?那個男人如此薄情﹐如此卑賤地對待她﹐
她居然不能忘情……”
“她去找那個男人﹐決不會是希望那個男人覆水重
收。”他打斷小姑娘的話﹕“至於會有什麼結局﹐我就無法
知道了﹐除非我去和她談談﹐我可以察言觀色﹐概略探索出
她內心的秘密。”
“算了﹐哥。她有點愧見我們﹐何必去增加她的煩惱和
不安?我真的可憐她同情她﹐我覺得一點也不恨她了﹐雖然
她打了你一梭。哥﹐不怪我吧?”
小姑娘捧著他的大手摩掌﹐臉上有黯然的神情。
“我喜歡你有淳厚的同情心和寬恕襟懷﹐小冰。”他拍
拍嬌嫩的可愛面龐﹕“不要管八表狂生的事了﹐我不要你沾
那種鮮廉寡恥的人的血。”
“好吧!哥﹐我們不管了﹐送我回家﹐好嗎?”“
“順道呀﹗你說好不好?”
“我好高興哦﹗”小姑娘不勝雀躍﹐羞笑著突然快速地
親吻他的臉頰﹕“我爺爺奶奶﹐看了你一定非常高興﹐他們
一定會稱贊我能退上你這麼好﹐這麼優秀的大哥哥﹐那將是
我平生最快樂曲事。哦﹗我忘了紅姐﹗我好喜歡她哦!”
“且慢高興。”他半真半假﹕“你爺爺是俠義劍仙﹐不
錯吧?”
“是呀﹗”
“他會不會一劍劈了我這個勒索強盜?”
“鬼話﹐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呀?”
“你當然知道禹仲秋啦!還有禹秋田﹐還有禹春山﹐還
有……”
“鬼﹐鬼﹐鬼!”小姑娘嬌笑﹐說一個鬼﹐纖纖玉指就
在他的鼻尖上點一下﹕“爺爺一高興﹐也許是拈起劍﹐揪住
你的耳朵﹐要你和他到欽差府搬金銀呢﹗”
小姑娘的嬌軀﹐已完全倚在他身上了﹐另一手捧著他的
臉頰。
幾乎耳鬢廝磨﹐小姑娘的笑容又俏得可愛﹐吐氣如蘭﹐
愛潔少女身上的陣陣幽香﹐猛往他心脾里鑽﹐只感到心中一
蕩﹐情不自抓住那只小手﹐在掌上輕咬了一口﹐忍住笑抬頭
上望。
小姑娘臉紅到脖子上了﹐明眸中光彩流轉﹐張開了可愛
的小嘴﹐臉上有奇怪的表情﹐怔怔勉強起手掌﹐注視那曾經
被嘴觸過的掌背出神﹐那上面並沒有留下咬的痕跡﹐眼神卻
像在尋找某些看不見的東西﹐呼吸也不正常。
“小冰。”他一楞﹐柔聲輕喚。
小姑娘轉頭迎接他的目光﹐突然嗯了一聲﹐抱住他滾倒
在他懷中﹐螓首擠命往他懷里鑽藏。
“抱……抱緊我……哥……”小姑娘臉藏在他懷中﹐含
含糊糊低喚﹐渾身發燙﹐呈現輕微的顫抖。
他本能地抱緊了小姑娘﹐溫柔地、綿綿地﹐親吻三只柔
絲似的發髻。
片刻﹐小始娘突然掙扎著一跳而起﹐像喝醉了酒﹐明眸
中異彩晶亮﹐一言不發﹐裙袂飄飄奪們奔出房外去了。
“你怎麼啦?”門外傳來千幻夜叉的嬌喚聲。
“姐﹐我在做夢﹐別……別驚醒我……”興奮而無倫次
的嬌叫聲﹐倏忽遠去。
“這丫頭……”千幻夜叉的聲音也遠了.
懷著一顆滴血的心﹐虹劍電梭孤零零地單騎西上。
禹秋田估計得十分正確﹐她知道如何去找八表狂生。
禹秋田也料對了﹐她去找那個男人﹐決不會是希望那個
男人覆水重收。
至於如何結局﹐禹秋田不知道﹐她知道。
禹秋田不曾與女性親密接觸過。說粗鄙些﹐他還不曾與
女人上過床﹐還不算真正的男人﹐不知道上過床的女人﹐心
理的變化會有些什麼現象。而且﹐他不是女人。
她並非為了名節而痛不欲生﹐江湖男女對名節看得比較
淡。她如果重視名節﹐為何何八表狂生上床?男女授受不
親﹐手被男人碰一下就該去跳河、上吊、服毒﹐江湖上還會
有女人嗎?恐怕天下間的女人﹐要不了幾年就死光了。
總之﹐她有一萬個去找那個絕情男人的理由﹐而其中之
一的理由﹐決不是為名節。
這一天﹐她到了陳州。
旅客喜歡到北門外住宿﹐尤其是那些騷人、墨客﹐趨炎
附勢的名門士紳﹐不到陳州則已﹐到則必定在北門外投宿。
朱洪武在南京登基﹐御駕巡幸開封﹐車駕經過這里﹐就
在這里駐蹕。後來由地方官建了一座駐蹕亭﹐紀念皇帝曾在
這里住宿﹐因此這一帶近城一端成了城外市街﹐客店特別
多。
在這里住宿﹐除了感謝皇恩拜拜駐蹕亭之外﹐走遠些﹐
西北角三里外﹐可以參觀古帝王的古太吳陵和太吳廟﹐值得
一看﹐那座中國金字塔可不是唬人的。
說巧真巧﹐她就住進八表狂生曾經住過的那家客店。
將近晚膳時分﹐她出現在店堂。
店伙計半屬江湖行業﹐眼睛利耳朵長﹐對那些佩劍闖天
下的女強人﹐多少懷有戒心和恐懼﹐敬意或卑視﹐不敢怠
慢。
“請問客官。”店伙堆下一臉笑﹐不敢在客官兩字前加
一個女字﹕“請問有何吩咐?”
“我要看看流水簿﹐這三天的﹐勞駕。”她和氣地說。
“客官要找……”
“我要找一個叫江偉或江人傑的人﹐他還有幾個隨從﹐
乘自備坐騎。”
“客官找對了﹐真巧﹐就住在小店﹐八個人﹐三天前。”
店伙記性不差﹕“聽說﹐他的綽號叫做八表狂生﹐的確一表
人才。只是……”
“只是怎麼啦?”
“沒什麼﹐客官。”
“聽說往何處走的嗎?”
陳州是交通要道﹐四通八達﹐北走開封﹐南走湖廣。
“許州。沒錯﹐許州。”
“謝謝。”
“客官與他是一伙的?”
“不﹐他欠了我一筆債。”
“哦﹐客官﹐算了﹐他人多﹐脾氣特別壞。”
“你說過他一表人才﹐只是﹐只是什麼?”
“他是強盜。”
“什麼﹐強盜?”
“是的﹐強盜。來的第二天一早﹐就到平安騾車行鬧事
打架﹐圖謀不軌。今天一早﹐便從西華縣傳來消息﹐他聚眾
搶劫李家屯﹐殺了不少人。”
“哦!結果跑掉了?”
“被西華凌雲柵的常大爺﹐帶了幾個人﹐追上斃了四個
匪徒﹐另四個逃入縣北甘里的思犢岡﹐躲起來了。沒有馬﹐
恐怕也沒有糧。”店伙計表示自己消息靈通﹐說得活靈活
現﹕“那麼一個出色的年輕人﹐誰會想到竟會是個強盜匪徒
呀﹗造孽哦﹗”
“世間外呈忠厚﹐內藏奸詐﹐人面獸心的人多得很呢!
謝謝你的消息。”
她一點也沒感到驚訝﹐八表狂生本來就阮囊羞澀﹐在太
清宮更被幽冥教主﹐榨得快要銀袋空空。到騾車行打架﹐顯
然是打抽豐出了紕漏。
羅掘俱盡﹐囊空如洗﹐打抽豐不成﹐做強盜何足怪哉?
她在八表狂生出賣她之前﹐便預感到八表狂生要做強
盜﹐或者做賊﹐不偷即搶﹐果然預感成真。
第二天一早﹐她飛騎西行。
人窮志短﹐馬瘦毛長﹔像八表狂生這種人﹐鷹揚會本來
就是做不法勾當的組合﹐窮至打抽豐﹐已經是名譽降至谷底
了。打抽豐落空﹐惹了一肚子火﹐最後必然定上非偷則搶的
末路。
思都岡﹐土名訛稱為思犢岡﹐一字之差﹐典故盡失。這
里只是一連串山陵土岡的一部分﹐占地廣袤﹐林深草茂﹐據
說里面藏隱著一批女媧氏的遺民﹐所以比較出名而已。
健馬從岡南接近﹐林子里突然鑽出七名大漢。
“姑娘﹐越野而走﹐你犯了忌。”一名大漢亮聲叫﹕
“轉回去﹐里面去不得。”
等健馬走近﹐七大漢才吃了一驚。月白勁裝曲線玲瓏﹐
月白披風輕飄﹐鞍袋中有長劍﹐原來是個母大蟲。
“姑娘﹐你……你……不准進去。”大漢硬著頭皮說。
“為什麼?”虹劍電棱冷然問。
“你是不是八表狂生那一伙的?”
“不是。”
“那四個人就躲在里面﹐進去有危險。他們的暗器非常
厲害﹐林深草茂﹐我們不敢進去枉送性命﹐等他出來捉活
的。”
“你們捉不到活的。”
“這……”
“我要殺死他﹐不管你們肯是不肯。”
“姑娘……”大漢又是一驚。
“我是當真的﹐不要攔我﹐不然……”
“在下奉命……”
“我不管你們奉誰之命﹐我只要他的命。你們如果攔阻
我﹐我也要你們的命。”
“你……”大漢惶然後退。
“我﹐虹劍電梭樊飛瓊。”
一抖韁﹐健馬踏草而進。
七大漢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阻攔﹐呆呆地目送她
的坐騎﹐消失在樹林深處。
這是一座岡北緣的樹林﹐四個人坐在樹下﹐吃剩下的半
個食物包﹐水囊也快空了。
“今晚一定要出去。”八表狂生恨恨地說﹕“我不信飛
天豹常老狗﹐真的有未卜先知的神通﹐咱們往何處走﹐他就
在何處堵。這次不避了﹐和他拼。”
“副會主﹐能拼嗎?”一名爪牙哭喪著苦瓜臉﹕“他們
不挑戰﹐不叫陣﹐躲在草木中一人一匣弓﹐地頭熟﹐等在那
兒﹐一路頭弩箭就像飛蝗﹐怎麼拼?”
“他娘的混蛋!”八表狂生頓腳咒罵﹕“千不搶萬不
搶﹐偏偏搶到飛天豹的鄰村來了。早知如此﹐在大道兩旁搶
豈不省事?偏偏怕丟人﹐繞道搶僻鄉的大戶﹐搶了飛天豹的
親家。我到底撞了什麼邪呀﹗他娘的混蛋﹗”
“像這樣步步荊棘﹐我們哪一天才能到關中?”一名爪
牙失聲長嘆﹕“丟了一半人﹐咱們偷雞不著蝕把米。天殺
的﹐到底是哪一個王八蛋﹐發明這種鬼連弩?那是咱們江湖
人的克星。”
“聽說他娘的諸葛亮﹐所以叫諸葛連弩。”另一爪牙
說﹕“有三弩五弩弩好幾種。飛天豹這群狗雜種﹐用的是
五弩﹐一發五枝﹐所以咱們災情慘重﹐丟了一半弟兄的命﹐
老天爺不保佑我們。”
“少廢話了﹐准備走。”八表狂生煩躁地叫。
“副會主……”
“屁的副會主﹐還胡叫什麼?咦!這是什麼香?好熟悉
……”
話末完﹐他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蹦而起。
“你該熟悉。”右後方十余步外的一株大樹後﹐放出嫣
然微笑﹐流露出萬種風情的虹劍電被﹕“好些天不在你身邊
替你舖床疊被﹐沒躺在你懷里卿卿我我﹐我想你﹐你想我
嗎?” ”
“你……你怎麼來的?”八表狂生大吃一驚。
“走來的呀!坐騎還留在兩里外。”
“飛瓊﹐幽冥教主放你走?”
“不﹐他完了﹐禹秋田拆了他的根基。”
“咦﹗怎……怎麼可能?”
“世間的事﹐沒有不可能。”虹劍電校站在丈外﹐迷人
的笑容更為迷人﹕“我在想﹐我讓你脫我的羅裙﹐應該是不
可能的﹐我不是那種裙帶松的女人。我愛你愛得那麼深切﹐
那麼癡迷﹐我甚至還幫你脫其他女人的羅裙﹐來討你的歡
心﹔你卻將我送給幽冥教主糟蹋﹐那怎麼可能?你並沒真的
喪心病狂呀﹗可是﹐每樣事都變成可能了﹐我現在還不敢相
信呀﹗”
“飛瓊﹐我……我抱歉﹐十……十分抱歉……”
“好了好了﹐你再抱歉幾次﹐我的心又軟了﹐殺不成你
了。”她臉上妖艷動人的笑容﹐突然變得陰森可飾﹐手一動
青銅劍出鞘。
“樊姑娘﹐請……”一名爪牙搶出叫﹐想勸阻她動手。
她猛地纖手一伸﹐穿心指絕學出於﹐奇准的貫入爪牙的
心坎﹐指勁穿背而散﹐爪牙砰然倒下了。
“不關我的事……”另一名爪牙狂叫著飛奔。
另一個往草中一鑽﹐用狗爬式溜之大吉。
“飛瓊﹐請聽我說﹐我也是不得已……”八表狂生只剩
下一個人了﹕“我說過死一雙不如活一雙。不送你﹐我兩人
都死﹕送你﹐我兩人都活。我的確是……”
“第一天晚上﹐我就死了一半了。”虹劍電梭咬牙說﹕
“你知道脫光光﹐任由一群男女撥弄﹐學這樣學那樣﹐連乳
房往男人身上何處放都得學﹐你知道我有何種感覺嗎?”
“你本來會呀﹗我曾經教過你……”
電光激射﹐虹劍電梭揮劍撲上了。
一陣急劇的金鐵交鳴爆發﹐兩人瘋狂地纏上了。
八表狂生的狂風十八劍﹐享有頗高的評價﹐但在虹劍電
按的瘋狂攻擊下﹐發揮不了多少威力。
他也瘋了﹐活下去的欲望﹐激起他死中求生的斗志﹐在
對方綿綿的強烈攻勢下﹐依然能抓住機會反擊﹐拼死的決心
是無畏的。
終於﹐他抓住崩開一招笑指天南﹐將青銅劍震出偏門八
寸時﹐抓住空空隙扭身切入﹐劍發分星截斗﹐狂野地反抽虹劍
電梭的右內肋﹐要割開肋腹使內臟外流﹐這不是狂風十八劍的
招式﹐是極為陰毒的貼身攻擊狠招。
“錚”一聲暴響﹐被青鋼劍的雲頭擊中劍身﹐劍向下一
沉﹐失去前割的力道。
光華下瀉﹐他感到右外肩一涼﹐被削下三角肌一片肉﹐
右臂一麻﹐劍似乎突然增重了三倍。
他及時左射丈外﹐噗一聲劍脫手墜地。
鮮血泉湧﹐肩外側肉失骨現﹐肩尖的關節大筋也傷了﹐
整條右臂算是報廢啦!
“飛瓊……”他用左手按住比掌更大﹐有骨無肉的創口
駭然叫﹕“你……你你傷了我了。”
“我還要殺你呢﹗”虹劍電梭並不追擊﹐反而收劍入
鞘﹐臉上又換上了閉目羞花的動人媚笑。
“不……不要……”
“要的﹐不殺死你﹐我永遠會做惡夢。”
“我們還有未來﹐我們還有明天……”
“你已經沒有明天了。”
“抉……快替我上藥裹傷﹐我……我快要文……支持不
住了……求求你……”
“我也曾求過你。”
“天啊﹗千不念萬不念﹐我們也曾經同床共枕相愛一
場……”
“再念下去﹐我要哭了﹐你非死不可。”
八表狂生不是傻瓜﹐他不願死﹐不想死﹐轉身強忍徹骨
奇痛﹐踉蹌狂奔﹐要盡快逃入樹林深處﹐也許可以勉強用左
手發射暗器自保。
奔出百十步﹐他顫抖著止步﹐心中一涼﹐雙腳發軟﹐快
要支持不了。
“飛瓊﹐放……我一……馬……”他厲叫。
虹劍電梭站在丈外﹐臉上仍然綻出明媚的燦爛笑容﹐雙
手﹐各有一枚電梭。
“再看我一眼﹐我美不美?”虹劍電梭的燦爛笑容依
舊﹐但眼角突然流下兩行珠淚。
“我……錯了……”
“不要說後悔的話﹐人傑。我知道我犯賤﹐所以我要你
永遠記得我的美麗花容﹐不再後悔。”
“給我贖罪的機會……呃﹗”
電梭化虹破空而至﹐他已經無力閃避了﹐砰一聲電梭在
胸口爆裂。
他一震﹐一晃﹐看到虹劍電梭泉水似的淚水﹐也看到電
虹再次出現眼前的光芒。
又是一震﹐一爆﹐第二枚電梭在肚腹爆裂﹐他被仰面震
倒﹐胸開腹裂﹐軀體慘不忍睹。
“我埋了你﹐絕情人。”虹劍電棱淚下如雨﹐拖了血肉
模糊的屍體﹐向草深處拖去。
──全書完──
掃描校正﹕Luo Hui Ju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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