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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 容 提 要﹕
故事發生在京城,卓天威為了籌款救災,帶四箱珍寶去賣,經過一條巷口,後面挑珍寶的挑夫被人劫走,換上兩名挑寶箱一樣的人。次日四箱珍寶抬出來,全是爛棉破絮,他們碰上了掉包高手。全書以失寶尋寶為中心展開,描繪了水獅傳人卓天威與白道俠義。公門衙役、地方勢力、江湖裊雄鬥殺聯手,歷盡千難萬險,使八寶溫涼玉畫屏等珍寶失而復得。
小說情節曲折離奇,引人入勝,武俠、破案、愛情融於一體,堪與溫瑞安的《四大名捕》媲美。一捲在握,不眠不休,未窺全豹礙難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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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丟失珍寶】
古古軒這間招待貴客的雅室清幽涼爽,小院子裡那座荷花盛開的小荷池,引來
的習習涼風,暑氣全消。
但在室中談生意的七個人,有五個卻感到熱得坐立不安。
心境的熱,比天氣的熱更令人難受。
兩位沒感到熱的人,是古古軒的東主晃三爺晃斌,和南京四大名朝奉之一的簡
一筆簡朝奉簡祿。
面對五位像熱鍋上的螞蟻的客戶,他倆可說是滿意極了。
這幾年來,兵災、水災、旱災、蝗災……反正天災人禍處處有,年年有,破家
的大戶很多,把祖上的傳家之寶,換成食物填肚皮成了理所當然的事。
也有不肖子弟,把家中的珍寶偷出來換成金銀,花在金陵十二樓那些教坊粉頭
身上,一擲千金,只為博取艷姬美女的傾城一笑。
所以,這些年來,珍寶古玩來源不虞缺貨,只要有人上門,那表示對方是非賣
不可的,對方越急越好,最好急得要上吊,古古軒就有利可圖,財源滾滾。
「天殺的!晃東主,你也未免太狠了。」那位年輕英俊的賣主,粗野地拍著桌
子窮叫嚷著,一點也不像一位大戶人家有教養的名門子弟,說話舉止與他的身份權
不協調,可能真是被逼急了。
「卓公子言重了!」晃東主臉上擠出委屈相,也擠出生意人世故的笑意:「諸
位可以到別一家估估價,便知道南京十大古玩店,古古軒是信譽最佳、估價最公道
的一家。不瞞諸位說,如果諸位不為了籌款救災,敝號決不會以最高值一萬兩一千
兩銀子,賣這六十七件珍玩呢!」
「你算了吧!不要以為我是外行。」卓公子用手抹掉眼上的汗水:「就以那座
八寶溫涼玉畫屏來說,帶到京師如果賣不了一萬兩銀子,至少也可賣八千。」
「往京師帶,不但賣不了銀子,連命都會送掉。」晃東主搖搖頭:「運河經常
斷航,盜賊如毛,誰敢帶珍寶往京師跑?公子爺,你不知道亂世珍寶不值錢,米珠
薪桂,生意不好做。南京這些京官,都是不受重用的過氣官,能買得起珍寶的就沒
有幾個。目前稍像樣的買主,都是從中都或鳳陽來的皇親國威,但也是過了氣的貨
色,出不起價錢。公子爺,你知道天下各地,那些稅監公然掘墳挖墓,有多少珍寶
出土?貴地的陳閻王陳奉……兩年來湖廣破家的大戶有多少?一千?抑或是一萬?
想想看!有多少珍寶流散在市面?公子爺,珍寶一多,就不成為珍寶了。諸位如果
到別家,我敢說絕對沒有人肯出一萬兩銀子。」
「京師珍寶更多。」簡朝奉誠懇地說:「各地稅監所搜刮的金銀珍寶,有九成
落入他們的私囊,運到京師大量流入市面,一塊掌大的漢玉辟邪,賣不了百十兩銀
子。可以說;京師的行情還比不上南京。本地一些同行,上京搜購,帶回南京反而
賺錢,江南的富戶畢竟北京師多。卓公子,請相信敝號……」
「好啦好啦!我知道貴號是古物界的權威,珍寶界的牛耳。」卓公子氣沖沖地
說:「但殺價的手段也是首屈一指的,一萬二千兩銀子,簡直是打劫!我們回去商
量商量,明天正午,請派人到金陵客棧聽消息好不好?」
「好的。」晃東主點點頭說:「諸位如果需要購買糧食運回去,敞下可以替諸
位引見此地有信譽的糧行……」
「不必了!我們到長沙衡州一帶買糧食。」
「那麼,敝下可以開給諸位長沙寶泉局的十足莊票。一萬二千兩銀子排也要十
個人,帶在票安全得多。」
「哼!似乎你認為我們非賣給你不可呢!」卓公子一口喝乾杯中的茶離座:「
壽叔、翟叔,我們走!」
六十七件珍寶,加上盛裝的盒、匝。包……挑也要兩個人。
眾人離開古古軒擁有四家門面的大店堂,兩位健壯的大漢挑了四隻盛了珍寶的
大箱跟在後面,沿大街取道返回通濟門的金陵客棧。
「賢侄意下如何?」那位有一張樸實面孔的程叔問。
「十大寶號,我們已經跑了六家。」卓公子長歎一口氣:「晃東主說得不錯,
但仍然有錯,滅殺的不但沒有人出一萬兩,連八千也出得勉強。」
「賢侄打算賣了?」
「不賣怎樣?帶回去?」
「那……剛才就應該把這些東西留在店裡。」程叔的眉心鎖得緊緊的,「帶著
這些東西滿街跑,愚叔總有點心驚膽跳。」
「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卓公子苦笑:「往年天下太平時,你只要放出口風,
就會有人登門專程談交易。現在,你不送上門,人家絕不會來討教。晃東主說得不
錯……那老狐狸說的都不錯,市面奇珍異寶太多,多了就不值錢,你送上門去,人
家還不一定肯要。瞧那張清單,該死的!那座八寶溫涼玉畫屏,是我家先祖遠從河
西買回的噗玉,專程請京師第一名匠雕制的,刻工就花了整整五千兩銀子,耗時三
年,他們……該死的!給價三干兩!我實在不甘心。」
「那你……」
「雇船帶到杭州去。」
「幹什麼?」
「再找買主……」
「賢侄,我們已經來了十天……」
「小侄知道,遠水救不了近火。」卓公子不勝煩惱地歎氣:「早一天回去,就
可以多救見個人,唉!煩死了!」
通濟門大街又寬又直,街上行人也多得摩肩擦踵,誰也懶得理會旁人的事,誰
也無法察覺陰謀在進行。
五個人走在一起,一面走一面談話。
挑著寶箱的兩個僕人跟在後面,誰也沒料到會有意外發生。
一高一矮兩位俊逸的儒生,斯斯文文地輕搖折扇。有意無意地一左一右,擠近
挑寶箱的僕人,片刻便超越而過,恰好擠入人叢,將僕人與前面五個人分隔開來。
一切皆計劃得周詳嚴密。
經過一條巷口,兩名與挑寶箱的僕人幾乎完全一樣的人,替代了兩僕人的位置
,而兩僕人卻兩眼發直,跟著兩儒生進入小巷。
小巷中有接應的人,而且為數不少。
片刻,兩僕人快步出了小巷,仍由儒生領路,趕上了前面的人,立刻與扮僕人
的兩個人交換位置。
卓公子五個人,根本不知道身後發生了任何事。
金陵客棧在南京聲譽極隆,後台硬、人手足,想向金陵客棧打事件(敲詐勒索
)的人,是不會成功的。
次日近午時分,晁東主、簡朝奉,親自帶了四位保縹形的大漢,親自光臨金陵
客棧。
進入客院的花廳中,主客雙方客套一番,四箱珍寶抬出來了。
「這是寶泉局長抄局的一萬二干兩十足兌給的莊票。」晁東主將票放在茶几上
攤開:「現票即付,是官府戶部指定的官票,但對不起,敝人必須驗物交票,請不
要見怪。」
「應該應該!」霍叔客氣地說:「這畢竟是一萬二千兩銀子的買賣。」
兩大漢開始解開捆繩,用鑰匙開啟大鎖。
第一隻大箱的箱蓋一開,卓公子幾乎跳起來。
「哎呀!」他變色驚叫。
「皇天!」霍叔幾乎要昏倒。
四隻箱子全打開了,哪有甚麼大小珍寶盆?全是爛棉絮包了一些破衣裳,「還
有一包雨花台拾來的爛花石子。
「這是怎麼一回事?」送茶的店伙計惑然問,用懷疑的目光在眾人的臉上掃來
掃去。似乎懷疑這些自稱珍寶商的人,是招搖撞騙的騙子。
卓公子五個人愣住了。
大熱天裡,他們全身都冒著冷汗。
「你們碰上了掉包的高手了!」晁東主苦笑,一把收回幾上官票,舉手一揮,
帶了所有的人,歎息著走了。
「天殺的!」卓公子咬牙切齒咒罵著,「砰」一聲暴響,一掌拍在那張大木桌
上。
寸半厚的堅木八仙桌,用大鐵錘打也不易打破。
怪事出現了,整張桌面四分五裂,四根桌腳斷裂成十餘段,整張大桌像被大車
所輾壓撞擊,崩散了。
「賢侄……」四位長輩幾乎同聲驚叫。
「我們在南京逗留得太大了。」卓公子臉色泛灰:「昨天我真該賣了的。」
「賢侄,這……這不能怪你,凡事畢竟應該商量,我們本來說定了要賣二萬兩
銀子,賢侄想賣也作不了主。」霍叔沮喪地說:「天啊!咱們回去,如何向鄉親們
交代?河南來的那些災民……天哪!」
「趕快報官!」另一個中年人流著汗說。
「沒有用。」卓公子不同意。
「怎麼沒用?」
「就算官府肯相信我們真的丟了珍寶,他們肯加緊查,要等破案,也是很久很
久以後的事了,能追回多少,恐怕只有天知道。」
「可是……」
「罷了!我認了。」卓公子一咬牙,沉吟著道:「小侄那些田地家當,萬把兩
銀子大概沒問題……」
「賢侄……」
「不要管我。」卓公子向外走:「諸位大叔不要到外面亂走,也不要聲張,在
店中等候著,小侄到外面走走,約一個時辰回來。」
他出了通濟門,過九龍橋向南岔入一條小徑,找人詢問去向。
不久,到達一座大宅前。
院門半開,一名健壯的大漢站在門廊下,目不轉睛地留意他的動作。
門廊設有門燈,但燈籠上沒寫有任何字,與一般宅院不同。普通人家的門燈上
,通常寫有郡名(堂號)與姓氏。
「請問,這裡是寵宅嗎?」馳站在階下向大漢問。
「是的,等駕是……」大漢眼中有疑雲。
大漢看他人才一表,穿著青施也很光彩,人如臨風玉樹,氣概不凡,真像本地
的達官貴人子弟。
「在下姓卓,名天威,求見龐五爺。」
「哦!事先約定了嗎?」
「沒有!」
「那你……」
「在下是遠道而來。」
「請將名帖……」
「來得匆忙,未具名帖。」
「這個……」
「龐太極一代英豪,在江湖上名頭響亮,沒想到門上的規矩,有如公候巨室。
」他的臉色很難看:「在下可能找錯了地方。」
「對不起。」大漢笑了笑,抱拳施禮:「閣下一副公子少爺打扮,難免令人犯
疑。請進客室待茶,在下這就派人向五爺稟報,請!」
在院門旁的接待室等了片刻,裡面便出來一位年輕人,客氣地將他往裡請。
大廳門大開,他見到了江南名劍客驚虹一劍龐太極。
這位龐太極五爺年約半百出頭,方面大耳膀闊腰圓,留了掩口髯,一雙虎目亮
炯炯,氣概不凡。
「老朽龐太極。卓老弟枉顧寒舍,無任歡迎。」老英雄十分豪邁地抱拳迎客。
「晚輩卓天威。來得魯莽,前輩海涵。」
卓天威恭敬地行禮,先前的不滿已煙消雲散。
「好說,好說。老弟請坐,老朽就教……」
「不敢當,謝坐!」
雙方分賓主就坐,僕人獻上香茶。
「老弟說遠道而來,在南京有何要務?」主人客氣地請問卓天威的來意:「但
不知老弟仙鄉何處?」
「小地方,湖廣漢陽。」他在懷中掏出了一隻荷包,雙手奉上,恭敬的道:「
前輩請看看荷包中的物件。」
龐太極從荷包中拈出一隻劍穗,臉色一變。
劍穗是織金流蘇,並不足奇,奇在上面的佩飾,那是一隻水晶狻猊,真正的雄
獅而不是哈巴狗式的獅子。
水晶並不名貴,名貴的是這只水晶狻猊內部,有天然的火焰紋,似乎浮現在外
,一動之下,火焰似乎在熊熊騰湧。
「火獅卓無極的劍穗!」龐太極脫口驚呼。
「那是家先祖。」
「失敬!失敬!」龐太極將劍穗納入了荷包,雙手捧著奉還:「家先祖玉表公
,曾經與令祖頗有交情……」
「家先祖曾經提及龐老英雄事跡,甚感敬佩。晚輩目下有了困難,在此地人地
生疏,不得已前來請前輩相助,尚請俯允……」
「老弟,有什麼困難,可否說來聽聽?兄弟在南京,多少還有幾分擔待,請說
!」龐太極誠懇的說。
「晚輩祖居漢陽湖以西,迎春橋以北,現有良田一百頃,一座莊院。想煩前輩
留意,能否在最近期間,找得到想在漢陽置產的買主。」
「甚麼?老弟居然要賣祖產?」龐太極幾乎要大吼大叫。
「是的。」
「不可以!老弟如果需錢濟急,說吧!一千兒幾百兄弟還可以張羅……」
「晚輩所要的,不止千尺八百,而是一萬二千。」
「這……」龐太極整個人愣住了,瞪視著他:「老天爺,一萬二千,一個江湖
人哪來的一萬二千?」
「隋州以北,直到河南許州,兩年蝗災顆粒無收,大量饑民南下湖廣就食。湖
!」由於有稅監陳閻王坐鎮,烈火災大,民窮財盡,如楚王府三衛軍封大江,嚴禁
災民渡江至武昌,災民只能在江北諸地嗷嗷待哺……」
「我明白了,你老弟……」
「舍下十二倉糧食,已於上月秒告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湖廣武昌方
面,可能找得到買主,但恐怕賣不出好價錢,那些天打雷劈的土豪仕紳,不落井下
石已經不錯了。捨下的任院和良田,如在平時,賣三萬兩只多不少。所以,特地來
南京請前輩相助,此他也許有祖籍湖廣的京官,願意在故鄉置產。」
「老弟能不能稍候一些時日?」
「不行,救災如救火,米糧、醫藥,早一天便可多救一些人。」
「老弟,給我三天工夫,定有消息。」龐太極正色說:「你住到我這兒來,我
將盡全力替你找到買主。順便問一句,你不是糧紳吧?」
「這有關係嗎?」
「有,糧紳不是人幹的。如果是糧紳,買你田地的人,多少有些顧忌。」
「幸好晚輩不是。」
「那就好辦多了。」
卓天威苦笑道:「家先父仙逝三年,一方面是守孝,一方面官府不信任我一個
嘴上無毛做事不牢的少年,所以糧紳還輪不到我。買主只要是在故鄉置產,而自己
不在鄉經營,就不會被輪派做糧紳。其實,做糧紳只要心狠手辣,還可以發財呢?
」
「好,我會替你辦的。老弟剛到南京?行囊呢?」
「住在金陵客棧,快十天了。要不是走投無路,晚輩也不會厚著臉皮……」
「老弟,這就是你的不對了。」龐太極粗眉深鎖:「家先祖與令祖,可說是字
內九大高人中,爭得最厲害,但感情也最深厚的一對。有什麼問題,你為什麼不先
來找我商量一下?
你……」
「前輩,世事是很現實的,人在人情在。家先祖退出江湖,迄今將近一中於漫
長歲月,家先父從來沒在江湖走動,一甲子以前的火獅,知道的人恐怕沒幾個了。
」
「老弟,你錯了!」龐太極搖頭苦說:「今祖一代奇人怪傑,豪氣干雲,氣壯
山河,時至今日,他的逸聞逸事,仍為武林朋友津津樂道。龐勇,你去金陵客棧,
把卓老弟的行囊取來,叫人速打掃東院客房。」
「前輩請不必……」
「你還叫我前輩?」
「小弟無狀,龐大哥,小弟還有幾位鄉親同來,他們都是古古板板的老實人,
不便打擾尊府。這樣好了,三天後小弟來聽回音?」
「這……好吧!我就不多留你了,得爭取時間,我得去找朋友去設法。」
「謝謝大哥,小弟告辭!」
半月後,七月下旬。
一切過戶的手續都辦妥了,卓天威一家老小,在漢陽渡碼頭,登上一艘小船。
他的家人中,有寡母、兩弟兩妹、一位僕婦和一位小使女。
從此,漢陽府月湖卓家換了主人,這位漢陽慷慨善良的佳公子卓天威,也在茫
茫人海中消失了。
又是一年春草綠。
災民們已陸續返回故鄉春耕,這些世世代代樸實虔誠信天地。敬鬼神、尊士地
的人們,即使家破人亡,也不會怨天尤人。
他們默默地忍受天災人禍加於他們身上的災難,只要有一口氣在,仍然回到那
永遠難以讓他們獲得溫飽的土地,拿起鋤頭向天地討口食,直到哪一天躺下來告別
人間,死在自己的土地上。
千萬年來,他們死死生生,沒有人知道他們,他們也沒在人間留下什麼。
煙波三月下揚州。
三月的揚州,真是美得迷人。
瓊花現南面不遠,有一座當地頗有名氣的古董店擷古軒。
該店位於瓊花現與梵覺寺之間,瓊花現已經改名為善厘觀,但地方上的人改不
了口,仍然稱為瓊花現,是不是懷念那位荒淫的精場帝,就無選解釋了,這種心態
是很難令人所理解了。
即使這座觀事實上已改建了幾處地方,原來的名字叫做后土坷,瓊花也早就絕
了種。
擷古軒的店堂古色古色,款客的花廳佈置得古色古香,所有的擺設皆是古意盎
然的金、玉、牙、漆……蔡朝奉陪著溫文儒雅的年輕客人,在花廳品茶。
「在下是本店的朝奉蔡勝仲。請教公子爺尊姓大名?」蔡朝奉老氣橫秋地與客
人客套,一雙老而精明的銳目,不住打量這位風度翩翩公子爺。
「小姓卓,名揚,字天威。」年輕人笑笑,笑得含蓄,而適合身份,「從京都
來」。
「哦!京都來的貴客,但不知可有需小店效勞的地方?」
「來貴店打聽,可有玉制的桌屏?年代不論;大小以高兩尺以下,寬一尺左右
,六幅或八幅都可以。畫面以山水最好。」
「這個……玉屏很少很少。」蔡朝奉知道不是主顧:「至於檀木或真沉香的倒
是有,畫面有唐伯虎的山水真跡……」
「很少,那表示有羅?」
「抱歉,小店沒有。」
「貴寶號能不能設法找到?或者介紹在下……」?
「卓公子,這種難以估值的玉畫屏,除了傳聞之外,還沒有真的見過,在下一
輩子也沒見過這種奇珍。公子爺真有意搜購,必須往外地試試,依在下看來,希望
微乎其微,何不改購一些具體地說是真檀香木的?」
「在下必須到外地試試。」
「晤!去年,好像是在七八月間……」蔡朝奉像是想起了一件什麼事:「公子
爺可知道南京的古古軒?」
「哦!聽說過,南京十大古玩店之一。」卓天威若無其事地點頭:「武安侯爺
和季大學士,皆曾經派人到南京,在古古軒買了好幾件珍玩。」
「當然,古古軒確是名氣大資金厚。」蔡朝奉似乎有些妒意。
「南京的地方,也比揚州大。」卓夫威笑笑:「剛才,你提到古古軒。」
「對,古古軒,古古軒的朝奉……」
「簡朝奉簡一筆簡祿,一筆下去就劃定了每件珍寶的份量、年代、價值,他是
貴行中的權威。」
「對,就是他。聽說,去年他就見過一座這種名貴的玉屏,據說是上品和闐工
雕制的,可惜以後就不知下落了。」
「哦……」
「公子爺可以到南京走走。小店有幾件來自天方的金剛石……」
「在下對寶石缺乏興趣,以後再來貴寶號看看。」卓天威喝了茶告辭。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
蘇州,四月天草長鳥飛,游春的仕女爭奇鬥艷,畫防在煙雨濛濛的太湖;點綴
出一幅天堂的景象。
儘管現在宇內洶洶,民窮財盡;儘管後元蒙人在北面南下牧馬;回人在河西騷
擾;後金人的遼東進窺關內,刀兵四起,烈火焚天,儘管五六年前倭寇三度圍攻蘇
州,兩度攻抵南京郊外。海疆塗炭,萬里邊疆烽火連天,但蘇洲仍是蘇洲,億萬富
豪與化子乞兒共有的蘇州,人間天堂的蘇州。
卓天威在城市中的天昌客棧住了幾天,跑遍了全城十幾家古玩店,意興闌珊,
有點心灰意冷。
一早,他雇了一艘小型畫肪,放舟天平山。
他對蘇州的湖光山色和如花似玉的美女並無特殊愛好,只想張弛一下疲憊的心
情而已,所以畫膀上並未攜帶名花艷姬,除了搖船的兩位風姿綽約的船娘之外,只
有他一個人。
其實,去游天平山乘轎要快些,三十里路乘村婦的椅轎,另有一番情趣。
乘船花費大,但在心境上要愉快得多,讓兩個女人抬著遊山,畢竟是人道有虧
的事,而那些心理不平衡的大爺們,卻喜歡這個調調兒。
船駛離胥門不久,便追上了一艘大型畫防。
大畫肪上花團錦簇,弦聲歌韻與笑語諠譁,構成一幅極不調和的畫境,似乎大
畫肪上的闊游們,要那些樂戶歌妓彈唱,並非意在弦歌,而是擺排場擺熱鬧。
就在小畫防超越的片刻,大畫肪後艙的明窗拉開了,一位盛裝的麗人將珠翠滿
頭的螓首伸出窗處,哇一聲吐出腹中的惡酒殘餚。
他虎目生光,倏然而起,疾趨右船。
這種小畫防以彩棚為艙,視界不受阻礙。
那位麗人的雲鬢散亂,但首飾是完整的。他的目光,凌厲地落在那支金光閃閃
的鳳釵上。
這支鳳釵很特殊,並非傳統的鳳頭釵,而是真正的風釵,鳳啄垂下的流蘇上端
,有三顆三分徑晶瑩滾圓的珍珠,寶光四射的真正的南海珠。金釵、銀珠、翠綠流
蘇,搶眼的程度是可想而知的。
一個酒醉倚窗而吐的美麗女人,這種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了,平凡得叫人打瞌
睡。
在後艄划槳的船娘,看到他反常的舉動。
小畫肪比大畫肪快,輕快地駛過大畫肪的左舷,小畫肪的一面,另一艘小畫肪
正以同樣的速度駛來。
「那是本府吳船名畫肪的璇宮。」後艄的船娘向他笑笑說:「那位吐酒的姑娘
叫小桃紅,是璇宮的十大名花之一。公子爺如果有意,可以到璇宮找她。」
「小桃紅……」他坐回到原處,神情回復了原狀,淡淡的笑著:「人如其名,
果然艷似春桃」。
「公子爺並沒有看清她的面龐。」船娘打趣著他說:「等你真的見到了她,一
定會神魂顛倒呢!」
「真的?在我這外地人來說,貴地每一位姑娘都美,外表看起來都差不多。」
他半真半假地說。
他的目光,落在後面那艘小畫肪上,看到艙棚內的兩位丰神絕世的小書生。
兩位小書生並沒留意他這艘船,卻不往扭頭注視逐漸落在後面的璇宮畫肪,似
乎對那兒的衣香鬢影念念不忘。
船終於靠上了天平山的碼頭。真巧,兩位小書生的船,也在右面系舟。
天平山是府城的鎮山,巍然聳立,群峰拱揖,有卓筆峰、飛來峰、大小石屋等
等名勝,以萬物笏林和范氏義莊最為有名;後來滿清的乾隆帝下江南,為范仲淹的
范氏義莊賜名高義園,御制吳山十六景,寫有萬笏朝天詩,前後六次游蘇洲,都寫
了游天平山詩。
其實,姑蘇的名勝,天平山恐怕是十六景中最冷僻的一景,除非真有到范氏義
莊,瞻仰范仲淹高義的雅興。
他不是為了瞻仰范氏五代遺容而來的,信步登山。過了一線天,遊人已稀,景
物一變,大石蹬道直上山巔的白雲。
還有比他先上的:那兩位小書生。
山巔平坦,所以叫天平山。
遠遠地,便看到望湖台的八角亭內,那兩位小書生站在亭外,輕搖折扇遠眺天
水一色的浩瀚太湖。
他信步而行,向望湖台走去。
滿山全是楓樹,大概到了秋天,這裡一定楓吐紅於二月花,大可拾取一片楓葉
題詩往御河放,說不定精誠格天,也來一段紅葉姻緣。
距望湖台還有百十步,驀地,他站住了。八角亭外,多了四個人,四個佩了刀
劍的人。
他居然不知道這四個武林人從何處鑽出來的。也許,這些人早就來了,早就躲
在亭後不遠處的楓林內。
兩位小書生年約十七八,身材修長,玉面朱唇,有一雙亮晶晶充滿靈氣的大眼
,人如臨風工樹,倜儻出群。
看相貌並不相同,但人品氣概卻是一時瑜亮。
他本能地覺得,即將有事故發生,略一遲疑,腳下一緊,泰然地向望湖台走去
,這裡是人人可來的地方,他沒有半途躲起來的理由。
那位輕搖描金折扇,瓜子臉年輕書生,似笑非笑地掃視了在一旁虎視眈眈的四
個中年人一眼,似乎對這些人所佩的刀劍無動於衷。
學捨中的生員,除了苦讀書詩詞之外,還得勤練弓馬、學劍,所以對刀劍沒有
害怕的理由。
「你就是那兩個在寒山飛魚峽,打傷婁門宗政大爺的人?」那位生了一雙山羊
眼的佩劍中年人陰森森地問:「不要試圖否認,昨天你們訂船,咱們就算定你們今
天要來游天平山,所以先一步來恭候大駕。」
「本公子曾經否認了嗎?」瓜子股書生笑吟吟地反問,折扇輕搖,若無其事,
扇上所畫的蘭花,好像出於唐伯虎的大手筆,如果是真跡,最少可值一百兩銀子。
「不否認就好,兩位貴姓大名呀?」
「本公子姓南宮,南宮鳳鳴。這一位是本公子的同窗,姓裴,裴宣文。你們記
住了沒有,閣下呢?不會是無名無姓的人吧?」
「在下霍金彪,宗政家的門下子弟。」
「唔!不錯。」南宮鳳鳴輕蔑地睥睨著對方:「宗政大爺綽號叫吳中一龍,宗
政家也是武林十大世家之一,門下子弟徒子徒孫多如過江之鯽,你們四位大概是其
中的佼佼者,不然就不敢前來討公道。你們,比你們的主子吳中一龍高明嗎?」
「哼!老太爺如果認為咱們不中用,就不會派咱們來。小輩,你們不該有眼不
識泰山,在寒山飛魚峽打了咱們的大爺。」
「本公子來貴地遊山玩水,並未招惹任何人,免得掃了遊興。但人不犯我,我
不犯人;
你們那位什麼大爺宗政士豪,倚仗你們的老太爺吳中一龍的威風,光天化日在
遊人如鯽的地方,公然調戲外地來的良家婦女……」
「住口!」霍金彪怒叱:「什麼混帳良家婦女?那三個賤女人是畫肪上的粉頭
,本來與我家大爺是相好,攔住她們說說笑笑,理所當然,你們卻強出頭……」
「你不要大呼小叫,嗓門大的人不一定有理。」南宮鳳鳴臉色一沉:「本公子
在旁目擊她們所說的當然不是一面之詞,所以本公子出面制止。你們大爺灰頭土臉
還嫌不夠,派你們前來興師問罪,哼!你們最好乖乖滾遠些,不要掃本公子的遊興
。」
「該死的東西!」霍金彪怒火上沖,大叫道:「閣下,咱們要把你們弄回城,
你們有何意見?」
「真的?試試看!」
另一個書生裴宣文笑吟吟地說,但靈慧的大眼中湧起陰森森的煞氣。
「不是試,而是勢在必行。」霍金彪雙手叉腰,一步步逼近,魁偉的身材像金
剛,矮小的兩書生真的像小鬼,氣勢逼人。
「打斷他的腿!」南宮鳳鳴冷叱。
裴宣文應聲疾衝而上,先下手為強,折扇一收,當胸便點。
小個兒與高大的人搏鬥,無畏地搶中宮進攻,如果不智,不啻自找苦吃。
霍金彪果然勃然大怒,這豈不是太狂妄了嗎?巨掌一伸,招發金絲纏腕,要反
扣握扇的手腕擒人。
糟了!招一發扇已在電光正火似的剎那間上升,引誘巨爪追隨抓扣,而下面的
小靴卻乘機電閃般切人。
「噗」一聲,正中霍金彪的右腳迎面骨。
這地方肉薄骨硬,骨又是有稜有角的,挨一下實在不好受,即使被平常的人擊
中,也會皮開肉綻。
有骨折聲傳出、但僅是皮開肉綻面已。
「哎喲!」霍金彪厲叫,縮起右腳連連向後跳。
「錚」一聲刀嘯,一位仁兄拔出光芒四射的單刀。
「好小子真快真狠!」一位仁兄怪叫:「大爺要活劈了你!」
「卸他的胳臂!」南宮鳳鳴又下令了。
人影一閃即至,折扇恍若電光一閃。
大漢的刀剛要揮出,做夢也沒想到對方來得那麼快,同時也因為自己用刀,小
書生只有一把折扇,心理上沒有戒意,反應也就慢了。
「哎……我的手……」大漢狂叫,接著痛得摔倒在地掙扎叫號。
右臂被折扇擊中,幾乎齊肩折斷,似乎折扇比利刀還要鋒利百倍,扇掠過臂斷
落,像被利刀所砍,斷處創口如削,可知扇的速度委實駭人聽聞。
舉手投足間倒了兩個人,另兩個仁兄大駭,按在刀劍把上的手驚恐地挪開,駭
然往後退,如見鬼神。
南宮鳳鳴應當高興才對,可是,他卻神色一變,收了折扇插在衣領上。
「退!」他向裴宣文急呼:「結陣,強敵將至。」
他從袍下拔出靴統內的一把尺二短匕,短匕冷電四射,裴宣文看他神色有異,
不敢怠慢退至左首也收了折扇,也從靴統內拔出短匕。
亭後的楓林深處,傳出三聲奇異的怪叫聲,聲雖不大,但傳入耳中卻有一種可
怕的震撼力,令人毛骨悚然,真像午夜突然聽到的墳場鬼嘯,或者像老狗夜哭。總
之,這種怪聲不該發生在大白天。
「會是誰?」裴宣文變色問。
「不知誰?」南宮鳳鳴神色相當的緊張道:「很像……很像傳聞中的厲魄封彤
,但願不是他。」
斐宣文的目光,落在二十步外的卓天威身上,眼中有疑雲,像是懷疑嘯聲是他
所發。
卓天威正止住傾聽,劍眉深鎖。
「是他?」裴宣文指指卓天威。
「不像。」南宮鳳鳴搖頭:「聲源從亭後的楓林中傳來的。」
「厲魄封彤據說可以折向傳音,面對面發出聲音來,對方也無法發現,以音克
敵,字內無匹。」
「可是,厲魄不會如此年輕。」南宮鳳鳴仍然堅持已見:「再說,他是和我們
一起來的,他的船還在我們前面泊岸,在舟行途中,他有向他們襲擊的大好機會,
豈肯等我們傷了他們兩個人,再出面示威?」
「容貌是可以化裝的,恐怕是他,他來了!」
卓無威正向臺階走來,鬼嘯聲已止。
南宮鳳鳴和裴富文飽含敵意的目光,凌厲地在他身上匯聚。
不等他舉步登台,亭後已人影乍現,兩個相貌猙獰的佩劍人已用令人目眩的奇
速,碎然在臺階下現身。
卓天威不再登台,轉身向那兩個佩劍人目不轉睛的仔細打量著,劍眉仍然是鎖
得緊緊的。
霍金彪與斷了右臂的人,已經忍痛逃之夭夭,亭腳下,遺留著一條斷臂,和一
刀一劍。
兩個中年人的相貌同樣的猙獰可怕,泛灰的頭髮梳了道士髻,泛灰的青袍又寬
又大,五官生得與眾不同,尤其是一雙鬼眼太過陰森,陰森得令人不敢逼視。
「你兩個小狗膽大包天,上門挑釁,罪不可恕。」那位長了鷹鉤鼻、亂須中露
出又黑又尖牙齒的人一面說,一面跨步登八八角亭。
「你閣下是宗政家的人?」南宮鳳鳴沉聲問。
「老夫與吳中一龍頗有交情。」
「原來是替宗政家出頭的人。吳中一龍名列武林十大世家,自己居然龜縮不出
,找人來幫忙扳回臉色,似乎有點離譜呢,那麼閣下是……」
「老夫姓封,那位姓莫,老夫的朋友。」
「姓封,厲魄封彤?」
「不錯。」
南宮鳳鳴為自己不幸言中所驚,臉上現出了懼容:「奇怪,宗政家固然沒有一
個配稱英雄的子弟,但總不至於滅自己威風,不珍惜世家的聲譽,找你們這種宇內
魔頭來充場面,代他們出頭?」
「老夫恰在宗政家作客,有事客代勞,當然不能袖手旁觀。小輩,你們願隨老
夫進城,到宗政家走走嗎?」
「前輩,你的要求是不可能的事……」
「說!願不願意?」厲魄封彤語氣轉厲。
「封老魔,你不要擺出面孔唬人。」南宮鳳鳴不再示弱,神色恢復冷靜,冷冷
地道:「本公子……」
厲魄顯然人如其號,一代兇魔氣量狹小,豈容得下兩個小輩語出不遜?
「鼠輩斗膽!」厲魄沉叱,右大袖一抖,罡風驟發,勁氣如潮。
兩位小書生知道鐵袖功厲害,兩面一分掠出丈外,速度奇快絕倫,似乎袖一動
人已遠走,比袖快了一倍。
袖風激起草屑與塵土,聲勢驚人。
「咦!」那位姓莫的老人訝然叫:「封老哥,且慢!」
「怎麼啦?」厲魄問,停止進一步追擊。
「流光遁影輕功身法。」姓莫的說。
「這……像嗎?」
「很像,而且十分像。」
「你是說……」
「長春谷傅家的絕技,傅家的人真不好惹。」
「唔!除非能不留下任何痕跡。」厲魄兇狠的目光落在遠處旁觀的卓天威身上
。
卓天威如果聰明,早該溜走,走得遠遠地脫身事外,看別人吵架打架,的確不
是什麼聰明的事。
但好奇是人的劣根性之一,除了真正的怕事膽小鬼,很少有看人吵架打架而不
駐足以觀的。
「這兩個小的不難對付,一下子就一了百了。」姓莫的鷹目冷電連閃:「那一
個,不像是同夥。」
「不能留下任何一個目擊的證人。」厲魄陰森森地說道:「我相信就算他現在
逃,也逃不掉。」
「事不宜遲。」
「對」
驀地人影暴起,兩兇魔同時分撲南宮鳳鳴和裴宣文,左袖拂出,右手已伸出袖
外,五指發鉤疾探而出。
袖勁逼對方閃避,右爪攻向對方必閃的方位,計算得精確,經驗老到。
料敵如神的人畢竟不多,誰也不可能事事如意。
兩兇魔估計可以一把突襲成功,卻沒料到對方的身手,比他們所估計的要高明
得多,心理上的估計了有錯誤。
人的名,樹的影,南宮鳳鳴兩人畢竟年輕,被兩兇魔的名頭所震懾,心理上沒
有與兇魔放手一拼的打算,所以採取避實擊虛的游鬥術周旋,不時側閃以爭取進手
的機會,而用疾退擺脫的身法應付。
人影疾退兩丈,袖爪同時落空。
臺階高僅八尺左右,人向下一沉,再向側一竄,隨後追逐沉降的人一時摸不清
逃向,便拉開了三丈以上的距離,想追及談何容易?
何況逃的人輕功高明許多。
「你們也練練腿,跑斷你的老骨頭。」南宮鳳鳴在三丈外,用匕首向厲魄一指
怪聲叫陣道:「你那幾手鬼畫符的能耐,其實也沒有什麼了不起,浪得虛名,本公
子還不肖與你拼骨玩命。」
另一面,裴宣文也掠走如飛,在附近繞圈子,一面走一面破口大罵。
兩者兇魔被激怒得幾乎失去了理智,狂怒地追逐不捨,地勢平坦開闊,楓林更
可以折繞躲藏,吃力不討好的光景是可想而知的。
卓天威到了亭中,背著手旁觀四人的追逐,心中暗暗佩服兩個小書生的絕頂輕
功身法,和不與兩兇魔斗的機智。
一個身懷絕技的人,故意游鬥不逞英雄,是頗為難得的事,在養氣持志方面一
定下了不少工夫。
這是一場無望的追逐,除非發生了意外。
意外終於發生了,一位徐娘豐老的風姿綽約的婦人,領著兩位俏麗的傳女,裊
裊娜娜出現在對面的山徑上,正向望湖台走來。
像是前來遊山的女客,羅裙款擺突然出現飛揚現象,原來她們已看到這一邊的
變化,身形加快,速度驚人。
「那不是彤老嗎?」婦人站在遠處叫:「還有怨鬼莫真。真老,你們返老還童
了嗎?怎麼在此地和小孩子玩起捉迷藏來了。」
「倪夫人,快助老朽抓住這小輩。」厲魄欣然向來人求助:「死活不論。」
「好啊!衝你厲魄開金口求助份上,就助你一次,下不為例。」倪夫人的口氣
仍帶有嘲笑成份,但見藍影飄動,立即截住了南宮鳳鳴的去向。
「此路不通!」倪夫人嬌叫,纖手伸出袖口,連點三指,勁氣破空聲十分刺耳
。
急衝而來的南宮鳳鳴身形不可思議地扭動,指勁皆危極險極地擦身而過,眨眼
間人已現身,匕首的虹影連閃,從倪夫人身側一掠而過。
「嗤!」有裂帛響聲傳出,匕首將倪夫人的右袖樁削下一幅。
「該死的小輩!」倪夫人吃驚地大罵,向一掠而過的背影再發三指,可惜破空
的指勁沒有南宮鳳鳴的速度快,而且指力因重發而勁道大減,勞而無功。
裴宣文卻脫不了身。
厲魄在發覺倪夫人出面攔截之後,立即把握機會折向,撲游鬥怨鬼莫真的裴宣
文,兩面夾擊,一雙大袖有如濁浪排空,擋住了三方退向。
怨鬼莫真的真才實學,與厲魄相去不遠,立即抓住好機會全力一擊,冷叱一聲
,一掌虛空吐出。
裴宣文正全力閃避厲魄的一雙大袖,沒料到怨鬼莫真突下毒手,劈空掌力襲到
背心,強勁的打擊力到及護體,護體的先天真氣應勁消散。
內家高手拚搏,功深者勝,取巧不得,怨鬼練氣四十餘年,這一掌威力驚人,
含怒出手,劈空掌力已可傷人於八尺內,想到要死。
「嗯……」他驚叫,身形向前飛栽。
幸好厲魄剛好收袖,來不及加上一擊。
遠在四五丈的南宮鳳鳴大吃一驚,尖叫一聲回頭猛撲,要搶救同伴。這一來,
背部便暴露在倪夫人的眼下。
「你該死!」倪夫人忿怒地一指點出。
由於衣袖被削掉一幅,這鬼女人心中恨極怒極,不顧一切出手從背後攻擊,毫
不顧慮自己身份地位。
兩人都是被人從背後擊中的。
「砰!」裴宣文首先栽倒,匕首丟出三丈外去了。
南宮鳳鳴渾身發僵,直挺挺地加快前衝。
厲魄已向望湖台的八角亭飛掠,一面大叫著道:「還有一個,不能留後患!」
「速戰速決!」怨鬼也隨後跟來急叫道。
卓天威在亭中袖手旁觀,他無意干預這場是非。
雖然他對這些成名的前輩高手群毆極感不滿,但事不關已不勞心,所以一直就
冷眼旁觀,壓下自己的衝動。
他對雙方的結怨經過不瞭解,無法斷定誰是誰非。
兩兇魔飛掠而來,猙獰的神情令人心驚膽跳。亭中只有卓天威一個人,兩兇魔
當然是沖著他來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長氣,臉上的神色絲毫不變,背手而立,似乎毫無戒心,虎目
泰然地迎著快速掠到的兩兇魔。
厲魄到得最快,毫不遲疑地衝入亭中,右手急伸,五指如鉤抓向他的五官。
「住手!」他沉叱,閃身避開致命一抓:「你們幹什麼?你……」
厲魄的左袖,已迎頭拍落,勁風似萬斤重錘,無情地向下砸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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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循跡追蹤】
「砰!」有人倒地,是厲魄。左手被卓天威扣住,來一記乾淨利落的凌空大背
摔。
怨鬼恰好到達,驚駭中無法收勢,雙手伸張,已經近身了。
上盤手崩開雙爪,起右腳來一記二合一的魁星踢差鬥,卓天威接招反擊漂亮極
了,從容不迫,有章法,看似不快,但卻一氣哈成,似乎雙方不是在拚鬥,而是在
餵招,配合得很周密,無衣無縫。
內家高手以內力打擊,兇狠沉重自不待言,這一腳踢在怨鬼的小腹近命根處,
功臻化境的高手也支持不住。
「砰」!怨鬼仰面跌出亭外去了。
「哎……喲……」厲魄的痛苦叫聲令人惻然,在地下掙扎蜷縮,似乎左手已軟
綿綿失去活動能力,也像全身骨頭快被摔散了。
怨鬼也好不了多少,雙手掩住小腹揉動,蜷縮成堆,臉色泛發,吟呻之聲若斷
若續。
遠處的倪夫人主婢三人,吃驚地駐足向這一面注視。
地下,南宮鳳鳴與裴宣文兩人,躺在短草中聲息全無。
「在下抱歉!」卓天威向怨鬼說:「不是在下心狠,而你們動了殺機。手下留
情不殺死你們,在下已夠仁慈了!」
倪夫人和兩侍女已到了亭口,三雙水汪汪的秀目,毫不客氣地打量著他,也不
時掃向分兩方倒地的兩兇魔。
「天下間能在眨眼間,擊倒厲魄和怨鬼的人,還沒有聽說過。」倪夫人用古怪
的目光注視著他:「怎麼江湖道上,從未聽人提及你這位絕世高手?你是誰?」
「不必盤根究底。」卓天威冷冷地掃了她一眼:「這兩個老傢伙偌大的年紀了
,卻如此冒失,毫無理由地衝上來下毒手,在下不得不反擊自保。他們如果是你的
朋友,最好把他們扶下山去找郎中。」
這裡的小橋,形式與四川的滑竿相去不遠。
但這裡的轎夫是女人,轎僅抬到山下的范氏義莊,從不往山上抬。
四川的滑竿是專走山路,這裡想找轎上山來抬人,辦不到,必須用扶,或者找
人用木板抬下山。
「你不像是不敢亮名號的人。」倪夫人說:「大丈夫敢做敢當,對不對?」
「目前在下還沒有興趣作什麼事。」他不理會對方的激將法:「請勿打擾在下
的遊興,你們走吧!」
「舉目江湖,沒有幾個人敢在本夫人面前,說話如此無禮。」倪夫人怒火漸升
。
「哦!你又是什麼呢?王母娘娘嗎?」他也冒火了,年輕人畢竟修養有限:「
以你們倚眾群毆,以老欺少,明攻暗襲齊施的情景看來,你們根本不像是什麼有臉
的人物,你又何必說這種大話!」
「你找死!」倪夫人暴怒地叫,戟指便點。
他左手一拂,異嘯聲刺耳。
「你的九陰指火候有限得很,突襲的威力有限。」他屹立如山,毫不在意對方
的突襲道:「大嫂,趕快走吧!我不容許有人再三向我下毒手,你已經下過一次了
,不能有下次,知道嗎?」
倪夫人還不知趣,還沒看出危機,還沒瞭解他眼中煥發的異芒有何用意。
「我必定殺你這藐視本夫人的狂妄之徒。」倪夫人咬牙切齒,右手伸出袖口,
手中有三把細小的梭子鏢:「過去有些不自量力的狂徒藐視本夫人,但他們都死了
,你現在是不是也想要……」
「不要寄望在那幾把小銀梭上。」他仍然保持泰然屹立的無備姿態:「除非你
發梭的勁道,比你的九陽指力強十倍。我不信小銀校的準頭和速度,比你的九陰指
強。小銀稜出手,作等於是宣判你自己的死刑,你將下地獄,你只能活這麼大歲數
。」
在他那泰然自若,信心十足的無畏精神壓力下,倪夫人感到自己反常的虛弱,
握小銀稜的手出現顫抖現象,手心在冒汗,心跳加速。
而他那雙又黑又亮的虎目,更是威力無窮,似可像利箭般深入人心深處,似冷
電般震撼人心,那種詭異的光芒,具有無窮的魔力。
倪夫人打了一冷戰,迴避他懾人的目光,情不自禁退了兩步,信心和勇氣,正
以很快的速度消失、沉落。
「你的殺機,將會引起我更強烈、更兇猛的殺機。」他的語氣充滿危險的氣息
:「當你想殺我時,你必須計得,你也在冒被殺死的兇險,你絕不可能把我看成可
以任你宰割的羔羊。而是可以向你作無情反擊的強敵,因為事實上你不是我的對手
,你絕不可能比兩個老兇魔強十倍。」
「你……」倪夫人顫抖著。
「走吧!還來得及。」
怨鬼莫真虛弱地掙扎而起,臉色灰敗。咬牙忍受痛楚,好不容易才站穩了。
「倪……夫人……」怨鬼的話有氣無力,鬼眼中有兇毒的光芒:「這……這小
子藝業深不可測……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倪夫人死死地瞪了卓夫威一眼,恨恨地收起了小銀梭,帶了兩位侍女,極不情
願地出事走了。
怨鬼活動手腳片刻,也扶了被摔得半死的厲魄,狼狽地下山。
卓天威按住南宮鳳鳴的背部,仔細地探索片刻。
「右心已被封閉。」他放手:「指力波及督脈的神道。這兩穴都不能用封穴震
穴術疏解,必須用推拿八法。我可以替你疏解。你那位同窗,被掌力去中背部,內
腑受傷不輕,昏厥了。即使不昏厥,他也無法救你。」
「替……請你替……我疏解……」南宮鳳鳴虛弱地說,臉趴伏在草中,說話含
含糊糊的。
「你還有親人在附近嗎?」他皺著眉問。
「沒……沒有」
「這……你知道,你是一位姑娘……」
「你……」
「你知道疏解是很不便的,我不是郎中。
「你不能權充郎中嗎?」
「這個……」
「你能打跑這幾個宇內兇魔,怎麼卻像一個腐儒?」
「腐儒有時也怪可愛的,至少你不必擔心腐儒拿刀子殺人。」卓天威微笑著說
。
南宮鳳鳴低低呻吟一聲。
卓天威將她的軀體翻正,又道:「在這裡,你必須時刻擔心有人要你的命,那
面林子裡有一個人,也許能幫得上忙。」
他向四五十步外的楓林舉步,背著手似乎在觀賞風景,剛才的打打殺殺,絲毫
不影響他的情緒。
一位穿黛綠衫裙的少婦,突然出現在林前。
「你怎麼知道我能幫忙?」少婦一面向他接近,一面笑問,笑渦出現在嘴角,
美麗的面龐極為出色。
「就算是預感吧!」他止步,也露出笑容「哦?」
「你和那兩個兇魔是同夥,奇怪的是你卻隱身不出,有何用意就令人難以估料
了,你能幫得上忙嗎?」
「我的估計是,你先一步看出兩位書生的身份,所以機警地躲在林中不出面,
你仍然留下來,我猜你與兩個假書生,很可能互相認識,你如果你不想見兩個假書
生,早就走了,對不對?」
「你所料不差。」少婦向兩個假書生躺倒處舉步:「可是,你卻估計錯誤……
」
話未完,倏然轉身,翠袖一揮,罡風乍起,滿天星芒破空飛射。
「咦!」少婦訝然驚呼。
身後鬼影俱無,怎麼可能?
「拍拍拍……」兩個假書生躺倒的方向,傳來清脆的鼓掌聲。
少婦倏然轉身,粉臉變色。
原以為卓天威跟在她的後面,所以突然轉身以飛針襲擊,可是青天白日之下,
身後的人卻平白失了蹤。
「好!了不起。」站在南宮鳳鳴旁邊的卓天威鼓掌喝彩,像是早就站在那兒並
未離開:「天女散花的手法已臻化境,你下過苦功。」
相距遠在二十步外,這是說,就在她轉身發針的剎那間,卓天威已化不可能為
可能,神奇地回到南宮鳳鳴的身邊了,這是絕不可能的事。
「你……你是人還是鬼?」蕭衣少婦駭然叫道:「你……分明跟在我……我後
面……」
「我不可能跟在你後面。」他停止鼓掌:「女人不論任何地方,都應該跟在男
人後面,是不是?」
「你……」
「你過來。」他收斂了笑容:「怨鬼所練的掌功,好像是可損傷經脈的什麼毒
掌。你是怨鬼的同伴,一定有解這種毒掌的解藥,如果你不肯交出來……」
「我沒有…」
「你最好是有,否則,我保證你一定非常的難過。」
少婦一躍三丈,如飛而遁,只要逃入楓林,不難擺脫追趕的人。
可惜,她入不了林。
距林還有兩文左右,只要縱落時身形再起,必定可縱落林中了。
人影乍現,卓天威恰好出現在她最後縱落處。
情急拚命,人之常情。
一聲急叱,她雙手齊揚,針影漫天,人繼續縱落。
卓天威一雙大袖一抖一拂,身形半轉側面向敵,迎面數枚飛針全部失蹤,身形
漸近,伸腳一蹬。
「砰」!少婦被摔倒在地。
她急滾而出,一躍而起,伸手拔腰帶上的匕首。
「劈啪……啪……」四記正反陰陽耳光著頰。
「哎……」她尖叫,右手抓向卓天威的胸口。
髮髻被揪住了,巨大的拉壓勁道傳來,不由她不低頭下挫,眼前星斗滿天,不
知人間何世。
「噗!」下顎挨了一膝,力道恰好處。
她仰面上升,砰一聲摔躍出丈外。
「救命……啊……」她狂叫,雙手拚命推扭踏在胸前的巨靴。
「我說過你一定非常難過,你不信。」踏住她的卓天威冷冷地說:「你再不信
,我會讓你一定信。」「我信……我信……」她崩潰了:「我把解……解藥給……
給你……」
「我先謝啦!」卓天威挪開腳:「你的手最好安份些,不要亂摸亂掏。萬一我
心情緊張誤會你要掏縫衣針什麼的,先下手為強,你不死也得脫層皮。」
「我……我不會忘記的……」少婦爬起來怨恨地說。她從百寶囊中找出一顆丹
丸拋過:「除非你死了,我……」
「你提醒了我,該在你臉上留下記號,以便日後碰上你,及早提防……」
少婦拔腿飛奔,有如脫兔。
卓天威搖搖頭,懶得追趕,抱著南宮鳳鳴進入楓林,再出來將斐宣文抱入。
不久三人出現在望湖亭中。
南宮鳳鳴並未受傷,但斐宣文卻氣色未復原狀。
「你……你真的姓卓?」南宮鳳鳴問,臉上紅雲泛湧。
「沒有隱姓埋名的必要。」他笑笑:「而且我根本不認識你們這些江湖高手名
宿。」
「你痛打厲鬼和怨鬼,嚇走廬山竹林山莊的倪夫人,折辱神針玉女花五姑。」
南宮鳳鳴苦笑:「都是江湖上聲威遠播,罕逢敵手的可怕人物,消息傳出之後,老
天爺,固然有不少人為你喝采,同樣地,有不少人將會向你挑戰……」
「我不需有人喝采,也不希望有人挑戰。」他搶著說:「我自己的事忙著呢!
哪有閒功夫理睬分人的事。」
「你不理睬也不行,人家會找你的,趕快改名……」
「廢話!天色不早,該下山了,回城還有三十里呢!」
「真該動身了。」南宮鳳鳴站起望望天色:「那神針玉女花五姑,嫁夫大力神
湯顯祖,是個愣頭愣腦的糊塗蛋,因此這鬼女人在江湖上流連忘返,亂七八糟,臭
名遠播。」
「奇怪!你不是江湖人,怎知她與怨鬼有一手?怨鬼又老又醜,怪的是江湖上
有幾個極美的蕩婦,就喜歡跟著他鬼混,委實令人迷惑。」
「兩兇魔和那個什麼玉女,是在你們擊傷兩大漢的時候到達的。」卓天威一面
舉步一面解釋:「我親眼看到玉女依偎在怨鬼懷中,一同隱身在兩株楓樹後,親呢
極了,兩兇魔現身,玉女本來也跟著出來的,後來大概認出你們的本來面目,所以
又退回隱藏。」
「那已是半年前的事了。」南宮鳳鳴羞紅著臉:「我也是男裝,我認識她,她
不認識我,我故意勾引她,教訓了她一次,所以……」
「所以,她想乘機報復,沒想到反而又受到一次折辱。南宮姑娘,這就是你的
不對了,女人扮男人,俊美自然是意料中事,有許多姑娘們是禁不起引誘的。」
「這個……」
「我不配授經傳道,但能分辨是非,休怪直言。」他不願再話江湖事:「趕上
兩步,咱們到下面的缽盂庵吃一桌應應急。」
天昌客棧雖算不了本城第一家高級旅舍,但坐四望三,乃是公認的豪華客棧,
僅上房就佔了三間院落,另外還有獨院。
該店的伙計,能幹也是有口皆碑的,不管是遊山、玩水、宴會。召妓……一句
話,就可以辦得要妥噹噹,有錢可使鬼推磨,半點不假。
可是,卓天成要雇璇宮畫妨游湖三天的事,卻碰了釘子。
璇宮畫肪所訂的約會,已遠排到半月後。
明天某某貴官宴客,後天是某某巨賈游湖,大後無居然是某某學政宴請某某前
來講學的大儒……他不能等半月之後,他必須盡早見一見那位千嬌百媚的娼國名花
,小桃紅。
他買了一艘小烏篷船,這種小船不需雇舟照料,也不必雇,他自己是駕舟的行
家。
他在等,等了三天。
這三天中,璇宮畫訪並未駛離城郊,燈火明亮,人多嘴雜,碼頭上車水馬龍,
保鏢健僕往來不絕,不是貴賓休想登船。
這天午後不久,小烏篷駛入靈巖山湖面。
靈巖山在天平山南面。
這裡不是真正的名勝區,昔年吳王的華麗館娃官就建在此地。山西北絕頂的琴
台,據說是西施撫琴的地方。
館娃宮已成了灰燼,絕代美人西施而今安在?但靈巖山仍是靈巖山,館娃官變
成靈巖寺了。
據他所知,璇宮畫肪今晚將在附近下碇,明日將西駛東洞庭山,來回計五日游
程,包船的大爺據說是南京來的某大員。
他的小船太小,禁受不起太湖的風浪,畫肪如果駛向洞庭東山,他就無法跟上
去了。時間必須算得十分準確,每一步行動皆不能出差錯。
但他畢竟經驗不夠,而且沒有可用的人手。
他忘了本城的地頭龍:吳中一龍宗政子秀。
他不認識吳中一龍,但他在天平山,管了吳中一龍的閒事。
在與南宮姑娘同行期間,由於他不過問江湖事,並不瞭解兩位姑娘與人結怨的
經過。
湖面星羅棋布著不少大型遊船和幾艘畫訪,天一黑,船上的燈籠有如天上的繁
星,笙歌弦聲在湖面飄揚,一片太平氣象。
二十里外的寒山寺,夜間其實聽不到旅人思鄉的鐘聲。
晚鐘是僧人夜課的時間,夜課時間為期甚暫,夜半不會有鐘聲,夜半也不會有
客船來,因為運河不時斷航,斷航的原因是鬧盜匪,敢冒險夜航的客船實在不多。
璇宮畫肪好熱鬧,官艙中燈火輝煌,船內船外足有上百盞各式大小五彩燈籠。
夜宴期間,該是放浪形骸的時候了,白天道貌岸然觀賞湖光山色,天一黑,道
學面孔該撕下來,人生就是這麼一回事。
宴開兩席,十餘位有身份有地位的大爺們,一個個坐在織錦蒲團上,每個人身
旁,依偎著一位千嬌百媚的粉頭。
近後艙處,八個年約十二三至二十餘歲的美麗歌姬樂伎,正在演奏一曲優美的
平湖秋月,雖然這裡不是西湖。
沒有大風浪,但船仍然被輕濤激盪不住地搖晃。
在笑語諠譁中,一位劍眉虎目,留了短鬚,相貌威猛的中年人,悄然從前艙鑽
入官艙之中。
所有的人中,這位爺恐怕是最莊重的一個。
銳利的目光,在所有的人身上逐一掃過,包括所有的雲鬢散亂,羅衫半解的粉
頭在內,像一頭獵狗,在留心搜索獵物。
「人都在?」這人向艙門旁一位青衣僕人低聲問。
「回大爺的話,都在。」青衣僕人也低聲警覺地答。
「沒有多出人來?」
「沒有。十四位爺,不多不少。」
「晤!小心,任何陌生面孔出現,先擒下再說。」
「好的,裡裡外外都有人,誤不了事,大爺請放心。」青衣人指指後艙:「倒
是裡面,小的委實不放心,酒宴一散,大爺們都帶了相好的進去…」
「裡面的事不用你們這裡的人擔心。」
「是的,大爺。」
同一期間,後艙的一間鳥籠似的窄小內艙,那位正在收拾寢具的僕婦,聽到身
後有室門輕微滑動的聲音,本能在轉頭回顧。
「哎!」僕婦僅叫了半聲,便被一個穿了青油綢水靠的人壓住。手已控制住咽
喉。
「不要叫。」穿水靠的不速之客低聲說:「我不會傷害你,但你得聽話。」
「你……你」
「你用不著害怕。」不速之客溫言安撫,但右手卻突然拔出一把鋒利的六寸小
刀揚了揚說:「聽話,我會重賞你,不然,我不得不殺死你。」
「老……老爺……」
陌生人取出兩錠金元寶,往僕婦身邊一放。
「你到官艙去,設法把小桃紅騙來,金子就是你的。」陌生人臉孔一沉:「如
果你不小心,或者聲張起來,我一定會先殺掉你,再殺船上所有的人。我要向小桃
紅問一件事,絕不會傷害她。如果不成功,我會殺掉所有的人,燒掉這艘璇宮畫防
,你知道後果嗎?」
「老爺……你……你真的不……不傷害她。她是個可憐的姑娘……」
「我絕對不會傷害她。」陌生人鄭重地說。
「好……好吧!我……我去叫。」
「你走吧!記住我的警告。」陌生人放了僕婦,將兩鍍金元寶納人僕婦懷中:
「要鎮定些,沒有什麼好怕的,對不對?」
「我……我知道我鎮定……」
不久,僕婦回來了,拉開室門,卻發現室內空蕩蕩的。
後面跟人的小桃紅一面掩襟,一面打著酒呃。
「咦!人呢?」僕婦訝然自語,目光落在明窗上,以為陌生人已經跳窗走了呢
?
又響了艙門的拉動聲。
「錢嫂,怎麼一……一回事?」小桃紅含糊地說:「有事你快說呀……」
「你頭上這支三珠風釵。」身後傳來陌生的語音:「請告訴我,從何處得來的
?」
小桃紅居然沒感到震驚,大概酒意已有七八成,對眼前這位陌生人看不真切,
反正這地方人人可以來。
「三珠鳳釵?」小桃紅摸摸髻上的金釵:「是……是三元坊郝……郝四爺給…
…給我的呀!」
「郝什麼?」
「四爺叫郝明山。」僕婦在旁接口:「三元坊郝家是很有名的,就在滄浪亭附
近。」
「他是幹什麼的?」
「咚咚咚……」外面有人叩門,叩得甚急。
「小桃紅,快回席上去,怎麼把門扣上了?好不懂規矩。」外面的人大聲叫。
「你們可以走了。」陌生人匆匆說。
「砰彭!」室門和明窗同時被擊毀撞開。
這瞬間,陌生人的反應委實值得自豪,雙手一分,一盞小燈籠和妝台的明燭同
時熄滅。
「快掌火把!」有人大叫。
室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門與窗皆有人衝入,吃喝聲與僕婦、小桃紅的尖叫聲齊揚,亂成一團。
窗外是舷板走道,是男性般伙計的通路,舷板上擁擠著提刀弄劍的打手,火把
點燃了,可是,窗內已失去陌生人的蹤影。
百步外的小烏篷船悄然向南面駛走了。
而聞警從四面駛來的四艘快舟,卻晚來了一步。
快舟上有八支長槳,但卻追不上有兩支槳的小烏篷船,在星光下,眼睜睜目送
小烏篷緩緩遠去,恍若凌空飛逝。
從此,再不曾有人見過這艘船了。
近午時分,卓天威在店堂中結帳,取回寄櫃的包裹,離店。
兩名大漢一前一後,神態悠閒地在後面跟蹤。
他總算心生機警,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轉出一條小巷,不久便到了一條小河旁。
府城本來建在沼澤地裡,城周四十五里,可算是天下第四大城(京師。南京、
中都、蘇州),城內有橋三百九十座,有大半的街道沿河而築,居民往來多數利用
小船。所有的橋,幾乎全是圓拱式的,便於行船。
他招來一艘小舟,提著包裹往船一鑽。
「出盤門,到百花洲。」他向那位年已半百的船夫說。
出城是遠程,舟子當然高興。
通常在城內往來,可雇女性的船娘,出城到百花洲,來回得大半天,女性船娘
就不太能勝任了。
船在彎彎曲曲的小河中行駛,小河有如蛛網,四通八達,在街巷中划行,即使
是本城的人也不易完全熟悉去向。
後面,果然跟來了兩艘船。
河道一折,前面有一條街,一條美觀的拱橋上面,行人往來不絕。
「錢給你,繼續向前劃。」他將十兩銀子遞給船夫:「再劃兩條街,你就可以
從另一條河回去了。」
「客官……」
他提著包裹,輕靈地躍登兩丈高的橋面。
船夫吃了一驚。
大概是見過世面,經過風險,長槳一緊,船疾衝過橋,在前面百十步,折入另
一條小河,急急駛入市區最忙碌的市河。
跟蹤的船折入這段河道時,卓天威已經在一些驚訝的行人注視下,向街南匆匆
走了。
他住進市河旁一座小客棧,棧名江東老店。
滄浪亭雖是府城的名勝,但目前是韓家的產業,所以附近也稱韓王(韓世忠)
園,有小山有數十畝的大池。
北面就是府學捨,迤南一帶便是三元坊,三元坊的郝家,四爺郝明山原來是以
河商起家的暴發戶。
他在三元訪附近走了一圈,看到郝家改建了的大宅院,樹小牆新,一看便知不
是什麼名門宅第。
河商,指利用運河做大宗生意的富商,擁有自己的棧號和船隻,擁有自己的人
手和地盤等。
他孤家寡人一個,又不太熟悉江湖門檻,辦起事來難免縛手縛腳。
但他不急,有的是時間,他有貓一樣的耐性,隱藏著的利爪絕不輕易伸張。
他心中雪亮,郝家正在緊鑼密鼓提防意外,小桃紅必定受到行家的嚴厲盤法,
那根三珠鳳釵可能已回到郝四爺手中了。
終於,被侵犯的一方失去了耐心。
江東老店是一座毫不引人注意的小客棧,最大容量也只能容納三四十位旅客,
這種小旅捨在府城內外為數甚多,龍蛇混雜不夠高級,但好處是往來自由,要什麼
就有什麼,包括供應女人而不會引人注意,從外面帶女人回來也沒人理會。
一早,剛洗漱完畢,虛掩的房門被人推開了,接二連三進來了四個青衣大漢,
和一個瘦竹竿似的青袍人。
他一面整上袍帶,一面含笑向這些不速之客頷首示意打招呼,似乎對這些粗胳
膊大拳頭的人出現,早就在意料之中,不以為怪。
「諸位隨便坐。」他離開座口:「凳只有兩張,不妨床口坐,客居狹隘,休怪
簡慢。」
「卓公於從高尚的天昌客棧,遷來江東老店這種骯髒旅邸落腳,真是大丈夫能
屈能伸,佩服佩服!」瘦竹竿在小圓桌的對面坐下,語氣倒是怪溫和的道:「這也
好,畢竟可以逃避一些麻煩。」
「呵呵!好說好說!」他在最後一張小圓凳落座:「在下做事從不逃避,過來
這裡只為了方便而已。在貴地,我卓天威是外地人,人地生疏,只有一雙拳兩條腿
,逃避不了的,想逃避就不要來。客店的流水簿中,留有在下的底細,諸位想必早
已調查清楚了。請教,你閣下是……」
「區區姓陳,陳振德。」
「好名字,振興武德呢?抑或是道德?」
「陳某確練了幾年武,振興武德還談不上,卓公子這幾天把郝四家都摸得清清
楚楚了吧?」
「差不多,大概情形可說相當瞭解。還需要進一步瞭解的是郝四爺的行蹤,這
可不是三天兩天便可以瞭解清楚的,得花不少工夫。」
「卓公了,為何不投刺往見?」
「不可能的。」他搖頭:「名刺上沒有什麼大名銜可具,貴長上不會接見的,
貫長上交往的人,都是達官巨賈名賢富紳。而且,貴長上何時在家,在下還沒調查
清楚呢!白跑幾次豈不自討沒趣。」
「區區不才,為公子於敝上前先容,為公子引見,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陳老兄的好意,似乎在下不宜拒絕呢?」
「對。敝上今天恰好在家,卓公子何不隨在下一同前往一晤?敝上必定倒履相
迎!」
「不急不急。」他笑笑:「這可不是一廂情願的事,在下今天另有約會,不能
失約於人,改日再具貼往拜,當然是確知貴上在家才前往拜會,貴上是個大忙人。
」
「恕在下冒昧,公子要見敝上,但不知所為何事,能否見告?在下雖是郝府一
位師爺,但蒙敝上抬愛委以重任,凡事皆可酌情作主。」
「原來陳兄教武兼師爺,失敬失敬。呵呵!陳師父是不是明知故問了?」
「卓公子之意……」
「那支三株鳳釵。」
「哦!對,小桃紅的三珠鳳釵。」
雙方表面上客客氣氣;不帶絲毫火氣怒容,骨子裡有諷有刺,外柔內剛。
「我卓天威很年輕,不敢自以為是好人,但相當講理。」他正色道:「我要知
道的事,那支珠釵的來源。從現在開始。在下已經表明了來意。郝四爺這支珠釵,
如果來清去白,那就免去一切的麻煩,甚至沒有麻煩,如果他不願意說,他瞧著辦
好了,反正下不達目的,絕不會罷手。陳師爺,在下說得夠明白了吧?有何疑問,
在下洗耳恭聽,我說過我是一個相當講理的人。」
「好,我請教,這支珠釵是你的?」
「不錯。
「你怎能證明是你的?」
「每顆珠皆由名匠以毫刻了一隻鳳凰,細小如粟,但栩栩如生,位於珠孔的側
方,如不細心觀察,不易發覺。金釵本身,鳳嘴的吊環是所謂含環珠轉球式的,可
以任意八方旋轉,這種雕刻術天下無雙,天下名匠會刻的找不出第二位。那是我卓
家的傳家至寶,天下間絕對沒有第二支。陳師父還有什麼疑問?」
「被盜了?
「可以這麼說。」
「如果釵歸原主,公子就不追究了!」
「很抱歉,在下必須追查來源。天下任何奇珍異寶,都是身外之物。人,生不
帶來,死不帶去,這支釵算不了什麼,在下本來就無意擁有,它的價值已經消失了
。我說過我是相當講理的人,我要和取走這支釵的人講理。」
「好,在下認為你卓老弟很明事理,這就回去向敝上稟報。」
「在下靜候回音。」他站起送客:「在下不希望在貴地鬧出什麼不愉快的事,
所以也希望回音是好消息。」
「但願如此,告辭了!」
這次會談可說雙方都極有風度,氣氛友好,任何人都會想到事情並不嚴重,雙
方皆有和平解決的誠意。
卓天成的要求是合理的,並不要求釵歸原主,郝四爺沒有拒絕說出來源的理由
,除非郝四爺是盜釵的人。
他希望郝四爺拒絕,拒絕等於是承認盜釵人,以後不必浪費時日,跑遍了天下
尋找線索了。
樹小牆新,暴發戶正是找尋對象。
一等三等,郝家毫無動靜。
陳師爺不再見面,而客店中卻多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出現。
氣氛漸緊,暴風雨欲來。
採取主動的人,並不一定是最強的一方,而往往是心虛理虧的一方。
早餐時光,客店的食廳中人聲諠譁,要離店的人顯得急躁些,吃過了好結帳離
店。
卓天威是長住的旅客,不需匆匆進食,因此食客已走了一大半,他還在慢條斯
理進食,神色從容風度極佳。
兩個青衣中年人到了他的食桌旁,在左右拖出長凳落坐,目光灼灼地狠盯著他
,像是伺羊的狼。
「兩位是傳口信的?」他放下碗筷:「陳師爺好像沒有來。」
「傳口信是不錯!」右首那位有一張債主面孔的人說:「與陳師父無關。」「
哦!與誰有關?」他頗感意外。
「吳中一龍,閣下不陌生吧?」
「不錯,一點也不陌生;江南數英雄,吳中一龍可說是英雄中的英雄。似乎,
在下並不曾與吳中一龍有什麼瓜葛,我卓天威不認識他吳中一龍,好像並不犯法吧
!對不對?」
「在天平山,閣下打了宗政老太爺的朋友。」
「原來如此!有這麼一回事。」他恍然大悟,郝四爺不給回音,八成兒與吳中
一龍有關的:「可是,閣下似乎說錯了,應該說宗政老太爺的朋友,無緣無故向在
下挑釁,下毒手想要我的命,所以被打了,對不對?」
「對不對已無追根究底的必要。」
「呵呵!誰強誰有理,是嗎?這是人之常情,你老兄的話毫不足怪,吳中一龍
的作法也不足為怪。現在,閣下可以將回信說出來了。」
「請閣下在日落之前離境,有一份薄禮請笑納。」
另一青衣人從懷中掏出一隻匾匣,往他桌前一推,順手打開匣蓋。
是四格小禮盒,裡面是四色禮物:棗(早)梨子(離)姜(疆)芥子(界)。
中間,有一把八寸小刀。
這是說,如不早離疆界,就用刀子對付。
「宗政老太爺真夠寬宏大量的,他居然隱忍著等了好幾天才送這份禮。請轉告
宗政老太爺,在下深領盛情,容後圖報。」他含笑收下了禮物:「這是回帖。」
他將四色禮物倒在腳下,明白地拒絕離境。將小刀一折兩段,放回到盒中,淡
淡一笑將匣遞回。
兩大漢臉色一變,憤然推凳而起。
「好不識抬舉,閣下。」債主面孔大聲沉聲說。
「你最好乖乖回去稟報,不要打腫臉充胖子。」他冷冷地說:「在下以絕對不
信你兩位有厲魄怨鬼高明,更沒有竹林山莊倪夫人厲害。你如果想在嘴皮子上逞英
雄,在下一定打掉你滿口牙齒,憑你,還不配在卓某面前撒野。」
「在下卻不信……」
「啪」一聲怪響,電芒倏現。
袖箭,最霸道、最可恥的暗算利器。袖箭其實不能算箭,算弩,該稱袖弩,面
對面發射,發則必中,太近了,無法閃避,即使是內家氣功到家的人,也禁不起一
擊,近距離可能擊破內家氣功。
「啪」袖管射入牆壁,幾乎盡羽而沒。
沒射中卓天威,不可思議地落了空,似乎是從卓天威的上腹部透過的。但如果
透入人體,絕不可能沒入青磚牆壁,勁道早該消失了。
「啪啪!」耳光聲同時暴起。
「呃……呃……」債主面孔大漢踉蹌後退,雙頰裂開,唇破齒落,滿口全是血
,搖搖欲倒,幸好被同伴搶出扶住了。
果然打掉了滿口牙齒,從容開始進食。
另一大漢扶了滿口流血即將痛昏的同伴,倉煌而逃。
角落一桌那位中年食客,離座走近牆壁,伸手夾住了弩矢,手一抖,弩矢帶出
一堆磚未,好強勁的指力。
矢長六寸,有三分小羽,粗如筷子,鋒利且有倒矢,拔出來真不是易事,用大
鐵鉗也不一定能拔出來。
中年人到他桌旁,將弩矢向他面前一丟。
「你的躲閃,直是匪夷所思。」中年人在側方坐下苦笑:「這是勾魂箭畢子期
的霸道袖箭,橫行天下二十年。從來就沒失手過,箭下的冤魂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近身暗算,他比厲魄要狠一百倍,毒一千倍。沒想到你卻目中無人,居然敢面對面
的和他比手畫腳講理。」
「他由於心虛,真才實學其實比不上厲魄和怨鬼,所以一而再遲疑,坐失發射
的良機。」他注視著中年人的微笑:「我早就發覺他的心念,暗中提防他的暗箭,
所以激他作孤注一擲,哦!你還沒離開?」
「我?你是說……」
「呵呵!我承認你的化裝易容術很高明,但你瞞不了我。南宮姑娘。」
「奇怪,我的易容術真的那麼糟嗎?」
「不是你的易容術糟,而是我的洞察力高明,除非你是瞎子,不然你的眼神心
意。很難瞞得了我。」
「你的眼光真厲害。」南宮鳳鳴笑說。
「你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有人帶路。」
「有人帶路?誰?」卓大威問。
「吳中一龍的人。」
「哦!你還不肯罷手。」
「不是我不肯罷手,而是他不肯放手,他在計算你,我豈能袖手旁觀?我弄到
他們幾個人,所以知道情勢的發展。卓兄,你怎麼跑到璇宮畫肪那種地方去鬼混?
」
「我到璇宮畫肪……」
「去找小桃紅。」南宮鳳鳴迴避他的目光:「是隨波逐流呢?抑或是自命風流
?」
「不談這些事好不好?」
「要談的。」
「談了你才知道危險。那天晚上,吳中一龍出動了大批人手,在畫肪等你,沒
料到你卻能來去自如,所以他發了狠,飛柬召請高手前來對付你。」
「怪事,那晚在璇宮畫肪對付我的人,怎麼可能是吳中一龍?」他大感意外:
「晤!是有一點不對,船上的保鏢不會那麼機警,不可能立即發現警兆,便同時破
門窗論入房中,可能真是吳中一龍,他早就派人監視我的舉動,知道我請店伙設法
雇璇宮畫舫……」
「卓兄,我希望你趕快離開蘇州花花世界。」
「我會離開的,但不是現在。南宮姑娘,謝謝你的忠告,但我離開,你的處境
,似乎我更兇險,天平山之事,他們不會過我,當然不會放過你。」
「我不怕他們,我的人手足,實力……」
「強龍不鬥地頭蛇,姑娘,俗語說,得放手時須放手,犯不著和地頭蛇拚命。
而且吳中一龍不是地頭蛇,是龍,是江右第一條好漢,他的手下都是江東子弟兵。
」
「你呢?你不怕?」
「我?我另有事……」他苦笑了笑。
「你不走,我也不走。」南宮鳳鳴堅決地說。
「傻丫頭,不要把天平山的事放在心上。」他笑說:「江湖人挑得起放得下,
小思小惠如果放在心上,什麼事都不用於啦!拜託拜託,不要干預我的事好不好?
」
「你……」
「真的,我孤身闖蕩,用意就是一身恩怨一肩挑,不想牽連任何局外人。真要
人手,相信我可以找得到的,但我不能找,自己的事自己了斷,憑什麼我要找不相
干的朋友玩命?」
他注視著她說。
「你也不要管我的事。」南宮鳳鳴幾乎在尖叫。
她站起身,氣呼呼地加重腳步走了。
卓天盛搖搖頭,心說:這任性的丫頭!
他才懶得去管他人的閒事,他自己的事已經夠多了。
本來是他與郝四爺之間的糾紛,沒料到天平山無意中捲入漩渦,牽出有強大潛
勢力的吳中一龍插手,追查珍寶的事越來越麻煩複雜了。
他立即結帳離店。
放暗我明,情勢不利,必須克服地利的劣勢,才以掌握多變的局面。
大白天離店,不可能擺脫地頭蛇們的跟蹤。
府城四面有兩條運河,真正航運頻繁的一條叫新開河,河水由閶門運河轉流西
北,入楓橋運河。
楓橋夜泊,指的就是這條運河的船隻停泊在楓橋。這一帶碼頭棧埠林立,一天
到晚喧鬧聲不絕於耳。
郝四爺有棧房在楓橋,這裡距閶門已在十里左右,原來叫封橋。只因為唐朝詩
人張繼寫了一首膾炙人口的楓橋夜泊詩,以後,這裡便成了楓橋,人因詩而傳,地
因詩而改,也算是藝林佳話。
卓天威住進了鎮上的楓橋客棧。
這條街的西鄰,是碼頭大街。
郝四爺的興隆棧,有三間門面五座倉房,楓橋客棧的右前方不遠處,就是興隆
棧的後倉房。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陰謀刺殺】
跟蹤的地頭蛇們大吃一驚,好傢伙,他竟然住到老虎嘴邊來了!
反常的行動,常會令對手亂了腳步。
楓橋鎮有四五十家客棧,住客與府城的旅客完全不同,這裡的旅客不是來蘇州
遊玩的,而是為生活而奔忙的人,品流之雜,可想而知。
剛在二進院上房安頓妥當,店伙剛送上茶撤去洗漱用具,兩名大漢便排眾直入
,將店伙主推出房外。
這裡的人不但亂了腳步,也亂了章法,可能負責指揮的人仍然留在府城,無法
控制住全局。
「卷行李卷行李。」那位生了一雙死魚眼的大漢聲勢洶洶趕人:「這間客棧不
留你這位客人,快提行李走路,快!」
他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對手手忙腳亂出下策啦!
「咦!你這位老兄怎麼啦?」他將飽袂往腰上一塞,擺出要打架的氣概:「就
算店是你老兄開的吧!在下既然住進來了,你休想將我趕走,除非你有一千個要我
退房間的充足理由,現在,我在聽。」
「小賊王八,沒有理由……」
叭一聲響,他一耳光把對方打得一頭斜撞在門框上。
「出口傷人,沒教養的東西!在下替你老爹老娘教訓你。」他粗野地說,與在
府城時溫文和藹的神情判若兩人。
「你好大的狗膽……」另一名大漢大罵,從衣下拔出匕首,咒罵並兇狠地撲上
,朝心便扎。
好,動兇器了。
他斜身出手,左手閃電似的撥開大漢握匕的脈門,右手來一記貼身的霸王敬酒
,砰一聲拳中下頷。
接踵而至的打擊,不可思議地猛烈,拳打掌劈齊至。
大漢被打昏了,身體仍未倒地。
「砰」!人終於倒地了,像條死狗。
挨了一耳光的大漢左頰青腫,左眼發黑,還弄不清是怎麼一回事,雙肩尖又各
挨了一劈掌,然後衣領被抓昆抽牢,身軀被緊抵在門上。
「老兄,你豎起驢耳給我聽清了。」卓天成的大拳頭放在大漢的鼻尖上磨動:
「你們這些狗仗人勢的狗腿子,卓某不肖要你們的命,回去叫你們的主子,派些像
樣的貨色來,給我滾!」
他信手一揮,將人丟出房外,把打昏了的另一名大漢丟到房外的天井裡。
「把他們弄走。」他向嚇傻了的兩個店伙說。
「怎麼一回事?」天井對面一位穿袍的中年旅客問。
對面也有一排上房,由於不是落店的時光,有些客房是空的。這位中年旅客,
似乎是長住的客人。「這兩位仁兄要趕在下走路,就是這麼一回事。」他信口答,
砰一聲關上了房門不再理會他。
有些人脾氣特別的古怪,有些人心胸狹窄不能容物,有些人驕傲自大目中無人
,這位中年旅客,就是其中之一。
卓天威這種重重關門的舉動,本來是針對兩大漢而發的。但這位旅客卻不作如
此想,卻認為卓天威沖他而發的,立刻怒火上沖。
「砰」!房門被踢倒塌下了。中年旅客雙手叉腰,一雙鷹目冷電四射,站在房
門外像登門的債主。
「小輩你給我滾出來!」中年旅客厲聲說:「不說清楚明白,老夫要你後悔八
輩子。混帳東西!膽敢在老夭面前無禮,真是不知死活!」
罵得惡毒,卓天威受不了啦!
年輕人畢竟修養有限。
「你罵得很毒很痛快是不是?他大踏步出房直逼而上:「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嗯?」
「他不是東西,是煞。」走廊口突然傳來嬌嬌滴滴的甜嗓音:「陰煞季僚。碰
上他的人,不死也得脫層皮。小心他的黑煞毒掌!」
卓夫感不願樹敵。人的名,樹的影,江湖上共有五個以煞為號的魔星,全是些
殺人不眨眼兇橫惡毒高手。
武林中一些極負盛譽的高手名宿,也不敢招惹這些魔星。
他向右一閃,間不容髮地避過陰煞的碎然一掌,一陣腥風人鼻,令人感到昏眩
與噁心,勁風掠過身側,半邊身子竟然感到麻麻的。
「你好卑鄙無恥!」這一掌激起他的憤火,怎麼一個成名人物,竟然用絕學粹
然突襲?
功力不夠反應慢的人,這一掌哪有命在?
陰煞一掌突襲無功,更是憤怒得失去理智,一聲沉叱,已變成灰黑的巨掌再次
吐出,腥風再發。
他右閃,掠出,人影一閃,便到了天井中。
「你還有機會道歉退走。」他沉聲說。
陰煞的臉色獰惡已極,一步一頓,雙掌上提,一步步陰森森地向他接近,功力
已提至十成,雙掌更灰更黑了。
「你小子閃得快,老夫不信你還能閃!」陰煞的話像是從齒縫中擠出來的。
他的臉色也變了,變得白中泛著青銅色,一雙虎目異光閃爍,雙掌一提,拉開
了馬步屹立如山。
信心與勇氣,在他決定放手一拼的剎那間,提升至極限。不出手則已,出手則
有我無敵。敵煞的名頭唬不住他,需要一拼時,他完全忘了其也的顧忌。
「啪!」一掌接應。
氣流像在爆炸,腥風八方逸射。
陰煞飛退八尺,大吃一驚,難以相信一個年方弱冠的人,竟然敢硬接了這石破
天驚的一記黑煞掌。
卓天威腳下絲紋不動,似乎剛才並未發生任何事。
「咦!」廊口那位羅衣勝雪的美麗女郎訝然輕呼。
一聲低叱,卓天威無畏地撲上了。
陰煞心中一虛,斜躍丈外。
卓天威比陰煞快得多,扭身一掌追襲。
陰煞收不住勢,被掌力波及,躍勢加快,砰一聲大震,撞斷了根廊柱,再從廊
柱撞向牆壁。
卓夫威到了,快得令人目眩。
陰煞的肩背雖然沒被卓天威擊實,但無情的暗勁已經及體,全身似被一種可怕
的怪異勁道所禁煙束縛,活動能力消失了七成,控制不住衝勢,眼看要撞上牆壁,
想伸手撐牆也力不從心。
身軀兇猛的撞上剎那間,背領已被抓住了,身形一頓,上體反向後仰。
「噗噗!」腰脊挨了兩拳頭,痛入心脾。
耳聽一聲暴叱,身形飛起,叭一聲摔倒在開井中,跌了個四腳朝天,渾身都軟
了。
「我不要你的命,雖則你該死。」津天威站在一旁沉聲說:「賠房門和廊柱的
錢,然後滾!我不希望再看到你這惡毒的嘴臉。」
「你……你你……」陰煞掙扎著叫。
「天殺的,你記住,我姓卓,卓天威。下次你再向我遞那什麼黑煞毒掌,我要
扭掉你的掌塞在你嘴裡,要你硬吞下去。」
「老……老夫……記住了……」陰煞含糊地說,好不容易掙扎著爬起,吃力地
、痛苦地踉蹌走向自己的客房,渾身都在抽搐。
白衣女郎滿臉驚訝步向卓天成走去,不時向陰煞可憐的背影瞧。
「你就是卓天成?」白衣女郎苦笑了笑:「陰煞就是被人請來對付你的,他似
乎並不認識你呢?」
「我也不認識他呀!」卓天威總算明白了,郝四爺有的是錢,有錢可使鬼推磨
,請人來對付他當無困難。
「你完全封死了他的黑煞掌,真了不起。」白衣女郎由衷地、關切地說:「聽
說另外還有幾個高手,今後你必須多加小心。卓兄,我相信你一定是有理的一方,
到底是什麼人會花大筆金銀,請這些江湖兇煞武林敗類來對付你?」
「謝謝你的關心,我會加緊提防的。」他誠懇地向白衣女郎道謝:「到底是誰
請殺手對付我,目前還不知其詳。」
「我替你向陰煞追問……」
「不必了!」
「為什麼?」
「目下他已經是半條命,他不說,能把他怎麼樣?總不能用惡毒的手段逼他。
」
「你有權逼他,卓兄。」
「算了算了!哦!請問姑娘貴姓?」
「我以為你不屑問我的姓名呢!」白衣姑娘笑吟吟地白了他一眼才說:「我姓
白,小名素綾。」
「哦!白姑娘信哪一教?」
「不,我白家這一支不是教門人。」
「那就好,在江南,教門人走江湖相當麻煩,南方人少吃牛羊肉,甚至禁吃牛
。白姑娘在蘇州有事?」
「訪友,但朋友去向不明。再過幾天再作離開的打算。你呢?」
「找人辦些小事,白姑娘如果不怕麻煩,可否同至客室品茶?」
「請客?我是很大方的。」白素續落落大方,標準的江湖兒女爽朗個性:「入
暮時分了,我請你到橋頭的寒山居吃肥魚湯,不要錯過了這道蘇州名萊。」
「也好。白姑娘住在……」
「西院上房西乙字六室。」白素續指指天井的另一端,又笑笑說:「屆時我來
約你,回頭見!」
白素續裊裊娜娜地走了,風華綽約,曼妙中有矜持,裙袂款擺中幽香四溢。
他盯著那動人的背影沉思,久久,久久。
「晤!」他突然不住點頭自語:「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我得好好想一想,不
能大意忽略可疑的徵候。奇怪!他們怎麼知道我一定遷來此地的?未卜先知?神仙
?」
沒有人能真的末卜先知,世間也沒有真的神仙。
楓橋有大小五六十家客店,郝四爺怎麼知道他一定會來楓橋客棧,預先派人在
這裡等著他?
可能嗎?真該好好想一想。
當然還得想一想其他巧合的徵候,和可疑的情景,身在險中,強敵環伺,些少
錯誤可能就丟掉老命。」
回到客房,他想起了白素綾,這位俏麗超脫大方的江湖女英雄,的確是令人心
動,真是位可人兒。
他的內心深處,印上了白素綾美麗的綽約倩影,與那位會化裝術天真無邪而任
性的南宮鳳鳴比較,白素綾成熟多了。
成熟女人的風華,黃毛丫頭是無法比較的。
西院西乙字第六號房中,白素續正與一位徐娘半老的女人品茶低聲交談。
「陰煞真是鬼撞上牆。」她吃吃輕笑:「人倒霉起來,鹽都會生蛆。早些天他
碰上了黃山一里,幾乎丟掉一層頭皮。這許多客店,他偏偏挑上這一間,居然不知
道要對付的人就住在對面,偏偏管閒事管上死對頭,這一頓挨得真不輕。這叫做福
無雙至,禍不單行,恐怕是他這輩子,在幾天ha連挨兩次痛擊,我猜他一定痛苦得
要上吊」
「你放心!他即使挨一百次痛擊也不會上吊,他這種人早晚會死,,但絕不會
自己了斷。」中年婦人輕描淡寫地說:「哦!消息傳出去了?」
「還用得著我傳?跑腿的人多著呢!七姑,我們來策劃策劃,設下窩弓擒猛虎
,安放金鉤釣蛟龍,可別讓別人著了先鞭。」
「對!真得好好策劃,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每一步皆需配合得天衣無縫,恰
到好處才行。」中年婦人整衣而起!「我去把騷狐狸找來,先聽聽她的意見。」
夜間的楓橋鎮車水馬龍,但與晝間的忙碌完全不同;晝間為了生活而忙碌,夜
間是為了尋歡享樂而忙碌。
總之,碼頭的夜市是十分迷人的。
寒山寺的鐘鼓聲消逝了,碼頭上的喧鬧聲取而代之。一些水客水夫除了買醉,
就是在教坊級院找女人。
寒山居位於楓橋南首,酒菜極負盛名,價錢也比其他酒樓資一倍,絕不是升斗
平民敢於光顧的地方。
樓上的雅座直是雅,廂座一間間隔開,前面一排雕花排窗,可以看到下面運河
夜景,一排排船燈有如天上的繁星,涼風習習,暑氣全消。
如果月明星稀,熄掉廂桅下一串小燈籠,一面觀賞夜景,一面與三五知已把酒
傾談,真是人生一大樂事。
當然,與紅粉知已小敘,更是此生何求?
所以好些達官貴人攜美同游,來寒山居買醉尋歡。
卓天威與白素綾來得早,他們獲得一間臨河的小廂。有白素綾在,所以他不叫
酒,以茶化酒表示尊重,表示他的女伴不是風塵女人。
這裡經常有攜眷光臨的食客,店伙們都是目光如炬的機靈鬼,知道在哪些女人
的面前應該恭敬些。
白素綾就是屬於應該恭敬的女人。
她不施鉛華,天然國色,三丫譬僅用珠花環作飾,大袖羅衣與風塵女人的窄袖
子春衫完全不同。
好在店中一亮相,風華絕代,莊重矜持,像是仙子下風,仙子豈能褻讀?立刻
引起食客的注意和喝采,沒有人敢用色情的目光向她逆視,更多的人自慚形穢。
廂座不受旁人打擾,連店伙也不敢不打招呼而擅人。
白素綾自稱在江湖歷練兩三年,對江湖典故武林秘密頗不陌生。
一個大姑娘在江湖歷練什麼?一般的看法是:如不是女跑解,就是跟著男人四
處浪蕩,其實不然。
有些姑娘們隨著親人到高手名宿處見識;有些到鏢局負責照顧保護紅貨的婦孺
;有些到名山勝境游鑒;甚至去做女強盜,當然還有其他……姑娘很健談,而卓天
盛卻是一個好聽眾,雙方的距離逐漸拉近,有說有笑極為投緣。
終於,白姑娘談上了正題。
「卓兄,我想知道你和陰煞衝突,引起衝突的那兩個潑皮,與你有何過節?」
白姑娘單刀直人問原因:「楓橋鎮的治安一向良好,本地有不少名家高手,外地混
混不敢持虎鬚。公門中的人,由吳縣的巡捕負責,府衙也經常派人前來巡視,潑皮
們怎敢白晝公然在旅店橫行?」
「我也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來路!」卓天威笑笑,不願胡亂猜測:「相信不久之
後,就可以明朗化了。」
「對,他們不會輕易罷手的。此地聲譽最隆的人物要數……」
「吳中一龍宗政子秀。」他接口:「不錯,我得罪了這個地頭龍。」
「哎呀!你是說……」
「事情的起因是……」他將天平山遊玩,被牽連的經過說了,但卻沒將南宮鳳
鳴裴宣文女扮男裝的底細說出。
「這個……人知道兩個小畜生的來歷嗎!」
「不知道。」他鎮定地否認,其實他確是不知道。
「如果我說不相信,請不要見怪。」仙姑娘注視著他嫣嫣微笑:「也許真是巧
合,你真的並不認識那兩位畜生,湊巧路見不平管了這檔子閒事。問題是,吳中一
龍的想法與你不同,厲魄和怨鬼的看法更是不同。」
「他們的想法如何,那是他們的事,有件事必須澄清的是,我並沒有主動強出
頭管閒事的,而是他們要殺我滅口,我是被迫起而反抗。他們繼續追殺,就是他們
不對了!」
「好!假定是吳中一龍,他不斷地派人計算你,你難道就一天到晚無時無刻,
提防他們明攻暗釘,在死亡的威脅下提心吊膽等災禍臨頭。」
白姑娘的弦外之音是極為明顯的。
「他們在考驗我的耐性。」他說。
「為什麼不以牙還牙?」
「這個」
「卓兄,別忘了,防不勝防,最佳的保命金科玉律,是及早除去威脅。」白姑
娘義形於色:「人只能死一次,別讓他們得逞,需要我助一臂之力嗎?不好意思開
口是不是?把我看成要好的朋友,我不要你開口請。」
「白姑娘,萍水相逢……」
「萍水相逢,就不能成為要好的朋友?」白姑娘坦然地注視著他:「那麼我是
妄想高攀了……」
「白姑娘,你怎麼說這種話?」他正經的說:「你不覺得我們是好朋友?我明
白你的意思,武林人為朋友兩肋插刀,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道義,但是,白姑娘,
除了朋友之義以外還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你的意思是……」
「尊敬。」
白姑娘注視著他,等待著他的下文。
「所謂福禍無門,唯人自招。」他說得極為鄭重:「一個人應該對自己的行為
負責,他必須要在這莽莽紅塵中,有責任有力量,盡全力解決自己的困難。目下我
還沒有到達最後生死關頭,我如果應付不了,大可一走了之,畢竟我是一個外鄉的
過客,蘇州沒有讓認我拚死逗留的理由,我能陷朋友於不義,找朋友來替我負責嗎
?吳中一龍至今還沒露臉,可知他同樣知道我是他相當嚴重的威脅,彼此威脅的程
度相等,我防著他,他也防著我,我犯不著主動去打擊他,更不能把你拖進渾水裡
,這是我不同意以牙還牙的理由。」
「這個……」
「好好準備。」白姑娘信口反問,似乎大感困感。
他的神色,在這剎間變得十分奇怪,燈光下,他的雙目似乎變成了一座深不可
測的深潭,黑得怪異,黑得陰森,黑得令人望之不寒而慄。
白姑娘接觸到他奇異的眼神,並沒感到特別驚訝。
在以往,這種眼神與異性深情的注視極為近視,這種眼神,只有敏感的同性,
方能察覺出其中的含義,異性常會因其他感情因素而誤解其中意思。
白素綾就是用異性的想法,誤解了他眼神中含意。
她問了之後,突然紅雲上頰。
「你留心聽聽,一定可以聽出一些徵候。」他的語氣也有不尋常的改變:「恐
怕;我已經把你拖進這場是非中了。」
白素綾這才猛然警覺,原來自已表錯了情。
廂座中看不到全樓的情景,甚至相鄰的廂座也彼此隔絕起來,只能從屏窗上看
到外面的夜景。
正是食客正旺的時候,全樓該有上百名食客,應該有笑語諠譁聲,甚至應該有
如來侍酒的歌妓音樂聲。
可是,靜得可怕。
兩人由於意氣相投只顧傾談,竟不知樓上發生了變化。
「人都走光了?」白素續驚然變色,手向下一探,拔出了暗藏在小蠻靴套內的
狹鋒短匕首來。
「該走的都走了,而該留下的也全都留下了。」他一面說,一面將兩個人所用
的竹著取在手中。
「你的兵刃呢?」
「我沒帶兵刃。」簡單的答。
「那……」
「還沒有到我使用兵刃的時候。」他指指窗外說:「往下跳可以入水,這是我
們最後的退路。」
樓倚水而建,高僅丈餘。但加上運河下沉的河面,高度已有兩丈七八,下面沒
有船停靠著,跳下去必定落水。
「我沒有跳水的胃口。」白素絞搖搖頭:「這時就出去嗎?」
「也好。」
他冷靜地吹熄了兩盞燈籠,然後悄然拉開廂門。
嘯風聲颯颯,有暗器以高速射入,穿窗而出,呼嘯著飛出窗外去了。
外面的大食廳燈火明亮,但鬼影俱無,一桌桌殲席酒菜仍在,食客皆走避一空
,店伙也蹤跡不見。
樓門是大開的,樓下也沒有人聲往樓上傳,三面的相房有十二間之多,但所有
的廂門皆關得緊緊的。
四排食桌,中間以四座長屏風隔開。
兩人閃出門外,事實上看不到屏風另一面的兩排食桌。
人影疾閃,卓天威已到了樓門口c他轉身指指右首的一座廂門,示意要白素續
小心。
白素績頷首表示會意,白影飄飄,無聲無息地有如幽靈,貼上了廂門右側。
「店家!」他在樓口叫。
可以看到樓下的景象,下面鬼影俱無。
叫聲剛落,廂門倏然而開,兩個青影奇快絕倫地搶出,四隻手同時發射暗器。
兩把飛刀,兩枚透風縹。
相距約三丈,正在暗器威力最強的距離內。
白素績冷哼了一聲,白影一閃,便俯在兩青影身後,聲息全無。
「噗!」一劈掌在左面的育影的後腦上,而鋒利的短匕首,已抵在右面青影的
左耳藏血穴要害處。
「你的刀出不了鞘。」白素統冷森森地說。
「砰!」挨了一掌的人倒了,倒了便昏迷不醒。
受制的青衣人僵住了,手乖乖地離開刀柄。
卓夫威已退到樓口側方,四枚勁道可怕的暗器全部落空,有驚無險。
「退!他低喝。
白素綾居然與他配合得很好,一劈掌在俘虜的耳門上,俘虜受掌昏厥,抓住俘
虜的髮結退回廂壁,背部不再受到威脅。
食廳中,突然間多了五個人,是從兩處廂座啟門而入的,身法快捷輕靈,都是
身手了得的高手。
「你們之中,沒有一個可以稱得上是男子漢。」白素綾陰森森地說:「奇怪!
你們怎麼會有臉在江湖上混的?難道你們這許多人,都是些卑鄙無恥的鼠輩?除了
用暗器偷襲,你們還會些什麼絕活?」
樓下,傳來沙沙的腳步聲。
五個現身的人,告年約半百左右,一個比一個猙獰,所佩的兵刃皆是奇門怪刃
。
一聲刀嘯,白素續拔出了俘虜的單九,向樓口的卓夫威一丟,自己也收了匕首
,快速地取了另一名昏迷大漢的劍退至壁根。
卓夫威略一遲疑,但接住了刀。
他左手共握了四根竹著,刀一人手,他神色又變,變得冷森森得,眼中湧起奇
異的光芒,全身散發出危險的氣息。
豹的利抓伸出了,刀就是他的利抓。
刀在手,有我無敵。
要不,就不要刀。
「你們。」他用刀向五個猙獰大漢一指:「走!在下不想殺光你們!」
樓門口,並肩出現兩個人。
白素綾是面向樓口的,突然臉色大變,似乎渾身一震,眼中有駭然的神色,按
劍的手開始發抖。
「魔僧殃道!」白素綾的駭叫聲清晰入耳,聲調全變了,似乎不是女性所發的
聲音。
一個瘦骨鱗峋禿眉凸眼和尚,點首一根鐵蛇紋杖,與一個仙風道發如枯草的佩
劍握拂塵老道,並肩阻在樓四。
怪形怪狀委實唬人,和尚和老道怎麼會走在一起?
一增一道距卓天威的背部不足一丈,隨時皆可出手行致命一擊c卓夫威看到白
素續臉上驚怖的神情,當然也聽清了「魔增殃道」四個字。
「站在那兒不要動。」他用溫和的語氣向白素續招呼:「沒有什麼好怕的,一
切有我在。」
如果他知道魔僧殃道是天下七大兇人中的二個,就不敢說沒什麼好怕的話了。
那五位相貌猙獰的人,也嚇了一跳,先前陰毒冷傲的神態一掃而空,不約而同
地慢慢向出來的廂座退,似乎怕腳下發出聲響相起誤會。
「這裡是怎麼一回事?怎麼會店都空了?」魔增用刺耳的嗓音怪叫:「寒山居
似乎走了霉運,出了大災禍了。」
「有人在打打殺殺,大災禍是免不了的。」殃道的老公鴨嗓子更難聽更刺耳:
「和尚,你聽到有人說了什麼嗎?」
「說了什麼?」
「有人說了你的名字。」
「不錯,魔僧的蛇紋杖,殃道的七星劍,都是活招牌,有人不認識那才是奇事
。」
「另有人說,沒有什麼好怕的。」
「晤!不錯,就是這小輩說的。」魔增用杖指指卓天成用背影:「佛爺還聽他
說,一切有他。」
「對,和尚你沒聽錯。」殃道那帶有鬼氣的怪眼,落在打算退入廂內的五個人
身上,冷冷地道:「你這五個小輩如果敢偷偷開溜,貧道保證你們快活,好好替貧
道留下,你們是今晚寒山居樓上的活見證,貧道不希望你們早早死去,死人是作不
了證的。」
「小輩,轉身說話!」魔增沉叱。
卓天威冷然轉身,刀垂身側。
魔僧和殃道的獰惡神情嚇不倒地。
他站在兩兇人的面前,出奇地鎮靜。
「原來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殃道搖搖長了一頭枯發的腦袋:「初出的年輕
小輩是相當可怕的,所謂初生牛犢不怕虎,能打倒高手名宿,就會名利雙收,正是
成名立戶的最好登龍捷徑。和尚,所以他沒什麼好怕的,所以他敢說一切有他。」
「好吧!貧僧就成全他這小輩好了!」魔僧眼中有著濃濃的殺機:「小子,你
準備好嗎?」
「看樣子,大師不像是他們請來對付在下的人。」卓天威冷靜地說:「因此,
在下與大師無仇無怨,沒有動手相搏的必要。」
「怎麼?害怕了?」魔增凸眼兇光四射。
「在下如果有理,就不會害怕。」
「貧僧就讓你有理,看你到底害不害怕。」魔增說完一聲狂笑,一杖挑出。
杖勢不疾不慢,似乎也沒用勁,根本沒把他放在眼下,這一杖的嘲弄性極為明
顯。
卓天威退後一步,刀仍然垂在身側。
魔僧怒火驟升,笑容一斂,殺機湧騰,身杖合一突然滑進,杖山驟發,勁風乍
起,杖自中宮楔人勢如雷霆。
卓夫威的臉上,湧現無邊煞氣。
兵刃在手,有我無敵。
一聲怒嘯,刀光疾閃,無儔的罡風驟發,神奇的勁道在杖招的誘發下突然迸爆
,激烈閃爍的刀光驚心動魄,無畏地在權山中澳人、貫穿、壓迫……「掙鋒……」
火星飛濺中,魔僧步步後退。
杖在飛旋閃爍的刀光中萎縮,進爆的異勁令遠在丈後的殃道也立腳不牢,衣袍
激飄獵獵有聲,枯發如被狂風所吹向樓口外飛揚。
「和尚小心!」殃道急叫著向後退去:「像是傳聞中的玄元大真力,以神御刃
,泣魂天噬!」
語音仍在,但殃道卻被迸爆的潛勁震得飛落樓梯。
「錚!」
「哎!」
「彭!」大震中,蛇紋杖掃折了所有的梯欄,魔增向樓下飛跌,空間裡,被刀
削成一片片的增袍,像蝴蝶般激射出文外再行飄散。
方圓兩丈處,灑落不少血珠。
卓天威身影重現,站在樓口向下冷然注視。
下面,殃道手按在七星檢柄上,卻遲疑著不敢拔出,眼中有驚駭神色。
魔僧跌倒在樓梯下,僧袍幾無一尺完整,身上有多處地方出現大塊的血跡,看
上去狼狽萬分。
「老道……扶……扶我走……」魔僧向殃道伸出乾枯的手求援,已無力站起,
蛇紋杖她無法撐直。
「噹!」卓天威將刀丟下,冷哼一聲轉身。
五個相貌猙獰的人打一冷戰,突然發狂似的奔向相座,砰然關閉廂門,把木珠
簾也扯落崩散了。
白素續驚喜欲狂,用難以言喻的感情目光凝注著他。
「你……你幾乎殺……殺了魔……魔僧。」白素續興奮得結結巴巴:「擊敗了
天下七兇……兇人的魔僧,我沒看錯!」
「我不管他是什麼人。」他呼出一口長氣,神色一懈:「我一招泣魂天噬,竟
然會被他逃掉了,這和尚的佛門金剛禪功,已到了不壞之身的境界,日後他將是我
最強的勁敵。下次!哼!」
「天下大可去得,卓兄。」白素經狂喜地向他走來:「你所欠缺的江湖歷練,
但不難補救!」
「我正在歷練。」他說。
楓橋客棧中,瀰漫著不尋常的詭異氣息,某些陰謀正在悄悄進行,某些人正用
自己的生命作賭注。
卓天威和白素綾返回客棧,已經是二更未。
該安頓的旅客皆已安頓妥當,全店人聲漸止,僅有些逛碼頭夜市,或者尋歡作
樂,興盡返店的地走動。
所有的客房門都是閉上的,有些房內還傳出隱隱的男女笑聲和歌聲弦聲。
在二進院的廣闊院子裡,卓天威送白素續走近至西院的廊門口。
「明日我有些事料理。」他微笑著說:「瑣事如果料理妥當,你如果仍在蘇州
,我再邀請你逛各地名勝,晚安,姑娘!」
「一言為定。」白素絞的語音柔柔地,俏笑著綿綿地注視著他:「我等你,卓
兄,晚安。」
他轉身舉步,在廊角轉頭回望。廊燈的幽光映照下,白素綾白濛濛的身影,仍
俏立在門旁,舉手向他輕揮,這才轉身走了。
他仁立片刻,不言不動。
感覺中,他心中已有了這位江湖女兒的俏影,他不否認白素綾是個可愛姑娘,
不論人才、容貌、談吐、風華氣質,這位白姑娘留給他的印像是相當的。交往可以
將距離拉近,意氣相投自然會產等到親近的意念,從而培養感情。
他明白,他與白素繽正在相互吸引著。
剛準備轉身返回二進院上房,突然感到心潮一陣洶湧,一種奇異的感覺震撼著
他,一種無法解釋的力量壓迫著他。
這就是醫家所稱的心悸,玄門弟子所說的心靈感應。
敏感的人,當思念某一個人時,常會出現這種怪現象。這是人類幾乎已經失去
的一種本能,但仍然存留在某些人身上。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因情遭擒】
毛骨驚然的感覺襲擊著卓天威,一陣寒氣籠罩週身,他像一頭嗅到危險氣息的
猛獸,全身汗毛聳立,露爪齒牙。
遠處有一位店伙經過,本來是看清了他的身影,但突然眼前一花,發覺他竟然
平空消失不見了。
西院很大,一連三進,西乙字,代表第二進。過道是曲曲折折的,每處轉角皆
掛有照明的燈籠,但由於徹夜不滅,所用的燭都是體粗蕊細的,蕊細光度自然有限
,僅可分辨路徑房號而已。
所有的上房皆靜悄悄,住上房的有大半是攜家帶眷的旅客,晚上極少出外作樂
,所以顯得寂靜無聲。
白素綾是江湖女兒,她的膽量超人一等,蓮步輕移,在幽暗地過道中行走毫不
必怯。
她在想心事,想有關卓天威的一切。
卓天威那臨風玉樹的身影,那超人的武功和膽氣,皆一分分。
一寸寸深入。
她對卓天威的音容笑貌,皆有難以磨滅的印象。
剛折入乙字號上房的過道,好的上房是第六間。
第一間上房的房門是虛掩著的,門內突然精芒乍現,不等她有所反應,一根晶
光閃閃的九合金絲小怪索,已奇準地纏住了她的脖子,將她快速地拉入房內。
房門閉上了,聲音極微。
她踉蹌被拖入的腳步聲,也輕得不可能驚醒鄰房的人。
但卻可以驚動其他的人,有心的人。
「砰!她被掀倒在床上。
兩個相貌兇惡的人按住她,制住了她的雙肩井。九合金絲索解除,一隻大手控
制住她的咽喉。
「小姑娘,我要你合作。」控制住白素綾咽喉的人兇狠的說:「不然的話,你
將生死兩難。」
她心中一寒,絕望的感覺令她心膽俱裂。
「你……你們……」她歎聲問。
「不要管我們是何來路。」另一個陰森森他冷笑:「流水簿上,你的姓名是白
素綾,報你的真名號,你必須記住,大爺是個老江湖休想隱瞞什麼,你儘管胡招好
了,反正受苦受難的人是你自己。
「我的真……真姓名本來就叫……名素綾……」
「你生得賤。」那人冷笑道:「不打不招,先讓你知道厲害……」
「嗤」一聲裂帛聲,她的胸衣撕破了,酥胸玉乳暴露在眼前,一隻巨爪抓住了
她的右乳,五指如鉤慢慢收緊,晶瑩的肌膚從指縫中擠出,逐漸變成紫紅色。
「哎……」她只叫了半聲,咽喉被扣住了,徹骨奇痛幾乎令她昏厥。
「江湖上有一位月華仙子凌月英。」抓乳的力道漸減:「最神秘也最活躍的三
星盟中,據說有這麼一位重要人物。潑婦,我這個老江湖消息夠靈通吧?」
「你們已認定我是月華仙子,那就是好了!」她強忍痛楚絕望地說。
「不!我要你確實的招供……」
「我……」
「唔!你居然還妄想凝聚真氣,妄想自解穴道。你,哼!再苦練三十年先天真
氣,也解不了在下的獨門制穴手法。招!」
「你……你要我招什麼……」
「你還想熬刑?好,在下一定讓你如意……」這人開始解她的腰帶。
「不要侮辱我……」她快要崩潰了。
「這是你自我的。」
她想狂叫,突然,她充滿淚水的鳳目異樣湧現。
解她腰帶要剝光她的人,突然向前一撲,撲倒在她半裸的胴體上。
控制她咽喉的人吃了一驚,伸手急拉同伴。
「咦!湯兄,你……」
「他死了。」房中多了一個陌生的聲音。
「噗!」打擊聲接著傳出。
陌生人是卓夫威,急急轉過身軀。
「快起來穿衣服,怎麼一回事?」卓夫威背著身子問。
「我……我雙肩並被……被獨門手法所剩……」她淚下如雨,淒然顫聲叫。
卓天威火速轉過了身子,拖下兩個傢伙的高大身軀,看到那紅腫泛青的乳房,
只覺氣湧如山。
「這是鎖脈封經歹毒手法,再過片刻,你便會成為殘廢,他們不打算讓你活。
」他咬牙說:「不要緊,這種手法算不了獨門,我解得了,不要擔心。」
穴道一解,姑娘在他懷中哭了個哀哀欲絕。
「不要哭,事情過去了。」他輕撫著姑娘秀髮:「幸好我一時心血來潮,跟來
看看有什麼事情發生,果然你出了意外。」
「他們……」
「他們不敢找我,轉而找你,是我連累了你,我把這兩具屍體帶走,你千萬別
再大意了,知道嗎?」他替姑娘掩上破襟:「趕快回房歇息,走!」
白素綾回房洗漱沐浴畢,在淤血的乳部擦了一些散發的藥膏,服下一些活血疏
經的藥散,坐在妝台前,注視著那面已失去光澤的朦朧小鏡中自己的面龐發呆,一
面下意識地梳理那一磁黑溜溜的秀髮,意念飛馳。
卓天威曾經說過兩句話,這兩句話像春雷般直撼抵她心靈深處。卓天威說:幸
好我一時心血來潮,跟來看看有什麼事情發生。
她發生了生死大事。
那時,她不是也在想卓天威嗎?
就因為想,所以失神之下受到可怕的襲擊。
這是不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呢?天啊!一個心中有她,她心中也有對方形影的英
俊男人,而這男人……她真不敢往下想。
一個思念所愛的懷春女人,應該渾身燥熱,臉上有羞意,紅雲上頰。但她卻感
到渾身寒粟,臉色泛蒼,手心沁汗,心亂加麻。
一切都反常,反常得走了樣。
已經三更正,她仍然不想安歇。
久久,門外突然傳來輕微的聲息。
是輕輕的指甲搔門聲,當然不會是貓在搔門。
她幾乎要驚跳起來,轉身注視著房門,眼中有驚懼的神色,呼吸像要停住了。
又傳出搔門聲,聲音重了些,急了些。
她感到一陣寒顫通過全身,脫力地、艱難地站起,挑亮了台上的油燈,軟弱地
向房門走去。
拉開門閂;門拉開一條縫。
外面的人似乎相當急躁,推開門一閃而入。
「你怎麼啦?睡著了?」隨手關上房門的中年婦人皺著眉頭問。
「沒有。」她搖搖頭,將秀髮向頭上挽會,一面往床口走。
「不對,你的臉色……」中年婦人跟上。
「我受到前面第一間上房的兩個高手偷襲被擒住,幾乎送了命。」她在床口坐
下。
「哎呀!受了傷?什麼人?」
「不知道,其中一個會鎖脈封經歹毒制穴術。傷不要緊?」
「他們呢?」
「死了,是卓天威殺死的。」
「哦?你……你和他那麼親密了?這表示他送你回房吧!」中年女人欣然道:
「妙極,省了我們不少事。」
「我不打算進行這件事!她的聲音提高了,顯然是鼓起勇氣說出來。
「什麼?」中年婦人臉色一沉:「你不是說著玩的嗎?是嗎?」
「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這件事我絕不參與,你們不要把我算在內。」她
一字一吐鄭重地說c中年婦人臉色十分難看,用冷厲的眼神狠盯著她。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事嗎?」中年婦人久久方沉聲問:「你知道你抗命的後果
嗎?」
「這……」她臉色驟變:「你不以為抗命兩字,用得太重嗎?」
「你給我聽清了!」中年婦人厲聲說:「當初主張進行這件事的人是你,是你
向長上建議的,長上既然批准了,而且派本座率人協助你,此事已成定局。而現在
,你竟然拒絕參與不是抗命是什麼?」
「這」
「你要等盟堂法主來找你嗎?」她打一冷戰,臉色變得蒼白失血。
「明天按計行事,我不許任何人破壞我的計劃。」中年婦人一臉肅殺:「你如
果有任何異動,休怪我心狠手辣,反臉無情,無情賈七姑的綽號可不是白叫的。」
「你」
無情賈七姑扭頭便走,在房門口轉頭陰森森瞪了她一眼,啟門走了。
「老天……」她以手幪面倒身在床上低呼。
陰謀在進行中。
已牌末,卓天威出店繞出前街,到了碼頭區,背著手經過興隆棧人聲諠譁的店
門外,掃了那塊耀目的金字招牌一眼,冷冷一笑再往前行。
兩個青袍人跟上來了,逐漸接近他身後。
「卓兄,惜一步說話。」第一個青袍人在他身後招呼。
他泰然轉身,淡淡一笑。
「咱們認識嗎?」他問。
「在下姓茅,茅勇。」青袍人指指前面不遠處的醉月樓酒肆說:「兄弟作個東
,有事與卓兄談談!」
「茅老兄代表哪一方面的人談?郝四爺呢?抑或是吳中一龍宗老太爺?」
「郝四爺。」
「哦!其實沒什麼好談的。」他冷冷一笑:「在下的要求,可說情至義盡。郝
四爺不斷派人明攻暗襲,無所不用其極,在下不計較,他最好見好就收,因為在下
耐性有限。如果他不將三珠鳳釵的來歷說出,那麼,在下認為他就是案首,一切唯
他是問。茅老兄,在下沒有閒工夫和你們勾心鬥角、死拖活拉,請回去轉告郝四爺
,在下等候他的答覆。」
「郝四爺是個講道義的人,他委實無法將來源奉告,這是朋友送的禮物,他能
出賣朋友嗎?卓兄……」
「他不能出賣朋友,我可不能不追究。茅老兄,這件事能喝酒閒談解決嗎?抱
歉!少陪了!」他抱拳告辭:「兩位,請不要跟來,免滋誤會。」
在各處走一圈,返回客店探望白素綾,無限關切地詢問白素綾,白素綾神情沮
喪,推說經脈稍有不順,不用也不需擔心。
小會片刻,卓大威只好告辭了。
本來他想邀姑娘午飯,看姑娘心情不佳,只好作罷。
晚飯前,白素綾換了一身月白羅裳欣然光臨,主動地邀請他到醉月樓小酌。
本來不希望他喝酒的白素續,居然給他叫來一壺酒。
二進院設有供旅客活動的客廳,相連的還有供二進院旅客進食的膳堂。
傍晚時分,客廳中經常有各式人等活動。
一個黑臉盤漢子,手臂上吊了一把頗為精緻的雕花二胡。身旁坐著一位明艷照
人的二十來歲大姑娘,懷中有一具四弦琴。
他們在等生意。
在蘇州,這種寒酸的賣唱者為數不少,他們的琴藝歌喉,並不比教坊的樂戶差
,但由於只有聲而沒有色之娛,因此賺錢不易,收入比那些樂戶差遠了。
由於是落店時光,旅客進進出出匆匆忙忙,隔鄰的膳堂也人聲吵雜,亂轟轟地
,還不是賣唱者賺錢的時光。
兩人對面的一排坐椅也坐著兩個人,一位髻已半百的婦人,和一位巧施鉛華,
渾身散發著脂粉香的女郎。
這女郎不算美、但十七八歲正當時,青春氣息加上豐盈的身段,仍然具有誘人
的魅力,燈光下,倒也風姿綽約,相當動人。
店伙知道這一老一少的底細,一些識途老馬旅客也知道她們的身份。
她們在等生意。
窗角一張八仙桌上,一位中年婦人與一個書生打扮的少年,正在聚精會神下棋
,黑白子正在作寸土必爭的最後廝殺,對身外事無動於衷,喧鬧聲絲毫不影響他們
倆的情緒,全神貫注的棋盤上。
桌上擺放的果品瓜子一類的食物好像也忘了取食,油燈的燈蕊挑得高,火焰拉
得長長的,閃爍著。
除了人,上空有飛蛾繞著大燈籠飛舞,下面有大群的蚊子嗡嗡的擇血而噬。
像這種平凡的地方,不會有什麼古怪的事發生。
散處在四周說笑傾談的一二十位旅客,有男有女,各有自己的對象,各有所屬
的階層和集團,誰也懶得理會陌生人,也沒引起陌生人的注意。
總之,這種公眾活動的地方,除了吵雜的人、飛蛾、蚊子、汗臭……不會有特
殊的事故發生,店伙們不會分種照顧這種地方。
「看出有岔眼的事務嗎?」黑臉盤漢子用別人無法聽到的語音,向身邊賣唱姑
娘問,一面取出二胡,心無旁騖,細心地調弦。
「那帶領流鶯的鴇婆,我好像在哪兒見過。」賣唱姑娘也用傳音入密之術回答
,也專心地調弦。
她的這具四弦十三柱形如月琴的琴,原名叫阮鹹。這種琴據說是從西域傳入的
,音調沒有三弦琴柔美,也比不上琵琶複雜,在江南奏這種樂器的人不多。
「想想看?」黑臉漢子說。
「晤!眼熟,一時就是想不起來。」
「這」
「她那頭白髮是偽裝的,灑有香粉。」
「哎呀!」賣唱姑娘輕呼。
「想起什麼了?」
「她那陰冷的債主面孔。」
「她是」
「如果頭髮真的灑了粉,臉上蒼老,人化裝淡一點……」
「我不會走眼的,她們化了裝易了容。」
「無情賈七姑!」賣唱姑娘說:「一個憤世惡毒,心狠手辣的黑道怪女人,是
她,一定錯不了!」
「那麼,她們不會妨礙我們的事!」黑臉盤的漢子心中一寬,開始拉一曲小調
——六朝金粉。
賣唱姑娘也用四弦琴合奏,叮叮鳴鳴的清脆音符在空間跳躍,配合著幽怨低柔
的二胡,一剛一柔居然另有一番超脫的絕境。
美妙的琴音和動人的曲調旋律,並沒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一方面是旅客往來匆忙,一方面是在廳內活動的人太吵雜了,大概只有暴雷或
獅吼,才能引起這些人的注意。
一位店伙匆匆到了無情賈七姑身旁,附耳向她響咕了片刻,伸手指指那位正在
聚精會神下棋的中年人。
中年人似已丟開了棋局,果森森的大眼正向這一邊瞟。
論人才,中年人除了並不怎樣可壯之外,委實無可挑剔的,至少在這些忙碌的
旅客中,他是相貌和風度最佳的一個。
店伙離開扮成鴇婆的賈七姑,向在遠處的中年人搖搖頭,雙手一攤,表示好事
難做,生意作不成。
「注意她!」中年人的臉轉回到棋局上面,用傳音入密向少年書生說:「這個
小地方臥虎藏龍。」
「認出她的本來面目了?」小書生問。
「可疑而已,認不出來。不過,化了裝易了容,顯然必有所圖。」
「賣唱的一對太過沉靜人容,也有可疑。」小書生一面落子一面說。
「所以我們得留心些!」
一曲六朝金粉奏完,居然響起了幾聲掌聲。
掌聲中,卓天威與白素綾並肩踏入客廳。
旅客們出出入人,這裡本來是出入的通道,白素續一身羅裳本米就醒目,人又
生得美,立即吸引了不少目光,匆忙的旅客仍然有餘暇欣賞標緻的女人。
卓天威也是醒目人,英俊的面龐因三五分酒意而更為出色。
小書生放下手中棋子,扭頭狠盯著倚在卓天威身側的白素綾,那雙又黑又亮的
大眼中,有奇異的冷芒閃爍。
「我送你回西院。」卓天威笑吟吟地說。
「我不要。」也有了兩三分酒意的白素續留了他一眼,那情景十分動人:「找
……我口渴,我要喝茶,還早呢!」
「好吧!到我那邊去,我叫店伙送一壺好條未。」
「都是你,灌了我三杯!」白素綾幾乎要倚在他身上,腳步有點兒不穩,大概
是酒的緣故。
「你真會說話,我灌你?」他搖頭微笑,舉步走向通往客房的廊口。
在他倆面前走的,有幾位旅客和一名店伙,其中有扮鴇的賈七站和粉頭。
跟在後面的也有幾位旅客,其中有賣唱的一對。
中年人和書生跟在最後。
「這女人是誰?」中年人向小書生低聲問:「你眼有煞氣,你……不像是不正
經的女人。」小書生像是在自語。
「氣氛不對。」中年人警覺地說:「趕到前面,我不喜歡這種情勢。」
「身在險中,他居然帶女人喝酒。」小書生憤憤地說。
「關你什麼事?」中年人笑笑,腳下一緊。
到了卓天威的房外,白素綾止步,卓天威則繼續向前走,前面十餘步往旁的燈
籠下站著兩名聊天的店伙。
「伙計,我要進房。」卓無威向店伙指指自己的房間:「勞駕,請替我送壺好
茶來。」
「是的,客官。」一名伙計恭敬地答,一面向客房走,一面掏出是在腰間的一
大串鑰匙來。
卓天威轉身跟在店伙後面,剛到達白素綾所立處,白素統手指自己的前額,似
乎酒力發作,曲線畢露的嬌軀一晃。
「白姑娘……」卓夫威訝然驚呼,本能地上前去扶她。
這瞬間,異香撲鼻,無情賈七姑與粉頭恰好到達。
正在啟鎖的店伙向前一栽,撞在門上,門向內開,店伙跌入房內去了。
同一瞬間,賣唱的一對飛步搶進,四弦琴底部,電芒隨崩簧的響聲破空而飛。
白素綾接住了卓大威的手,向他懷中倒,雙手齊發。
同一剎間,中年人與小書生同聲暴叱,推開擋路的旅客飛躍而進。
這此變化,說來話長,其實像是在同一瞬間發生。
「哎……」白素綾驚叫了一聲,推開卓威向前一栽,一枚電芒射入她的右肩,
不支而倒。
「該死的!」無情貿七姑暴吼,轉身挫低身軀雙掌齊吐,壁空掌力發如山洪。
附近幾個旅客全遭了殃,全被異香熏倒了。
粉頭貼地切入,恰好接住既被迷香熏倒,復被電芒擊中的卓天威,將人放上肩
竄出天井輕靈在破空飛升瓦面,去勢似流光。
賣唱的一對沒料到有人反擊,想止勢已力不從心,賈七姑的無儔掌力湧到,身
形倏止,二胡和四弦琴被掌勁擊碎了。
中年人和小書生凌空撲到,還不如賣唱的一對已被劈空掌力擊中。
「砰!」中年人把黑臉漢子端倒在地。
「噗!」小書生一掌拍中賣唱姑娘的右耳門,一撲之下,將人拖倒制住。
無情賈七姑發掌之後便竄走了,矯捷無倫。「屏住呼吸!」中年人急叫:「不
要管這裡的事,快追!人被帶走了。」
全店大亂,鬧事的人已經走了。店伙和六名旅客昏迷不醒,白素綾除昏迷外,
體內還有一枚針形暗器。
變化發生得快,結束也快,行動配合得天衣無縫,卻沒料到另有計算的人介入
。
粉頭扛了卓天威從屋上走,飛簷走壁如履平地,輕功之快無與倫比,對肩上比
她重了一倍的沉重人體毫不在意,似乎扛的只是個輕飄飄的草人。
兩個黑影遠遠的緊跟不捨,輕功更是駭人聽聞,速度快極,似乎真的會飛。
只有利用小街小巷竄走,才能擺脫窮追的人。
說巧真巧,小街下沒有門燈,黑沉沉的沒有人跡,沒料到沒有人卻有狗,向下
縱落時無巧踩在一條大狗身上,屋高僅丈餘,即使能看到狗,也來不及轉換身形與
落勢,何況根本看不見黑犬的形象。
「汪汪汪……」黑犬瘋狂的厲叫,而且本能地亂咬,未踩中要害,狗命是不易
一下子就斃了的。
粉頭大吃一驚,身形不穩,肩上也的確夠沉重,人向前扔倒;本能地一腳掃向
倒在腳旁狂吠的黑犬。
卓天威人事不醒,被摔出向前翻滾,突然跌下街旁正在整修的大陰溝。
「可能在下面!」屋上大叫。
粉頭剛好一躍而起。
「在下面。」是小書生的叫聲,人從天而降。
「去你的!」粉頭怒叫,向撲落的小書生一掌努去。
「滾!」小書生幾乎同時怒叱,人未落地半空一腳踢出。
「啪!掌劈中小書生的靴尖。
「哎……」粉頭尖叫,掌心裂也,人也被強勁的力道震得飛退大外。
「不要找錯人!」中年人一面叫,一面飄落。
粉頭有掌受傷,對方又來了幫手,怎敢再逞強,扭頭撒腿狂奔,小街有不少的
小巷,脫身並非難事。
黑犬仍在淒厲地狂號,斷了兩條後腿在地上掙命,人都走了,不會有人來救狗
命。
不知過了多久,卓天威終於在惡夢中醒來了。
臉上涼涼的,有,人用濕巾替他擦頭面。
朦朧的燈光,朦朧的人臉。終於他的視力逐漸恢復正常,看到一張樸實的面孔
,一動依稀似曾相識的面孔。
「謝謝天!卓爺你醒來了!」那人興奮地叫喚。
他想動,卻感到全身無力。
那人取來一碗涼水,扶起他的上體餵他,他發狂般的吸飲看沁涼的冷水,乾涸
的喉部總算不再冒火了。
「哦!大叔,這裡是……」他躺下虛弱地問。
「這是小可的一位遠親的家。」那人將碗放回餐桌:「卓爺,你病得不輕,渾
身似火昏迷不醒,失足跌落在街旁挖開兩天的溝裡。狗吠聲急厲,小可啟門查看,
許久方發現有人掉在溝裡,救起來才知道是卓爺。」
「哦!大叔怎知道是我……」
「哎呀!小可怎麼不知道是卓爺?小可是信揚州人氏,去年逃荒流落在漢陽。
要不是卓爺的粥廠常年施粥,小可一家七口早就餓死了。去年,小可一家返鄉重整
家園,今春才隻身前來蘇州投靠親友,在河上干一份差事,賺錢回家養活一家老少
。」
「原來如此,事實上,我記不起來了,你們的人那麼多。」他苦笑道:「沒料
到我遭難時,幸得臨危相救。」
「小可叫吳發。災民成千上萬,卓爺怎會記得?哦!卓爺,你病得不輕,天亮
之後,小可去請郎中。」
「不能找郎中。」
「為什麼…」
「我不是病。」他急忙說:「我身上的物品……」
「荷包、腰囊等都在床下,你的衣褲已經洗了,曬在後面天井「你能找得到小
鐵鉗嗎?」
「有,有。
「請將我的腰囊和荷包取出來。我的右背腰,有一枚淬了毒的細針貫在肉中,
需要你用鐵鉗拔出來。」
「好」
「我可能有一段痛苦的日子要過,能不能撐得過去,目前難以預料,這期間,
請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如果我撐不過去,等我斷了氣之後,晚上背到運河往河裡一
丟……」
「卓爺,小可鄭重的告訴你,我吳發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絕不是沒
心肝忘恩負義的畜牲。」吳發莊嚴地說:「你如果撐不過去,我扶你的靈樞返回漢
陽故里,好好替你安葬。卓爺,是否撐得過去,全在於你是否有活下去的信心,仙
丹靈藥,也救不了沒有求生意志的人。蒼天會保佑你,卓爺,你一定要活下去。」
「謝謝你的鼓勵!」他無限感慨地說:「是的,我一定要活下去,我不能讓親
痛仇恨。
吳叔,你知道嗎?忘恩負義的人,通常要比恩怨分明的人活得長久些。」
「不會的,卓爺!」吳發笑了起來:「老天爺是有眼的,莫道皇天無報應,舉
頭三尺有神明。」
「多可愛的小人物啊!」他感慨地輕呼。
他撐過去了!他熬過去了!
三天,他在鬼門關裡裡外外徘徊。
針上的毒物性緩慢而霸道,一陣陣週期性揮發,一次比一次強烈,因之他所承
受的痛楚,也是一陣比一陣兇猛。
高燒令他口裂舌枯,筋骨猛裂的抽緊,痛徹心脾,痙攣幾乎抖散了他的骨格,
昏而後醒讓他的神魂在天堂與地獄飄泊……他憑藉的是一些並不對症的藥物,與忍
受痛楚的耐力,堅強的求生意志。
吳發真的是辛苦,三天三夜在床邊照料看他,不斷地給他用冷水抹身,不斷灌
他大量的冷開水,餵他一小碗一小碗的肉汁,以加強他的體力,不斷拍揉他抽緊的
盤骨肌肉,壓迫胸腹幫助他呼吸。
這位可敬的小人物,第四天也疲倦得快倒下了。
痛苦的浪潮終於像退潮般退去了。
可愛的陽光,從窗外透入這充滿臭味的斗室,他從連續不斷的惡夢中醒來,光
赤的身軀全是冷汗。
眼前出現罕有的光明,昨天仍然朦朧的視力恢復了。他看到了陽光,看到伏在
床口坐在床下的吳發,沉睡得像個流著口涎的嬰兒。
他感到口渴,但不忍叫醒困極睡去的吳發。
室中寂靜,他伸伸手,不錯,可以活動自如了,但由於大量的失水,手上肌肉
瘦得見骨而不見肉,瘦得蒼白難看極了。
能活動自如,他心中一定,閉上深陷眶內的雙目,他陷入沉思境界。
前情往事紛至沓來,那天的情景在他的幻覺中—一的重現,像是真實的,記憶
是那麼清晰,感覺似乎更為敏銳,一切的變化如在眼前一般,一舉一動清晰地在他
的腦簾中幻現,巨細無遺。
那入鼻便神智消散的異香。
那雙擒住他而表面卻像擁抱他的雙手,多可怕!
那賣唱的四弦琴。
那唱婦,那老鴇婆。
還有兩個憤怒撲向賣唱者的人影,可惜他那時已看不清眼前的景物了,那會是
什麼人?
為什麼要助他?
貌美如花,毒如蛇蠍!
「你們……」他睜目大叫。
「哎呀!卓……卓爺……」吳發驚跳而起。
「吳大叔!」他臉上嚇人的神色消失了:「你在這兒幹活,一年賺多少銀子?
」
「哦!放勤快些,不亂花一文錢,一年攢七八十兩,家裡面勉勉強強可以活下
去。」吳發給他倒來一碗水:「家裡面種的地,就算是積蓄了,三年五載,我就可
以買牲口打水井,以後即使再鬧災,或許能撐過兩個荒年。」
「你覺得這樣過得快樂嗎?」
「是的,卓爺。」吳發臉上有異樣的神采:「我認真工作,每年回家看一趟妻
兒,活得安心,活得有希望,苦雖然苦,但也快樂滿足。」
「哦!願活的心安的人,永遠平安快樂!」他由衷地說。
但他的心中,卻感到沉甸甸的。
他活得不平安,也不真的快樂。
因為他不甘心,他不以為活得心安就可以快樂。
他與吳發是截然不同的人,心境也就有很大的差異。
又休養了兩天,他以難以令人置信的速度,向復原之途快步邁進。
當他出現在客棧店堂時,引起騷動是可想而知的。
他不作任何解釋,取回寄櫃的包裹行囊,結帳離店,在聞風而來察看的人趕到
之前,他已消失在茫茫的人叢中。
踏入晉門外的鐵器店,他先在兵器架上巡視一番。
兵器架上,各式各樣的長短兵器琳琅滿目,刀劍槍斧的手藝都不差。
那年頭,不但東南海疆盜賊如毛,連紫禁城內也經常鬧賊,治安之差可想而知
,在旅途碰上強盜平常得很,因此兵刃的生意特別好,供不應求。
「客官如果要訂造,不論任何尺寸和份量,保證不會令客官失望。」陪著他看
樣的店伙熱心地拉生意:「小店的招牌遠近馳名,有口皆碑。」
「不必訂造,我買現成的就成了。」他取出了一把蛇皮鞘的狹鋒單刀察看:「
晤!鋼還不錯。」
「這是百煉鋼,貨真價實。客官只要看本店的師傅替客官開鋒,就知道鋼的硬
度和火候了,普通的嚦石根本耐何不了它呢?」
「不必開鋒。」他笑笑:「我買這一把。」
「謝謝客官光顧。」
「還要一些附件。」他說:「四寸連護腰的佩帶,要雙層皮的,貴店有暗器嗎
?」
「有,有,不但有現成的飛刀飛劍縹箭,還接受客官訂製特殊技巧的暗器……
」
「不需要技巧的,能殺人就好。」他冷冷一笑:「我要中型的六寸柳葉刀,那
種不輕不重一刀致命的柳葉刀;任何兵器店隨時可買到的柳葉刀。」
第二天,有人在府前街看見他佩刀出現。
跟蹤的人,終於發現他住在間門外虹橋旁的東海老店。
虹橋也就是昔日的吊橋,從裡面的船或陸行,皆可直達楓橋鎮運河碼頭。夜間
如果水性不差,可以利用不門偷渡進城;小門夜間可以阻制船舶,但卻擋不住人從
水下面出入,客套一番,來客道明來意。
「荊兄,兄弟的意思,是請荊兄將這姓卓的趕走。」那個留了絡腮胡的青袍人
說:「城內城外沒有他容身之地,他想鬧事也沒有落腳處。」
「哈哈!聶兄,你說的是外行話。」太湖蚊笑著說:「江湖人什麼地方不能藏
身?任何一處角落皆可潛伏十天半月,用得著嗎?他在敞店落腳,在你們來說,該
是求之不得的事,至少可以知道他的一舉一動,瞭解他的動向;知道你們佔了先。
如果把他趕走,他帶了乾糧往偏僻處所一躲,白天睡大覺,晚上出來活動,結果如
何?天氣炎熱,不怕受風霜之苦,任何地方都可躲,是不是?」
「這個……」
「還要兄弟趕他離店嗎?」
「荊兄分析得夠明白了!」聶見點頭說。
「聶兄,話講在前面。」太湖蚊收斂了笑容:「姓卓的是敞店的客人,是敝號
的財神爺。俗語說:打狗看主面。聶兄為本城安寧著想,因此想將他驅逐離城,未
可厚非,但請不要在敞店鬧事,可不要像楓橋客找一樣,在眾目睽睽之下鬧出人命
來,迷香熏倒了不少無辜的旅客。聶兄,你明白兄弟的意思嗎?」
「兄弟天膽,也不敢在荊兄的店中撒野。」聶見訕訕地說。
「那可不一定哦!」太湖蚊的怪語音拉得長長的:「一個人為了保全自己,情
急時任何怪事都可能做出來,包括殺人放火,六親不認。聶兄,姓卓的不會威脅到
你的安全吧?何必操之過急……」
「荊兄……」
「哈哈!事不關已不勞心,兄弟不會過問旁人的事。不過,咱們是同城的人,
交情不薄,胳膊往裡彎,兄弟不會向著一個陌生人得罪朋友。有何需要,兄弟會全
力相助,但請不要在店中鬧事,不然,兄弟就無法向江湖朋友交代了。姓卓的只要
離開店門,他的死活就與敝店無關了。」
話已經說得夠明白,太湖蚊是個做事講原則的人。
「兄弟理會得。」聶兄弟說得有點勉強。
「聶見,聽得進逆耳忠言嗎?」
「荊兄有何見教?」
「兄弟不才,年輕時總算闖了二三十年江湖,不敢說經驗與見識如何豐富,至
少見過各式各樣的人。」太湖蚊語氣是誠懇的:「這娃卓的年輕氣盛,煞氣直透華
蓋,迄今為止,兄弟還不知該將他列為俠義人物呢?抑或該列入江湖兇魔。
可以斷言的是,他是個積恨甚深,武功深不可測的極端危險人物。對付這種人
,所付的代價將極端慘重,令人不寒而慄。聶兄,如果我是你……」
「荊兄之意……」
「離開他遠一點。」太湖蚊臉色沉重:「越遠越好。聶兄,最好乘上尊府的遊
艇,到杭州去散散心,夏日的西湖是很迷人的,上靈隱寺燒柱香祈福消災也不錯。
」
能聽得進逆耳忠言的人沒有幾個。
話不投機,客人失望地告辭。
送走了兩位貴賓,太湖蚊站在店門外,目送兩位貴賓的背影,消失在忙碌的人
叢中,不由搖頭苦笑。
「愚人!」他響哺地說:「名利兩字害人不淺。吳中這條龍,也害人不淺。」
街上的行人其實並不多,城門已閉,街燈昏黃,誰也沒留意街角的小巷口中,
有人隱起身形暗中窺伺。
聶兄走在橋右面的碼頭,偕同伴上了一艘等候在那兒的小舟。
小舟立即起航、馳入至楓橋鎮的水道。
不是吳中一龍的人,吳中一龍住在城內婁門附近。
到楓橋鎮,該是郝四爺的爪牙。
在小巷口暗中窺伺的人,隨後隱入小巷深處。
小巷的另一端,巷尾有一條穿越田的小徑。這人一出了巷口,便飛掠而走,去
勢如電射星飛。
小舟泊在另一座橋的碼頭上,接下等在該處的兩個人,重新上道。
艙內沒有燈火,黑沉沉的,兩個船夫默默地划槳,船速漸增。
兩個人是熟面孔,厲魄封彤,怨鬼莫真。
「聶老弟,太湖蚊態度如何?」厲魄問。
「不好也不壞。」聶兄苦笑:「他不願打壞他的店,店外的事他不過問。」
「他竟敢不幫忙?」厲魄冒火了。
「他已明白表示,要兄弟不過問。」
「他不夠朋友,哼!」
「有家有業,也難怪他。」聶兄呼出一口長氣:「人不為已,天誅地滅。再說
,宗政子秀綽號稱龍,他的綽號是蛟,蛟比龍本來就低一級,所以雙方面和心不和
是意料中事,他答應暗中幫忙,已經難能可貴了。」
說話間,船行似箭,已脫離郊區,進入田羅布的郊野,距楓橋只有一半途徑。
河道寬僅五六丈,兩岸楊柳成行,蘆草密佈,偶或可以看到臨河農舍的燈光,
不易看清兩岸的人。掌舵的船夫眼角瞥見右後方怪影破空而飛,以為自己眼花,本
能地扭頭注意,卻發現身旁突然多了一個黑影。
「哎呀!你……」船夫大駭,驚恐大叫。
「怎麼啦?」艙內的聶兄警覺地問。
這種小交通船不是烏篷,而是加蓋方艙,前端張棚的小舟,方艙四周沒有艙壁
,四面透空,一眼便可看到船後的景物,當然看到多了個人。
「借貴舟辦事。」不速之客大聲說。
「咦!你…」
「我,卓天威。」
艙內的四個人大吃一驚,齊向後艙搶。
船夫向前仆倒,小舟突然衝向河岸,衝勢太急,太猛,尚未出船的四個人幾乎
撞成一團。一聲巨震,小舟有一半擱上了河岸。
卓天威丟掉漿,一躍登岸。
人多人強,一比四。
曾經吃過苦的怨鬼和厲魄,膽氣一壯,首先搶登。
「你們,四個人。」卓天成雙手叉腰,屹立如山:「一定有人知道那晚楓橋客
棧的事故,在下要知道那些陰謀計算在下的人是何來路。厲魄封彤,你第一個先說
。」
「老夫四個人斃了你,你就知道了。」厲魄這時反而心虛了,色厲內荏,明顯
地表示要倚仗人多群毆。
「誰敢向在下動爪,格殺勿論。」他厲聲說:「在下你們這些個混蛋東西已不
再客氣了。」
當他粗野地罵人時,便表示他心中不平衡,也表示他將作出反常的事來。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夜闌郝園】
四個人都看到他佩了刀,但他並沒有拔刀的意思。
寒山居那晚發生的事故,早已傳扁蘇州,魔僧遍體浴血一招崩潰,震驚的江湖
人說起來仍有餘悸。
但有許多高手並沒感到震驚,因為他們的聲望和武功都是第一等第一流的,經
驗與判斷力也是第一等第一流的,根本不相信有此可能,第一等第一流的人從不相
信傳聞。
厲魄和怨鬼都是第一等第一流的人,他們十分相信因為他們吃過苦頭。
在天平山,卓天威沒帶刀,他們已焦頭爛額,而現在卓天威帶了刀,魔增就是
栽在刀上的。
而歷魄和怨鬼的聲望與武功,比魔僧殃道還差了那麼一級半級。
厲魄打一冷顫,不自覺往後退了兩步。
「你不打算說嗎?」他的語音提高了一倩:「要在下先把你們打個半死再招供
?」
厲魄憤火上沖,但一觸到卓天威在星光下反射光芒的大眼,憤火以陡然消失了
,扭頭左右顧盼,不錯,四個人站在一條線上,都拉開馬步嚴陣以待,沒什麼好怕
的。
「小畜生!」厲魄口頭上不輸氣:「你狂吧!你看清你的處境嗎?」
「看清了,四比一。」他冷冷地說:「四個土雞瓦狗。在下不在客店,一直就
在店外附近潛伏,等候你們這些人,你們的船一到,在下就發現你們了。等你們入
店與太湖蚊打交道時,在下決定在郊外收拾你們。如果沒有把握,在下會攔截你們
嗎?哼!你們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一起上吧!在下保證不讓你們失望。」
「姓卓的,你在本城的事已經夠多了。」姓聶的咬牙說:「你已經逼得咱們這
些人無路可走,咱們只好和你拼了。」
「你這人睜著眼睛說瞎話,居然怪起在下來了,可惡!」他無名火起,聲落人
動,狂野的向姓聶的衝去。
「你死吧!」姓聶的怪叫,雙手齊揮,灰霧挾狂風向他刮去,腥風刺鼻。
不妙,灰霧湧錯了方向。卓天威表面上作勢兇猛地前撲,其實中途折向攻擊勝
聶的右首另一個人。
灰霧湧到前的一剎那之間,他已經離了衝撲的路線,快得令人目眩,眨眼間便
撞入那人懷中。
姓聶的以為毒霧定可奏效,毒霧灑出並沒有下一步應變的行動,僅準備上前擒
人,卻沒料到打擊從側方突然光臨,想應變已來不及了。
但覺重物光臨腦門,噗一聲響便失去知覺。
同一剎那,水響聲震耳,厲魄和怨鬼不約而同,以魚龍反躍身法,後空翻遠出
三丈外,見機入水逃命。
卓天威來不及追趕,也不想入水追逐,站在河岸不住咒罵,最後失望地轉身,
走向昏迷不醒的兩個人。
那艘小舟,早已向下游急急劃走了。
他拖起了姓聶的到了水邊,將對方的腦袋浸在水裡,三浸三提,姓聶的被浸醒
了,拚命咳嗽,狼狽萬分。
「現在,在下要口供。」他站在一旁沉聲說。
姓聶的神智一清,猛地奮身急滾,要滾下河逃命。
僅滾了一匝,右肘便被踏住了。
「哎喲!饒……命!」姓聶的發狂般厲叫。
「在下要口供。說!哪晚行兇的人是誰派的?」
「我……我只知道……知道宗政子秀派……派了兩個人……」
「哪兩個?」
「扮……扮成賣唱的。」
「果然是吳中一龍,還有,那扮娼女和老鴇的人?」
「我……我發誓,真的不知道,饒命……」
右肘一鬆,壓力消失,卓天威像是突然隱沒了。
東海老店的住客,比楓橋客棧的旅客更複雜。太湖蛟是老江湖,在他店中出入
的人,多多少少也沾了些江湖味。
店堂燈火明亮,旅客們皆已安頓停當,店伙們都在各進各院忙碌著,店堂反而
顯得清靜了些。卓天成施施然從外面返店,欣然踏入店堂。平時不露面的店東太湖
蛟荊東主,無巧不巧地恰好在店堂逗留。
這位老江湖心中不安,但臉上毫無異狀,是個深藏不露的人,碰上任何變故,
都能從容應付,不亂方寸,修養到家。
「小兄弟,這麼早就回來啦!」太湖蛟看到卓天威突然出現,頗感意外,友善
世故地含笑招呼。
「呵呵!荊東主希望在下何時返店?四更天?」卓天威大笑:「不久前離開的
兩位仁兄並沒進城,反而是往楓橋鎮走的,委實令人莫測高深,吳中一龍該在城裡
!」
「呵呵!夜間進不了城呀!走楓橋平常得很,有錢有勢的爺們,皆在城外有別
業。」太湖蛟也乾笑著。
「不是理由。」卓夫威流裡流氣的倚在櫃台上。
「那……老弟的意思是……」
「那是陰謀的一部份。」他肯定的說。
「陰謀。」太湖故一怔。
「對!陰謀。」
「有理由?證據。」
「有。」卓夫威游目四顧:「貴店附近,最少也有眼線五個以上,如果把他們
捉來嚴刑逼問,可以保證他們必定是眾口一詞,招出是吳中一龍派來的。」
「你認為不是吳中一龍派來的?」
「荊東主認為是不是?」
「很難說。」太湖蛟笑笑:「當然,吳中一龍不會親自下令,自有人替他辦事
。」
「有太多人手幫忙辦事的人,實在並不是十分愜意的事,難免有些事手眼不到
,也容易被人利用和蒙蔽吳中一龍如果聰明,一定會來與在下當面了斷,除非他真
的認為他的身份不肖與在下手起平坐。」
「晤!在下也有同感。」太湖蛟粗眉緊鎖:「按理,以他的聲望來說,比魔僧
殃道差遠了,他配不配與你平起平坐,他應該心中有數,小兄弟,你很了不起。」
「荊東主的意思……」
「你,年輕氣盛,能沉得住氣冷靜的思考分析,不魯莽衝動,確是難得,在下
以為你一定是上京城去了!」
「時辰未到。」卓大威離開櫃台往裡走:「要走的,但不會是今晚。晚安,荊
東主。」
太湖蛟等他的背影消失,方踱出店門,向一個在階下照料轎子的大漢哼了一聲
。
大漢站正身軀,冷然回瞧著太湖蛟。
「那位小兄弟的話,你聽清了嗎?」太湖蛟沉聲問。
「聽清了又怎樣?」大漢的口氣相當強硬。
「到底是誰派閣下來的?」
「宗政老太爺。」
「真的?」太湖蛟語氣轉厲。
「半點不假。」大漢毫不顧及店裡的客人。
「對。」
「你所立之處,不是敞號的旅店的範圍。」
「也對。
「那好,本店不必費神保護你的安全。」
「哼!荊東主,你要將在下的身份,洩露給那姓卓的小子?」大漢冷笑:「你
配說保護在下的安全……」
「姓卓的根本不屑與你計較,他連你們來了多少人都一清二楚。」太湖蛟用手
向另一乘停放在階角的大轎一指:「你瞧,那位老兄已等你許久了。」
大漢應聲扭頭,黑影一閃即至,剛想有所反應,腰眼一震,一顆打穴珠先一剎
那及體,扭身便倒。
黑影挾起大漢飛退,說了一聲謝謝。
太湖蚊臉色大變,駭然一震。
「好快的身法!我……我居然沒有看清他的面目。」這個老江湖悚然自語:「
看來!樹大把風,吳中一龍的麻煩大了。奇怪,到底是些什麼人在搞什麼鬼?」
太湖蛟說得不錯,那些人別業在楓橋;連棧號在楓橋鎮的郝四爺,也有別業在
距鎮約三裡地的運河旁。
郝四爺的府第在滄浪亭不遠處的三元坊,但平常很少在家,大部分時間逗留在
楓橋鎮,卻不是為了便於主持棧務,而是為了活動不受拘束,這位爺好酒好色是頗
為有名的,有錢人好酒好色是天經地義的事。
那是一座傍河而建的好別業,四周果園圍繞,近河一面加建了亭台池閣,主宅
的中心是迎曦樓,四周花草,一片錦繡。
這就是郝家的怡春園。
在蘇州的名園中,怡春園還不配入流,而且歸郝家所有,僅是一年前的事,原
來的主人目下已不知流落何方去了。
三更天,全園更闌人靜,園門的兩盞燈籠,發出暗紅色的光芒。
通向園門的小徑兩旁,全是茂林修竹,人在其中行走,竹因風而躁動,響聲令
人聞之毛骨悚然,充滿鬼氣。
不但小徑充滿鬼氣,全園都充滿了鬼氣,因為除了門燈之外,全園各處看不到
一星燈火。
郝四爺養了不少護院打手,這是盡人皆知的事,所以他有資格稱爺,有資格名
列本城縉紳。
只要你有錢有勢,就有人稱你為爺為公。
一個黑影接近了園門,腳步聲打破了夜暗的沉寂。
右面竹林人影連閃,三個勁裝大漢迎面攔住了。
「私人宅院,不許擅入。」中間那位黑鐵塔似的高大人影聲如狼嗥。
黑影真是黑,黑頭罩僅露雙目,黑勁裝黑快靴,黑得令人望之心中發毛。
「在下既然來了,非入不可。」黑影陰森森地說。
「閣下貴姓大名?為何掩去本來面目?」
「在下今晚不打算大開殺戒,所以不想以真面目與諸位相見。」
「姓卓對不對?」
「少廢話,讓開!」黑影語音轉厲。
「閣下好狂,你到底來意如何?」
「見了郝四爺,他就知道在下的來意了。」
「閣下,真不巧,四爺到杭州去了,已經去了好幾天,與朋友游西湖,何時回
來,誰也不知道。」
這一招相當厲害,遠走高飛避禍,最為安全。
「哦!這麼說,在下非鬧個雞飛狗跳不可了?」黑影陰森森地說:「家中有巨
變,他能不回來?」
「閣下,不要打如意算盤。」攔路的人語氣變得強硬:「四爺還不屑與你計較
,所以懶得理會你的事。你走吧!走了就不要回未。恰春園有如龍潭虎穴,高手如
雲,識時務者為俊傑,枉死在這裡,何苦?」
「好,在下倒要看看貫園到底有些什麼人物。你是如雲高手中的一個嗎?」
「正相反,在下只是一個巡更守夜的三流小人物。」
「哈哈!打一個三流人物也不錯,打!」
打字出口,人已如鬼魅幻形似的貼身了,噗一聲響,右肘正中左助,接著反掌
順勢擊出,掌背擊中臉部,最後是一掌發出,正中心目。貼身、三擊,一氣呵成,
彷彿在同一瞬間發生,打擊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嗯……」攔路的大個兒厲叫著慌亂急退。
大漢控制不住馬步,砰然倒摔而出,毫無封架閃避的機會,一照面便倒了,兩
側的兩位同伴甚至連如何發生的也不知道。
「還有兩個。」黑影拍拍手說。
「咦!」左面的人駭然驚叫。
「嗆……」鋼刀出鞘,右面那人顯然反應快些。
「斃了他!」拔刀在手膽大氣壯的人大叫,叫聲足以讓不遠處園內的人聞聲卻
警。叫聲未落,刀招倏發,火辣辣地人刀俱進,一招青龍入海扎向下盤。
黑夜中攻下盤相當有利,至少可以阻止對方衝入反擊,下盤無法接近,當然不
可能出手反擊。
可是,阻止不了黑影的反擊。
黑影根本不理會攻下盤的刀,身形一晃,便從刀側切入,右手一抄,便扣住了
握刀的手肘。
「滾!」黑影冷叱,信手後扔。
這位仁兄不聽話,很有種,不滾,而是飛,一聲驚叫,鋼刀前伸,凌空向前飛
起近丈高,砰然一聲大震,枝葉搖搖,飛撞入路旁的竹林內去了。
第三個在大駭,刀已經出鞘,卻不敢出手攻擊,反而扭頭狂奔,一面狂叫救命
。
黑影並不急於追趕,一把抓起那位暈頭轉向的大個兒,抵在腳前跪下。
「告訴我,郝四爺真的不在家?說!」黑影陰森森地問。
「我……我我……」大個兒驚得渾身發僵,語不成聲。
「宰了你,郝四爺難道不回來辦喪事善後?」
「饒我……四……四爺……」
「四爺去杭州游西湖,兇訊三天之內可以傳到,他就必需趕回來……」
「四爺……在……在家……」大個兒快要崩潰了,肋、胸、臉各挨了一擊,渾
身痛得有如虛脫,雙目除了烏天黑地之外已一無所見,怎敢不吐實挨宰。
黑影放了大個兒,大踏步向園門走去。
兩盞燈突然熄滅,怡春園唯一的燈火消失了。
然後,黑霧騰湧,整座園林籠罩在迷天大霧中,聽不到任何聲息,連草木的形
影也消失了,三尺之內不辨景物。
黑影飛躍粉牆,隱沒在迷天的黑霧中。
濃霧不是自然發生的,有嗆人的辛辣味。
視線遠不及三尺,在這種大宅中,即使白天多次前未踩探過,這時也分不出東
南西北,任何人皆不敢貿然進入。
他竟然毫無顧忌地進入。
薄底快靴踩在草地上,腳下發出了輕微的聲息,在一個耳力超人的高手來說,
五丈之內已夠清晰了。
「閣下,你也未免太狂了!」右方傳來刺耳的嗓音:「你何時才會死心?」
聲音的傳導並不一定是直線的,霧也可以吸收高頻率的音波,所以很難正確估
計發聲的人到底在何處,所聽到的語音也會走樣,不易分辨發話人是誰。
他離開原地,這次腳下求發生任何聲息。
「未獲得確切的答覆,在下絕不會死心。」他的語音向聲源相反的方向傳出:
「貴園所施放的這種煙霧,按常情估計,應該不是毒物,但在下卻發現重要的處所
,有毒霧施放,郝四爺真不簡單,施放一次,至少得花掉數百兩銀子。哈哈!像這
樣子天天晚上施放,要不了多久,一座銀山也會被放光了。」
「你知道你目下的處境嗎?」
「知道得非常清楚。」黑影充滿自信的說。
「你已經死定了。」對方的語氣也充滿自信。
「真的?不過,你知道並不是真的,因為如果沒有把握,在下就不會進來,事
沒辦成反把命送掉,智者不為。在下等了許久,就得事先作好萬全準備。」他的語
氣越來越輕鬆,表示他的心境,並不因身在險境而緊張。
「你即將發現自己犯了致命的錯誤,發現來得卻回去不得,閣下,你已經身陷
險境,毫無活命機會了!」
「正相反,應該說,你們已要身隱絕境,因為在下已決定今晚開殺戒。閣下,
不要對在下做錯誤的估計,以免發生無可彌補的慘事,把三珠鳳釵的來源說出,這
樣就不會成為血海屠場,在下不追究你們假籍吳中一龍的名義,派人計算偷襲在下
的罪行,不然,哼!有你們瞧的!」
墓地罡風厲嘯,暗器漫天飛至。
「你們下毒手在先,在下有權以牙還牙。」他的語音轉厲:「你們有四個暗器
高手,可惜都是摸不清方向的廢物。」
不知從何處方位,傳出一聲特別陰厲的冷笑聲。
「晤!真正的高手來了。」他的語氣又變。
黑霧越來越濃,人聲完全靜寂,死一般的靜,空間裡流動著死亡的氣息,濃霧
湧騰中,顯示出不祥、不測、兇險的先兆。
久久,終於,兩個人影面面相對。
儘管雙方的眼睛皆無法看到對方的身影,但在感覺中已經知道對方的存在,而
且知道對方確實位置。
雙方相距約丈二左右,不約而同站住了,可知雙方的聽覺,皆已達到十丈內可
發覺葉落飛花的無上境界。
「貧道給你一次全身退走的機會。」對方發話了,語音直震耳膜,可令耳膜欲
裂,但其實聲音並不大。
「要郝四爺把珠釵的來歷說出,在下扭頭就走。」他冷靜地說:「道長修為已
臻通玄境界,佩服佩服!」
「你知道貧道的來歷?」
「不知道。」他說:「道長心中也明白,在下迄今仍能屹立在此地,必定不是
什麼善男信女,所以道長肯給在下一次全身退走的機會,以免兩敗俱傷。可是,在
下不會做事虎頭蛇尾,道長的盛情,在下心領了!」
「哼!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見了棺材在下也不會掉淚。」
「貧道成全你。」
「在下也有此同感。」
「你是卓天威?」
「如假包換。」
黑霧突然激盪騰湧,奇異的氣流呼嘯聲入耳。
「蓬!」兩股可怕的異勁接觸,罡風驟發,勁氣如潮,黑霧猛烈地外迸、內卷
,翻騰激蕩極為壯觀。
「咦!」是老道的驚訝的輕呼,地面傳出雜亂的足音。
「道長好霸道的天罡掌!」卓天盛的語氣透露出不滿:「出手便是致命的一擊
,你算什麼狗屁高手名宿?好!你也接我兩掌!」
驀地風吼雷鳴,奇異的掌風嘯鳴驚心動魄,兩個模糊的人影終於接觸糾纏在一
起,名展絕學行雷霆一台。
「叭噗!」勁道接實。
黑霧狂湧中,草木的折斷聲大起。
「錚!」劍鳴聲震耳,有如虎嘯龍吟。
「鏘!」刀嘯聲接著傳出,卓天威也撤兵刃了。
雙方勢的均力敵,刀劍出鞘作生死一拼,雙方皆憑耳力發招攻擊,如果等接近
發現人影再出招,必定有死無生。
雙方皆以神御刃,兇險萬分。
刀一出有我無敵,這是卓天威的御刃信條。
看不見對方的身影,他發招所冒的風險比對方要高出十倍,因為他必須採取主
動,不能讓對方的氣勢所撼動。
氣勢是信心的表現,他必須在氣勢上壓倒對方。
一聲低叱,他進攻了,刀風似殷雷,排山倒海似的向認定的目標強壓,黑霧如
被罡風刮,人與刀渾成一體,行致命的一擊。
劍氣空前強烈,蕩起無窮的劍山。
七刀、八刀……錚一聲狂震,火星飛濺,劍終於硬接了電耀霆擊似的後續一刀
——第九刀。
糾纏的刀光劍影猛然中分,劍嘯和刀嘯餘音裊裊,相距約三丈左右各發震鳴。
一幅道袍的袖樁,激射出丈外翩然飄墜。
「在下要用絕招了。」卓天威的語音冷酷無比:「老道,人必須具有在剎那間
,接下乾坤十二刀的能耐。」
「乾坤十二刀?」老道在三丈處沉聲問。
「大鬼神愁……」
隨著招名的叫聲,刀以雷霆萬鈞之感陡然光臨。
劍氣如驚雷駭電般迸發,撤出了重重劍網。
「錚錚!錚!」
劍氣驟散,劍鳴聲逐漸遠去。
一具灰白色的發給,掉落在草叢中。
幾星鮮血,灑落在黑霧裡。
老道躲過這招大鬼神愁,但受一了傷丟掉了頭上的道髻,所付出的代價很小,
但聲望上的損失卻大了。
「我仍得下苦功。」卓天威收了刀自言自語:「魔僧在泣魂天殛下逃生,這老
道又在大鬼神愁下逃走。晤!我要下苦功,找出毛病出在什麼地方。」
如果他完全瞭解他所面對的高手們,他們的名在武林所代表的地位,就知道毛
病出在什麼地方了。
他只是一個初出道的年輕的初生之犢,而對方卻是闖過無數刀山劍海,積數十
年生死經驗的宇內名人與武林頂尖人物,他的刀招出現幾許的空隙乃是情理中事。
在這種威震宇內的高手名宿面前,他想全部控制全局,仍得多下苦功,得累積
無數搏鬥的經驗,才能收發由心。
他繼續向即定的方向摸索而進。
這次,他腳下毫無聲息發出,腳下已不是栽有花草的地方,則是一條舖了石塊
的走道。
每走三五步,他便停下來凝神運用耳力搜索,或者用腳探索地面的變化。
不久,他已登堂入室。
彭一聲大震,他撞毀了一座沉重的門。
門內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但霧卻稀薄得嗅不到辛辣,可知屋內沒放有噴煙霧的
設備。
三刀脆響,火星飛濺,一晃之下,火折子火舌驟升,屋中一亮。
這瞬間,將近十枚暗器全向火光集中攢射,破風的厲嘯刺廠耳。
火折子的體型相當大,構造精巧而脆弱。
六個黑衣人順勢撲出,準備暗器將人擊中便可擒人。
「咦!」六個黑衣人駭然驚呼。
火折子擱在地面的方磚上,卻不見持火折子的人。
「人呢?」有人驚訝地問。
這是廣闊的廳堂,有不少擺設,但皆不足以藏人,人的確不見了。
「沒有人。」一個黑人驚然說。
「混蛋!」為首的黑衣人大罵:「沒有人,難道火折子是從方磚縫里長出來的
?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火折子的火苗搖晃,但火舌逐漸萎縮,這玩意本來只燃燒片刻,油的存量有限
。
「亮燈,搜!」為首的人斷然下令。
廳中各處都有燈,還有燈籠。燈點起了,燈籠也點了四盞。這時光,有兩個人
把守著被撞毀的廳門,其他廂門和後堂門都是緊閉的,所有的窗也是密閉的,絕不
會有人秘密出入而不被發覺。
沒有什麼好搜的,的確不見有陌生人的蹤跡。
為首的黑衣人,正仔細地審視那具已熄的火折子。
「奇怪!難道是鬼把火折子弄亮放在此地的?」一個黑衣人毛骨悚然地說。
「鏘!」刀嘯聲入耳。
「是在下弄亮放在此地的。」亮刀的卓天威陰森森地說道:「保證不是鬼,是
我卓天威在此。」
六個黑衣人只剩下四個,兩個把守破廳門的人已經躺在門坎下聲息全無。
卓天威當門而立,刀斜垂身側,幪面巾已經取掉,露出本來面目。
四個黑衣人反應奇快,都是身懷絕技的高手,同聲暴叱,四種暗器幾乎同時發
出。
長嘯聲震耳欲聾,卓天威突起發難。
刀在手,有我無敵。
他膽大包天,從暗器叢中突入,人與刀渾如一體,刀起處潛勁山湧,一振之下
刀氣迸爆,左掌一拂一撥,暗器像被狂風刮走了,人挾著電虹一閃即至,刀光彷彿
電流光,八方怒張。
四個黑衣人有三個的刀劍迅疾地出鞘,展開所學拼全力自衛,但刀光毫無阻滯
地流瀉而入,飛騰電掣有如火樹銀花。
「泣魂天頂!」廳門限外有人狂叫:「果然是泣魂天殛!傳聞中的火獅傲世絕
招!」
四個黑衣人在刀光仍未消失之前,已經被拋擲出四方,胸肩破裂死狀可怖。
卓天威出現在門外,沾血的刀向外斜舉。
廳外的門階上,站著臉色驚怖的秧道,手按在天下三大名劍之一的七星劍柄上
,五指不住抽搐,想拔出卻又不敢拔。
「不久前向在下遞劍的老道不是你。」卓夫威沉聲道:「大概你的劍術也修至
通玄境界,不然你就不會知道泣魂天殛。拔劍上!在下就教!」
「你……施主是火獅的傳人?」殃道悚然問。
「殃道,你是郝四……」
「貧道借住郝施主的東院,是朋友相介的。」
「引介你和魔僧來保護郝四爺?好,難怪他膽敢到處燒火興風,有你們這種宇
內高手名宿撐腰,他想取代吳中一龍領袖江南武林的地位就不足為奇了。你們還有
什麼大人物,一併叫出來吧!在下既然來了,所辦的事必須有結果,反正不是你們
死,就是我去見閻王,早些了斷豈不乾脆。」
「三天後,貧道給你公道,如何?」名列寧內兇人,威震武林的殃道,竟然兇
焰盡消,破天荒在一個初出道的小人物面前採取低姿勢,委實是奇跡。
「抱歉!三天後的事,三天後再說。」他斷然拒絕:「援兵之計,免了吧!」
「貧道……」
「老道,千萬不要打逃走的主意。」他沉聲說:「人已經在卓某刀勢最有效的
威力圈之內,我只給你拔劍一拼公平決戰的機會,如果你逃走,在下就會毫不遲疑
的向你揮刀。」
「可惡!」殃道被激怒了,憤怒驅走了懼念:「這世間,沒有人膽敢在我映道
面前說我要逃走,沒有人膽敢……」
「在下就敢。」他毫無客氣地頂了回去。
「你……」
「在下已經忍耐得夠久了,對你們不擇手段明攻暗鬥的手段煩透了,從今晚起
,你們將發現我卓天威不是善男信女;從今晚起,卓天威絕不饒恕想殺我的人。這
六位仁兄就是榜樣,他們用暗器陣下毒手,結果你已看到了。」
龍吟隱隱,殃道終於拔劍了,劍身上七顆日芒耀眼的北斗七星,幻發出奪目的
光華,劍鳴聲可透入肺腑,似乎聲源不是來自劍吟,而是來自九幽地府最深處,且
有震懾人心的魔力,人耳便感到心向下沉,毛髮悚立,心神大亂,鬥志喪失。
「貧道不信你已獲得火獅的真傳,更不信你已經練成了玄元大真力。」殃道咬
牙說:「就是火獅親臨,我殃道仍有一拼的勇氣。」
劍尖徐徐上升,刀也完成了出招的準備。
殃道的手劍訣一引。
刀尖突然轉向,轉向身後。
大敵當前,這種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向太危險了。
香風入鼻,變生不測。
刀尖指向站在卓天威身後丈外的一位紫衣美婦,燈光下薄施脂粉,紫衣美婦俏
麗如仙,巧笑俏立展露絕世風華,美得令人屏息,那雙艷光四射的鑽石明眸,具有
無窮的動人魅力和誘惑力。
刀尖遙指的中心點,是美婦胸口高聳的雙峰正中央。
「你的刀勢已經完全控制我了。」紫衣美婦嫣然微笑,右頰現出一隻醉人的深
深笑渦:「讓我拔劍嗎?」
「在下從不乘人之危。」卓天威沉靜地說:「姑娘拔劍吧!在下一定會給你一
個公平的決鬥的機會。」
「謝謝。」紫農美婦笑得更甜,劍慢慢地,一分分地往外拔:「年輕人壯志凌
雲,非常重視武林規矩,但等到成名之後,機心和保全自己的私心,便會把武林規
矩丟到九霄雲外去了,你……」
卓天威身形一晃,眼神一斂,接著閉上雙目,深深呼吸,握刀的手,似乎力道
漸減,刀尖徐徐下降。
紫衣美婦女左手的雲袖一抖。
門外的殃道向後退,似乎接受紫衣美婦大袖的指揮。
紫衣美婦的劍終於出鞘,蓮步輕移,悄然徐徐向前接近。
「你感到魂不守舍,感到困頓。」紫衣美婦一面徐徐接近,劍指向卓天威的心
坎要害,一面用奇異的嗓音說話:「你嗅到的異香,令你心神散亂,神志不能集中
。所聽到的聲音令你昏然欲睡,不想任何事,不想任何人……」
「我想的,想那晚在客棧暗算我的異香。」他突然睜開虎目冷冷一笑:「姑娘
,你的異香很可怕,你的攝魂魔音也極具功力……」
紫衣美婦大吃一驚,愣了一愣。
「可是,我是有備而來的。」他笑笑:「當我知道危險發生或者看出危險的先
兆,想計算我的人不會成功的。姑娘,你的道行很深,可惜我有備而來……」
劍倏然吐出,恍若電光一閃。
「錚!」卓天威將劍封出偏門。
「叭!」他的左掌,毫不留情地給了紫衣美婦一耳光,勁道不輕。
「哎……」紫衣美婦驚叫,仰面踉蹌急退,那吹彈得破的右頰變了形,似乎被
抽長、擴張。擠扁了。
這瞬間,殃道從他背後飛撲而上,七星劍幻化一道青虹,七顆星閃爍著破空激
射。
「錚!」他旋身就是一刀,然後又反擊一刀。
殃道向斜後方倒飛出三丈外,隱沒在洶湧的黑霧中,形影俱消。
這兇道經驗豐富,借反震力見機溜之大吉,快了一剎那,幾乎送掉老命,因為
卓夫威反擊的第一刀,以一發之差掠過兇道的小腹前緣,把道袍劃開了一條縫,幸
而未傷到肚皮,算是很幸運了。
紫衣美婦大概被耳光打得昏天黑地,眼前看不清景物,僅聽到刀風劍鳴,狂亂
地舞劍自衛,吃力地穩住了身形,劍上的劍氣居然還凌厲無匹。
卓天威站在劍勢的圈子外,鋼刀徐舉。
「殃道已經逃掉了,他很幸運。」他向舞劍相阻的紫衣美婦冷酷地說:「而你
,卻沒有這麼幸運了!」
紫衣美婦的右頓開始變色,開始腫脹,美麗誘人的櫻口有鮮血溢出。
「我……我跟你……拼了……」紫衣美婦用變了的嗓音狂吼,循音連揮五劍。
他向側繞走,懶得接招。
「告訴我,那晚粉娼婦暗算在下的女人是誰,我饒你!」他一面閃動一面說:
「不然,哼!我要把你美麗的、誘人犯罪的面龐,割上十七八刀。」
紫衣美婦左手一揮,發出三枚飛釵,向側飛竄。
他左後一抄,三支釵全部入手,趕上伸腳一端,端在那動人渾圓的美臀上。
「砰!」紫衣美婦重重地沖倒,仆倒再向前滑。
他趕上一腳踏住小蠻腰,伸刀用刀背敲在那握劍的手肘上,劍脫手落地。
「你招不招?」他沉聲問。
刀抵在紫衣美婦的頰側地面上,只要對方敢掙扎,刀鋒必定可以割開臉頰,他
不是一個憐香惜玉的人,那一耳光已讓紫衣美婦破了相。
「饒……我……」紫衣美婦失神般哭叫。
「我要口供。」他厲聲說:「說,那兩個鬼女人是何來路?你們的迷魂香性質
相近,不要說你不知道。你如果想我憐香惜玉刀下留情,你打錯主意了?」
「我……我是前天地……才應訊趕來的……」紫衣美婦女驚怖的說:「我真不
……知道你說的鬼女人……是怎麼一回事……啊!不要……」
他的刀移開了,腳也離開那不勝一握的腰脊。
他是一個講理的人,怒火消了一半。
「你應什訊?」他問。
「前來蘇州接受天成羽士差遣。」
「天成羽士?」他一怔:「是郝家的主腦人物嗎?」
「是的,三邪神五妖仙的紫府散仙天成羽士。」
「好了,你可以走了!」他閃在一旁。
紫衣美婦狼狽地爬起,右頰腫脹指痕宛然,發瘋似地奔出廳門。
「姓卓的,我發誓。」紫衣美婦在外面扭頭怨毒他尖叫「只要我勾魂奼女有一
口氣在,誓報今晚之辱,不管明的暗的,不殺你絕不罷手。」
話未完,一躍三丈,衝入沉沉黑霧去了。
他懶得理會,掄起一張長案,開始拆屋,首先砸毀了所有的傢俱,再猛砸排窗
和板壁裝飾等。
沒有人出面,似乎是座空屋。
拉下所有門簾,丟在七零八落的木製傢俱上,取過一盞油燈,先將油燈倒在破
簾上。他沒忘記把六具屍體丟出門外。
他要放火,顯然橫定了心,不達目的絕不罷手。
正要點火,門口有了聲息。
「你要放火?不太過份嗎?」站在門口的青袍人沉聲說。
「以你們這幾天的作為來說,太過份的該是你們。」他瞥了對方一眼:「如果
不是在下武功不差,恐怕屍骨已餵了蛆蟲,我告訴你,今晚郝四爺如不出面了斷,
這裡一定會變成血海屠場。你說對了,在下要放火,閣下想阻止在下嗎?」
「你……」
「試試看?你最好不要試。」
「我就是郝明山。」
「好,你總算出面了。」他丟掉油燈:「郝四爺,你知道在下的來意。」
「知道。」
「那就好,免得多費唇舌。」
「那支三珠鳳釵……」
「郝四爺,請你記住!」他打斷對方的話,臉上一片肅殺:「千萬不要信口胡
說,當在下查證時發覺你撒謊,那麼,在下絕不和你多說半句話,將毫不留情地連
帶鏟掉你郝明山在世間所擁有的一切,包括你的性命在內。如果你認為可以玉碎,
不妨胡說八道,你只能騙我一次。」
「我知道你狠。」郝四爺咬牙說。
「誇獎誇獎!」
「釵是一位朋友送的。」
郝四爺不得不認栽。
「我在聽。」
「他姓齊,齊啟瑞,綽號叫翻江倒海,是一個江湖浪人。」
「哦!你要我踏破鐵鞋,去找一個江湖浪人?妙極了,你的如意算盤打得很精
。」卓天威怒笑說。
「事實如此。」
「又是事實。好,你過來。」他點手叫。
「你……」
「你會過來的,是吧?」
郝四爺一咬牙,舉步入廳冷然接近。
「我是個講理的人。」他一字一吐鄭重地說:「但經過一連串的變故與災難,
發覺講理很難解決問題,不講理反而萬事亨通。因此,在下寧可不講理。」
「你的意思……」
他抬手扣指疾彈,隨即順勢一掌虛吐。
「在下制了你的任脈。」他冷冷一笑:「我給你百日工夭,這百日中,你最好
向老天爺禱告,祈望在下找得到翻江倒海齊啟瑞,為了你自己的性命,這期間你最
好派人打聽翻江倒海的下落。在九十五天前後,在下會來此地找你,那時你如果無
可奉告,在下就不管你死活了。閣下,再見!」
雙方相距近丈,算上抬手的距離,也有六尺左右。
功臻化境的高手,丈內以指風打穴不難辦到,但被制的人一定有所感覺,必定
知道某處地方被擊中了。
但卓天威扣指疾彈,又聽不到指勁破風的聲音,郝四爺了沒感覺到胸腹的任何
地方有被觸動的感覺,虛按的一掌也毫無異象,怎麼制住了了任脈?可能嗎?
郝四爺雖然心疑,卻不敢大意,立即凝神聚氣,行功檢查經脈,忘了和卓天威
道再見。
氣上重樓,功行三周天,不但任脈毫無阻滯,其他經脈也毫無異狀。
「這小子在唬人。」郝四爺自語:「這種老掉牙的老把戲,拙劣得很……晤!
」
就在散去先天真氣的剎那間,突覺氣機突變,心脈突然加速,脈膊聲有如擂鼓
,心房吃力地狂跳,不得不猛烈呼吸以減輕心中的難受,接踵而至的是反胃、噁心
、眼前發黑,手腳發冷發軟,幾乎站立不牢。
「老天!」郝四爺臉色灰白,驚恐地坐下、躺倒,吃力地作深而急的呼吸,全
身盡量放松:「這小狗不是唬人,不是唬……人……」
卓天威在收拾行囊,他要走了,要離開蘇州。這次蘇州之行,惹下了不少是非
,有所失也有所得。
至少,他所遺失的巨萬珍寶已經有了線索,雖則線索甚少,仍然是頗有價值,
有了追查的目標。
到何處去找一個江湖浪人?天下大得很呢!
他並不介意那些用卑鄙的手段向他襲擊的人,目前,他無暇與那些人計較,自
己的事已經夠煩心的了!
虛掩的房門悄然而開,一個人影當門而立。
「閣下就這樣離開蘇州了?」陌生人問。
「是的。」他背向著房門,用心地在床口折換洗的衣褲,收拾一些應用物件。
「事辦完了?」
「是的,辦完了才安心離開。」他一直不曾回頭察看陌生人是誰。
「能不能留在敝地一些時日?」
「我已經表明,事情已經辦完,必須走。蘇州雖好,不是久戀之鄉。」
「在下以至誠挽留佳賓……」
「非常抱歉,盛情心領了。」他一口回絕:「在下的事很單純,而貫地的情勢
卻波詭雲譎,聰明人務必遠遠地脫身事外,這是保命的金科玉律。在下的事已經辦
妥更該趕快離開是非之地以策安全。」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藐視威逼】
「在下請求老弟……」
「抱歉,這裡已經沒有在下的事了。」卓天威截口說。
「為了敝地的一場武林浩劫,老弟也不願留下化解。」
「武林浩劫與在下無關。」他開始結紮包裹:「其實,你老兄大可不必危言聳
聽,浩劫兩字濫用了。這只是一次地方小事件,你吳中一龍樹大招風,一方之霸遭
人所忌,乃是平常得很的小衝突,你可以應付得了。」
他平靜地轉身,泰然地注視來客。
那是一個相貌威猛的中年人,所穿的團花長袍可以表明是有身份的人。
門外,有四個勁裝大漢向外戒備,一看便知是保鏢打手一類,身懷絕技的好漢
,所佩的刀劍,皆是上好精品。
蘇州第一號武林人物,吳中一龍宗政子秀光臨客棧,除了貼身的保鏢之外,附
近恐怕還有不少人。
「在下如果應付得了,這些天來為何閉門戒備不敢外出?」吳中一龍苦笑:「
把舍下請來的朋友全算上,也應付不了魔僧殃道兩個人。老弟光臨敝地之前,僅厲
魄與怨鬼兩人,就把在下的人鬧了個手忙腳亂雞飛狗走。如果不是老弟恰好光臨敝
地,恰好碰上魔僧殃道從南京到達,那麼這兩個宇內七大兇人的兩兇,不把舍下殺
得血流成河才是怪事。老弟如果這就離開,他們已無顧忌,宗政家便將成為血海屠
場。」
「閣下與他們合作,豈不化干戈為玉帛,皆大歡喜了嗎?他們並不想除去你這
一條龍。」
「問題不在他們這一批人,而另一批人也作了同樣宣告,委實今在下齊布為難
。」
「另一批人?」
「對,另一批同樣具有強大實力的人,也要求在下合作,不管在下答應任何一
批人,皆會受到失望的那批人無情的打擊。」
他心中一動,想起假書生南宮鳳鳴和斐宣文,長春谷的俠義道名人。
「宗政老兄。」他搖頭苦笑:「要找你的人,恐怕不止兩批,可能有三批甚至
四批。本來,在下也找算找你的,後來看出疑點,暗中留了心,及時發現郝四爺的
嫁禍陰謀,所以才沒去找你。」
「本來在下也對老弟著意提防,後來知道老弟光臨敝地誌在追查三珠鳳釵,這
才心中一寬。老弟如能留下一段時日,那些人必定不敢妄動,他們不可能久留。老
弟的聲威已傳向江湖各地,有老弟在此坐鎮,風暴自消。」吳中一龍取出一隻繡金
荷包放在桌上:「在下已從小桃江處將釵購回。不瞞老弟說,在下有不少人手,願
傾全力替老弟進一步追查線索。」
「宗政老兄,你敢向郝四爺的人追查?」他問。
「郝四想除去我這條龍,已經暗中策劃了好些時日,他挑釁在先,在下有權報
復。他引狼入室,投靠那些江湖兇梟,等那些兇梟一走,他就沒有甚麼倚靠了,在
下會好好回報他的。」吳中一龍兇狠地說。
「你認識翻江倒海齊後瑞?」
「翻江倒海?晤!聽說過這號人物,我的朋友可能會知道一些線索。哦!老弟
問起這個人……」
「宗政老兄,在下留在店個小住一段時日,作為交換的條件,請替在下查查這
個人的底細,如何?」
「在下感激不盡。」吳中一龍大喜過望:「只是……客店不宜安頓,老弟可否
移駕到寒捨……」
「不,謝了!」他斷然拒絕:「在下也得為自己的事,住在客店方便些。」
「這……老朽要不要在暗中派些眼線照應,提防那些兇梟暗算……」
「不必了,在下應付得了。」
卓天威留下來,店主太湖蛟心中叫苦連天。
卓天威不是笨蟲,有人可用何樂而不為?他缺乏的就是人手,有人幫助找線索
,他求之不得,所以答應留下來。而且,他動了看結果的念頭,看那些一而再暗算
他的人,到底還有什麼花招。
主要的原因是,他想等白素綾還有什麼毒謀施展。
午膳時分,他在店中的食廳進膳。
店東通常很少在食廳走動,今天例外,太湖蛟踱入食客並不多的食廳。十餘位
食客,皆是需在蘇州有些時日逗留的旅客,卓天威就是其中之一。
「老弟對敝店的飲食還滿意嗎?」太湖蛟在桌對面落座,臉上綻起無奈的笑容
:「人手不夠,招待不周之處,老弟包涵些兒。」
「呵呵,好說好說。」他的笑卻是真正喜悅的笑:「在下非常的滿意,日後如
有機會重臨資地,一定在貴店落腳。呵呵!荊東主歡迎嗎?」
「說歡迎,那是違心之論。」太湖蛟直率地說:「不過,小風浪在下還擔待得
起。」
「大風浪就難說嗎?呵呵!」他爽朗地笑:「你放心,大風浪波及不了貴店的
。江湖人不怕大風浪,反而對小風浪深懷戒心,因為陰溝裡翻船的事經常會發生。
上次在楓橋客棧,在下就曾經在陰溝裡翻船,一群來路各異的人,各展機謀暗算,
他們幾乎成功了。」
「在下聽說過楓橋客棧所發生的變故,似乎並沒有牽涉到吳中一龍。」太湖蚊
替吳中一龍辯護。
「吳中一龍宗政老太爺那時自顧不暇,的確無力採取行動。事情已經過去了,
在下也沒有什麼損失,所以懶得追究。荊東主不放心的是,他們必定不甘心,是嗎
?」
「是的,所以希望老弟能早些離開是非之地。」太湖蛟明白地說出自己的希望
:「吳中一龍前來留駕,老弟慨然允諾,可真令在下擔上了千斤重擔。小心提防,
老弟,宗政老太爺並不是甚麼真正大仁大義的英雄。」
太湖蛟走了,說的話意味深長。
卓天威淡淡一笑,臉上神情如謎。
他有他的打算,吳中一龍目前是唯一站在他這一邊的人。
不管怎樣,至少,目下吳中一龍不會對他構成威脅,雙方都有相互利用的價值
,他必須信任某一些人,一些可以幫助他的人,因為他最感困難的就是缺乏可用的
人手,所以必須暫時信任他。
當然,他不會忽視太湖蛟話中的含意。
太湖蛟離開食廳,沿長廊走向前面的店堂,剛繞過一座屏門,渾身猛然一震。
「閣下,用不著費事找我太湖蛟。」太湖蛟的聲調變得虛弱僵硬:「敞店不過
問任何一方面的事,閣下難道還不滿意嗎?」
身後有一個人,一個陌生人,左手五指如鉤,扣死了他的右肩頸要害,只消再
加半分勁,就可以拍斷頸窩內的筋肉和經脈。右手,一把鋒利的小刀抵在他的右後
肋上,刺穿衣衫,鋒尖的寒氣直透內腑。
「我知道你並不是什麼安份的人物。」身後的人用沙啞低沉的噪音說話:「口
頭上,你承認惹不起咱們的人,稱聲守中立,不過問任何一方面的事,但暗中卻不
甘心,作了暗中防險的安排。」
「閣下……」
「閉上你的嘴,聽清楚在下時話。」身後的人兇狠地提出警告:「你最好死心
,老老實實脫身事外,馬上給我撤走所有的暗樁,撤走派在卓小輩左右鄰舍的三個
暗器名家,這才能明白地表示出你嚴守中立的誠意。」
「這……」
「在下不說第二遍,你應該聽明白了。不然的話,後果你自己去想好了。現在
,你向前走,不要回頭。」
刀離體,手也離開了肩頭。
他心中雪亮,對方如果存心置他於死地,將不費吹灰之力,扣住肩頸要害的那
隻手,勁道可怕極了,憑他的功力,是無法抵抗的。
他向前走,一直到達店堂,還不敢回頭察看,竟然不敢察看制他的人是誰。
「咱們的伙計,如無必要,禁止接近姓卓的居住院子。」他向櫃內的店伙吩付
:「左右兩房的旅客即將離店,流水簿上,可將他們的姓名取消了!」
從此,店伙們如果沒聽到招呼,便不到東院一帶客房張羅,來住店的客人,皆
被安頓在東院以外的各處客房。
東院事實上已被孤立了。
天一黑,東院一片黑暗,店伙連走道的燈籠也懶得點起,因為東院的住客太少
,點燈籠未免太浪費。
卓天威的房中,卻有燈光外洩。
三更大,他仍未熄燈?
左右鄰房原住的三位旅客已經結帳離店,新來的四位旅客是兩對夫婦,是入黑
之前才落店的。
左右鄰房的房門悄然而開。
接著,院子裡出現了五個高矮不等的黑影,他們出現得十分突然,無聲無息地
突然現身,像是平空幻化出來的鬼魅。
左右鄰房悄然而啟的房門不再移動,房中漆黑,不見有人影移動,原來是被五
個突然出現的黑影所驚擾,暫時潛伏在內。
卓天威的房中共點了兩盞燈,一盞是桌上的燈盞,一盞是在壁間的燈籠。前者
是供旅客夜間在房中使用的,後者供旅客外出時使用的。
蚊帳是放下的,因此看不到床內是否有人睡覺,必須掀起蚊帳才知是否有人。
房門沒上鎖,極為反常。
住店的旅客很少有不鎖緊房門睡覺的。
房門被人輕輕地推開,沒發出任何聲息。
房中燈火搖搖,微風從房門外吹入。
一個幪面人當門而立,一雙陰森森反映出奇光的怪眼,冷靜地掃視房中的一切
,目光最後落在床帳上。
「在下知道尊駕不曾睡著。」幪面人用陰冷的聲音說:「以尊駕的超人身手來
說,警覺心比任何人都高,必定嚴陣以待了,何不現身談談。」
蚊帳深垂的大床毫無動靜,聲息全無。
「卓兄,談談對尊駕有利的。」幪面人似乎等得不耐煩:「請勿拒人於千里之
外,在下此來是誠意的。」
床中仍無動靜,不像有人。
久久,幪面人猶豫不決,幾次想舉步入房,即又遲疑難決。
「人好像不在。」幪面人最後扭頭向外面的同伴招呼:「很可能故佈疑陣溜出
去辦事情了!」
說完,轉首向房內,猛然一震,眼中有驚容。
卓天威衣履齊全,端端正正坐在桌旁的條凳上,桌上擱著那把沒有鞘末開鋒的
單刀,泰然地注視著幪面人,神色悠閒。似乎,他早已坐在那兒的。
「咦!」幪面人訝然輕呼。
「坐。」卓天威伸手向桌旁另一張條凳伸手虛引:「看閣下有何可談的?所談
的對在下到底是否真的有利。閣下,何不把你們的四位同伴一併請進來談?在下是
十分好客的。」
幪面人舉手向外面的人打手式,然後緩步入房,陰森的目光帶有警戒的神情,
仍在搜視房中可能藏匿的地方,對卓天威不可思議的出現,深感驚訝困惑。
連床底也藏不住人,稍具名望的人也不屑藏匿在床底,床上蚊帳不曾移動,可
知卓天威先前不是躲在床上的。
那麼,人從何處出現的?
如果躲在房中,又怎知外面還有四個人?
「該他們進來時,敝同伴自會進來。」幪面人不落座,筆直地站在桌對面說:
「卓兄願意談。相信這是明智之舉,對雙方都有好處。」
「好處嘛!不見得。」他臉上有令人難測的笑意:「你閣下幪了臉,門外有兵
刃齊全的四個同伴把守,在下很難相信,能談出什麼結果來,在下又能得到什麼好
處。不過,在下仍然給你談的機會,談不攏再舉刀相向。在談判期間,你閣下的處
境是十分安全的,坐吧!有什麼話,你坦率地說出來好了。在下與諸位素昧平生,
你們又不肯以真面目相見,你們的來意,在下更是糊塗,所以無話可說,只有聽你
閣下的啦!是不?」
「卓兄,你是明白人……」
「呵呵!正相反,在下糊徐得很。」他搶著說:「如果不糊塗,就不會與閣下
見面,在這種惡劣情勢之下,聽閣下的高論。說吧!簡要地說,在下洗耳恭聽。呵
呵!在下該怎麼稱呼你老兄?」
「稱呼無關宏旨,尊駕不妨叫在下為幪面人好了。」
「好,幪面人,閣下代表那一方面的神聖說話?」
「代表某一些人,某一些令江湖朋友尊敬的一些人。」
「尊敬,也一定害怕。」
「對,尊敬與害怕,只是字眼上的把戲,各人的解釋不同而已。」
「你們的要求是什麼?」他單刀直入主動地詢問。
「兩件要求。」
「請教。」
「其一、請閣下與咱們合作。其二、以一干兩銀子,清閣下離開蘇州,不過問
響咱們的事情。兩件要求,閣下可以任擇其一。」
「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恕難奉告。」
「閣下要立候答覆?」
「對」
「如果閣下得不到答覆……」
「恐怕卓兄你非答覆不可!」
「你說什麼?」他臉色一沉:「你在威脅我?」
「卓兄,你知道在下說了些什麼!」幪面人語氣轉厲:「你所面對的是江湖上
最具聲威最有實力的許多人,不要與咱們為敵,卓兄,識時務者為俊傑。」
「在下明白閣下所說的許多人代表什麼意思,更知道最具聲威最有實力的含義
。」他鄭重地說:「按理,在下應該識時務。可是在另一方面,在下必須計算一下
後果,江湖鬼城,有些危險是暫時性的,有些危險卻綿綿不絕,直至久遠,不死不
休。目前,諸位的實力尚未集中,所以用釜底抽薪計,願以重金打發在下離開。等
到你們一旦事了,你們這許多最具聲威的人肯甘心嗎?」
「這點卓兄請放心……」
「在下能放心?老兄,別騙人了!」
「卓兄之意……」
「很抱歉。」他表明態度:「其一、在下不明諸位的目的之前,在下不可能與
你們合作。其二、在下要辦的事尚無著落,不可能離開蘇州。而且,在下已經答應
暫時留下,人無信不立,在下不能失信於人,在下已經表明態度,你老兄不至於誤
解吧?」
「你……」
「有一點請你老兄記住: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們辦你們的事,我辦我的,
彼此互不干擾,各盡所能各取所需,保持互不侵犯的和平局面,乃是雙方之福。如
果你們要用武力對付在下,那將是兩敗俱傷血流成河的局面,老兄,在下表示得夠
明白嗎?」
「閣下貿然決定,可知後果嗎?」幪面人厲聲問。
「知道。」他莊嚴地說:「以卵擊石,在下的情勢是九死一生,你們的實力比
在下想像的更雄厚。在下的決定不是貿然,而是明智的決定。你們根本沒有雙方公
平談判的誠意,在下寧可挺身周旋,絕不上你們的圈套。現在,你可以走了,請代
向貴長上致意,請勿干涉在下的行動,想憑武力威迫,所付的代價將十分慘重。」
「閣下,你在逼咱們走極端?」
「這話公平嗎?」
「你……」
「應該說你們逼在下走極端。」
「你妨礙了咱們的行動,影響咱們的權益……」
「同樣的,在下是受損害最大的人,不向你們主動採取報復行動,已經是情至
義盡了。」他的臉色逐漸在變,「尊駕帶了人幪面陳兵威脅,在下委實看不出貴長
上有多少商談的誠意在,迄今為止,在下還不知尊駕到底是何來路,代表哪一方面
的神聖,威逼利誘雙管齊下,這算什麼?」
幪面人不再浪費唇舌,哼了一聲舉手一揮。
四個等候在外的幪面人,冷然魚貫入室,兩面一分,把住了四方,四雙怪眼厲
光四射。
「這可是你自找的。」幪面人沉聲說,他的手搭上了劍柄,怪眼冷電閃爍,湧
起攝人的煞氣。
劍吟震耳,一支長劍在同一瞬間出鞘。
「不要逼我動刀!」他沉聲說,依然安坐不動。
五支劍以他為中心,他成了劍勢匯聚的焦點。
劍氣開始進發,五支劍皆發出龍吟虎嘯似的震鳴,證明五個人皆是內家練家的
劍道高手,聚力一擊將石破天驚。
劍網已罩住了他,他已失去抓刀的機會,他任何舉動,皆可誘發劍網的匯聚。
森森的劍氣徹骨奇寒,強大的氣勢向他集中壓迫,空間裡流動著死亡的氣息,
殺氣充溢全室。
桌上的油燈火焰閃動數次,終於被劍氣所熄滅。
「不要逼我動刀。」他第二次沉聲說。
一聲沉叱,五劍驟發,劍芒電射,向他全力攢聚。
同一時間,木桌前飛,兩張條凳砸向兩側,油燈所飛的方向迎著另一支長劍,
而本來擱在桌面的鋼刀,已不可思議地到了他手中,突然閃電似的問後方連閃兩次
。
風鳴雷吼,電芒急劇閃爍。
壁間唯一的燈籠同時炸裂,房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黑暗中,傳出兩聲忍耐不住的叫痛聲。
黑影接二連三急退而出,五個人都出來了。
「我……我的右……右手……不見了……」一個幪面人大聲叫,然後發出一聲
強忍痛楚的呻吟。
一個幪面人取下廊柱未點亮的燈籠,快速地以火褶子點燃。
「堵住,用暗器將他斃在裡面。」點燈籠的幪面人厲叫,閃在門後將燈籠伸到
房門口,照亮了室內。
室內沒有人,地面散佈著被劍擊碎了的桌和凳,另有兩支劍,還有兩條人的手
臂,是被齊肘砍斷的,鮮血灑了一地。
兩個幪面人丟了右小臂,災情慘重。
「人呢?」為首的幪面人駭然驚叫。
房中一覽無遺,卓天威似乎平空消失了。
「難道躲在床下?」另一幪面人說:「進去用暗器向床下招呼。」
右鄰房突然踱出一個中年人,發出一聲冷笑。
「你們少臭美,五個人傷了兩個,他用得著扮狗躲到床底下去?」中年人笑笑
說:「回去吧!不要再來了。魔僧殃道皆不是他的敵手,你們泰山五劍能比魔僧殃
道強多少?五行劍陣在院子裡空曠的地方或可派用場,窄小的房中威力大打折扣,
發揮不了劍陣的威力,丟條胳膊少條腿,算是便宜你們了。」
「你是誰?」為首的幪面人沉聲問。
「我姓糜,糜昆隆,這名字對諸位應該不算陌生。」中年人語氣平和,但卻有
一種陰森森壓迫人的威力。
「北人屠!」為首的幪面人吃驚地叫。
「你們不會用五行劍陣對付在下吧?五行劍陣少了兩行,威力能發揮六成嗎?
」
為首幪面人舉手一揮,一言不發扭頭便走,五個人匆匆狼狽而去。
北人屠衝著五人消失的背影冷冷一笑,背著手轉身注視黑沉沉的房內。
左鄰房門本來是敞開的,這時突然出現燈光。
「老弟,聽得進忠言嗎?」北人屠舉步踱入房中,一面泰然地說。
房中漆黑,聲息毫無,空間裡流動著血腥味。
響起火把子的擊擦石刀聲,北人屠亮了火把子。
「咦!」這位兇名昭著,威震江湖的北人屠訝然輕呼出聲。室中沒有人,卓天
威的確是不在房內。
「怎麼可能平白消失的?」北人屠自語,真的感到驚訝了。
床下不屑躲,那麼,一定躲在床上,這是兩處可以藏身的地方。
掀開蚊帳,床上空空。
北人屠不死心,忍不住低頭用火折子照照床下,床下也空無一物。
燈光乍現,光源在房門口。
「閣下找什麼?」卓夫威的語聲平靜悅耳。
北人屠一驚。
「是不是走錯了房間?」他又加上一句。
北人屠迅速轉身,熄滅了火折子。
卓天威當門而立,左手擎了一盞油燈。
「咦!你……你怎麼從外面進來?你根本不曾出去?」北人屠用難以置信的語
氣說:「旁觀者清,在下一直就是冷靜的旁觀者,任何人出入,絕難快得過在下的
夜眼觀察。你是躲在門後的?」
房門一直就貼在牆壁上,根本藏不了人,除非這人薄如紙。
「這盞燈是從左鄰房借來的。」卓天威一面說一面入室,信手掩上房門:「鄰
房的兩位仁兄很夠意思,不知在打什麼主意,手上有施放迷魂藥物的噴具,腰間有
行刺用的兵器,躲在門內鬼鬼祟祟似有所待,在下向他們借燈使用,他們慷慨地答
應了。」
他將燈放在小壁架上,伸腳將兩節斷手撥至牆根下。
「你把他們制住了?」北人屠變色問。
「他們躺在地上睡覺,有床不睡,真是怪人。在下卓天威,閣下就是名震天下
的北人屠糜前輩?幸會幸會!請多指教。呵呵!沒地方坐,休嫌簡慢!」
「老弟,你是怎麼出去的?」北人屠口中在問,目光卻向上面瞧。
上面有承塵,不可能穿過房頂溜走。因為承塵是完好的,連螞蟻也無法通過。
「從房門走出去的。」卓天盛指指房門。
「不可能。」
「有什麼不可能?」
「五個人中沒有你。」北人屠堅決地說。
「糜前輩,人的眼睛有時是靠不住的,尤其是在黑夜中,一時眼花,連一條牛
也看不到呢!五個人狼狽退出,旁觀的人很可能只看到三個或兩個;六個人看成五
個,前輩的夜眼已經夠銳利了,經過千錘百煉的神目,名不虛傳,佩服佩服!」
語中帶刺,怪的是兇殘驕傲的北人屠居然沒生氣。
「晤!就算我北人屠一時眼花好了!」北人屠陰陰的一笑:「也許在下老了!
」
「糜前輩何必以老賣者?半百年紀,正是武林人登峰造極的盛年,成熟的巔峰
歲月,前輩所說的忠言,意何所指?在下洗耳恭聽。」
「江湖今日的情勢,與往昔不同,天下亂像已顯,單槍匹馬稱英雄道好漢的歲
月已經消逝,人越多越有力量,門派紛立,結幫組會各自壯大聲勢,才能攻守自如
。老弟如果以獨行俠自居,早晚會把命送掉。」
「有這麼嚴重?那泰山三劍……」
「他們是黑道霸主斷魂狂刀杭天豪的人,斷魂狂刀正全力進行招兵買馬的大計
,順我者生逆我者死,三年來,實力惡性膨脹,廣羅羽翼鋤除異己,進行得如火如
荼。老弟如果不肯與他合作,必須另找靠山才能自保,才能在江湖闖蕩來去自如。
」
「我明白了,所謂靠山,是指糜前輩一群人嘍?」左鄰居那兩位仁兄,定然是
糜前輩的人了?」
「不錯。」
「前輩也是有備而來的,恩威並施作了萬全的打算。」
「不錯。」
「前輩能抗拒得了黑道霸主斷魂狂刀那些人?」
「不錯。彼此實力相當,他投鼠忌器,不得不放手,他還沒有在咱們手中奪人
的那份能耐。」
「前輩也能聽得進忠言嗎?」
「老弟但說無妨。」
「不要在卓某身上打主意。」他鄭重地說:「在下的私事忙得很,無暇周旋於
江湖群龍之間,也無意在江湖闖蕩,對揚名立萬效忠某人毫無興趣,私事辦妥,就
回家耕田讀書,對拿鋤頭擇書本的興趣,遠比拿殺人的刀劍高。前輩明白在下的意
思嗎?」
「你已經身在江湖。」北人屠沉聲說。
「對。」
「身在江湖就由不了你。」
「不見得。」
「一入江湖出更難。」
「在下不同意世俗的說法。」
「你應付不了斷魂狂刀那些人。」北人屠說。
「必要時我會毫不遲疑地揮刀。殺死一個人,嚇不到那些亡命之徒,但殺死一
百個,或者一千個,情勢就不同了。糜前輩,我可以向你保證,從現在開始,意圖
殺我的人,他不死也得脫層皮。我卓天威不是善男信女,沒有菩薩心腸,而且愛惜
自己的生命,忍耐已到了極限,絕不容許任何人向我下毒手。」
卓天威說得聲色俱厲,字字鏗鏘,不容對方誤解他的意思,他的一雙虎目殺機
怒湧,冷電四射。
北人屠打一冷戰,在他的眼神下萎縮。
「你……你似乎比我人屠殺氣更重。」北人屠悚然地像是自語,竟然避免接觸
地那懾人心魄的凌厲眼神。
「夜已深,前輩該走了。」他下逐客令:「鄰房貴同伴的睡穴將解,請交代他
們離開,在下的刀雖然不利,挨一下可不好受呢!」
北人屠呼出一口長氣,大踏步走了。
北人屠不是膽小鬼,而是名霸天下,心狠手辣殺人如屠狗,武林高手中的高手
,與魔僧
殃道同列天下七大兇人之一。
武林人對爭名的事從不甘人後,赴湯蹈火,生死與之,誰也不甘人後,自負驕
傲絕不承認自己的武功差人一等。
北人屠與魔僧殃道同列天下七大兇人,自認武功比魔僧殃道要高一等,所以敢
接近卓夫威準備以武力達到目的。
但目擊泰山五劍鎩羽,與卓天威神出鬼沒的行動,與無所畏懼的超人膽氣,心
中油然興起戒心。挑戰的勇氣消失無蹤,不得不見機退走。
這種膽怯退走的行為,出現在北人屠身上,的確是不可思議的怪事。
北人屠是從街上走的,背著手一面走一面沉思,折入河邊的一條小巷,死寂的
小巷冷冷清清的。
他的腳步相當沉重,踏在小石路上發出緩慢的聲響。蘇州的路是小石塊砌成的
。
不久,後面跟上一個黑影,腳下無聲無息,像個有形無質的幽靈,比起他沉重
的腳步,這人的輕身術似乎高明千萬倍。
「糜老兄,你的腳步沉重,在想什麼煩惱心事?」跟在身後兩丈左右的黑影問
。
「我在想,江湖上怎麼平空冒出一個這麼年輕,而且功臻化境。高不可測的高
手,怎麼事先從沒聽人提及?」北人屠頭也不回的說,似乎早知道有人跟蹤。
「你老兄與他較量了?」
「不曾。
「那你又怎麼知道他功臻化境深不可測?」
「就是知道。」
「為什麼不說你是個膽小鬼?」
一聲冷叱,電芒乍現,北人屠倏然轉身,以令人目眩的奇速拔劍出鞘。
冷叱、旋身、出招,一氣呵成,迅疾如電的劍虹破空而出。
跟蹤之人大概早有準備,使用激將法便已估計出所發生的情勢有所變化,幾乎
在同一瞬間,撤劍發招行凌厲的雷霆一擊。
劍尖居然針鋒相對,行幾乎不可能的接觸,響起一聲鏗鏘的金鳴,劍勢與內勁
進發。
雙方的電虹以更快的速度暴退,雙方的勁道半斤八兩,反震的力道也相等。
北人屠暴退八尺,身形未止馬步未穩,但強提真力重新飛撲而上,劍虹電閃而
出。
黑影多退了兩三尺,迎著再次撲來的北人屠大喝一聲,一劍硬封,北人屠來得
太快了,必須全力封械。
「錚!」雙劍接實,火星飛爆。
黑影側飄丈外,單足落他身形立即向左疾閃八尺,恰好撤脫北人屠跟蹤追擊過
來的第二劍。
「你惱羞成怒了,可知你必定心中有鬼。」黑影一面閃動一面說:「憑你們這
群三流人才,除了用什麼下三濫的美人計之外,能做出什麼……」
北人屠顯然怒極,突然以不可思議的快速身法欺進,但見淡淡的身影連閃兩次
,令人無法看清實體,便已貼身發劍。
「錚!」黑影百忙中推劍意封,罡風厲嘯中,劍被震成十數段向右飛散激射,
人也側倒疾滾,遠出兩丈外,突然爬起飛射兩丈撒腿狂奔。
「下次在下必定殺你。」北人屠咬牙說,收劍入鞘再冷哼一聲。
「厲害!」黑影逃出五六丈外轉身說:「北人屠,你不要神氣,你只比在下強
半分兩厘,等在下找到趁手的利劍,你就說不出大話了。」
「憑你這四流人才,手中即使有龍泉太阿,也只配用來割雞。」北人屠嘲弄地
說:「杭天豪派你們這些四流人才出來辦事,難怪處處碰壁,因而死傷了不少五流
小輩,他真是有眼無珠,誤把你們這些飯桶看成活寶,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活該!
」
「北人屠,咱們走著瞧!」黑影恨恨地轉身走了。
「好走,別摔倒了!」北人屠怪叫。
小巷已盡,前面竹林前線,出現一座孤零零的小屋,不走近很難發現。
兩個黑影從屋前的兩株大樹下踱出,迎面擋住去路。
「閣下走錯了地方。」一個黑影說。
「我,北人屠。」快步而來的北人屠大聲說,腳下未停。
「咦!原來是糜前輩。」
「三爺在嗎?」北人屠在八尺外止步問。
「進城去了。」
「何時可返?」
「這……不清楚。
「裡面由誰主持坐鎮?」
「賈七姑。」
「哦!也好,我找她。」
「糜前輩請便,但……恐怕她已睡了。」
「她把事弄砸了,還睡得安穩?」
門前出現無情賈七姑朦朧的身影,輕咳了一聲表示自己的存在。
「糜老,似乎你今晚也沒成功。」賈七姑的話冷颶颶地:「聽三爺說,你今晚
是自告奮勇前往作說客的。」
「和你一樣,時運不佳。」北人屠有點沮喪:「恰好碰上泰山五劍前往示威,
把姓卓的小輩惹火了。」
「哦!結果如何?」
「今後,只能稱泰山三劍了。」
「死了兩個?姓卓的真有那麼厲害?」
「死倒沒死,比死更難堪,每人斷了右小臂,今後只能活現世了。三爺不在,
我找你商量。」
「商量什麼?」
「還是以智取為上策,以免枉送弟兄們的性命。那小子藝業深不可測,人去多
了,有損咱們的聲望;去少了,有如羊人虎口。這幾天來,他擊敗了不少高手名宿
,行情日漸看漲,聲譽鵲起,威望日增,再不速圖,萬一他投入杭天豪那些人的網
羅,將是本盟最可怕的勁敵。論鬥智,你賈七姑主意多,你我共謀合作,成功的希
望極大,所以我想徵求一下三爺的意思。」
「三爺不會同意的。」賈七站苦笑說。
「你怎麼如道……」
「三爺堅決主張先擒住他,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殺之永除後患,他根本就反對
向一個初出道的小輩假以辭色,認為沒有人敢不向本盟低頭臣伏。」
「糟!他仍主張來硬的。」
「是啊!三爺的脾氣你不是不知道,他決定的事情,任何人也改變不了。有時
,他或者肯接受二爺的意見,但二爺目前人不在蘇州,此地的事由三爺獨斷專行,
他的決定沒有人能左右。」
「這……很不妙。」北人屠不安地說。
「怎麼啦?」
「姓卓的已經到了忍耐的極限,下一個招惹他的人,將受到無情的打擊。七姑
,千萬要小心。」
「麋老,你的意思是……」
「三爺的功夫造詣雖說已臻化境,但他身為主事人,為了身份和聲譽名頭,不
會親自出馬。而咱們這些人,任何人也制不了姓卓的,想想看,倒霉的人會是誰?
」
「廉老也不是他的敵手?」
「老實話,我北人屠闖蕩三十年,目無餘子,從沒將他人放在眼下,但是在姓
卓的面前,我北人屠的確有點心寒。」
「哦!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怎麼一回事。」北人屠苦笑著說:「那小子不時流露出一種奇異
懾人心魄的氣勢,似乎有一種無形的無可抗拒的壓力,壓得我渾身不自在,在氣魄
上我便輸了一著,想想看,我獲勝的機會有多少?」
「這……糜老,經我長期的觀察,似乎他並沒有什麼驚人的氣勢流露呀?相反
的,他外表和和氣氣,倒像個名門公子,一個可以欺以方的君子……」
「那是他沒有發威的時候,七姑,可不要被他的詢詢溫文外表愚弄了,這種人
才是最具危險性和破壞性的可怕人物。日後與他照面,七姑,聽我的忠告,千萬不
要激怒他,三爺回來時,請代為轉告,說我失敗了,以後我再將詳情向三爺稟報,
我走了!」
「糜老,快三更了,何不在此地歇歇,等候三爺回來!」賈七姑誠懇的留客。
「不必了,曹家兄弟需要照顧,我得回去照料……」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風釵傳情】
「咦?他們受了傷?」賈七姑忙問。
「沒有,但比受傷更難堪。」北人屠搖頭失聲長歎:「論武功,曹家兄弟在江
湖已是高手中的高手,真才實學並不比我北人屠差多少。可是,兩人在全神戒備之
際,神不知鬼不覺被人制了睡穴,醒來時竟然不相信是被人所制的,真是丟人丟到
家了。咦!」
隨著一聲驚咦,身形突然閃電似的貼上兩丈外的屋角,速度奇快絕倫。
賈七姑也似有所覺,身形下挫,貼地揀至大樹下隱起身形。
原先退回兩株大樹下擔任警衛的黑影,警覺地向下伏,氣氛一緊。
夜風蕭蕭,風吹動竹枝,竹竿互相摩擦,發出令人聽覺受到干擾的吱吱喀喀怪
響。按理附近輕微的其他聲息,很不容易聽清,更難以察覺夜行人接近的輕微足聲
。
這些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及時發現了警兆。
久久,毫無動靜。
有所為而來的人,必定是沉不住氣的一方。
左側方竹林邊緣,突然傳出一聲鬼嘯,一個淡淡的黑影幻化一道輕煙,向屋角
疾射,夜黑如墨,黑影太快了,快得幾乎今肉眼無法分辨是真是假是人是鬼。
北人屠冷哼了一聲,一閃而出。
「朋友,留步!」北人屠聲出掌發,劈空掌力疾吐,異聲乍起,有若雲天深處
傳下的一聲隱隱殷雷。
雙方都快,眨眼間便狂野地接觸,雙方皆本能地以絕學全力一擊,已沒有講道
理打交道的餘暇。
「啪!」異聲驟發,罡風呼嘯著,勁氣向外進散。
北人屠登登登急退五六步,幾乎摔倒。
黑影飛到丈外,馬步大亂,也幾乎栽倒。
「大天雷掌!」黑影喘息著穩下馬步叫:「你是北人屠,果然不愧稱七大兇人
之一,名不虛傳。」
「玄冰掌!陰神章行方。」北人屠雙手相互揉動,嗓音一變:「該死的!你閣
下名列三邪神,位高輩尊名號震江湖;竟然偷偷摸摸前來偷襲,豈有此理,不要臉
!」,陰神章行方連呼兩口長氣,不住拂動右手活血。
「蒲老三像鬼魂似的偷偷躲在此地興風作浪,暗中策劃暗算咱們的鬼勾當,有
他在,老夫偷襲可說名正言順。」陰神說得理直氣壯:「章某自問比他差了一級,
這並不是什麼丟人現眼的事。姓糜的,如果早知是你,玄冰掌不蓄勁自保,你的右
掌現在該已廢了,可惜!真是可惜!」
「你少臭美,咱們再來一記不許取巧的硬拚,看看大天雷掌與玄冰掌,誰是武
林第一掌吧!」北人屠咬牙切齒,一面說一面向前逼進。
「你北人屠是什麼東西?混蛋!」陰神章行方粗野地破口大罵:「捧你兩句,
你就忘了你姓甚名誰了,憑你也配說與老夫硬拚?去你娘的!」
聲落人衝進,劈面就是一掌拍出。
雷聲再起,北人屠的大天雷掌以十成勁道發出,異聲比先前倉淬發掌強烈三倍
,這一掌真是石破天驚。
勁道先掌接觸,徹骨冷流洶湧,而兇猛的大天雷掌力卻排空直入,無可充當。
可是,雙掌接實的剎那間,雷聲突然消散。
北人屠大叫一聲,像是碰在牆上的皮球,兇猛地反彈而回,砰一聲大震,仰面
摔倒在兩丈外。
陰神也未能佔盡優勢,倒退五六步腳下一亂,最後總算屈下右膝以手支地,得
以免去摔倒的劣勢。
北人屠狼狽地爬起,右手已不能用起來了,笨拙地用左手拔劍。
五六丈外,出現了三個黑影。
中間那人穿了長跑,背著手緩緩向前接近。
賈七姑長身而起,兩警衛也疾閃而出,迎面攔住了。
「奇怪!蒲老三不會是睡昏了吧?為何不見現身?」穿長袍的人在兩丈外止步
:「快叫他出來,老夫有話要告訴他。」
「尊駕是……」賈七姑問。
「我認識你,你是無情賈七姑。」長袍人冷冷地說:「不要說你不認識老夫柏
彪。」
「無敵金刀柏前輩!」賈七姑駭然退了兩步:「三……三爺不……不在,到城
裡……聚會去了!」
「你說謊!」無敵金刀冷叱。
「賈七姑沒有說謊的必要。」一名警衛沉聲說:「三爺如果在,必定會出來的
。三爺的雁翎刀威震天下,閣下的金刀佔不了絲毫便宜,用不著明知三爺不在,裝
腔作勢前來示威,有種天亮後再來,除非閣下自認金刀不及三爺的雁翎刀。」
對付驕傲自負的人,激將法最為管用。
無敵金刀既然稱無敵,豈能自認不及雁翎刀?
「好,老夫天亮後再來。」無敵金刀果然上了圈套:「告訴姓蒲的等我。杭老
哥對他無端前來阻擾的事極感憤怒,所以派老夫前來要他帶了盟友滾蛋,再不識趣
,休怪老夫心狠手辣。」
「在下必定一字不漏向三爺稟告。」
「那就好。章老弟,咱們走!」
陰神正向以左手舉劍應放的北人屠逼近,聞聲止步。
「北人屠,咱們明天再拼個你死我活。」陰神傲然地說:「什麼他娘的大天雷
掌!章某估高你了,不過如此而已,你掌上的火候有限得很,以後可別再吹牛了,
你根本不配與章某爭天下第一掌,呸!」
四個人大搖大擺走了,狂傲的北人屠居然閉上了嘴。
「七姑,趕快進城去向三爺稟報。」北人屠惶然地說:「他們大援已到,已等
得不耐煩了。」
「這……糜老,我不能擅離此地。」
「擅離?再晚片刻,留在這裡只有你的死屍。」
「你是說…」
「無敵金刀為了保持自己的尊嚴,所以保持風度,不願反臉動手。同時,他也
有自知之明,很難把咱們所有的人全部殺死。只要走脫了一個不能滅口,他就會成
為眾手所指的罪魁禍首。因此,後一批人必定幪面大舉襲擊。快!遲恐不及!」
賈七姑打一冷戰,感到毛骨驚然,立即發出信號。
四個人匆匆離開,隱伏在屋中的三個人也從後門撤走,由竹林脫身。
不久,大批幪面人快速包圍了小屋。
太湖蛟睡得很警覺,風吹草動也會把他驚醒。
東院客房所發生的變故,他雖然不曾目擊,但從入侵的人狼狽撤走的光景估計
,他知道卓天威佔了上風。
他並不因卓天威佔了上風而感到心安,反而憂心忡忡,這表示情勢越來越惡劣
,早晚會發生不可收拾的災禍。
他半躺在自己的私室中,腦中不往胡思亂想。
「我真得躲到湖中避避風頭,以免殃及池魚。」他向自己說。
下定了決心,崩緊了的心弦終於鬆弛下來了。
他在店中,的確有百害而無一利,哪一方面的人他都惹不起,更不敢偏袒任何
一方面的人,留在店中照料,實在是最大的失策,早晚會惹禍上身,離開客店暫避
風頭,這才是上上策。
有了決定,心中一定,只感到一陣睏倦襲來,不由自主地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眼皮往下搭,朦朧入睡。
也許他真的疲倦過度,也許真的倦極入眠,失去了應有的警覺,燈忘了吹熄,
感覺遲鈍,室中發生了變故也一無所知。
終於,他被拍醒了,有人用掌輕拍他的肩膀。
「哎……」他一驚而起,神智一清。
拍醒他的人已放掉掀開的蚊帳,退至圓桌旁面對著床,神色悠閒地落座,微笑
地注視著他。
「是你,卓老弟!」他急急下床,穿靴,心中怦怦跳,麻煩來了。
可告慰的是,卓天威不會要他的命,微笑令他心安。
「你……是怎麼進……來的……」他匆匆在一旁坐下,指指虛掩的房門:「門
有雙閂雙插,你……」
「門擋得住君子,防不了小人,在下是小人。」卓夫威笑笑,「荊東主,快五
更天了,有所驚擾,恕罪恕罪!在下有事請教!」
「老弟,在下的處境十分艱難。」他苦笑:「老弟明白在下的意思嗎?」
「明白,荊東主不能作左右袒護,打定主意嚴守中立,置身事外不加過問。」
「老弟明白就好。」
「那麼,在下尊重荊東主的立場,但在下希望知道,你這位中立人士局對外人
公正的看法如何?」
「這個……」
「這並不影響荊東主的立場,是嗎?請教,這些人到底為了什麼?」
「好吧!反正我能說的,都是盡人皆知的事,事故的起因並不複雜,千百年來
江湖道的故事新糾紛。老弟也許真的不是江湖人,所以不知道目下江湖的情勢。首
先,老弟知道吳中一龍宗政子秀和郝四爺郝明山。」
「不錯。
「俗語說,一山不容二虎。吳中一龍是江南第一大豪,郝四爺是本地倔起的地
方一霸。」
「郝四爺有意除去吳中一龍,希望取而代之?」
「完全對,如果是單純的兩虎相鬥,不會有什麼大風大浪。問題是吳中一龍樹
大很深,郝四爺如無外援,聲勢上成不了氣候。巧的是江南兩大權力組織,這幾年
來勢力的消長互有興衰。
這兩大權力組織,一是以斷魂狂刀杭天豪為首,一是以三星盟名義自居。揚州
原來是杭霸主的地盤,前年當地的主事人倒戈轉投三星盟。南京一帶原是三星盟的
勢力範圍,隨即被杭霸主以牙還牙奪走。
蘇州是吳中一龍的地盤,具有極大的潛勢力,與杭霸主三星盟分庭抗禮。這一
帶的江湖行業,上自太湖水賊與各地的強盜鼠竊,下迄賭訪娼鴇三教九流,都得聽
他的,不許外人染指,財源茂盛,生意興隆。
樹大招風,少不了引人覬覦,個個眼紅。杭霸主與三星盟,早就伺機而動,郝
四爺野心勃勃,等於是點起燎原之火。目下是杭霸主支持郝四爺,三星盟則暗中支
持吳中一龍。老弟瞭解多少呢?」太湖蛟毫不隱諱地將詳情道出。
「差不多。」卓天成點頭:「只要吳中一龍有所決定,將有一場慘烈的屠殺,
不管他倒向任何一方,皆會受到另一方的大舉襲擊。」
「對。老弟,你的出現,對任何一方都是威脅,你明白你的處境嗎?所以我勸
你趕快離開,識時務者為俊傑。不論你投向任何一方,都會引發另一方的爐恨,掀
起狂風巨浪,你的存在,對所有人都構成威協。」
「我離開了,他們仍要用武力解決。」
「不然,吳中一龍並不笨,他的實力任何一方皆不敢輕視,早已高手隱伏,情
勢緊急再作孤注一擲。官府中有他的人,隨時可出面彈壓,杭霸主和三星盟,投鼠
忌器,皆不敢公然糾眾行兇。當然,小規模突襲暗殺是免不了的,但吳中一龍應付
得了,死一二十個人他挑得起。所以只要你不在,大規模的襲擊搏殺不會發生,你
留下,只要表示投向任何一方,另一方面必定無法忍受,必定挺而走險自保為先。
老弟,你願意離開嗎?」
「抱歉,不能。」他斷然拒絕:「我有留下來的理由,荊東主,北人屠糜昆隆
,是哪一方的人?」
「抱歉,我不能說。」太湖蛟也斷然拒絕:「這問題已超出該說的範圍。」
「如果我逼你呢?」
「我荊士英不是貪生怕死的人。」太湖蛟淡淡一笑:「幹我這一行的,如果不
守江湖道義,那就混不下去了,東海老店的金字招牌一掛十年,憑的是什麼?」
「好,你是條漢子,我不逼你。」卓天威含笑離座:「謝謝你奉現在下明哲保
身的忠言。告辭!」
他走了,太湖蚊覺得渾身發寒顫,發覺冷汗已濕透了內衣褲。
時勢造英雄,英雄也可以造時勢。
卓天威自認不是英雄,他也無意做英雄,但瞭解目下的情勢之後,他油然興起
了利用時勢的念頭。
為了尋找在南京失去的巨萬珍寶,他已經花去了將近一年光陰,迄今方獲得些
微線索,如不利用目前有利情勢,再遷延時日,那些珍寶恐怕將永遠消失在茫茫人
海中了,他那具家傳至寶溫玉涼屏,追回無望啦!
他已經和吳中一龍與郝四爺當面打過交道,對方有不少人認識他。
而現在,他必需分辨出哪些人是杭霸主的爪牙,哪些人是三星盟的黨羽,然後
該在哪些人身上下工夫,弄清哪些人可以利用,製造有利的時勢。
如果他想做英雄,志在江湖揚名立萬,這次機會真是太好了,他只要找到任何
一方有身份地位的人,說出在南京失去珍寶的事,以追回珍寶作為加入對方組織的
條件,必定可以達到心願和目的。
但他不能這麼做,一旦受人羈絆,想脫身可就難了,何況他根本不想做一個在
江湖闖道的人,更不屑與那些江湖敗類同流合污。
他想到一個人,一個抗霸主的得力臂膀:紫府散仙天成羽士。
他名叫天威,妖道叫天成。
那晚他擊敗殃道,制住了勾魂妖女,妖女招出是趕來蘇州接受天成羽土派遣,
可知妖道定然是在蘇州地位最高的主事人。
紫府散仙天成羽士不會住在郝家,以保持令人難測的神秘領導身份,那麼,在
何處落腳呢?
找主事人,成功的機會要大些,雖則所冒的風險也相對地增大。
他不必費神親自去偵察,自有人找上他的。
午膳時分,他再次出現在楓橋鎮的寒山居樓座。透過北面那一排明窗,可以看
到斜下方街西的動靜。
他是來候消息的。
巴時初,吳中一龍派人帶未口信,說午間將派人到寒山居,奉告有關翻江倒海
齊啟端的消息,因此他老遠地跑來楓橋鎮寒山居應約。
吳中一龍確是在為他盡力。一個一方之霸控制所有江湖行業的人,正是尋找江
湖浪人的最佳人選。
他聽到腳步聲,有人正繞過屏門,接近他的外廂。
店伙們不聽招呼,是不會前來打擾的,何況寒山居的店伙見了他就害怕,避得
遠遠地,這人一定是吳中一龍派來找他的人。
「卓爺在嗎?」來人果然在屏外發話:「奉宗政老太爺所差,前來而稟要事。
」
「請進。」他欣然說。
屏門開處,踱入一位潑皮打扮的青衣中年人。
「在下韓志高。」青衣中年人抱拳行禮,臉上綻起爽朗的笑容,風度甚佳,人
才頗為出眾:「卓爺,幸會幸會,請多指教!」
「好說好說。」他回了禮,伸手向客座虛引:「韓兄請坐,杯筷是備妥的,咱
們一面小酌一面談。」
「很抱歉,在下公務在身,盛情心領了,日後有暇再找機會與卓爺親近。」韓
志高在他的下首落座。
「公務在身?韓兄是……」
「在吳縣六扇門中有一份差事,卓爺幸勿見笑。」」
「哦!正正當當的差事嘛!身在公門是很光彩的事,楓橋是貴縣的管區,麻煩
事層出不窮,韓兄辛苦了!」
「還混得下去。半年前,翻江倒海途經敝地,在前往拜會郝四爺之前,第一個
發現他的人就是在下。他是從鎮江乘船來的,住了半個月左右,之後乘船到杭州去
了,也是在下目擊他上船的。」
「到杭州?」他眉心緊鎖,又得要長途追蹤了:「他會不會從原路回來而不被
此地的人看到呢?」
「不可能的,那種銀錢左手來右手去,酒色財氣樣樣沾的浪人,到某一大埠,
必定向同道打招呼,不會悄然而過的。」
「哦!在下必須到杭州才能追查他的下落了。」他頗感失望地說。
「卓兄,事情已經過了半載,這時前往追查,恐怕難有所獲呢!翻江倒海齊啟
瑞只是一個三流的江湖混混,江湖朋友對這種人很少留意。」
「不然,應該可以獲得一些線索。」他說:「浙江杭州附近下三府是魚米之鄉
,是江湖朋友活動的獵食場。上八府是地廣山多,埠小人稀的地方,江湖朋友避之
唯恐不及的僻地。
像翻江倒海這種江湖混混,不會去那種地方喝西北風,所以在下三府找範圍便
小了。韓兄,翻江倒海到底是何來路,可否見告?」
「在下所知有限,所知的底細,只限於底案的記載。他在高郵落過案,牽涉到
一樁劫船越貨,刀傷事主的劫案,僅是涉嫌而已,並無確證他曾經參與作案。」韓
志高娓娓道來:「他原籍寧國府,在大江的貨船上鬼混了多年,水性很不錯,陸上
的能耐有限,年約四十出頭的模樣。生得手長腳長,尖嘴高額,一臉讓人不敢信任
刻薄狡猾相,不討人喜歡,酒色財氣樣樣愛好,偷雞摸狗恐嚇劫路有機會就干,正
是標準的江湖混混。他那支三珠鳳釵,是送給郝四爺做禮物的,郝四爺給了他六十
兩銀子作盤川。」
「天殺的,這支三珠鳳釵,在銀樓碰上有良心的朝奉,給三百兩銀子只多不少
,郝四爺卻只給他六十兩銀子,這不是太刻薄嗎?」他忍不住大罵。
「據在下所知,似乎翻江倒海和郝四爺,皆不知道該支珠釵的真正價值。那小
桃紅甚至認為是普通的珍珠,誰也不知道珠曾經由高手加以毫刻,還以為是珠斑呢
!在下所知道的都說了,其他不敢亂說,以免亂了卓爺的研判,告辭了!」
「在下感激不盡,謝謝。韓兄公忙,不敢挽留,日後有暇再行致謝。」他離座
送客。
有人相助,真是好事。
如果他自己去查,不知要浪費多少精力和時間。現在,疑犯翻江倒海齊啟瑞的
形象,在他腦海中留下了明晰的影像。
臨窗下望,他看到韓志高的身影,在街西的人叢中緩緩地移動,由於未穿公服
,似乎並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經過幾家店面,後面快步跟來個青衣大漢。
他心中一震,悚然而起。
似乎,在他的眼中,韓志高孤零零的身影變成一隻小蝦,一隻悠然自得毫無警
覺性的小蝦。
而那兩位大漢,卻成了兩條漸漸迫近的大鱖魚,大江中最兇猛的鱖魚,對蝦類
是最感興趣的。
韓志高是吳縣的捕快,一個頗有名氣的捕快。自閭門外虹橋至十里外的楓橋一
帶,皆是韓志高的管區。
至於為何不在虹橋的東海老店直接與卓天威連絡,反而遠至楓橋的寒山居會晤
,其中的隱情,局外人無法瞭解。
街上行人眾多,誰也不能時時刻刻留意身後的人。
當一隻大手搭上肩,親熱的攬肩並行時,韓志高便知道大事不妙,想反抗已來
不及了。
「不僅是頸骨隨時可能折斷,還有致命的暗器對準了脊心。」左面攬住他的大
漢笑吟吟地說:「繼續往前走,不要露出愁眉苦臉,引人注意。韓頭,你是非常聰
明的一個人,是不是?」
他感到右半邊身發冷發僵,又看到右方另一邊一個大漢債主面孔。
「你們是……」他抽口冷氣問。
「先不要問好不好?聰明人應該識時務,屆時自知,閣下應該知道怎樣才能逢
兇化吉,遇難呈祥,是不是?」
「你們知道你們在做些什麼嗎?」他硬著頭皮問。
「知道。」控制他的人笑笑說:「江湖朋友行事的宗旨,是盡可能不要犯忌與
公門人作對。但盡可能不要,必要時仍可以,是不是?」
「你們……」
「咱們不想犯忌,但情勢不允許咱們不犯。直要犯起來,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
了,雙方都不會有好日子過,而最糟的該是你們,是不是?」
「這……」
「咱們給你來幾樁大無頭血案,天涯海角一走了之,而你們卻走不了,是不是
?韓頭,你是非常聰明的人,有時候,你應該明白吳中一龍宗政老太爺,並不是玉
皇大帝,這張護身符的保護力薄弱得很,是不是?」
不久,他們到了橋頭。
不久,他們登上一艘小烏篷船,船向北航,夾在往來的大小船隻中向北又向南
,中途靠上另一艘快船,四個人挾持著韓志高快速地換舟。
不久,船駛入一條岔出的小支流,劃入一處蘆葦密佈的偏僻小河灣,靠岸時,
岸上有三名大漢接人。
這是一棟孤零零的茅屋,距河灣僅百十步,四周茂林修竹圍繞,冷清清像是遺
世而孤立著。
屋中有等候著的五個人,總數高達十二名之多。
韓志高在吳縣的捕快中,以幹練著稱,是捕頭量無一尺張敬的得力幹員,見多
識廣,一看到上首那兩位相貌猙獰的人,便知今天兇多吉少。
「韓頭,坐。」挾待他的人將他推坐在下首的條凳上,臉上仍拄著嘲弄性的怪
笑。
韓頭兩字的稱呼,本來就含有嘲弄性,因為他只是一位巡捕,而不是捕頭,捕
頭不是役,是起碼官,正式的稱呼是巡檢大人。
要從巡捕爬上捕頭的地位,得花不少工夫,也許十年八年,甚至二十年,還不
一定能爬得上去。
他沮喪地坐下,咬牙認命。
「你是楓橋最精明幹練的鷹爪。」上首那人陰側側地說:「應該知道我是誰?
」
「厲魄封彤,在下不會走眼。」他苦笑:「閣下與那一位怨鬼莫真,一直就悄
悄地跟在宗政大爺身後伺機而動,不時冒充宗政大爺的打手,故意惹事生非得罪宗
政大爺的對頭,讓那些人增加對宗政老太爺的反感,扇風撥火唯恐天下不亂,做得
相當成功,替宗政家增加了不少仇敵,替郝四爺增加了不少聲勢。」
「晤!你果然是夠聰明。」厲魄封彤陰笑:「現在,你該瞭解自己的處境了。
」
「是的。」他挺了挺胸膛:「在下吃這碗公門飯,對自己的生死福禍,已置身
度外,諸位挺而走險,也該明白諸位的處境,綁架捕房的人,實在不是什麼聰明的
事,尤其是府衙與吳縣長洲兩縣,正準備一步調聯合行動。郝四爺並不愚昧,他應
該知道你們這麼做,雖然不是有意拆他的台,至少也是幫他的倒忙。諸位,有什麼
花樣,抖出來好了,我韓志高不會含糊的。」
「咱們是不怕威嚇的,你那一套老慣技還是免了吧!其實,咱們並不希望走極
端,江湖恩怨自行了斷,不會有原告苦主來麻煩官方。你們不介入,大家相安無事
,豈不兩便?但事實上你們暗中支持吳中一龍,直接威脅咱們的生存和權益,咱們
當然挺而走險羅!像這種事情,天底下不斷地發生,並非奇事異聞,沒有值得大驚
小怪的必要,你們唯一可以做的事,是盡量避免發生,萬一發生了,只好認命。韓
老兄,目下發生的關鍵,全在你老兄身上。」
「閣下估高了在下,韓某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巡捕,地位卑微,死活皆影響不
了大局。」韓志高說。
「只要你開只眼閉只眼,就會相安無事。現在,咱們來談上正題。」
「在下洗耳恭聽。」
「姓卓的與吳中一龍勾結的程度如何?」
「兩者之間,還談不上勾結。」
「韓老兄,你得放明白些。」厲魄臉一沉,神色獰惡已極。
「在下明白得很。」韓志高沉著他說:「所說的皆是可以說的事。」
「你與姓卓的在寒山居約會,以為咱們不知道?」
「這並不是見不得人的事,知道又怎麼樣?」
「你……」
「姓卓的要求打聽翻江倒海齊啟瑞的消息,恰好這件事在下略知底細,所以在
管區將消息告訴他,如此而已。」
「沒那麼簡單。哼!韓老兄,你在逼老夫走極端。說!挖出吳中一龍與姓卓的
勾結的陰謀,老夫保證不為難你,不然,哼!」
「在下只知道這許多,閣下不信……」
「老夫當然不信。」
「這……」
「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厲魄拍桌怒叫:「好好教訓他。」
不等韓志高有機會反應,左右兩手已被兩大漢擒住扭轉將他架起。第二名大漢
到了他身前,嘿嘿獰笑。
「噗噗噗噗……」五記重拳搗在他的左右助上,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呃……呃……」他只能悶聲叫,痛得渾身抽搐,胃部似要往外翻,想嘔吐卻
又嘔不出什麼來。
「噗噗!」左右頸根又各挨了一劈掌。
「哎……」他厲叫,開始眼冒金星,痛苦的浪潮淹沒了他。
「噗噗砰!」左右助和小腹又挨了三記重拳。
「嗯……」他再也支持不住了,渾身一軟。
挨揍的地方都是軟弱部位,不會留下明顯的傷痕,挾持他的兩大漢將他向前一
推,他像座山般倒下了。
「吳中一龍這座靠山一定會倒的,你還是放聰明些才能保全性命。」厲魄獰笑
著伸腳抬起他的下領,狠聲的說道:「老夫要口供,不然,老夫這些人要將你的骨
頭一根根拆散,你能忍受得了嗎?」
「在……在下沒……沒有什麼好……好招的……」他強忍痛楚說:「姓卓的與
宗政老太爺間,在……在下實在一無所知啊。」
「再給他快活快活!」厲魄怒叫:「別讓他太舒服了,這傢伙骨頭生得賤。」
兩個大漢抓起了他、一陣雨點似的重拳在他的全身各處落實。三個人輪流的將
他抓起痛擊。
韓志高被打得僕而又起,口中溢血,暈頭轉向不知人間何世,最後打擊停止,
他也成了只能猛烈呻吟喘息的一團顫抖的肉。
「準備小刀,下一次用割刑。」厲晚冷酷地下令。
門外本來有兩個船夫打扮的人把守警戒,但把守的人失了蹤,敞開的大門外,
突然出現了一個人。
「用在下這把刀好了。」當門而立的人拍拍佩刀說:「誰來拿去?」
十二個人大吃一驚,厲魄和怨鬼更是驚得跳起來。
「姓卓的!」一名大漢駭然驚惶地怪叫。
卓天威背手而立,阻住了大門,臉上神情雖然顯得毫不激動,但那雙虎目中,
湧現銳利無比的冷電寒芒。
厲魄鎮定下來了,自己這一方人多勢眾,十二比一,沒什麼好怕的。
「姓卓的,你來得好。」厲魄咬牙切齒地怒吼:「今天不是你就是我。」
「對,不是你就是我。」卓夫威語氣奇冷:「這叫做忍無可忍,冤家路窄,必
須有一方的人去見閻王。出來吧!在下打發你們,免得你們像冤魂不散般死纏不休
。」
屋外有處小廣場,門外兩側躺著兩個船夫打扮的人。卓天威往場中心一站,將
袍袂撿起掖在腰帶上。
十二個人一湧而出,兩大漢挾持著只剩下半條命的韓志高。
這時,厲魄和怨鬼的兩只劍,已經控制了剛掖好袍袂的卓天威,幾乎同時撲上
遞劍,完全沒有一個江湖前輩的風度。
先下手為強,乘著卓天威來不及拔刀時發起猛烈的攻擊。
一發射星逸虹攻中盤,一發大地盤龍攻下三路,左右齊上,配合得恰到好處,
劍氣迸發,電虹疚射,不但招術兇狠,勁道更是空前強勁,劍勢已控制了生死大局
。
可是,他們低估了卓天威,先下手為強固然可以搶盡時機,但也容易暴露自己
的弱點於敵前。
卓無威是有意讓對方搶制機會攻擊的。
可以說,他在為自己製造拔刀的藉口。
刀出鞘,有我無敵,要不就不要拔刀。
一聲輕叱,刀氣迸發,刀光似雷霆,刀到劍山頹倒。
「泣魂天殛!」
隨著他的輕功人影在刀光劍影中連閃,閃至一旁,暴亂的人影猛然分了開來,
血腥融鼻。
怨鬼斜衝出丈外、駭然止步轉身。
「砰!」渾身是血的厲魄摔倒在地,手仍死死地握著劍,在地上抽搐扭動,大
量的鮮血如泉水般湧出,染紅了黃褐色的土地。
厲魄共中了十二刀,但肢體是完整的,每一刀皆割裂肌肉而不傷骨骼,也沒有
到開胸腹處。
每一條創口,皆長有一尺上下,深度抵骨而止,說狠真狠。
「天……啊……」厲魄發瘋似的爆出一聲慘叫。
怨鬼驚得血液像是凝結了,這一輩子,大概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雙方一照面便了
結的這種場面。
其他十個人,更是心涼膽跳。
厲魄與怨鬼皆是江湖上的前輩名宿,兩人聯手乘對手尚未拔刀的好機搶攻,竟
然一招便損失一個,未免太不可思議了。
卓天威冷哼一聲,刀向怨鬼一指。
怨鬼如中電項,駭然一震。
一個膽落的人,常會做出反常的舉動來。
「不……不要過來……」怨鬼發狂似的跳到韓志高身前。劍尖點上了韓志高的
咽喉:「不然,老……老夫宰……宰了他……他的死你要負責……」
「哈哈哈哈……」卓天威仰天狂笑。
「你……你笑什麼?」
「真好笑。」卓天威刀垂身側向前接近:「我卓天威浪跡天下。只對自己的生
死負責。
這位韓巡捕的死活,與在下風牛馬不相及,就算天下人都死光了,我卓天威也
懶得理會,你居然用他的生死來威脅我,豈不好笑?你聽著,我要割你二十四刀,
你準備了。」
「你……」
一聲沉叱,人刀俱至,風雷乍起,刀光如匹練。
怨鬼大駭,向側一竄,發狂般飛遁。
挾持韓志高的兩大漢更是魂飛膽落,拉倒韓志高撒腿狂奔,其他八個人四散逃
命,各找生路。
怨鬼逃命的身法奇快絕倫,生死關頭,逃命的人通常會突生神力,速度一定比
平時快得多。
但是這次碰上了更快的,逃出了三丈外,正要起勢縱入茂密的竹林,身後人聲
刀風已經及體。
「老兇魔轉身。」叫聲如發自耳畔。
魂飛魄散的怨鬼怎敢轉身?
雙足一點,身形疾射而出,用盡了平生之力。
但身形剛起,刀光已經人體。
船靠上了楓橋碼頭,卓天威搭好跳板,轉身拉開快船的踏板。
「韓兄,能走嗎?我扶你上去。」他向半躺在船中的韓志高問。
「我支持得住。」韓志高吃力地站起:「大德不言謝,日後當有回報。」
「呵呵!扶一把也是好的。」他扶住韓志高,緩步登上碼頭。
「謝謝!我自己可以走了。」韓志高強忍痛楚站穩:「量無一尺張捕頭,將會
多方面供給卓兄正確的消息,再見。」
韓志高的身影,尚未消失在前面的人叢中,卓天威便掉頭向身側的兩位書生笑
笑:「不要跟著我,以免惹火燒身。」
兩書生是南宮鳳鳴和斐宣文,她倆是乘另一艘小烏篷,在半途跟來的。
「卓兄,我們已經惹了火,是嗎?」南宮鳳鳴嫣然一笑,扮男裝露出這種笑容
,的確不雅觀:「原來是巡捕帶你前往的,難怪比我們搶先一步,兩個老兇果被你
殺掉了,可誤了我的事。」
「誤了你事?」他皺了皺眉頭:「你兩人膽氣不夠,心不狠手不辣,或許可以
與兩老魔玩上老半天,但要想占絕對優勢並非易事,何況他們還有十幾個人,你們
如果早到一步,說不定反而要吃大虧。」
「我們還有策應的人……」
「那艘船上的人?」卓天威向下游的船叢中一指。
「是的。」
「其實,你用不著找兩個老兇魔的,他們不但不是吳中一龍的人,反而是吳中
一龍的仇敵,早就策劃好假藉吳中一龍的名號,四處製造糾紛,以引起三山五嶽的
人對吳中一龍起反感。你們教訓了宗政士豪,他們在旁看得一清二楚,因此跟蹤你
們到天平山……」
「我們追查兩個老兇魔的藏匿處,並不是為了天平山他們行兇的事,這種事不
值得計較的。」南宮鳳鳴搶著說。
「那你們……」
「我們是追查一件血案而來的,半月前,鎮江南郊發生了一件慘絕人表的滅門
血案,七屍八命男女老幼全部遭殃,兩位閨女死狀尤慘,珍寶金銀被劫一空。我們
恰好在鎮江遊玩、聞風前往察看,在現場發現了一隻小荷包,裡面有一隻翡翠靈龜
,猜想是兇手施暴時,不小心被抓脫掉落在床腳的。經過進一步追查,發現那小小
的繡金小荷包,是鎮江名妓荷姑,送給一個相好的禮物。據荷姑說,那人自稱姓趙
,名無咎,年約三十上下,風度翩翩人才一表,衣內暗藏著一把鞘有銀龍的華麗短
匕,來自一艘至杭州的客船。因此,我們沿途追查線索……卓兄,你有在聽嗎?」
原來卓天威正在低頭沉思,臉上神色百變。
「哦!我在聽。」他抬頭笑笑,笑容怪怪地:「請繼續往下說。」
「我發覺有大批江湖成名人物,意外地在蘇州集中,因此留了心,希望能找到
一些線索。兩個老兇魔糾合竹林山莊的倪夫人,在天平山籍放向我們襲擊,恐怕內
情不簡單,因此我們決定在他們身上找線索,他們都是些無惡不作的兇魔,也許知
道那個什麼叫趙元咎的人,當然,趙元咎不會是真名。」
「南宮姑……南宮兄,那翡翠靈龜有多大?」他問。
「有半寸徑,頸足刻工精細,鱗紋宛然,背甲也刻了甲紋,巧奪天工,與那些
傳統的漢玉物飾完全不同。」
「哦!姑娘……南宮兄可帶在身邊。」
「這個……」
「靈龜號稱玉夫子,通常用玉而不用裴翠雕制。」他沉靜地說:「稀有之物,
不難查出來源,如果那裴翠靈角的背甲上,十三片背甲每片皆有三道甲紋,我就可
以告訴你們來源了。」
「哎呀!你……你像是知道呢?」兩女同聲驚呼。
「我該知道。」
「你……」
「你懷疑我是趙元咎?」
「啐!你……你想到哪兒去了?」南宮鳳鳴笑嗔著白了他一眼:「看你的風度
儀表,你配做……啐!」
「幸好我額上沒刻有賊字。」他笑笑。
「說正經的好不好?」
「那是漢陽府鳳棲山。在府城五大富戶楊大員外的寶藏,去年七月上旬,在南
京失竊的六十七件珍寶中的一件。」
「哎呀!這……這不是無法追查了嗎?」南宮鳳鳴失望地說。
「還有趙無咎這條線索呀!」
「這……」
「趕快追查,人可能還在蘇州。我有事,不陪你們了,兩位姑……兩位公子爺
,再見。」
「請等一等……」
他已經大踏步擠入人從中走了。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夜闖宗宅】
位於婁門的吳中一龍大宅庭院深深,足有二三十座建築,大白天闖進去。保證
摸不清方向,迷失在內。
在最近一段時日裡,宅內外警衛森嚴,出入的人皆不從大門而由兩座側門往來
,前來拜望的人,很少能獲得宗政老太爺接見,皆由兩位夫子與來客周旋。
這位一手包攬江湖行業的江南黑色大亨,風雲人物,近來似乎不在府城巨宅內
;好像已經躲到外地蹈光養晦去了。其實不然,風雨欲來,表面上宗政家的人深藏
宅內,按兵不動以選待勞,暗中卻廣佈人手,積極準備反撲,武林世家的子侄本來
就為數甚眾。
外地來的江湖群豪在外伺機而動,但絕不敢大白天登門肇事。來一二十個人毫
無用處,來多了自有官府出面捉人。
所以,宗政老太爺放心得很。
天一黑,大宅各處除了必需的燈火之外,明窗皆加了黑幔,看不到外洩的燈光
,罕見在外走動的人,想侵人踩探的人,真有侯門一入深如海,不知身在何處的感
覺,誰知道宗政老太爺藏身在哪一座建築內?
所以在這風雨如晦的時日裡,一直不曾發現有夜行人光臨。
平時,宗政家豢養有二三十位打手護院,有不知其數的食客幫閒,有數不清的
親朋好友在。
風聲一緊,這些人便成了得力的警衛,聞風趕來與應召前來應付危難的高手,
更是吳中一龍有恃無恐的防衛主力。
吳中一龍也有弱點,那就是守勢作戰,主動控制在別人手中,無法照顧散佈面
極廣的各種江湖行業,只能眼睜睜地任由對方控制或吞食他的地盤。
大宅中幾乎每晚都舉行秘密會議,研判日夜不斷從各處傳回來的消息,策定應
付的計劃,適時分配人手,應變的舉措相當靈活。
晚騰後不久,一座花廳內燈火通明。
由於廳在連棟的深宅內,因此門窗雖因天氣熱而開啟,但燈光不至於外洩,除
了宅中的親信之外,沒有閒雜人知道這處地方,更沒有冒失亂闖的人接近。
不時有健僕將人領人,廳中公案型的三排交椅,已有十二位神氣的首腦安坐,
其中包括上坐的主人吳中一龍宗政子秀老太爺。
右首那列交椅上,為首的人生得儀表非俗,年輕英俊,頗具威儀,那是宗政家
的大爺,少主人宗政士豪。
這位爺在府城口碑之差,幾乎已到了人人側目地步。
老太爺所控制的江湖行業,他不時經手過問,車船店腳牙娼優盜乞種種門路他
都熟悉,城內城外的良善百姓,誰敢拂逆這條小龍?
人的權勢威望一高,就算他自己本份,他那些不三不四的手下,以及擁護他的
人,也難免做出許多橫行不法的事來,所以他成了宗政大爺,比他父親宗政老太爺
更令人感到頭痛難纏。
十二個人分為三處,有說有笑神情相當愉快。
四位侍女走動著張羅茶水果品,門外兩名勁裝大漢像天神般把守在兩側,目光
灼灼地監視著前面光亮的通道。
通道寬約五丈,兩側是高牆,每兩丈壁座有一盞燈籠。前面通道折問處,也站
了兩名佩刀大漢。
像這種秘密場所,外人想摸進來,簡直是妄想,那是不可能的事。
「曹三老爺與正元仙長駕到。」門外響起傳呼聲。
吳中一龍急急離座,偕同伴降階相迎。
「仙長請上坐。」吳中一龍恭恭敬敬地讓客:「人已經到齊了,仙長還有什麼
待辦的事交待嗎?」
曹三老爺其實並不老,老的是他是吳中一龍的拜弟,排行第三。
在江湖道上,神手天君曹永泰的名號並不太響亮,真正知道他底細的人也不多
,他只是一個小有名氣少為人知的小人物,出現蘇州宗政家的時候也不多,連吳中
一龍也不知道他在江湖的行蹤。
吳中一龍其實也不老,年僅半百出頭,只因為有錢有勢,才被人稱為老太爺。
神手天君這位曹三老爺更不老,年近不惑而已,生得人才脫俗,穿一襲青袍,
流露出詢詢溫文的風采。
誰也不會相信他是一個江湖浪人。
正元仙長,卻是江湖上大名鼎鼎人見人怕的人物,名列五妖仙之一,綽號就叫
地行仙,聲望與地位皆高高在上,與郝四爺方面的主持人紫府散仙天成羽士相等,
但雙方卻是水火不相容的對頭。
對頭的起因其實很簡單,雙方並沒有深仇大恨,甚至不曾爭吵交手過,只是為
了名位先後而彼比積仇。
五妖仙的排名中;地行仙在紫府散仙之後,地行仙覺得難以忍受。
今晚,地行仙是會議的主持人。
「施主客氣了!」地行仙口氣其實並不謙虛,行動更是托大,領先向上走:「
等貧道了解情勢之後,有何需要再與施主商量。」
客套一番,眾人就座。
吳中一龍向左面一列長案後,安坐座椅內的一位中年人揮手示意。
「午後未牌左右。」中年人站起朗聲說:「楓橋眼線偵出蘆竹灣郝家一處秘窟
被搗,由血跡判斷有兩人被殺。由於到晚了一步,未能獲知詳情,被何人所搗,及
被殺者是誰,迄今仍未查出線索。據估計,不可能是他們自相殘殺,三星盟方面根
本不知其事,目下正在加緊追查中。」
「午間,姓卓的出現在寒山居。」另一年約半百的人站起說:「監視的眼線由
於不敢登樓以免洩露行藏,不知他在這上面的動靜。他逗留的時刻甚暫,下樓匆匆
往人叢一鑽便失去了蹤跡,但半個時辰後,已在鎮上出現,步行返回閶門東海老店
便不再外出。」
「在飛魚峽鬧事的兩個假書生,午後也在楓橋鎮上現身。」一位尖嘴縮肥的漢
子接著說道:「這兩個假書生早幾天曾經一度失蹤,必須加強監視才行,對來路不
明的人,須提高警覺以防萬一。」
「這兩個假書生,是不是殺了咱們派往楓橋客棧辦事的人,追逐無情賈七姑的
兩個?」
吳中一龍問。
「不像。」
「哦?你怎麼知道?」
「那兩人年歲相差很遠,不會是這兩個假書生。」那人肯定地說。
「不要管這些雞毛蒜皮的事,貧道要知道郝四爺家中那些人的動靜。」地行仙
顯得不耐煩:「有關天成羽士的行動最為重要,可不要本末倒置了。」
「仙長明鑒。」哪位打扮像夫子的人苦著臉說:「自從姓卓的入侵郝家,把郝
家鬧得雞飛狗跳之後,郝家已加強戒備,出入管制極嚴,藏身在內的高手們活動顯
得更為隱秘,來去很少暴露行跡。咱們臥底的人很難把消息傳出,也無法發現重要
的消息,那天晚上姓卓的入侵,天成老道恰好不在,他的兩位門人主陣卻自亂章法
,以致大敗虧輸。此後,天成老道親自主持中樞防衛,管制十分嚴厲,所有的舉措
皆秘密安排……」
「這是說,你們那幾個臥底的人,已無法發生作用了?」地行仙不悅地說。
「這……」
「知已不知被,豈能穩操勝算?」地行仙又說:「宗政施主,你的準備工夭實
在太差勁了,防衛偵候的工作做得太鬆懈,等到大敵當前,便亂了手腳,難怪一直
就處身在挨打的困境中。」
「仙長說得是,只怪敝人當時不夠警覺.」吳中一龍惶然地說:「當初郝四暗
中招兵買馬包藏禍心,敝人便應該及時採取斷然手段拔苗除根。」
「這時說這些話已經晚了,不提也罷!」地行仙搖手阻止吳中一龍訴苦:「咱
們不能一直採取守勢,以逸待勞不是辦法,如果他們展開拔除各處基業的行動,將
斷絕你的一切外援與生路。因此,必須主動地轉移攻勢,給予他們強猛的、致命的
打擊才是根本解決之道,天下間絕沒有守勢而能獲勝的事。」
「依仙長之意……」
「立即組成強大的打擊群,找出他們主人藏匿的地方,給他們接二連三的致命
打擊,消滅他們的重要首腦人物,才能永除後患。」
「困難是……」吳中一龍不住握手:「如果主動打擊,毫無疑問地會陷入兩面
受敵的困境,勝算不大,除非能聯合一方對付另一方。這一來,不啻承認與聯手的
一方結成同盟……」
「你仍然觀望?希望坐山觀虎鬥?」地行仙問。
「是的,他們不能久耽,早晚會放手一拼,咱們就可以全力對付獲勝的一方,
因為那時獲勝的一方也必定死傷慘重,不難對付了。好在有姓卓的在,他可以幫助
咱們爭取有利時間,他就是引虎相鬥的媒子,目下緊張的情勢,就是他造成的,對
咱們大大有利。」
「晤!也好」地行仙居然能接納意見:「姓卓的到底是何來路?」
「一個極端危險的初出江湖闖道者。」神手天君冷冷地說:「一個到江湖尋找
所失寶物的苦主。」
「哦!」
「大哥是江南的霸主,誰也不敢保證轄下的江湖弟兄誰是他要找的人。所以咱
們如果與他有所牽連,日後可就麻煩大了。依在下的意見;是盡早了斷這裡的事,
然後把姓卓的送進地獄,以免後患無窮。」
「問題是兩方面強放壓境,咱們無法盡早了斷呀!三弟。」吳中一龍顯得不勝
煩惱:「愚兄耽心的是,杭霸主的人改變態度,改用懷柔手段處置他,那……咱們
的麻煩可就大了,到那時……」
「你們把一個初出道的小輩看得那麼嚴重,真是杞人憂天。」地行仙不以為然
:「放心吧!憑他一個人一雙手,撼動得了諸位的深厚根基?必要時,交給貧道處
理好了,目前大可不必為他耽心……」
門外,突然傳出一聲沉喝:「什麼人?」
喝聲尚未消逝,廳門人影乍現。
兩個警衛隨後衝入,雙劍出鞘。
「咦!」所有的人皆訝然脫口驚呼。
「住手!」吳中一龍站起急叱。
進來的人是卓天威,穿一身青色勁裝,佩刀控囊,大踏步向上闖,根本不理會
身後兩警衛的劍。
兩警衛聞聲止步,臉上驚容極為明顯。
「來得魯莽,宗政老太爺海涵。」卓天威在案前抱拳行禮,泰然地說:「尊府
警衛森嚴,步步危機,真不容易找。」
「能神不知鬼不覺直入敝宅中樞,以老弟為第一個人。」吳中一龍泰然地說:
「在下先替諸位引見……」
「不必了!」地行仙安坐不動,語氣奇冷:「宗政施主,此人就是姓卓的?」
「回仙長的話,就是他。」
「他是來找你的,你和他談談便了!」
「是。」吳中一龍欠身說。
轉向卓天威笑笑:「老弟,請移駕右廂一敘……」
「不必了!」卓天威模仿地行仙的口音語氣,居然神似:「有件事特地來請教
,用不了多少時刻。」
他對地行仙的冷傲神情大起反感,因此說話相當不客氣,一面說,一面打量在
座眾人的神色變化。
他的突然出現,所給予眾人的震撼相當強烈。
「老弟的事……」吳中一龍的驚訝不比其他人弱。
「宗政大爺可知道一個叫趙無咎的人?」
「趙元咎?是什麼人?」吳中一龍反問「一個可疑的江湖人。」
「這……沒聽說過。
「宗政大爺手下的人,也許知道這人的來歷。」
「這樣好了,在下負責查出這個人的下落根底,有消息即派人奉告。老弟與這
個姓趙的是……」
「有人托在下打聽,在下並不認識這個人。半個月前,這人在鎮江活動,乘船
南下,下落不明。」
「在下即派人打聽。」
「謝謝!告辭!」他抱拳一禮,扭頭便走。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吳中一龍怒火上升。
「混蛋!今晚的警衛都是些死人嗎?天黑不久,竟然讓這傢伙加入無人之境…
…」
「大哥,不能怪警衛不盡職。」神手無君臉色泛青,眼神極為複雜:「郝四的
宅中,警衛並不比咱們差,更有天成羽士佈陣相輔,這傢伙仍然往來如入無人之境
,可知責任不在警衛,這傢伙可怕極了,將是咱們的心腹大患。小弟告辭,到前面
看看!」
「好,你去看看可有什麼損失?」
地行仙一反冷傲的常態,竟然沒有任何表示,手捻髯須,低頭沉思,似乎忘了
剛才所發生的事。
「狂傲自負的人,是容易對付的。」地行仙突然大聲說:「宗政施主,這種人
必定有許多弱點,趕快設法把他羅為羽翼,對你的霸業幫助權大。貧道替你策劃,
酒色財氣多管齊下,不怕他不落網進羅。」
「這……」
「不要三心兩盒,錯過了你將後悔莫及。捨不得下餌,就約不到大魚,知道嗎
?」地行仙鄭重地說:「萬一他不上釣,就得斷然處置。這個人如果為敵方所用,
宗政施主,你的基業休矣!」
放餌釣大魚的工作進行得很快,次日一早,由宗政老太爺具名的請帖,由一名
夫子親自送到東海老店。
可是,卓天威天沒亮就出店辦事去了。
太湖蛟留下請帖轉交,帖上寫明午後申牌時分,席設胥塘紅樓畫肪,舟發太湖
作三日之游。
卓天威是破曉時分突然離店的,負責監視的眼線跟蹤至虹橋碼頭,登上一艘小
烏篷,向北急馳而去,追之不及,等召來快艇追蹤,已失去了小烏篷的蹤跡。
卓天威早知道東海老店附近,監視他的人晝夜不絕,因此每一行動皆小心在意
,令那些眼線疲於奔命,扔脫跟蹤者的經驗越來越豐富,手段也越來越老練了,連
最精明的跟蹤老手也奈何不了他。
他時舟時陸,時南時北。
天一亮,後面已經沒有跟蹤的人了。
最後,他雇了一艘小艇,駛入一條郊外的小河道,在薄薄的晨霧中,靠上一處
僻靜的小河灣。
付了舟資,他一躍登岸,目送小艇去遠,方動身往裡走。
不久,他便找到了一條小徑。
這是一棟幽靜而格局不凡的別墅,具有園林之勝,水閣花樹皆纖麗玲瓏,與那
些名園相較,雖小而別具風格,引人入勝。
透過山牆拱衛的園門往裡瞧,幽靜的前院中花木扶疏,幾個花匠正在花圃專心
地工作,間或有一兩個僕婦在走動。
三兩個小廝幫著將修剪下的枝葉往別處搬。
在這種地方,很可能附近的田地林野,都是園主的私產,外人不許闖入,私闖
的人,很可能被僕役們捉住痛打一頓再送官究治,所以平時很少看到有人在附近走
動,幽靜自在意中了。
園門樓上,匾上有兩個漆金大字:靜園。
果真是名符其實的靜園,連那些修剪花木的人都像是啞巴。
卓天威潛伏在園門左側不遠處的樹林中,藏身在樹上向園內偵伺,留意園內外
的動靜聲響。
他很有耐心,一個時辰之內絲毫不曾移動,像伺鼠的貓。
他穿了青跑,但衣袂已披在腰帶上,手中握著用青布卷藏著的單刀,內腰帶暗
藏著有飛刀的皮腰囊。
顯然,他是有備而來的,必要時必須動刀。
已牌將近,午初將臨。
他仍然潛藏不動,靜園也毫無動靜。
終於,遠處小徑中出現一乘小轎,兩個轎夫健步如飛,後面跟著的一位小腳中
年僕婦,似乎半奔半跑累得上氣不接下氣。
小轎漸來漸近,即將接近園門。
那位守門的園丁或門子。早已發現有小轎前來,所以出現在園門前,木無表情
地目迎漸來漸近的小轎。
「哎呀!」園丁突然驚叫。
前面的轎夫眼一花,眼前出現當路而立的卓天威,幾乎一頭撞上了。
卓天威右手一伸,扣住了轎槓。
「辛苦辛苦,歇歇腳!喘口氣好不好?」他臉上湧現令人難測的怪笑,說的話
半開玩笑半認真:「跑得太快,一口氣接不上,那就完蛋了是不是?」
兩個轎夫孔武有力,衝勢甚猛,但在他的巨手控制下,小轎不但無法前進,反
而向後倒退。
後面跟來的僕婦大吃一驚。
腳下一緊,從轎右超越,那冷森的面龐突然發僵。
轎夫的四條腿大概支持不住,頹然放下轎大感驚惶。
「你……你要幹什麼?」僕婦尖叫:「攔路打劫嗎?好沒規矩!」
「呵呵!大嫂,咱們似乎不陌生。」他怪笑,虎目緊盯住僕婦的眼神:「有點
眼熟,在下的消息來源相當可靠,果然不虛此行。」
「你說什麼?」
「我敢打賭,你的芳心正在怦怦跳,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轎內的那位美嬌娘
,也知道在下說什麼。」
「你好大膽子…。」
「哈哈!你的膽子比我大多了。」
「你……」
「身為富紳胡大爺靜園的僕婦,竟然晚上帶了粉頭到客店做老鴇。」卓天威冷
笑說:「喂!轎裡面是不是那晚你帶去的粉頭?」
「狂徒胡言亂語,該死……著!」僕婦終於露出本來面目,知道行藏已露,不
能再裝下去,情急之下,只好先下手為強。
三道淡淡針影破空而飛。
相距不足八尺,幾乎伸手可及,手伸針飛,按理應該斷無不中之理。
針出手,人亦前撲,纖纖玉手成了殺人的利器,掌劈指點雙管齊下,下手極為
兇狠快捷,毫不留情。
卓天威左手用布卷位的單刀奇準地一拂,三枚飛針射透刀鞘,被刀身所擋住,
卡住了。
再一拂,恰好接住攻來的一掌一指。
「哎……」僕婦尖叫。
她連退了三步,原來卡在刀鞘外的一枚針尾,貫入僕婦掌心。
人影如影隨形跟進,布捲著的刀壓住了僕婦的右肩,真力驟發。
「嗯……」僕婦屈膝向下挫,雙腿承受不了肩上所加的可怕壓力。
兩個轎夫乘機悄然撲上,手舉起了。
卓天威的右手向後一伸,扣指連彈,似乎他腦後多長了一雙眼,指風奇準無比
地擊中兩轎夫的胸口七坎重大,身形一頓,兩轎夫搖搖晃晃倒下了。
同一瞬間,他的靴尖吻上了僕婦的胸口,在飽滿的酥胸中間輕輕的一跳,膻中
穴立被封死。
轎簾一掀,香風入鼻。
「哎呀!這位爺怎麼啦?」銀鈴似的悅耳嗓音入耳。
他緩緩轉身,突然劍眉深鎖,楞住了。
是一位千嬌百媚,風華絕代明艷照人的少女,水綠羅衫翡翠裙,頭上的三丫髻
飾以珠花,一雙水汪汪的大眼具有無窮的動人魅力,隆胸細腰令男人目眩。
他心中怦然,怔住了。
他認出僕婦是那晚化裝為老鴇的女人,以為轎中必定是扮粉頭的女郎。
可是,這位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不論神韻和面龐,與那位紛粉頭計算他的女
郎,沒有絲毫相似的地方。
而身上所散發的芝蘭幽香,與粉頭身上所發的脂粉香完全不同。
那晚他被粉頭擒走,對粉頭的印象十分強烈,如果兩女之間有任何類同的地方
,他相信自己一眼便可認出來,他相信自己的眼力和嗅覺。
這位美如天仙的女郎,絕不是那位粉頭,他找錯對像了。
但這僕婦確是那位扮老鴇的女人,除了頭髮和臉上的皺紋之外,身材、五官與
神韻皆瞞不了他。
「姑娘是……」他惑然問,有點神不守舍。
這位少女的確太美了,幾乎美得令人目眩,美得令人不敢逼視,那半羞、半驚
、半嗔的神情,具有震撼異性的無窮魔力。
「我……我叫蘭芳……」少女蓮步輕移出轎,伸纖纖玉手向不遠處園門一指:
「那是我的家,我爹的避暑別業……」
「晤!胡員外的干金胡蘭芳?」
「是呀!」
「這……這位僕婦是什麼人?」
「是我家護院師父的妻子,她的武藝很好呢!」蘭芳對答如流,驚容已消,畢
竟是大戶人家,見過世面的名門閨秀:「爺台把她怎樣了?她死……」
「她沒死。」他說:「不對,在下必須弄清楚。」
「爺台要弄清楚什麼呀?」
「在下必須澄清所獲的消息是真是假?已經有可疑的徵候,就得進一步求證。
胡姑娘,你這位僕婦涉嫌謀殺,在下必須將她帶走。」
「爺台是不是認錯人了?」
「不會認錯人。」他堅決地說,轉身向僕婦走去。
「爺台請不要衝動,請到舍下……」
「抱歉得很,尊府臥虎藏龍,有如龍潭虎穴,園門內兩側,目下最少也有十幾
個人候機衝出撒野。」他扭頭冷冷地說道:「姑娘,千萬不要發令讓他們衝出來,
出來的人恐怕有死無活。」
「爺台……」
「知道三星盟重要人物潛伏靜園的人,不止在下一個。柏霸主的人知道,吳中
一龍的人知道,官方的人也知道。本來,在下只打算查看你們的舉動,以便瞭解貴
方的實力而已,沒想到另有發現,這位僕婦的出現大出在下意料之外。胡姑娘,也
許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在下的行事,不願傷及無辜,所以在下放過你。請轉告三
星盟的人,在下與三星盟無憂無怨,井水不犯河水,如果在下從這位曾經紛鴇婆的
僕婦口中,查出三星盟也曾參與謀害在下的陰謀。哼!在下必須要他們還我公道。
」
「你……你要綁架……」
「你怎麼說,那是你的事。」他將僕婦放上肩:「在下相信北人屠已經悄悄地
撤到此地來了,他很可能就藏身在園門內。請告訴他,在下已經向他表明態度,不
要從在下身上打主意,那不會有好處的。再見!」
如果靜園真是三星盟重要人物的潛伏處,在園門口被人公然將一個重要人物帶
走,對三星盟的聲威,可說是最嚴重的打擊。
三星盟一定無法忍受這奇恥大辱,如不出面阻止,日後如何向江湖朋友交代?
臉面往何處放?
卓天威這一記重擊,擊中了三星盟的要害。
只要將人弄到手,口供就有著落了。
胡蘭芳姑娘無法再裝千金小姐了,美麗的面龐湧起無邊殺機。
「且慢!」胡蘭芳情急大聲喝叱:「你知道你做這種無法無天的事,將要發生
何種後果嗎?」
「知道。」他有點恍然:「如果你真是胡家大小姐胡蘭芳,你可以趕快派人報
官;如果你真是胡大小姐,你絕不可能如此和我說話;如果你真是胡大小姐,你早
已尖叫救命甚至昏倒了,是不是?」
「你不能將人帶走。」胡姑娘口氣一軟:「你可以平安離開。」
「你能攔阻在下嗎?」
「總得試試是不是?」
胡姑娘換上了明媚的笑容,她的神情變化控制自如,委實令人難以捉摸。這一
笑,流露出萬種風情,具有傾國傾城的無窮魅力。
卓天威呆住了,心中怦然。
這一生中,雖說他生長在富有人家,但不得不承認第一次見到這種絕色美女,
第一次看到這種令他怦然心動的優美笑容。
白素綾也是一個脫俗的美女,但與這位朋家大小姐相較起來,顯然差了兩品,
遜色多了。
要他向這種絕色美女下辣手,恐怕很難辦到。
即使發怒時向他出手攻擊,他也不忍傷害這種美絕塵寰的少女。
胡姑娘蓮步輕移,裊裊娜娜向他接近,笑容更動人,更令人神為之奪。
「你最好不要試。」他強按心跳,神色鬆懈下來了。
「卓爺,多幾個朋友,辦起事來畢竟容易得多。」胡姑娘知道他的身份,「我
們也是一番好意,不希望你成為他們的人,所以設計謀算你。我只請求你認真地置
身事外,本盟的人今後絕不侵犯你。如果你肯把我看成朋友,三星盟的人都會踴躍
地為你盡力。卓爺,獨木不成材,在江湖闖道,朋友是最重要的,你是要樹千百強
敵呢,抑或是要千百朋友?把這件過節放開,你將是三星盟的上賓,卓爺,可否三
思?」
兩人面面相對,胡姑娘不但笑貌動人,而且態度誠懇,說話間吐氣如蘭,哪有
絲毫的敵意?
而她所說的話,也具有強烈的說服力和誘惑力,任何一個初出道的年輕人,誰
不希望能獲得江湖前輩的大力支持?
只有傻瓜才愚蠢得輕易將機會放棄。。
「好,人還給你!」卓大威竟然心動,將僕婦放下:「今後,希望貴盟的人不
要干涉在下的行事。」
「你放心,我不是說過了嗎?你將是本盟的貴賓。」胡姑娘媚笑:「化敵為友
,你不認為值得高興嗎?靜園十分清靜雅潔,請賞光進去……」
「謝了,胡姑娘,在下要去找線索。」他總算還不迷糊,不願往龍潭虎穴裡直
闖:「有件事請教!」
「有事到裡面細敘,好不好?」
「不必了。」
「那你……」
「白素綾是貴盟的人嗎?」
「哦!白姐姐是一位好姑娘,請不要怪她。」
「她不要緊吧?」
「你是說……」
「好像那天晚上她也挨了一毒針。」他苦笑了笑:「如果她不是挨了一針,你
們便可成功地把我擒獲了。」
「卓爺,你倒是很關心她呢!」胡姑娘撒嬌地白了他一眼,笑了笑說:「她還
在養傷,解藥不太對症,復原很慢。卓爺,白姐姐對你動了真情,你既然不怪她,
我帶你去看看她好嗎?」
動了真情?他感到不是滋味,被愚弄的感覺傷害到他的自尊。
白素綾是懷有目的而與他接近,而非意氣相投與他結交,要不是他命大,這時
候他可能已經……無可諱言的,與白素綾相處的時日裡,雖然彼此相知尚淺,但他
確是衷心喜歡與白素綾相處,逐漸生出好感。
他也感覺出白素綾的眼神與舉止中,隱約所流露的情意。
雙方之間所發生的吸引力,是可以感覺出來的,他真沒料到白素綾所發出的竟
是虛情假意,他上當吃虧幾乎送命,就是失敗在感覺錯誤上,表錯了情,把一個陰
謀計算他的人,看成一個意氣相投的天真無邪少女。
「不必了。」他心中暗暗歎息:「請告訴她,我原諒了她,貴盟雄霸江北,果
然人才濟濟,實力雄厚。只怪我懶得打聽江湖情勢,對天下各路群雄茫然無知。貴
盟的二爺織女星印娟娟,手下擁有不少武林知名女英雄。派幾個來對付像我這樣初
出道的年輕人,可說游刃有余,無往而不利,手段真高明,我卓天威栽得不冤。少
陪了。」
聲落人動,但見人影疾閃。
眨眼間,便遠出數十步外,沿小徑漸漸消失。
他不敢再逗留,像胡姑娘這種風華絕代的少女,本身就具有令異性無法抗拒的
勉力,足以令異性無法拒絕所提出的要求。
如果他再不走,恐怕以後的一切舉動,皆不由自主了。
僕婦和兩名轎夫,皆被普通的手法所制,穴道一解,僕婦便跳了起來,怒形於
色,瞪視著胡蘭芳。
「該死的,你為何不下令圍攻?」僕婦向胡姑娘兇狠地叫:「你知道你所做的
事,會有何後果嗎?」
「賈七姑,你先不要激動!」胡姑娘冷靜地解釋:「姓卓的眼神極為古怪,憑
我的道行想制他談何容易?在他眼中看不到絲毫情慾,我……」
「三爺已經下了明確的指示,必須要活擒他。」賈七姑搶著說:「我沒說要憑
你的道行,指的是圍攻。」
「憑我們這些人圍攻?』湖姑娘指著陸續奔出的十二名男女。
「有何不可?」
「他們比魔僧殃道強多少?比泰山五劍高明多少?賈七姑,你是有意斷送他們
,三爺的指示,並不強求不顧一切下手,是不是?」
「你……你強詞奪理……」賈七姑厲叫。
十二名男女先後到達,一個個神色凝重。
「你是一個不知感恩的人。」胡姑娘不悅地說:「你落在他手中,動起手來,
第一個遭殃的人該是你,然後是我們所有的人。我七幻狐黎天香可說自命不凡,從
不服輸,姓卓的雖說曾經被我擒獲過,但並非表示我比他高明,至少我黎天香還不
敢說勝得了魔僧殃道,武功根基也沒有北人屠糜前輩深厚,所以不敢和姓卓的動手
,有何不滿,你在三爺面前告我一狀好了。哼!」
話不投機,七幻狐黎天香舉步便走。
「你……你脫不了關係,你縱敵……」賈七姑指著七幻狐的背影厲叫。
「我可憐你,我知道你所懷的鬼心眼。」七幻狐轉身沉聲說:「上次你逼月華
仙子與姓卓的周旋,引姓卓的入你所佈的羅網,最後仍然功虧一簣失敗了,所以你
非常非常的感到不甘心。這次你一照面便被他所制,失敗得更慘,你更不甘心。上
次你把失敗的責任歸咎於我,我認了,這次你又把責任推給我,而我卻是救你的人
。賈七姑,我七幻狐算是完全認清你了,這一生一世,我永遠不會接近你這種反臉
無情的人。」
無情賈七姑氣得七竅生煙,衝動地向前急搶。
「賈七姑,不要做得過份了。」一個園丁打扮的中年人閃身迎面攔住沉聲道:
「今早咱們在宗政家的眼線,傳來重要的消息,昨晚吳中一龍在密室計議,主事的
人是地行仙正元妖道,得力的首腦心腹大半在場,宅中戒備森嚴,步步生險,而姓
卓的卻如入無人之境,長驅直闖密室。連地行仙正元妖道也束手無策,無奈他何,
憑咱們十二個人加上黎姑娘,絕不是姓卓的對手,你心裡明白,是嗎?」
「你……」賈七姑憤怒得說不出來。
「我自認武功不如人,並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我如果敗在姓卓的手下,絕不怨
天尤人,不遷怒同伴。」
園丁冷冷地說完,轉身大踏步走了。
卓天威並未返回客店,不知道吳中一龍設宴請他游湖的事。
他自己有要事待辦。
迄今為止,他已經與吳中一龍、郝四爺、三星盟方面的人有過接觸,概略地瞭
解目前的情勢。
捕房方面所供給的消息,可說最為正確,解決了他缺乏人手的困難。
他不想與這些藏污納垢的江湖人有所交往牽纏,牽進去就休想脫身,那像是一
座大污水池,掉進去就不可能不沾惹上污跡。
與官方攀上交情,確是明智之舉。
他看清了一件事實:官方對吳中一龍與郝四爺這兩個土霸,表面上採取安撫手
段周旋,暗中找機會除之而後快。
土霸們的勢力惡性膨脹大甚,是官方最頭痛也最忌諱的事,總有一天會爆發決
定性的沖突。
目下引來了這許多的江湖可怕的亡命,官方人士自然極為不滿,事情鬧大了,
當政的人為保自己的前程,很可能以斷然手段永除後患,這就是捕房暗中供給他正
確消息的原因所在了。
在他的心目中,情勢大好,對他極端有利,可是,他忽略了一件事;成功的機
會越大所冒的風險越大。
當局者述,他只看到情勢對他有利的一面,看不到另一面隱伏著的兇險。
同時,他缺乏在江湖稱雄道霸的才華和野心,因此不能利用機會製造更有利的
情勢,處在被動的地位,只能任由情勢自行演變。
他所雇的船是小烏篷。
這種船最大的優點是人可以隱藏在內,不像那些僅有棚架的小遊船,人在棚內
一覽無遺,看得一清二楚。
因此,他以為自己的行動可以保持隱秘,船上有兩位船夫,都是年已半百飽經
風霜的人,臉容憨實而且很少說話,必定是與世無爭的老實人,不會是那些江湖好
漢的黨羽,所以他非常放心。
船駛入另一條河道。他告訴船夫的去向是徐家灣。
那兒,是一些江湖漢子鬼混的地方,距運河主航道不足兩里地,不至於引起官
府的注意的。
其實,官府不是不注意,而是故意疏忽,讓那些亡命之徒不至於無路可走而鬧
更大的事件,必要時也可以從這裡的線民中,找可靠的刑案線索,有相當的效果。
天下間每一座大城大埠,幾乎都有三兩處這種特殊的地方,正如同身上所長的
瘤,不同的是有些瘤有毒,有些瘤卻是無害的,當然,有時無毒的瘤,也會轉變成
致死的毒瘤,問題是培養瘤的組織是否能控制得住,不讓瘤毒發作或擴大。
船抵達徐家灣,已經是未牌末。
而這處有百十戶人家的小河灣旁小村落,卻是入暮時分方能熱鬧起來,目前唯
一的小街上行人稀少,顯得冷冷清清。
大太陽曬得人頭昏沉,那些夜間活動獵食的江湖亡命,正躲在某些黑暗所在,
睡大頭覺養精蓄銳。
他吩咐船家在碼頭等候,跳上岸走了。
不久,另一艘快船泊在上游不遠處,兩個船夫打扮的人,在碼頭的一株柳樹下
,與這兩位船夫席地而坐,話起家常來。
他們說話的聲音時大時小,說話的內容只有他們心裡明白。
推開一棟破舊小屋的大門,堂屋裡站起一位面有驚容的中年漢子,敞開衣襟流
裡流氣,看清來人怔住了。
這種貧民窟的小屋無庭無院,窄小陰暗,門內就是廳堂,簡單地擺了一張方桌
,幾張條凳,正面是供了天地君親師的神案,右首便是通向內間的走道,屋裡的陳
設簡簡單單,倒還整潔。
「咦!你……你找誰呀?」中年漢子訝然問。
「這裡是宛小江的家嗎?」踏入門限的卓天威含笑問,神情和和氣氣,人生得
俊,笑容可掬,氣概與那些江湖混混大為不同。
「是啊!你是……」
「我姓卓,你老兄是宛小江?」
「正是在下。卓見,咱們認識嗎?」
「這不是認識了嗎!」
「對。」宛小江鎮靜下來:「請坐!」
「謝謝!」
「請問卓兄,找在下有何貫干?」
卓天威在桌旁落座,啪一聲,將一錠十兩重的金元寶往桌上一放。
「皇帝不差餓兵。」他指指金錠:「特來請教宛老兄一件事。」
「晤!你的意思……」宛小江的目光,並不像餓鬼般落在黃金上,而是緊緊吸
住卓天威的眼神。
「去年歲梢,有位姓齊名啟瑞的老兄,綽號翻江倒海,一到蘇州,便在宛老兄
這兒落腳,記起了嗎?」
「翻江倒海齊啟瑞?」宛小江的粗眉攢得緊緊的,似在思索。半晌才說:「我
……我該記起來嗎?」
「該。」
「憑什麼?」
「因為你一定可以記起來的。」卓天威笑笑:「宛老兄,如果記不起來,你的
麻煩可就大了!」
「我不信!」宛小江撇撇嘴:「卓老兄,我告訴你,我很少在家,而來來往往
的人卻很多,我宛小江為人四海,知道江湖禁忌,探問別人的來路和隱私就是禁忌
,所以,往來的人我從來不多嘴,人家也不會抖自己的底。他們來了,給些銀子逗
留個兩三天時間,也許五六天也說不定,誰也懶得盤根究底。他們走了,誰也不會
追究他們去了何處。卓老兄,你以為我會記起半年前的某一個人嗎?你是走錯地方
了。」
「在下沒走錯地方,因為你一定記得翻江倒海這個人,是不是?」
「不是。正相反,我記不起這個人,不知道這個人長得是圓是扁。卓老兄,你
找不知道翻江倒海的人談翻江倒海,不啻對牛彈琴,至少也是浪費工夫。」
卓天威的笑容消來了,目不轉瞬地盯視著坐在桌對面的宛小江,心中疑雲大起
。
這個小混混的膽氣和談吐,怎麼看也不像一個沒有什麼局面的小地棍,卻像是
頗有身份的一方之豪。
宛小江的大牛眼,也冷然回瞪著他,毫無懼容。
漸新地,他的眼神變了。
宛小江的眼神也在變。
卓天威眼神變得並不凌厲,但卻有一種可以深入對方內心深處的奇異怪光和魔
力,宛小江突然打一冷戰,轉頭迴避他的目光。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南宮巧遇】
「看著我!」卓天威冷聲叱喝道:「你和我說話,眼睛注視著別處就是不禮貌
,這也是江湖禁忌,知道嗎?」
「你……」宛小江惶然說,顯然心虛了。
「記起來沒有?」
「我……我如果知道,天……天打雷劈!」宛小江情急發起誓來了,推桌而起
,神色慌張。
「在下從不信任發誓的人。」他也離座站起,把裹住的刀向對方一指:「你如
果不交待清楚,你就是他的共謀犯,休怪在下得罪了。」
「快來啊……」宛小江發狂般大叫,跳到門旁,抓起門角放置著的一根齊眉棍
。
門口,搶入兩名門神似的巨人。
內間的走道中,也奔出兩名大漢。
門外搶入的一人佩著砍山刀,一個佩鬼頭刀,都是重傢伙,走道搶出的人,一
佩分水刺,一佩虎頭鉤,一輕一重。
「好小子,你跑到咱們這兒撒野來了?大爺要你生死兩難。」佩砍山刀的巨人
怒罵,傲然地衝進,伸出蒲扇似的大手,五手如鉤,毫無顧忌地劈面便抓。
卓天威哼了一聲,右手一翻,奇準地扣住抓來的大手脈門向側引,發覺對方手
上的勁道居然沉重無比,心中一動,真力驟增,同時伸腳一撥,撥中對方的右腿外
側。
他身材高,但仍比對方矮一個頭。
兩人相搏,有如小鬼博金剛。
巨人立腳不牢,身形向左方飛撞,砰一聲大震,左肩撞在牆壁上,似乎整座房
屋也跟著搖晃。
佩鬼頭刀的巨人晚到了一步,鐵拳剛好攻出,卻失去了目標,卓天威的身形已
移了位。
「噗……」卓夫威打擊之快,捷逾閃電,一記反掌努在一拳落空的巨人右耳門
上。
「喂……」巨人開始扭轉,開始打旋,開始拔刀,也開始摔倒,手離開了刀柄
,刀未能拔出,在地上扭動,像喉管尚未割斷的老公鴨。
幾乎在同一剎那,兩位從內間奔出的大漢,剛將分水刺和虎頭鉤拔出一半,快
速可怖的打擊已經光臨,重掌著肉聲暴起,人影接觸快速絕倫。
「啊……」倒了一個,是被齊眉棍誤中左肩頸擊傷的。
另一個沒發出任何聲音,仰面便倒,倒了便爬不起來了,失去知覺像個死人。
一棍劈出的宛小江連人影也沒分辨清楚,卻誤把同伴敲倒了,棍反彈而起,還
來不及收招,脖子便搶先被卓天威扣住了,失去應變能力。
卓天威將宛小江反壓在地上,裹著布的刀連敲兩記,左右肩關節被敲鬆了,雙
手便失去了用勁能力。
「你如果不吐實,在下要拆散你的每一根骨頭。」卓天威兇狠地說,扣喉的勁
道略減:「你犯不著替姓齊的擋災。說!」
一照面間,四個插手的人全倒了。
兩個失去了知覺,一個暈頭轉向仍在地上掙扎難起,一個按著撞牆撞裂了的肩
骨不住地叫痛。
宛小江不是糊塗蛋,知道大勢去矣!沒有指望啦!一切都完了。
「天……我的確……不知道……」宛小江發狂似地厲叫。
「天殺的!你竟說不知道。」
「我……我的確不知道……」
門外跨入一個英偉的青袍中年人,疾趨桌旁。
卓天威背向著門外,超人的聽覺發現有人接近,不加思索地放掉宛小江。大旅
身伸手擒人,五指疾扣青袍人的左肩鎖骨要制肩井,捷逾電閃。
青袍人一驚,疾退八尺,從指尖前退走,危機間不容髮,反應之快,無與倫比
。
卓天威一抓落空,也心中一懍,哼了一聲,如影附形逼近,一掌劈出。
青袍人已無法再閃避、卓天威攻擊得太快了。百忙中只好硬接,抬手以巧手拂
雲接下他的一招。
「噗!」雙掌接觸勁道相當,雙方的馬步皆斜移半步,掌亦分離反震。
「好!」卓天威豪情勃發,又是掌吐出。
青袍人也不甘示弱,右手亦吐。
「啪!」雙掌行兇猛的接觸,勁風進爆,內力行雷霆一擊,雙方都有意給對方
一點顏色瞧瞧。
卓天威感到手臂如受雷殛,對方的奇異掌力可怕極了,震撼力似乎沿臂直撼心
脈,反震力也極為兇猛,馬步一亂,連退兩步。
青袍人大吃一驚,直退至門口,被門限一絆,幾乎翻跌出門外,總算用千斤樁
穩下了搖搖欲倒的身形,右手一陣酸寐,難以抬起來了。
「好手難尋,再接我一掌!」卓天威沉喝,衝進、伸掌、攻出。
這次,他的掌勢不帶有勁風,像是虛按而出似的,他用上了不輕易使用的奇異
掌力向青袍人攻去。
「接不得!」門外傳來急叫聲。
青袍人本來要出掌封架,聞聲收掌,身軀縮成一團,輕靈地飄出門外。
卓天威的無聲無形掌勁到了,將抱元守一身軀放鬆的青袍人直送出兩丈外,飄
到街心翩然落地,站穩了上體卻仍在搖晃。
門口出現了兩個人,擋住了門口。
卓天威深深吸入一口氣,全身放鬆恢復原狀。
兩個人,一個是風華端莊的中年美婦,穿了樸素的青衣裙,荊釵布裙掩不住大
家閨秀的風儀。
另一個是書生打扮的南宮鳳鳴姑娘,臉型一看便知與中年美婦相去不遠。
「這是一種神奇的掌力!」中年美婦臉上有驚訝的神情:「哥兒,能摧山撼海
嗎?」
「你……你們……?」他臉一紅,盯著南宮鳳鳴發怔。
青袍人大踏步接近,從兩女讓出的空隙進入大門。
「好小子,你是這樣謝我的?」中年人用手指向他不住亂點:「那天晚上在楓
橋客棧,要不是我和小女搶出救應窮追那騷狐狸,你今天還能用怪異掌力對付我?
」
他恍然大悟,原來那晚擊倒賣唱者的人,是這位青袍人和南宮鳳鳴?
「對不起,南宮大叔!」他行禮,臉紅耳赤:「那晚小可中迷香在先,沒看清
救應的人是誰。大叔也冒失,從小可的身後悄無聲息的接近,接招的掌力勁道駭人
,小可一時興起,所以……」
「所以要用絕學教訓我?」
「大叔休怪,小可衷誠道歉。小可年輕氣盛,碰上勁敵便……」
「好了好了,你這小子很了不起,所練的內功勁隨念發,表面陰柔,其實剛猛
絕倫,已臻陰極而陽生境界,必定出於玄門。小子,那是什麼怪功?」
「南宮大叔……」
「我不勝南宮。你小子不願說?」
「很抱歉,那……大叔是……」
「把這幾個傢伙弄走,咱們談談。」青袍人不回答他的問題,動手救人:「這
個假宛小江,確是什麼都不知道。」
中年美婦和南宮鳳鳴已經進來了。
不久,被弄醒的四個人與假冒的宛小江,相扶著狼狽而逃。
反客為主,四個人佔據了小屋。
「我姓傅,傅華。」中年人坐在上首含笑說:「聽說過我這號人物嗎?」
「哦!原來是傅前輩,武林大名鼎鼎的長春谷谷主俠駕光臨,幸會幸會!」他
由衷地說道:「厲魄和怨鬼在天平山,曾經說出南宮姑娘是長春谷的人。」
「晤!難怪,他們不派人挑釁,原來已經知道我們的底細了。不願樹敵,所以
裝聾作啞。」長春谷谷主苦笑了笑:「他們如果不挑釁,我們就沒有藉口,師出無
名,很難著手逼他們的消息了。」
「鎮江血案的消息?」
「是啊!」
「小可也在查。」
「你也在查?」
「是的,大叔想知道原因嗎?」
「廢話!要是不想知道,為何盯你的梢,留意你的動靜?你對小女說,你知道
那裴翠龜是南京失竊的六十七件珍寶之一,我便決定要和你詳談了。至於這個假的
宛小江,其中內情我已經查清了,你先說,我再告訴你。」
「好,我說。去年……」
他將漢陽府富戶出售珍寶救災,在南京失去該批珍寶的經過說了。
當然,他沒提他的家世,也沒提自己的本名卓天宏,更不提南京江南名劍客驚
虹一劍龐大極龐五爺,該說的他都說了。
三人聽他說完,全用奇異的眼光注視著他,似乎他是個來自其他世界的怪物。
「你賣掉祖產一個人賠,天下間竟有你這種怪物!」長春谷主的叫聲怪怪的:
「珍寶又不是你丟的,你這……哥兒,我真想臭罵你一頓,可是……該罵的卻不該
是你。我問你,挑珍寶的人,的確一無所知?」
「是呀!他們都是憨厚樸實的忠心僕人,絕不會昧著良心撒謊。」
「出店之前,你們檢查時可曾發現可疑的徵候?我是說,你們離開金陵客棧前
往古古軒之前。」
「小可根本沒留意甚麼徵候。」
「離開古古軒之後呢?」
「大家都垂頭喪氣,還能留意什麼?」
「那天晚上呢?」。
「珍寶箱放在小可的房中,小可敢說,落葉飛花入室,也休想瞞過小可的耳目
……」卓天威苦笑著說。
「唔!那麼,珍寶該是在你們離開古古軒,在大街上被人調包的。」
「小可也猜想是在街上丟的,挑珍寶的人跟在後面,但大街上人多……」
「人多才好調包,他們當然是早就注意你們了。晤!只有一個可能。」
「大叔之意……」
「你聽說過迷魂術?」
「小可出身玄門,略有所知……哎呀!」
「你怎麼啦?」
「迷魂術?」他一掌拍在桌上:「我怎麼沒想到這一方面的伎倆?那些拍花的
妖人還加上藥物並用呢!」
「現在,已經有了多種線索。有人用迷魂術調走了你巨萬珍寶,一件三珠鳳釵
由翻江倒海手中在蘇州出現,一件翡翠龜出現在鎮江的血案現場,極可能是一個叫
趙元咎的人所擁有的。」
失寶在一年後出現兩件,分別出現在相鄰的鎮江和蘇州。珍寶不可能在鄉鎮出
售,大埠的古玩店不敢收購來歷不明的珍寶,當舖也沒有龐大的資金收當,這表示
大件的稀世寶物,已落在某些與江湖人有往來的大收藏家手中,小件的散落在江湖
歹徒們手中流傳。鎮江蘇州緊鄰南京,這批珍寶可能仍在江南。」
「爹,會不會是歹徒故市疑陣呢?」南官鳳鳴提出意見:「珍寶的買主可能在
北地某些大城,甚至在京師,歹徒們則故意用三五件珍寶在江南露面,在江南追查
豈不中了歹徒的圈套?」
「當然有此可能。」長春谷主點頭:「在沒有獲得其他有力線索時,只能用笨
辦法一步步追查,從翻江倒海和趙無咎兩方面下手。翻江倒海追查不難,趙元咎卻
十分辣手。趙是天下第一姓,歹徒們用化名,首先便會衝口而出,查起來難上加難
。卓哥兒前來找宛小江找翻江倒海的下落,可說又多了一條線索。」
「大叔把姓宛的輕易放掉了,哪兒來的線索?」卓天威搖頭苦笑。
「昨天,我來這裡偵查,希望在混混們口中,找出有關趙無咎的線索,當然以
專門包庇亡命的宛小江為目標。豈知二更天潛入,卻發現這個假冒的宛小江,與他
請來的四個保鏢在內間大吃大喝,酒後吐真言,那潑皮只是面貌與宛小江有三五分
相像的混混而已,早些天,他在靈巖山他的地盤鬼混,被人從背後擊昏,醒來時身
在船上。星光朦朧,他只見到一個蒙面人,給了他五百兩銀子,要他請幾個保鏢,
來這裡冒充宛小江,威脅他如不遵命,便取他的性命。就這樣,他來了。他當然認
識宛小江,卻不知道翻江倒海,你能追出什麼來?真的宛小江,可能在某處湖底餵
了魚蝦啦!」
「那豈不是沒有線索了?」他沮喪地說。
「不然,這表示你已經向盜寶賊接近了一大步,對方已情急殺人滅口了,盜寶
賊的主謀與同謀,很可能就在附近。依我的估計,翻江倒海的處境,恐怕險惡得很
,下一個被殺的人一定是他。卓哥兒,你真不該到處張揚的,你替我增加了大困難
。」
「大叔是指……」
「你曾經向吳中一龍的人,透露找趙無咎的底細。」
「這……」
「真是嘴上無毛,做事不牢。」長春谷主瞪了他一眼:「風聲一走漏,那淫賊
豈不遠走高飛,有多遠就走多遠,真糟!」
「這……這……」他慚愧地低下頭:「小可也……也認為是線索,有追查的必
要,由於人孤勢單,所以……」
「所以病急亂投醫?」
「爹,不要逼他了嘛!」南宮鳳鳴替他緩解。
「小可抱歉!」他訕訕地說。
「看來,你我所找的目標幾乎是相同的,而且也找對了方向。」長春谷生不再
責備他:「那些混帳東西,必定與蘇州這些豪霸人物。有牽連。」
「大叔,小可該……該怎辦?」他用求援的口吻問。
「辦法倒有,可是……」
「大叔,什麼辦法?」
「雷霆手段。」長春谷主沉聲說。
「雷霆手段?」
「是的,雷霆手段。目前,你的繩索已經套上了他們的脖子,只要把繩子收緊
些,他們就會受不了啦!」
「對,收緊繩子……」他興奮地說。
「可是……」
「大叔,可是什麼?」
「我……我卻不能鼓勵你這樣做。」長春谷主苦笑了笑:「而且,我不可能與
你聯手合作。」
「哦!小可明白!」他呼出一口長氣:「長春谷傅家,是俠義道武林十大名門
之一,不能亂來,行不能逾規,事事講道理……」
「卓哥兒,別諷刺人了!」長春谷主搶著說。
「小可不是俠義門人。」他笑笑。
「你……」
「所以小可不妨用雷霆手段。」
「你不能亂來……」
「老伴,你不在場,是不是?」傅夫人站起微笑:「走吧!我們去看看我們的
船,看船夫們是不是偷懶。」
長春谷主搖搖頭,攜妻出門走了。
南宮鳳鳴拉拉要跟出的卓天威,向他嫣然一笑。
「那是我娘,妒惡如仇,可不像我爹那麼好修養。」南宮鳳鳴低聲說:「娘同
意你用雷霆手段,你明白嗎?」
「哦!你爸爸到底姓什麼?」他不勝困惑:「長春谷主博華……」
「我娘姓南宮,南宮玉。」
「凌雲燕是你娘?」
「是呀!我女扮男裝,用我娘的姓行走江湖比較方便些。」
「你也贊成雷霆手段?」他問。
「你怎麼這樣笨?」傅鳳鳴姑娘嬌嗔,白了他一眼。
「我真的很笨。」他拍拍自己的腦袋:「我真該把郝四爺帶到僻靜的地方割他
,他就會乖乖地把翻江倒海的下落招出來了。好!還來得及。」
「別忘了,我也有一份。」傅鳳鳴欣然說。
「你?以後再說,我該走了!」
「等一等……」
他已經奔出門外去了。
當機立斷,這是在緊迫情勢中,必須迅速作正確的決定,優柔寡斷的人是難以
辦到的。
卓天威不是優柔寡斷的人,他作了斷然的決定,如果不用雷霆手段,珍寶恐怕
再也追不回來了,他必須把握所獲的線索,進行緊迫追查,用俠義道處理事務的辦
法是行不通的,歹徒們根本不吃這一套。
所有的罪犯,都會說自己是無辜的,殺人越貨的盜匪,也會認為自己的所為是
正當的行止。
郝四爺接受翻江倒海的禮物,絕不可能對翻江倒海毫無所知。
吳中一龍是蘇州的一霸,翻江倒海是江湖浪人,浪人拜碼頭,應該拜吳中一龍
而非郝四爺,除非翻江倒海和郝四爺有交情,所以不理會吳中一龍。
吳中一龍替他向小桃紅贖回三珠鳳釵,答應替他查翻江倒海的底細去向,可知
吳中一龍是站在他這邊的。
那麼,派人假冒宛小江的人,除了郝四爺之外,不會有第二個人,這是比青天
白日更明白的事。
郝四爺,這是他的目標。
上次他給郝四爺一百天期限,未免太愚蠢太講理啦!也許,他心中希望自己能
做一個俠義英雄吧!
俠義英雄是不能用私刑逼供的,他哪有工夫去搜集可讓對方俯首認罪的證據?
所以俠義英雄的念頭,果然害人不淺。
他有所決定,而對方也有了決定。
船離開徐家族的小碼頭,已經是申牌正,距日落還有一個時辰多一點,趕回虹
橋時間並不太充裕了。
他不再躲在艙內,回程用不著守秘了,便走到前艙前,信目觀看運河上往來不
絕的各種舟船。
往來的船隻很多,他發現兩個舟子似乎並不急於趕路,跟在那些大船後面,悠
哉游哉向前劃。
「不能快一點嗎?」他向前面操槳的舟子說:「超到前面去嘛!這樣跟在大船
後面,回到虹橋恐怕要三更天啦!」
「天色將晚,河上船多,不能亂超的,公子爺!」舟子笑笑說:「等會兒駛入
岔河,就可以加快了!」
河面寬不足十丈,超船是有一點困難,但烏蓬船輕而小,超越應該不會有問題
。
「本來,改駛獲溝岔河可近四五里。」後面操舵槳的舟子接口:「可是近來那
一帶不能隨意通行。」
「為何?」他信口問。
「中間山塘一帶,有一批歹徒在附近出沒,為首的人好像姓趙,好色如命,將
為非作歹所得來的金銀,全花在那些畫肪上的粉頭身上。」
「姓趙?趙什麼?」他心中一動。
「不知道,聽說是從南京來的,在南京犯了案。」
「來了多久了?」
「這……有十幾天了。
姓趙、好色、從南京來,從南京來必須經過鎮江。
「駛獲溝岔河。」他向舟子大聲說。
「這……公子爺,去不得。」舟子惶然拒絕。
「不要怕,一二十個歹徒不成氣候。哦!你知道他們嘯聚的地方嗎?」
「哪一位船家不知道,公子爺的意思……」
「我想知道。」
「在山坡右岸,那一帶郊野荒涼得很,建有幾棟草屋,不出去作案就躲在屋子
裡窮賭,也接來一些下三濫的私娼鬼混。」
「快到山塘請通知一聲,哦!沒有什麼好怕的,我會賞你們兩倍租金。」
「這……」
「駛獲溝岔河。」他大聲說。
「是,公子爺。」舟子說:「公子爺要是出了意外,可不要怪小的,那些歹徒
們,不會為難小的這種混口食的苦哈哈,倒是公子爺……」
「在下不會怪你們的,放心啦!」
不久,船駛入一條小岔河。溯游直上,河寬約四五丈,兩岸蘆葦青翠,不時可
以看到零星的農宅,和將熟的稻田、果園。
「山塘就在前面不遠。」後面的舟子說。
「那一帶有他們的草屋?」
「那邊。」舟子向右岸右前方的茂林修竹一指。
「靠岸。」
「是。」
舟靠上河岸,岸高出河面三四尺。
「在這裡等候,船可藏入下游的蘆葦裡。」他左手握了裹在布巾內的刀躍上岸
,急步走了。
如果他回頭察看,一定可以看到舟子的獰笑。
這一帶確是荒僻,全是沼澤棋布的偏僻荒野,間或生長著一叢叢不知名的野林
翠竹。片刻,居然發現一條小徑,似乎經常有人走動,路面光光滑滑野草不生。
他沿小徑前行,怪的是居然不曾發現各種水鳥的蹤跡,這是極為反常的事,蘇
州附近的水鳥到處都有。
在這種地方,殺掉幾個人往沼澤裡一丟,斃體沉入泥沼腐爛,只有天知道。
歹徒在這一帶藏匿,確是極為理想的好地方。
派三五百人前來搜索,無濟於事!
前行里餘右面草叢中草梢搖搖,跳出兩名操刀大漢,迎面擋住去路。
「好小子。幹什麼的?」一名大漢厲聲喝問。
「我找你們的老大。」卓天威一面微笑著回答,一面將布巾裹著的刀插在腰帶
上,泰然的向前接近。
「找我們哪一個老大?」大漢追問。
「你們不是只有一個姓趙的老大嗎?」
「哦!原來是找趙老大的,你是……」
「在下姓卓。你們趙老大在嗎?」
「哼!我看你是鷹爪,不安好心,好像你只來了一個人?」
「不錯,一個人,你們害怕了?」
「去你娘的!」大漢咒罵,急衝而上揮刀便砍:「斃了你!」
啪一聲響,大漢一刀落空,卻反挨了一耳光,仰面急退。
卓天威趕上,一腳捺上了大漢的小腹,大漢砰然倒地,跌了個手腳朝天,鋼刀
也脫手丟掉了。
「帶在下去見你們的老大。」他向另一個大驚失色的大漢說。
「好,我帶你去!」大漢威風盡失,收刀扶起同伴說:「你小子別狂,有你受
的。」
前行百十步,繞了兩個彎,眼前一亮,林盡處是一片短草坪,一棟茅屋前,雁
翅排開站著七個高高矮矮的幪面青衣人。
刀劍斧種種兵刃已握在手中,似乎早已嚴陣以待。
茅屋柴門虛掩,不知道裡面到底還有多少人。
他心中一驚;腳下遲疑,最後遠遠地止步,用目光探索。
這七個幪面人,雖然僅露出七雙眼睛,無法從面部的神情來估計敵勢的強弱,
但從感覺中,他已覺得對方所流露在外的強烈氣勢,充滿了令他毛骨悚然的兇兆。
似乎,光天化日之下,這七個傢伙不像是真實的人,而是從九幽地府冒出人世
的厲魄幽魂,來自不可測的世界盡頭的小妖精靈,每一把刀皆鋒利無比,妖氣沖天
;每一把劍,皆煥發著懾人心魄的幻光怪影。
他真的有點心虛了,對自己的武功造詣失去信心。
以一比七。
如果對方是一流高手,他不會害怕,如果是超等的身懷絕技異人奇土,他能有
多少的機會?
一比七!屋內恐怕還有更強的高手中的高手。
看情勢,這些人已久候多時,不像偶然在此地露面的人。
誰知道他要來?
那是不可能的事,事實卻是如此,這些人正在等他來。
兩個領路的大漢,正獰笑著一步步向兩側退,讓出去路,先前狼狽恐懼的神情
已一掃而空。
代之而起的是猙獰得意的怪笑,意思是說:你要見的趙老大就在此地,你的死
期到了。
七個幪面人絲紋不動,像是七具石翁仲。
他還來得及撤走,相距約三十步左右,只要他突然轉身,以絕頂輕功飛逃,一
定可以扔脫他們的迫襲。
這一生中,這是他第一次感到恐懼。
血氣方剛的人好勇鬥狠,敢斗敢拼,不知畏懼為何物,膽氣超人,對死毫無恐
懼,但真正面對不可測的死亡兇兆,面對刀山劍海,同樣會望而卻步,勇氣全消。
以往,他確是無畏無懼,氣吞山嶽,信心十足,因為所發生的變故,幾乎皆發
生於意外,沒有充裕的時間估計敵勢的強弱,沒有時間估計後果,情勢逼得他非挺
身而斗不可,所以信心十足。
而現在,他可以觀察全盤形勢,可以看清自己的處境,這七個幪面人流露的迫
人氣勢太強烈了。
他們的身手必定出乎想像的高深難測。
也許,他有安全的退路,影響了他的心境吧?
困獸是極為兇猛的,憑河的暴虎最為危險,因為困獸和暴虎皆沒有退路,生死
一搏的力量是超乎尋常的。
如果他沒有退路,心境恐怕必定截然不同了,求生的本能會令他勇氣百倍,會
令他勃發有敵無我的鬥志。
他不自覺地後退,一步,兩步。
七個幪面人仍然絲紋不動,七雙怪眼像惡魔的眼睛,遠遠地狠盯著他,相距三
十步外,仍然可以感覺出眼中的妖異氣氛。
他挪退第三步,緩緩地轉首回顧。
身後沒有動靜,樹林幽僻,鳥雀絕跡,似乎是空茫死寂的絕域。
柴門徐徐拉開,發出吱吱咯咯怪響。
「誰要見趙爺呀?」嬌滴滴的俏甜語音悅耳極了。
他轉正頭部,又是一怔。
兩個梳高宮髻,綵衣綠裙的絕色少女分立在門外,另一位美得令男人心動神搖
的羅裳絕色美女當門而立,像是仙女臨凡,一雙勾魂攝魄的明眸,正遠遠地向他眺
望,嘴角含春。笑意極為動人。
首先,他想起那位風華絕代的胡姑娘。
胡姑娘似乎沒有這位美女妖艷,令異性想入非非的魅力也稍弱一兩分。
相距這麼遠,他仍然覺得這位美女的笑令人目眩。美得令人目眩。
他不是個好色之徒,任何絕色美女也不會讓他色接魂予。
一股冷流起自尾聞,直衝泥九宮。
誰敢相信在這裡嘯聚的人,只是一群歹徒亡命?
眼看要夕陽西下,這裡的景象簡直就像妖異的幻境。
「這位姓卓的人要見趙爺。」已退出二十步外的一名大漢高聲回答。
屋內幽暗,太遠了,看不見屋內的景物。
「誰要見我趙無咎?叫他進來!」屋內傳出直簿耳膜的語音。
趙元咎!果然是趙無咎,鎮江血案嫌犯趙無咎,懷有贓物翡翠龜的趙無咎。
「無咎,那位公子爺恐怕心中害怕,正準備打退堂鼓。」絕色美女笑盈盈地說
:「他正要走呢!」
「那就叫他滾!」屋內的趙無咎說。
「那是一個膽小鬼。」絕色美女遠遠地注視著他說。
美人計也好,激將法也好,他可不願上當,犯不著睜著眼睛往絕境裡闖,去跳
刀山火海的。
來日方長,急不在一時。
他將布巾裹著的刀緊了緊,解開一段露出刀柄,默默地轉身,沉穩地舉步撤走
。
僅邁出第三步,他站住了。
草木籟籟而動,十餘步外,陸續出現二十餘個人影,每兩個人為一組。一組中
一人手中有大弓,箭已上弦,一人左手舉盾,右手有刀。
走不了啦!他身陷絕境。
附近有不少不測的沼澤泥淖,他如果落荒而逃,人生地不熟,萬一陷入泥淖…
…猛獸落檻,暴虎憑河。
這瞬間,他心中的恐懼煙消雲散。
他徐徐轉身,神色穩定下來了。
三個美女仍在原位,七個幪面人也絲紋不動。
四周死寂,空間裡流動著死亡的氣息。
響起緩慢的足音,他一步步向茅屋走去,向七個幪面人接近,向死神挑戰,向
死亡逐步接近。
七個幪面人的眼神,有了特殊的變化。
三個美女的笑容,也有了特殊的轉變。
有決心有勇氣的人,是相當危險的。
七個幪面人的氣勢,逐漸有了不同的改變。
近了,他的腳步聲越來越沉穩。
七個幪面人開始移動,向外徐徐後退,讓出去路。
「在下要見趙無咎。」他在七個幪面人列隊的前端止住了腳步,向門口的絕色
美女沉靜地發話。
「你認識他?」絕色美女問,明亮的媚目湧現異彩,湧現一種令人難測的異彩
。
「不認識。」他的目光逼視著對方。
「有何責干?」
「見面一談便知。」
「這……」
「他不敢見我?」
他也用激將法反擊,心中已無恐懼。
「並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隨便求見的。」絕色美女說:「你必須說明來意。」
「他剛才要在下進來,在下沒聽錯吧?」
「彼一時,此一時。」絕色美女堅決拒絕:「所以,你必須先說出來意。」
「見面就知。」
「你既然不認識趙爺,又不說明來意,趙爺是有身份的人,自然不可能隨隨便
便接見你,為了要知道你是否配求見他,你必須證明你到底配不配。」絕色美女舉
手一揮:「考驗考驗他。」
嘿嘿嘿一陣陰笑,一名幪面人舉步出列,狹鋒刀向前一引,陰森森地死瞪著他
,刀開始發出龍吟,刀勢瞬間便將他籠罩住,殺氣湧騰,氣勢磅礡,具有震撼人心
的無窮聲威,膽氣不夠的人片刻便會崩潰。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卓天威是行家中的行家,他知道碰上了勁敵。
他定下心神,虎目中湧現另一種光芒,吸口氣功行百脈,手徐徐按上了刀柄。
刀出鞘,有敵無我。
刀未出鞘,他的精神與意志,已藉神意與對方行決定性的纏鬥,看誰的意志能
支待到底。有些人膽氣不夠,一照面便會被對方的逼人氣勢所壓迫,心中生寒,鬥
志瓦解,沒動手就崩潰了。
「鏘……」刀出鞘餘音裊裊。
這瞬間,刀鳴隱隱未落,對方的刀嘯突然迸發,刀氣及體,狂野的刀光如山嶽
般壓到。
「呔!」他的沉叱在同一剎那發出,刀光似電,楔入對方湧來的刀山中。
數沖錯急如星火,刀氣徹骨生寒,猛盤旋人刀一體,刀出虹閃有如電耀霆擊。
旁觀的人只看到人影乍現,可怖的刀光不知是如何閃動的,又是何時攻招的,
反正誰也看不清交手的細節,只看到電芒乍合乍分,如此而已。
刀出鞘,有敵無我。
雙方都是高手中的高手,雙方都有氣吞河岳的勇氣和決定。
沒有虛招,沒有試探,沒有遲疑。
誰能把握住快、狠、准,誰就是勝家了,一照面有我無敵,生死立判,功深者
生,絕無僥倖可言。
「砰!」幪面人飛摔出丈外,胸、腹、右膀,裂開的創口血如泉湧。
卓天成拖刀屹立,臉上一片肅殺,神定氣閒,身上每一條肌肉都是鬆弛的,似
乎剛才並未發生任何事,天底下沒有怪事發生。
「噢……補我一……一刀……」在地上掙命的幪面人淒厲地叫號,幪面巾脫落
了,露出滿臉疙瘩的蒼黃色怪臉,神情十分恐怖。
所有的人,皆大吃了一驚。
眼睛睜得大大地,似乎不相信眼前所發生的事實。
絕色美女似乎更為吃驚,玉手掩住了張開的櫻桃小口,阻止了驚呼聲,驚怖的
神情極為明顯。
「這小子恐怕浸潤在刀法上的歲月,不少於半甲子。」一個幪面人喃喃自語地
。
「不是正宗的刀法。」另一名幪面人說:「猛烈絕倫,詭奇莫測,刀法中另有
一些什麼古怪。」
「蠢驢!」那位身材最矮的幪面人接口:「任何兵刃的招術,皆以殺人為目標
,功臻化境,經驗豐富,搞葉飛花亦可殺人,高手殺人是用不著刀的。」
「該死的!」絕色美女突然拔劍尖叫:「你下手好毒,我跟你拼了!」
聲落,身形電閃,以令人目眩的奇速衝到,劍氣迸發,劍芒化虹而至,招發射
星逸虹走中宮猛攻。
「鏘!」卓天威一刀揮出。
刀勢奇準地封住了飛射而來的電虹,真力驟發,他先前全身鬆弛的景象陡然消
失,發力封招威風八面。
劍突然外張,被震得向側激盪,帶動了絕色美女的身形,人劍同被震飄。
這瞬間,六個幪面人左右一合,幾乎在同一瞬間發招攻擊,刀。劍、斧、錘同
時匯聚而發。
卓天威尚未收勢,大禍臨頭。
生死關頭,除了一拼之外別無選擇。
一聲怒此,他揮刀側旋、發招、突圍。
誰也看不清變化,暴亂的情景令人眼花鏡亂。
從四面蜂湧而來的三十餘名箭手和刀脾手,已經狂奔而至,根本看不清敵友,
奔馳中也無暇應戰。
兩個人影飛拋而起,刀劍著肉的擊打聲同起,一條人影電射而出。驀地一聲怒
嘯,迎面擋路的三名箭手和刀牌手胸裂頭斷,飛拋而起,根本看不清電射而來的人
影是誰。糊糊塗塗送了老命。
「快追!別讓他逃掉。」從茅屋中奔出一個灰袍幪面人狂叫,自己卻站在門口
不肯動身去追。
卓天威的身影,已消失在東北角的林影內。
人群瘋狂地奔出,窮追不捨,箭似飛蝗。
六個幪面人出其不意圍攻,卻死了兩個。
兩個死鬼很幸運,每人僅挨了一刀,一刀致命,以往曾經和卓天威交手的人,
絕對不止挨一刀了事。
所有的人,除了死了的人之外,全都追趕卓天威去了,三個絕色美女也走了。
唯一留下的人,是從屋內出來的灰袍幪面人,猛地打一冷戰,一跺腳,悄然向
茅屋側方飛掠而走。
四周又陷入了一片寂靜。
同一期間,載卓天威的小舟駛向河口,兩個舟子送走了卓天威之後,便回頭轉
航,駛向三里外與運河會合的河口,不再理會卓天威了。
說巧真巧,剛到達河口,尚未進入運河,運河中的一艘快船,突然改變航道,
箭似的破水駛入這條被稱作獲溝岔河的小河,劈面相錯而過。
兩個舟子弄不清快船的路數,以為是心急趕路的船隻,也懶得注意快船的來路
,自顧自的划槳。
但船將碰撞,可不能掉以輕心啦,舟向右方略閃。
「混帳,你會不會駛船?」劃前槳的舟子破口大罵。
快船中有三位舟子,前面兩位操長槳。
小小的木船艙門窗緊閉,看不到船中的情景。
艙門就在罵聲未落中拉開,閃電似的鑽出兩個青影,突然破空而起,眨眼間便
飄落在小烏篷的前後艙面,計算得十分準確。
墜落時腳下無聲,輕似鴻毛。
兩個舟子大吃了一驚,操前槳的舟子反應稍為快些,猛地奮力一扳,板斷了槳
環,掄槳便掃。
可是,慢了一剎那,槳掃出人已貼身。
來人是份書生的傅鳳鳴,左手拔漿,右手反掌便抽,噗一聲劈在舟子的右耳門
上,順勢將人掃倒,一腳踏在舟子的背心,一手扭住了舟子的右臂向上拉緊扭實。
登後艙的是長春谷主,這位博大俠出手並不狠,用怪異的手法挾住了那位舟子
的脖子反挾在脅下,一手搶過後槳熟練地控舟。
第三位登舟的人,是同樣扮書生的斐宣文,拾起前槳,將舟靠泊右岸,快船也
靠在一旁,出艙的是博夫人。
「你是乘載卓公子的船夫?」博風鳴厲聲逼問口供:「你把他送到何處去了?
老老實實的說!」
「哎……喲……」舟子發瘋似的狂叫,手臂被扭轉往上拉,滋味哪會好受:「
快……快放手啊……」
「快招!」
「哎……他回……客店……」
「你敢胡招?這裡距虹橋東海老店遠著呢!好,我先撕下你一塊肉來。」
「不……不要……饒命……」
傅風鳴可不願意做俠義英雄,俠義英雄辦不成任何事的。她的左手一沉一抄,
硬把舟子的左耳撕掉了。
「再不招實,零碎剮了你,招!」
「哎喲!我……我招……」
「說!」
「就……就在前……前面……的山塘右岸……」
「那兒有什麼?」
「有……有人給……給我二百兩銀子,要我們把……把他送去山……山塘,去
那兒見一個……叫趙無咎的人……」
長春谷主一掌把挾著的舟子拍昏,躍回快船。
「快!到山塘!」長春谷主向船夫下令。
六個幪面人聚力一擊,六種兵刃同時形成力的焦點,除非有三頭六臂,不然休
想同時招架六個絕頂高手的聯合攻擊。
有兩種兵刃,是可破內家氣功的利器:護手蛇矛和藏鋒子母劍。
前者的旋扭力和後者的連續彈鑽力,皆可乘氣功迸發後一剎那的軟弱時機突然
貫入,力道倍增極為可怕。
一擊便氣散功消,擊中要害立可致命。
而這兩種兵刃,恰好在相鄰方向攻擊,被卓天威看破機契,冒險從這一方面突
圍。兩個被殺死拋飛的幪面人,就是使用這兩種兵刃的傢伙。
他奮力突破天羅地網,全力飛逃。
他的雙袖和背部衣帛,化為片片飛散,狼狽已極。
四種兵刃著體:刀、劍、錘、斧。
在千鈞一髮生死關頭,他用上了保命的絕技,斷然自最危險的方向突圍而出,
他卻成功了。
四種兵刃及體,對方的奇功內勁壓力萬鈞,兵刃雖被反震卸力,但在他身上也
造成相當嚴重的傷害,畢竟對方都是身懷絕技。內功火候精純的超等高手,聚力一
擊之下,他無法避免受傷。
求生的意志支持他度過難關,他忘了痛創,忘了內腑的受損,忘了氣機頻臨崩
潰的危險邊緣,強提賸餘的精力,雙腿如獲神助,先天的潛能發揮到極限,向林深
茂密的叢林中飛掠而走。
追的人聲勢浩大,但人多反而礙事,碰上了水塘沼澤,為了爭路繞道,兩面一
擠,便亂成一團。
追了里餘,誰也不知道該向何處追,因為卓天威的形影早已消失無蹤,而且天
色不早,晚霞將逝,茂林修竹中視界越來越短弱,如何追?這種失去目標的追蹤,
結果是可想而知。
卓天威躲在一處爛泥小塘的蘆葦內,折了一支獲竹含在口中,伸出兩寸深的水
面呼吸,定下心神沉著應變。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智避暗襲】
搜尋的人有三次經過他的潛伏處,誰也沒料到泥漿下有人藏匿。
天終於黑了,蛙鳴處處,狐鼠群出,他從泥漿中爬上長滿蘆獲的地面,只感到
全身虛脫,喉間發苦。
刀劍所中處,形成兩條青紅的淤血傷痕,幸而對方的內力比他弱,未能損及肌
膚,兩膀也不是要害,相當幸運。
但斧中腰錘中背心,那千鈞重擊震傷了他的內腑,這種打擊面大的兵刃,本來
就是以力勝,以內力卸,一錘下去,磨盤大的巨石也會粉碎成末。
金鐘罩鐵布衫固然可以不怕刀砍錘擊,但運刀錘的人如果也練了金鐘罩鐵布衫
,結果是可想而知的。
四個幪面人皆是內家高手中的高手,四人合力一擊,他能保住性命,已是萬分
幸運了。
這也證明了一件事,他的功力比對方任何一人皆高出許多。甚至四人全力一擊
,也要不了他的命。
內腑受創,目前他無法用勁,這時如果有人出現,一個八流混混也可以要他的
命。
他必須找地方養傷,不但需要清淨的地方行功自療,還要借助藥物以便提早復
原。顯然地,他不能返回東海老店,那兒太危險,對方如果知道他受傷,大事休矣
!
他想到吳發,上次他遇救的地方。
可是,吳發還在不在原處?吃水飯的人跟著船走,也許不知道船駛往何處去了
。
他衣褲破裂,渾身泥污,盤坐在干的草地上,一面思索藏身的地方,一面靜坐
行功,收聚阻滯在經脈中的雜質淤積,受嚴重撲打傷的人,經脈中的血是渾濁的。
神功迸發,與外力猛烈抗拒,外力如果太強大兇猛,本身難免會受損,經脈受
震,氣血散流,這是必然發生的結果。
這時用真氣自療術行功自療,痛苦非人所能忍受,稍一大意或者忍受不住,便
會氣散功消,真氣逆流返走,不死也將終身殘廢,玄門弟子稱之為走火入魔,是練
氣人士最害怕的事情。
他必須行功自療,不管傷有多重,如果不,他絕難走出這片一無所知,遍地有
沼澤泥漿的荒僻險地,舉步維艱,如何能在這黑夜中摸索?
假使出不去,明天必定有人前來搜索,還不是死路一條!
他將刀放在身旁,解下藏飛刀的皮護腰放在另一旁趁手處,用玄門五嶽朝天式
打坐,全身放鬆,吸口氣心神徐斂,先調和呼吸,以使用意志力試將真氣聚納丹田
。
痛苦開始庚臨,痛楚逐漸加深加烈。
每一次呼吸,皆牽動受損的經脈,每一條肌肉,皆顫抖著抽搐。伸張、痙攣、
跳動……似乎,他全身的肌肉正以不徐不疾的速度崩散,瓦解……意志力要求他全
身放鬆,理智告訴他必須忍受錐心裂骨的痛苦,但身軀卻不受他的意志力控制,自
己在動、在抽搐、在痙攣,不肯絲毫放鬆,不聽他的指揮。
他必須度過難關,度過這場劫難。
右側方,傳來了輕微的踏草聲。
他的坐處位於草叢中,身後是一叢高有丈餘的茂盛蘆葦,四周零星生長著一些
兩三丈高的雜樹。
天色暗沉,星斗無光,因此顯得特別沉黑,如果不接近至身側,很難發現草中
有人。
老天爺保佑,他的先天真氣開始回流並末返走,最痛苦的時期過去,身軀不再
顫抖。
一個黑影出現右側十餘步外,劍隱在肘後,正一步步徐徐悄然挪動,從接近的
方向估計,恰好要經過他的藏身處,危機來了。
蛙鳴與蟲聲聳人聽聞,飛舞的流螢有如鬼火,對視力有所影響。但一個經驗豐
富的高手所受的影響很小,任何有異的聲響和移動,皆難逃過高手的耳目。
人影很慢地移動接近,危機也一分分接近。
他的身軀停止顫抖,坐在草中,身後又有更高的蘆葦作掩護,如果不靠近,便
很難發現他的存在。
是一個穿勁裝的高大人影,終於到達他前面四五步的草叢,移動得很緩慢,警
覺地慢慢轉頭用目光搜索四周,運聽力留心可疑的聲息。
就在目光搜向他藏身處的剎那間,正前方突然傳來快速走動的聲息。
高大的人影突然轉身,凝神留心聲息傳來的方向,背部完全暴霜在他眼前,只
要他抬起刀站起揮出,便可解決這位搜索的高手。
走動的聲息倏止,對方定然看到了高大的黑影。
「是卓兄嗎?」對面傳出博鳳鳴低而清晰的叫聲。
「過來說話!」高大的黑影陰森刺耳的聲音有如鬼哭:「我會把消息告訴你。
」
走動聲重新響起,但速度銳滅,片刻,模糊的人影出現在視界內,沉靜地,一
步步緩慢地接近。
「你是誰?」
傅鳳鳴沉聲問。
高大黑影隱在肘後的劍,已完成突然揮出攻擊的準備,在前面看,卻像是垂手
屹立,毫無敵意。
「一個目擊此地發生血案的局外人。」高大黑影說:「一個叫卓天威的人,在
此地受到許多人圍攻,你嗅嗅看,還可以嗅到淡淡的血腥。」
這一帶充滿令人不愉快的污泥腥味,卻沒有血腥。
「你看到結果了?」傅鳳鳴一面說一面接近,十步、九步、八步……「姓卓的
很了得,殺了六個人,他自己也受傷不輕……」
「哎呀!他怎麼了?」傅鳳鳴心一急,急走兩步「死了你也……」
正是出劍的最佳距離,傅鳳鳴的劍是提在手中的,舉劍應付突擊,必定會慢了
一殺那。
高大的黑影劍從後面挑出,順勢遞劍,聲出劍出,勢如奔電。
噗一聲響,刀背劈在高大黑影的右肩上。
「閃!」是卓天威有氣無力的急叫聲。
高大黑影遞出的劍向下疾沉,失去準頭。
一聲嬌叱,傅鳳鳴左閃,出劍,重重地劈在高大黑影的小腹側方。
「嘔……」高大黑影上身一挺,失手丟劍向前踉蹌衝出,直衝出丈外,腳下一
亂,砰然摔倒。
「卓兄!」傅鳳鳴驚魂未定,驚叫著奔來。
卓天威搖搖欲倒,他行功畢內傷的傷勢不再惡化,但不能運勁,也不能冒內傷
復發的危險強提真力,因此僅能用力信手劈出。
他在這種生死關頭,在背後突襲不用刀鋒。
「我……我不……不要緊。」他勉強站穩。
傅鳳鳴卻一把挽住了他,身軀在顫抖。
「謝謝天!你可無恙?」傅鳳鳴的聲音全變了:「看了小茅屋前激鬥留下的現
場,我爹說你……你一定不……不幸了,但我……我不相信,留……留下來找你,
找不到你,我……我就……」
「謝謝你的關心。」他心弦一陣顫動:「傅姑娘,我受了傷,目前不能運勁,
扶我走,趕快離開,響聲恐怕會引來高手……」
傅鳳鳴突然收劍,蹲下,轉身,將他背起飛掠而走,沿來路狂奔。
在東海老店等候卓天威返店的人,感到十分失望。尤其是吳中一龍派來的人,
更是失望十二萬分。
卓天威一夜末返,次日也蹤跡不見,顯然,畫肪游湖盛會,不得不改期舉行了
,主客不在,收不到請帖,去向不明,還清什麼客?
本來,吳中一龍宴請卓天威的事,已在有心人的渲染下,喧囂塵上,引起許許
多多的謠言,吸引了許多人的注意,這表示卓天威已公然支持吳中一龍,密雲不雨
的局面將被打破澄清,對那些圖謀吳中一龍的人,將是可怕的致命打擊。尤其是郝
四爺方面的人,更是心涼膽跳,寢食難安,腳步大亂。
天黑了,泊在前塘碼頭的華麗紅樓畫肪並未駛離。
城內韓王園西首的一棟大宅的後花園內,荷香閣建在一座不算小的池塘中心,
閣被半凋的亭亭殘荷所圍繞,沒有小舟便無法登閣。
閣中黑沉沉,閣外廊掛一盞朦朧的小荷燈。
兩個人盤膝坐在蒲團上,中間放置一張矮茶案,置有宜興出產的紫砂茶具。
「不是我有意掃你的興。」南首那人說。「姓卓的失蹤,並不表示他死了,打
蛇不死,報怨三生,今後,我這方面的人,不能再出面了,你必須另行設法永除後
患,不然,早晚會被他把你的根刨出來的。」
「可是,我身邊缺乏心腹。」北首那人顯得心神不定:「也缺乏可用的人手。
」
「想辦法呀!」
「不容易啊!這件事,牽涉你我雙方的生死存亡,你總不能一時出師不利,就
抽腿抹油不再過問吧?」
「你難道不明白,多出一次面,便多露一次馬腳嗎?絕不能再讓他找到一絲線
索,所以你必須千萬小心。」
「可是……」
「你就不會利用眼前的形勢?」
「這……」
「你應該明白兩害相權取其輕的道理。我警告你,線索都是從你這方面透露出
去的,第一個倒媚的人就是你。用些心機吧!不可自誤。當然,我不會袖手旁觀,
在一旁靜候機會下手。我走了,有消息必須趕快知會一聲。」
紅樓畫肪未舉行宴會,可把那些伺伏在附近看風色的人弄糊塗了。有些人認為
吳中一龍在玩調虎離山計,宴會一定會在某一處地方秘密舉行。
謠言滿天飛,卓天威的下落,成了搜尋的焦點。
吳中一龍的動靜,自然也成為重要的目標,如果卓天威真的成為吳中一龍的人
,受打擊威脅最大的,毫無疑問的是郝四爺,那群人的處境危險得很,應付卓天威
一個人已經無能為力,再加上吳中一龍的聯手壓迫,怎受得了?
黑道霸主斷魂狂刀杭天豪一群支持郝四爺的人,開始緊張起來了。
一個受到威脅而緊張的人,常會靈智失去控制,不會冷靜思索,做出反常的舉
動來,正如俗語所說:狗急跳牆。
薄幕時分,兩名大漢跟在一位身材魁偉的中年人身後。大踏步從大街折入一條
小巷。巷中不時有人往來,有些人家的門燈發出暗黃色的光芒,因此走路不需帶燈
籠,這兒是婁門附近鬧市旁的小巷,所以入夜之後,仍有不少行人,要到夜市散後
才家家閉門。
正走間,迎面來了三個摟肩搭背的酒鬼,一個正在含糊地唱小調,一個在窮叫
嚷,另一個不時打酒呃作若嘔狀,腳下踉蹌。
總之;這種酒鬼多得是,到處都可以看得到,誰也懶得理會這種人。
前行的三位爺,哪有閒功夫理會三個酒鬼,仍然大踏步往前闖,尤其是走在前
頭的那位爺,高大健壯像個門神,腰間插了一輛形狀怪異的雷錘,一頭尖一頭成鼓
形,正是天不怕他不怕的人,哪在乎三個醉鬼。
可是,三個醉鬼傍在一起走,摟肩搭背,三個人搖搖擺擺,幾乎把小巷堵住了
,不爭路絕難通過。
「去你娘的!」門神似的大漢不耐地叫罵,伸手便撥迎面撞來的三個醉鬼。這
一撥,三個醉鬼不全部摔倒在巷角才是怪事。
怪事發生了,手一觸中間那位醉漢的肩膀,手便被醉鬼抬手按牢掌背,然後是
一把鋒利的匕首,頂在咽喉下,森森刀氣直通心脈。
同一瞬間,左右二名醉鬼同時抬手,電芒破空而出。
跟在門神身後的兩名大漢摔不及防,做夢也沒料到醉鬼突下毒手,連轉念都來
不及,電芒已無情地貫入心坎要害,毫無閃避的機會。
「千萬不要妄想運功反抗。」醉鬼一點也不醉,舉匕首的手堅強穩定,語氣冷
厲:「除非你不要命。」
門神即使想運功護身,已經沒有機會了,左右兩個假醉鬼同時出手,巨掌劈在
耳門上,力道沉重已極,即使來得及運氣行功,也抵擋不住如此可怕的內家掌力,
因為這兩個醉鬼也是練氣的內家高手。
三個人動作迅速確實,手腳相當熟練,每人將一名俘虜抗上肩,飛快地離開現
場。
門神似的中年人倏然醒來,首先便感到左右耳門火辣辣地余痛猶在,腦門仍感
到昏沉,可知所埃的兩劈掌是如何沉重了。
想用手撫摸被擊處,但雙手不斷指揮,原來是雙手被蛟筋索綁在一根大柱上。
眼前燈光刺目,共有四盞明燈放置在前面的八仙桌上,燈後方有白紙板擋住燈
光,燈光僅能向前照射,四盞燈的光芒焦點集中在臉部,因此看不到燈後的景物,
甚至連左右的景物也模糊難辨。
「高三爺,該清醒了吧!」燈後傳來陰冷的語音:「你鐵金剛高岡氣功蓋世,
金鐘罩火候已有八成,雖然在淬不及防,來不及運氣行功時受到重擊,料亦無妨。
」」
「你們……」鐵金剛驚然問。
「先不要問咱們是誰?」另一個鼻音甚重的聲音接口:「只要你肯合作,咱們
不會對你不客氣。吳中一龍結義三兄弟,你鐵金剛高二爺該算是咱們可敬的對手和
貴賓,咱們當然尊敬您哩!」
「你們用卑鄙的手段暗算偷襲,把高某擄來,這算尊敬?簡直卑鄙!」鐵金剛
切齒怒叫道:「有什麼把戲,你們抖出來好了,高某絕不含糊。」
「別暴躁,那對您毫無好處,高二爺。」第一個用陰冷語音發話的人說:「咱
們知道你鐵金剛是英雄人物,但此時逞英雄不合時宜,道上朋友對付敵人的手段,
你老兄比咱們更清楚。咱們失蹤了不少人,這些人的下落,你心中雪亮,是不是?
在你沒有什麼表示之前,你總不會要咱們把你當老太爺般接待吧?」
「在下還沒有看過制了氣機,捆了手腳綁在木柱上的老太爺。」」
「你明白就好,你們放出風聲,說在紅樓畫肪宴請性卓的,屆時卻毫無動靜,
到底在玩弄什麼陰謀詭計?」
「那是宗政老大的安排,高某也一無所知。」鐵金剛推得一乾二淨。
「哼!你閣下咬定牙關不肯合作的了。」
「高某本來就不知道,你是白問了。」
「好,等你嘗過分筋錯骨的滋味後,相信你就會知道了。」
「等一等!」鼻音甚重的人阻止同伴上刑:「再給他一次機會。好漢不吃眼前
虧,他鐵金剛是一條好漢,會改變心意與咱們合作的。高二爺,你不明白三星盟願
意暗中支持你們,其實反而在扯你們的後腿嗎?」
「你們都是給雞拜年的黃鼠狼,高某知道你們的來路了,老兄,去告訴杭霸主
。不要狗急跳牆,你們向高某下毒手,等於是逼我大哥投向三星盟。在局勢未明朗
之前,你們挺而走險委實不智,你應該知道我大哥如果投向三星盟,你們的處境如
何?」
「咱們已經估計過了,大不了三敗俱傷。」
「你們不是為了想三敗懼傷而來的。」
「所以咱們希望被此衷城合作。高二爺,宗政老太爺很能接納你的意見,對義
弟曹老三神手天君曹三爺,更是言聽計從,而你與曹三爺感情最深厚,你們二人可
以左右宗政老太爺的決定。只要你高二爺肯點頭與咱們合作,兩方面的人聯手,三
星盟必定注定了敗沒的惡運。」
「我大哥如果與三星盟合作,敗沒的將是你們。」鐵金剛搶著說。
「不見得。為了彼此的利益,所以希望高二爺與咱們合作。」
「你們用卑鄙的手段把高某擄來,居然異想天開,要高某向你們屈膝合作。哼
!」
「這是不得已的事,情勢急劇變化,必須斷然處置,高二爺,你們挾姓卓的自
重,分明是有意逼咱們提早下手,可不能怪咱們挺而走險,現在,咱們等你一句話
。」
「高某既然落在你們手中,任殺任剮絕不皺眉,要高某出賣自己的弟兄,枉費
心機。」
「哼!看你嘴硬到幾時,動手!」
側方出現陰神章行方的猙獰面孔,那蒼白陰冷的手伸出了。這傢伙練的是陰功
,玄陰掌號稱武林一絕。
「姓高的,你這種自以為銅筋鐵骨的漢子,也許受得了分筋錯骨的消遣,」陰
神陰笑著說:「但在下相信,你絕難受得了九陰搜脈的折磨,信不信立刻分曉。」
看清了來人是陰神,鐵金剛臉色大變,身軀開始猛烈掙扎,銅鈴眼瞪大得似要
凸出眶來,驚怖地瞪著那逐漸伸近的蒼白陰冷怪手,似乎那手是條毒蛇。
破風銳嘯人耳,電芒一閃即至。
陰神不槐稱江湖名人,反應超塵拔俗,身形向下一挫,接著閃電似的斜滑出丈
外,聽風辨器敏捷萬分。
三枚透風錐聯珠似的掠過,第一枚幾乎掠過陰神的髮結,危極險極。第二枚也
掠過左耳輪外側,擦傷了耳輪。
同一瞬間,響起一聲慘號,有人被殺。
同一剎那,四盞聚光燈飛起,炸裂,室中漆黑。
兵刃破風聲與暗器高速飛行的厲嘯大起,誰也沒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何種劇變。
「撤走……」黑暗中傳出撤走的叫聲。
暴風雨終於光臨,吳中一龍的一帳請帖,引起了狂風暴雨,平衡局面終於打破
,實非他意料所及。
破曉時分,河邊的一座小庵堂靜悄悄,原來在內修行的十幾位老年尼姑似乎失
了蹤,聽不到安詳的晨鐘聲。
一位臉上覆了綠色面紗,穿了及地綠氅的俏麗女人,出現在庵門外不遠的桃樹
下。
庵門拉開了,一位穿綵衣裙,臉上也掩了紗巾的女人,輕盈地緩步而出,身材
極為誘惑人,曲線玲瓏引人綺思,但見彩裙款擺,腳下無聲,像是凌虛御氣而行。
兩女在樹下面面相對,雙方皆沒有兵刃。
「好高明的步步生蓮絕頂輕功。」穿綠衣的女人由衷地說:「佩服佩服。富大
姐派人相召,不會是向小妹示威而來的吧?」
「豈敢豈敢!黎小妹幸勿誤會,清早練功,如此而已。」庵內出來的綵衣麗人
語音極為悅耳:「黎小妹果然孤身應約,不以仇敵相待,愚姐深感榮幸。」
「富大姐好說。你我之間並無過節,亦無利害衝突,平時天各一方,很少有機
會碰頭的。富大姐名動江湖。小妹還是一個黃毛丫頭呢!請問,富大小姐派人相召
,不知有何指教?」
「黎小妹在三星盟,地位雖在三星之下,但聲譽之隆,連貫盟的二爺織女星印
絹絹二爺也不見得……」
「富大姐不是有意挑撥離間吧?」黎小妹語氣一變。
「黎小妹請勿誤會,愚姐說的是實情。」
「富大姐可否閒話少說,言歸正傳,目下情勢巨變,小妹忙得很呢!」
「嘻嘻!黎小妹出道五六年,鎮靜工夫仍然不夠,不錯,情勢改變,杭霸主的
人已忍耐不住,鋌而走險展開行動了,昨晚吳中一龍的二弟鐵金剛,幾乎遭了毒手
,幸得尾隨趕來的老三神手天君攜高手搶救,總算保住了性命。據愚姐所知,貴盟
暗中支持吳中一龍。」
「吳中一龍井不需要本盟的支持,他擁護最強的一方面,這是他聰明的地方,
聰明人絕不會追隨失敗者。當然,本盟希望與他結成同盟。」
「雙方實力相當,杭霸主當仁不讓全力相圖,貴盟似乎並未能掌握優勢。」
「很難說,本盟的人正陸續趕到。」
「杭霸主的人也陸續抵達,黎小妹,愚姐希望助貴盟一臂之力,意下如何?」
「這……咦!富大姐,這對你有何好處?據小妹所知,富大姐遊戲風塵,知已
滿天下但從不介入江湖群豪的競爭,今天居然主動示意幫助本盟,委實令人詫異。
」
「黎小妹,有關愚姐的傳聞,大半是惡意中傷的謠言,不過,有關黎小妹的風
流艷跡,嘻嘻!」
「富大姐……」
「臉皮薄,是不是?嘻嘻!」,,」
「富大姐,你到底用意何在?」
「幫你呀!」
「幫我?你……你有何好處?想參加本盟?」
「算了吧!貴盟三顆星,我不是星,三星怎容得下我?黎小妹,你曾經一而再
栽在姓卓的手中,沒錯吧?」
「你……」
「我的消息、是很靈通的。」
「小妹知道你了得,你的相好全是些頂尖兒人物。」
「姓卓的非常非常了得。」
「哦!我明白了,他不但非常了得,而且非常非常的英俊,也很年輕,富大姐
,你……你莫非……」
「這就是我要幫助你們的目的,如果沒有好處,我怎麼會幫你?你以為我是傻
瓜嗎?我要勝卓的。」
「這……」
「一頭狐成功無望,兩頭狐的智慧、敢說天下無難事,連天上的月亮也可以摘
下來。」
「富大姐,這件事小妹作不了主,本盟的三爺認為有把握收服他。」
「呸!算了吧,黎小妹,來硬的,休怪我直言,貴盟三星聯手,不見得能稱穩
勝算。武曲星蒲三爺驕傲自負,其實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不是我小看他,他還不配
替姓卓的提鞋。」
「你……你怎知道卓天威的造詣?」
「當然知道。論武功,你我當然很難制勝,論智慧,成功可期。你們如果不答
應,我可要獨自進行了。」
「富大姐,給我半天功夫以說服三爺,如何?」
「好的。午正,愚姐在此等候好消息。」
「好,午正見。」
富大姐一直就站在大樹下,目送黎小妹的背影消失,仍在原地站立,眼中神色
百變。
她身後突然出現一個幪面人,穿了一襲灰色的寬大長袍,掩蓋住自己的身材,
只能從雙目中才可分辨他是誰。
「奇怪,她真的是單人獨自來的。」幪面人說:「這與她的本性大相運庭。這
騷狐狸機警多疑,可說從不信任人,今天……」
「那是她相信我的為人。」富大姐冷冷地說:「相信我對她沒有威脅。」
「她能說服武曲星嗎?」
「很難說,武曲星這剛愎自用的傢伙是很臭很硬的,不過,成功的希望甚濃。
」
「為什麼?理由何在?」
「武曲星會碰釘子的,姓卓的那一身超塵拔俗的武功,絕不是三星盟目前光臨
蘇州的高手們所能對付得了的,他會考慮接受黎小妹的意見,既可對付姓卓的;又
可以獲得我的助力,何樂而不為。」
「那就好……」
「好?哼!你可別把希望全部寄放在我身上,你自己也要盡力而為。你給我記
住,是你把事情弄糟的,萬一你有什麼三長兩短,你必須表現得像個男子漢。」
「你放心,生死等閒,在下不才,畢竟還具有這份豪氣,千刀萬剮我認了,絕
不會址上你的。」
「那就好。現在,你可以走了,雙方面同時加緊進行,早一天成功,你就可以
早一天睡得安穩。記住,你絕不能找我。」
「富姑娘……」
「有必要我會找你,你絕不能找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富大姐說得聲色俱
厲,不容誤解:「我是旁觀者清,對情勢大致瞭解,不必勞駕你傳送消息,同時,
你想找我也不容易,你最好不要派人留意我的動靜。」
「你的人……」
「我的人不能幫助你,你別想。這次失敗得好慘,他們對你的人失望極了,五
十名弓手加刀手,竟然沒發生絲毫作用,難怪我那些人對你失望,好了,你走不走
?」
「我走,我走……」幪面人懊喪地說,失望地退走。
富大姐久久方返回小庵堂,不久,出來一個老道婆,挽了一隻香籃,顫巍巍走
上了北行的小徑。
小庵堂下游不遠處,小河灣旁的一座小農舍中,卓天威坐在後園的一株杏樹下
,滿頭大汗地練先天真氣。
練吐納術本來應該是心平氣和,全身放鬆,元神凝聚,物我兩忘的,他練得好
辛苦的樣子。
昨晚幾乎送掉老命,內傷仍未復原,練起來當然辛苦,這可是性命交關的事。
另一株杏樹下,扮書生的傅鳳鳴姑娘握著劍鞘,一雙星目警覺地在四周搜索可
疑徵候,保持十二分警覺,發現有異,隨時皆可以行致命的攻擊,不允許任何人打
擾卓天威的運氣行功。
東天出現朦朧的朝霞,今天將是一個大晴天。
她可以清晰地看到卓天威的側面,可看清卓天威滿頭大汗的情景,感覺得出卓
天威剛毅堅忍的性格,正和體內的痛苦作堅強的鬥爭。
「他……他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她突然在心中問,只感到心潮洶湧。
她很難相信一個富豪地主的少爺,會是一個身懷絕技的武林奇土,更難以相信
一個地主竟然能毀家救災。
一個少女對某一位異性有好感,便會不自覺地暗中留意對方的一舉一動,如果
再深入些難免從好感中產生另一種感情。
她與卓天威多次接觸,可以說每多一次接觸便多產生一分感情。
她唯一不滿的,是卓天威與白素綾的交往,這表示她對卓天威的感情,已進入
另一種令她尷尬的境界了。
當地看到卓天威伸開雙手活動時,心中的緊張情緒總算鬆弛下來了。
「卓兄,感到怎樣了?」她欣然走近關切地問。
「還好,五臟歸位,六腑無損。謝謝你,傅姑娘。」卓天威整衣而起,注視著
她微笑:「休養一兩天,就可以復原了。」
「進屋去吧!我替你作早點。」
「你辛苦了大半夜,真也該歇息了,早點我自己來做,江湖人一切得自己張羅
。」
「你算了吧!進廚房是女人的事。」她白了卓天威一眼:「不要逞強,你仍然
是需要照料的病人。」
這是一棟本來有主人住的農舍,但主人不在,他二人鳩佔鵲巢成了暫時的主人
。
她是一位好廚子,屋側菜園子裡有蔬菜,廚房內柴米鹽是現成的。
兩人在廚房間進食,吃得津津有味。
「伯父伯母在何處藏身?」卓天威問:「他們知道你在此地嗎?」
「他們已離開了蘇州。」她信口答。
「咦!他們……」卓天威大感詫異。
「以後你就會明白的。」
「這……那你……他們放心讓你……」
「有你在,怕什麼?你不會照顧我嗎?」她向卓天威做鬼臉:「他們如果在,
我就不能和你放手辦事了,我爹那種講理的辦事方法,什麼事都辦不成,是不是?
」
「哦!你這頑皮的小鬼精靈,你怎麼知道我會放手辦事?」他笑問。
「線索越來越多,你追回珍寶的事可說急如星火,再不放手辦事,那些珍寶恐
怕再也迫不回來了。告訴我你的打算,好不好?」
「可是……」
「你如果不讓我插手,我給你沒完好了,我是當真的。」她板起面孔說:「你
追珍寶,我追兇手,公私兩便。」
「你這是勒索!「卓天威苦笑。
「不在我爹身邊,我有時也會勒索的。」
「你犯不著,小姑娘。在天平山,你一出手,厲魄怨鬼就知道你是長春谷的人
,我的確有放手辦事的打算,雖然盜寶賊就在我附近,找機會送我下地獄,但我卻
又無法認定或指證是哪些人。昨晚那些人,我對他們一無所知……」
「你向吳中一龍透露要找趙無咎,立即有人以趙無咎的名義引你入伏,是不是
?
「你認為吳中一龍涉嫌,荒謬!」他放下碗筷:「在蘇州,除了你們之外,吳
中一龍就是唯一肯幫助我的人,他替我贖回三珠鳳釵,替我查翻江倒海的下落。」
「我無意咬定吳中一龍涉嫌,但……」
「算了算了,想得太多,擾亂人意。」
「你準備如何著手?」
「我有我的辦事原則。」
「我聽你的。」傅鳳鳴不再亂出主意。
「我準備以牙還牙,掌握其一根線索換而不捨。」
「那……我該怎麼做?」
「這……一明一暗,怎樣?」
「你的意思是……」
「我在明,你在暗。」他的神情似乎很輕鬆愉快,顯然已獲得靈感,有了主意
:「你知道我吃虧的是不認識江湖道的許許多多蛇神牛鬼,身旁有些什麼人伺伏毫
無所知,即使是杭霸主在前面向找打招呼;我也不知道他是神是鬼,你如果在旁留
心,說不定很快就得到線索了呢!」
「晤!聽起來很有道理……」
「本來就有道理。」他欣然說:「旁觀者清,這道理我懂呀!我們先定好聚會
的地方,辦事時一明一暗,情勢緊急可以相互支援,我想,很快便會有結果的。」
「對!就這麼辦。」傅鳳鳴欣然同意。
兩個年輕氣盛,江湖經驗欠缺的人,自以為是他決定了辦事的方法,卻懶得估
計其中的困難,人手不夠,明暗間辦事豈是容易的?
年輕人辦事,錯在把事情看得太簡單容易,老謀深算的人辦事,錯在顧慮太多
。
年輕人耐性有限,冒起火來是相當可怕的。
由於卓天威的失蹤,有關方面的人皆疑神疑鬼,暗殺事件因此而突然激烈,各
展神通積極鋤除異己。
明爭減少,暗鬥則如火如荼地展開,首腦人物的行蹤益顯詭秘,眼線更為活躍
,城內城外不時爆發猛烈的惡鬥,猝然的快速襲擊經常造成慘重的傷亡。
一連三天,殺戮的重心延伸至城郊。
一早,欲離店的旅客都走了,東海老店的店堂一靜,店伙們鬆了一口氣。
店東太湖蛟本來想到太湖找朋友散散心,丟下店務去避避風頭,但事與願違,
店裡面大事不發小事不斷,他想逃避卻無法抽身。
卓天威的失蹤,太湖蛟的心情更為沉重,整座店充滿了緊張的氣氛,似乎每一
個角落都隱伏著危機,每件事物皆呈現出兇兆。
總之,他心神不定,既怕卓天威不回來,又怕卓天威回來。前者,他得向江湖
群雄有所交代,後者,將為他的店帶來更大的災禍和麻煩。
當卓天威笑吟吟地出現在店堂時,這位一度是江湖好漢的太湖蛟,再次心中暗
暗叫苦。
其他的店伙,也極感不安。
「喂!荊東主,何必愁眉苦臉?」卓天威衝著太湖蛟大笑:「哈哈!生意還好
吧?」
「托福托福。」太湖蛟笑不出來:「老弟失蹤了三天,再不回來,我可要報官
了,怎麼樣?是不是在某處畫肪溫柔鄉快活去了?」
「鬼的快活!」卓天威似笑非笑地信口罵:「天殺的雜種安下了天羅地網,引
我進網入羅,幾乎要了我的命,說狠真狠。」
「老弟,最好卷包袱結帳離店,離開蘇州,離開江南,走得越遠越好,要不,
這種意外任何時候都可能再次發生。」
「不走。」卓天威向店後走:「讓那些天殺的心驚膽跳,怪有意思的,是不是
?」
店伙替卓天威開了房門,接著替他送來一壺茶。
「是不是每天晚上都有人偷偷溜進來翻箱倒櫃?」卓天威向送茶來的店伙笑問
:「你們每天早上都得重新好好整理,很煩人是不是?」
「客官……」店伙訕訕地苦笑。
「我不會怪你們。」卓天威的口氣相當友善和氣:「好在我的行囊什麼都沒有
,他們其實用不著這麼費事。」
「謝謝客官的體諒,哦!客官吃了早點沒有?小的交代廚下準備……」
「哈哈!我敢吃貴店廚下的食物?說不定某位仁兄,早就潛伏在貴店候機放蒙
汗藥什麼的,我寧可到外面去買食物,可不想在店中冒險。不過,這壺茶可能是安
全的,因為他們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不知道我這時會突然回來,來不及弄手腳。
」
「客官……」
「呵呵!說來玩的,請不必介意。在左右鄰房可有旅客住宿?」
「現在不是落店時光,昨晚落店的貴客已經一早離店了。客官還有什麼吩咐?
」
「有事我會招呼,你走吧!」
店伙急急走了。
他側耳傾聽,留意鄰居的聲息,店伙說沒有旅客居住在左右鄰房,但他不能掉
以一點輕心。
他身上穿的衣褲,是從農舍的衣箱內取得的短灰襖,他以前的衣褲已破裂得不
能再穿。
鄰房沒有任何聲息,他不再理會,開始換穿自己的藍色長袍,內系藏了飛刀的
護腰,外面系上腰帶,佩了刀扣,但卻將刀插在腰帶上。長袍的衣尾扣在腰帶前,
便有了五分的江湖人物氣味。
剛穿著停當,房門便響起叩擊聲。
「進來!」他信口叫,坐在床口整理他的荷包。
荷包不是百寶囊,僅用來盛裝金銀和小玩飾或護身避邪神器,懸在腰間作為佩
飾,上面繡有精美的圖案,越有錢的人,荷包越名貴,有些綴以珍珠寶石。
他眼角看到店伙推門而入,手中端了一隻托盤。
店伙不是先前招呼他的那一個,換了一個年已半百出頭有點老態的人,直向桌
旁走。
「咦!我沒叫你們準備食物呀!」他轉頭頗感不悅地向店伙說。
店伙入室時,他側面向著床頭,全神貫注整理他的荷包,直到店伙到了他的桌
旁,方正式抬頭向店伙注視。
那位店伙也奇怪,入室時居然不先發話招呼。
雙方的舉動都有點反常,而雙方皆不介意對方的反常。
「是一位客官吩咐小的送來的。」店伙愣頭愣腦地說。
「哪一位客官?」
「他就在前面的院子裡。」店伙向門外信手一指。
「哦!大概他認錯人了。」
「客官……」
「好吧!把飯菜放在桌上好了。」
「好的。」
「還有,你右手掌心中暗藏的小包,這時可以捏破了。送食物是籍口,你明知
我不會吃你們的食物,能進來就算成功……來得好。」
三道電芒從店伙的手中飛出。
同時,一隻小布包也在同一瞬間被捏破,洩出一些深灰色的粉末,粉末墜地之
前,便失去形影,平空消失了。
卓夫威也平空在床口消失,三枚斷魂釘貫人床後的磚壁內。
店伙發射暗器的後一剎那,扭頭轉身向房外飛躍,陰謀敗露,逃走為先,無暇
察看其結果。
糟!卓天威的身影,突然當門而立,像是平空幻化出來的,這是絕不可能的事
,按理,店伙的位置距門近一倍以上,當然要比卓天威快一倍。
「你們真是迫不及待啊!」卓天威急急地說。
店伙無暇答話,躍勢太急,眨眼間便已貼身,猛地雙掌齊出,招發推山填海,
可怕的掌勁發如狂濤,情急拚命,用上了十二成勁力行全力一擊。
卓夫威雙盤手一振一分,可傷人於五尺外的裂石開碑掌力消散於無形,店伙的
雙掌也被崩得向外張。
「噗噗噗噗!」四劈掌幾乎在同一瞬間著體,落在店伙的左右肩頸上,重如山
嶽,捷逾電閃,記記落實。
「呃……」店伙仰面急退,雙手提不起來了。
卓天威跨步入房,信手掩上房門。
「砰!」店伙仰面摔倒在桌前。
卓天威劈胸將店伙抓起,屏住呼吸一躍出窗。窗外是一條防火小巷,平時封閉
不用,臭氣中人欲嘔。
「我要口供,你死不了。」他扣住店伙的牙關兇狠地說:「我有最靈光的法寶
讓你招供,我對你們這些骯髒卑鄙的貨色簡直厭惡到了極點。首先,我要知道,你
是來自那條道上,說……」
半個時辰後,快舟駛入橫塘鎮。
「在這裡等候。」跳上岸的卓天威向舟子吩咐,向鎮南郊急走。
另一艘快舟,則在碼頭南端靠岸,化裝成舟子的傅姑娘,挾了藏著劍的布卷一
躍登岸。
一條小徑向鎮南的田野伸展,沿途有不少池塘、果林、竹叢。
卓天威不走小徑,越野而走。
後面的傅姑娘緊隨在後,腳下逐漸加快。
准提庵在望。這是橫塘鎮南郊的一座小寺廟,住的不是尼姑,而是十餘位苦行
僧苦修的破敗小寺庵。
此庵比起府城西北唐伯虎故居改建的准提庵,這座准提庵就顯得寒酸已極。
當卓天威躲在庵右的桃林內,發出一聲震天長嘯時,本來似乎空間無人,四野
死寂的准提庵,突然像被戮破的蟻窩,奔出三十餘名勁裝男女,本來隱伏在庵前小
徑兩旁林中的兩名警哨,也倉惶現身全神戒備。
「替我扼守後路,我進去。」卓天威向傅姑娘低聲說。
「不!我要跟著你。」姑娘斷然拒絕。
「傻丫頭,留退路要緊。」他鄭重地說:「而且,目前我不希望你出面,不然
以後你我就不能明暗分頭辦事了。」
「可是……敵勢過強……」
「魔僧是我的手下敗將,沒有什麼好怕的。」
「我……」
「第一次出動你就不聽話。」他大搖其頭。
「好吧好吧!依你好了。」姑娘極不情願地說。
「小心退路。」他叮囑,突然飛掠而出。
庵前的廣場騷亂已止,三十六名男女不住向小徑遠處眺望。
魔僧帶了四名男女,蛇紋杖挾在脅下,鷹目放射出令人膽寒的冷芒,站在庵門
前,狀極震怒。
「嘯聲是怎麼一回事?」魔僧大聲問。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沒有人回答。
「誰負責警戒?」魔僧厲聲問。
在小徑兩側現身的兩個警哨飛奔而來,臉上驚容未褪。
「啟……啟稟大師,嘯……嘯聲太……太強烈。」一名警哨惶然稟報:「入耳
聲如雷震般,頭腦欲裂……」
「從何處傳來的?」魔僧追問。
「不……不知道,聲音入……入耳,耳中轟鳴神智撼動……」
「沒用的東西!」魔僧忍不住大聲叱罵。
嘯聲強烈的程度是十分驚人的,尤其是藏身庵內的人,所受的震撼最大,聲音
傳入,與室內的牆壁起了共鳴作用,震得裡面的人幾乎快要發昏,所以在瞬間引起
極大的騷亂,不知發生了何種變故,本能地奔出庵處,因為整座庵似乎在嘯聲中撼
動,塵埃籟籟而落,大有崩垮倒塌的可能。
「奇怪!倒底是什麼妖魔鬼怪在吼叫?」一個中年人像在自語:「聲震屋瓦,
勢若天動地搖,真是可怕。更怪的是,怎麼沒有下文了?」
「有人在向咱們示威。」魔增大聲說,壓下了眾人議論的聲浪:「這狗東西一
定潛伏在附近,將會不斷地進行騷擾,貧僧要把他搜出來送他下地獄……」
「咦!」眾人突然發出嘩叫聲,所有的目光,皆落在魔僧身後。
魔僧心生警惕,倏然轉身回顧。
砰噗兩聲怪響,兩個人影被拋摔在地,像是死人。
卓天威站在庵門外,那兩個人是他從庵內丟到外面的,是魔僧留在庵內的同伴
。
「是你……」魔僧變色叫。
「是我,卓天威。「卓天威臉上有著平靜的笑容,令人莫測高深:「老魔僧,
是不是感到意外?」
魔僧心虛地扭頭回顧,然後心中大定。
連兩個撤回的警哨合算上,三十八比一,足以組成一支大軍,人多人強,狗多
咬死狼,沒有什麼好怕的。
撤兵刃之聲此起彼落,有一半的人撤出兵刃準備應付強敵,士氣旺盛,聲勢極
宏。
「小輩,你送死來了。」魔僧咬牙叫道:「你失蹤了幾天,原來潛伏在佛爺附
近搗鬼,該死!」
叮叮叮三聲脆響,卓天威拋下三枚斷魂釘。
「在下盯牢了你派去暗殺在下的人,他招出你們這處潛伏的巢穴。」卓天威的
神色仍然平靜,並不因此而激動:「在下有權報復,有充分的理由向你們討公道。
」
「去你娘的公道!」魔僧暴怒地咒罵:「小輩,你看清你的處境嗎?」
「看清了,一群土雞瓦狗,何足道哉?」
「佛爺要你粉身碎骨。」魔僧躍然欲動。
「話先不要說得太滿,想將我卓天威粉身碎骨的人多著呢!在殺戮展開之前,
咱們先平心靜氣談談條件,也許可以免去一場慘烈殺搏。」
「佛爺與你沒什麼好談的。」魔僧向身左右的四個人揮手示意:「用五行陣斃
了他!准備上。」
「急什麼呢?你們心裡明白,我卓天威既然來了,沒將要辦的事辦妥,是不會
輕易罷手的。老和尚,你們將翻江倒海齊啟瑞,與一個叫趙無咎的兇殘貨色的下落
見告,在下就放棄報復暗殺的過節,大家客客氣氣分道揚鑣。」
「你做夢!」魔僧獰笑:「你已經明白地表明幫助吳中一龍的態度,成為吳中
一龍的貴賓,咱們有一千個理由殺死你,你卻妄想與佛爺談題外的條件。」
「老和尚……」
一聲怒吼,蛇紋杖向前一伸,左右兩刀兩劍四個人同時搶進,刀風劍氣突然暴
發。
卓天威一聲長笑,但見人影一閃即設,倒退入庵,長笑聲仍然不絕於耳。
「退!不要進去。」魔僧沉喝,阻止四個同伴跟入:「裡面地方狹窄施展不開
,這小狗要引誘我們在內決戰,用火把他逼出來。」
片刻間,准提庵陷入三十八名高手的大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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