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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涯江湖路

    內 容 提 要﹕

      元末明初,神州由亂入治,游龍劍客與白衣龍女一對情侶乃擇居梅谷(後之亡 瑰谷)。婚內生一子,取名司馬英(亡魂劍客),因系中年得子,雙雙大喜宴客。 豈料樂極生悲,在神秘人物排唆下,六大門派高手雲集,劍客夫妻雖得逃脫,但身 傷谷破,迫為城下之盟:二十五年內天下無敵的赤陽神掌不得重視江湖。亂中,週 歲之子為好友攜出撫養。

      二十年後,司馬獎成立,決心報仇雪恥。由於當時事極詭密,且出倉促,無人 得知內情,元兇主謀更深藏不露,司馬英乃大事張揚重建海谷。為此各大門派責其 爽約,大加討伐,得而後甘;神秘人物更是明暗皆使,軟硬兼施,以期順空摸瓜, 獲其父母下落,連根剷除一鍋端。司馬英也藉此訪求父母,引蛇出洞,誘出六大門 派入谷首腦,弄清神秘幪面高手端底,在江湖闖蕩中,司馬英雖經無數慘敗、歷無 窮兇險、傷毒纏身,送至死亡邊緣;但因其氣質神態,一表人材,不僅被妖女徐娃 所愛,也為姑娘少女鐘情,為之盡力,加之父母輩知交好友獲力支援以及克谷、迷 谷、每園、南荒,僧、道、俗話多高人的指點助力,終於手對元兇,重建梅園、功 被圓滿。

      全書共分上下兩部,前名《天涯江湖路》,續名《亡魄客》。

    第一章 梅谷亡魂 第二章 拜藝立志
    第三章 初露鋒芒 第四章 流水落花
    第五章 花街柳巷 第六章 救死扶傷
    第七章 逢危遇援 第八章 迷谷驚艷
    第九章 死去活來 第十章 情投意合
    第十一章 飲鳩止渴 第十二章 重建梅谷
    第十三章 暗流激盪


    【第一章 梅谷亡魂】   雲沉、風急、大雪紛飛,滴水成冰,在江西與湖廣交界的山區裡,臘門中旬正 是隆冬季節,白鹽似的雪顆,積厚盈尺。   看樣子至少十天後,方會下鵝毛飛絮,也就是說,這十天中,天氣不會傳好, 必須等到熟起鵝毛飛絮後,方能放晴。   帶大的雪天,道上行人絕跡,但在平田十八都至相公嶺的山道中,突然出現了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正冒著大雪,大踏步向北面的根公嶺緊走。   這一大一小兩個身影,腳下十分利落,踏在浮雪上的履痕,只現出僅可辨認的 微痕而已。   大的身穿老羊皮外襖,皮風帽放下了掩往耳朵,下身是粗布興褲。薄底子爬山 虎快靴。   小的是個孩子,看身材不過十一二歲,也穿了件老羊皮外襖,夾褲快靴。   兩人一陣緊走,渾身積了厚厚一層雪花,呵出的霧氣被罡風吹得一飄而散。   他們爬上了一道山脊,遠遠地,望見武功山的三座奇峰高入雲表,看去模糊不 清,雪太大了,只看到山峰的概略輪廓。   大的身影在一株積滿雪顆的大樹下停了,用低沉而中氣充沛的蒼勁限音說:“ 孩子,不能再往前走了。”   小娃娃站住訝然問:“老爺子,為何不能往前走?”   “再往前走,便會引起潛伏在武功山附近的惡賊注意。”   “哼!咱們又不生事,怕什麼?”   老爺子搖搖頭,搖得頭上的雪花直往下掉,沉重地說:“今天我帶你來,不是 生事招非,卻是要你看清這座武功山,牢牢地記住這座有了名的武功山。”   “老爺子,我們千里迢迢到這兒來,就是為了看清和牢記這座窮山嗎?”小娃 娃惑然問。   “是的,你將到金爺爺處承受絕學,何時能藝成下山不知所期,我是否能活到 與你重逢的那一天,冥冥中誰能逆料?”老爺子的語氣有點黯然;似在強抑心頭的 哀傷。   “老爺子,英兒不明白你老人家的話。”   “等你明白,將是一場天大禍事,你記住了,中間那座峰頭叫做香爐峰,左面 的叫門家坊尖峰,右首的叫箕峰。那門家坊尖峰左麓,有一天你會在那兒高舉寶劍 登高長嘯,哦!人老了,說得太多了,我們該走了。”   “老爺子,不去武功山嗎?”   “不去了。”老爺子斬釘截鐵地答,突又一字一吐地說:“有一天你會去的, 必定要去的,非去不可,不可讓生者快意,不可令死者含恨九泉,走!”   小娃娃聽了老爺子一大堆宏論,仍是一頭霧水,他定睛再看看遠處的武功山, 喃喃地自語:“那門家坊尖峰在麓,有一天你會在那兒高舉寶劍登高長嘯,哼!我 才不到這鬼地方來鬼混哩。”   “你會來的。”老爺子沒頭沒腦地加上一句。   一老一小往回路走,下了山,遠遠地便名見一個黑色的人影,正踏雪迎來。   老爺子將風帽拉下些,只露出神光似電的大眼睛和略帶陰森的鷹鼻,挽了小娃 娃,大踏步往下走,低聲說:“腳下放重些。”   放重些太容易了,每一腳印都深有三寸以上,一老一小以不徐不疾的速度往下 走。   雙方對進,近了。   那是一個年約半百,身材雄偉結實的中年人,皮風帽上滿足雪花,護耳沒繫上 ,吊在兩側搖搖晃晃。   上身穿了青布夾短衫,青布腰帶,同色夾褲,抓地虎快靴,肩上扛著一根雕著 龍紋的紫銅護手拐。拐尖上掛了一個可盛五升的褐色大葫蘆。   臉色焦黃,大環眼精光四射,獅子大鼻,四方口,留著八字鬍,正搖晃著大葫 蘆,英氣勃勃地一面向上走,一面信口亂哼:“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呸!這兒哪來的陽關?前面是相公嶺,有朋友也有故人。”   別看這大漢兩色焦黃,其實已有了八分酒意,由他的龍紋護手拐看來,定然手 底下夠硬朗,可是步履不穩,酒氣衝天,快醉了。   雙方在兩株大樹下相遇,大漢目光掃了老爺子一眼,空然站住了,“咦”了一 聲說:“閣下,你的眼睛在下十分眼熟得緊。”   老爺子哼了一聲,並未停步。   大漢突然一扔龍紋護手拐,好快,酒葫蘆“噗”一不便勾住了老爺子的右肩, 拐壓在老爺子的肩上,叫:“怎麼?你不回話?”   老爺子站住了,沒回頭,小娃娃突然一掀風帽待在手中,露出了頭面。   喝!好俊秀的小娃兒,黑油油的頭髮挽成一結,劍眉入鬢,大眼睛黑白分明, 亮晶晶地,玉鼻如雕,齒白唇紅,臉蛋紅馥馥。   如說他有缺點,就是他的眼中光芒太凌厲了,眼神中流露出傲慢無禮,輕視世 間一切的神色。   小娃娃大眼一翻,迫近叫:“什麼?你這傢伙別欺負人,拿下你的叫花棍。”   大漢吃了一驚,心說:“喝!這小娃娃比我還兇哩。”他口中卻說:“小娃娃 ,要是我不拿下來呢?”   小娃娃突然伸右手一勾拐身,左掌猛地順拐平削而出。   大漢吃了一驚,小娃娃出手快極,高明著哩,他想抽拐,但拐似乎已在老兒肩 上生了根,抽不掉。   以好用左掌向上格削下那小手,滿以為必定可在一路一刁之下,擒住小娃娃的 腕脈。   豈知大謬不然,小娃娃突然變削為砍,劈向他的手背,下面雙腳齊飛,攻勢怪 而疾,只見小靴一動,已攻到腹下了。   大漢“咦”了一聲,仍捨不得丟拐,吸腹惜身,用右臂去迎小靴。   心中飛快地想:“太爺的內家氣功了不起,小娃娃踢兩腳不啻給太爺我抓癢拍 灰。”   “噗噗噗噗”,鴛鴦連環腿四記擊實。   “哎……哎……”大漢叫,人向後急退,龍紋護手拐脫手放棄了。   每挨一腳他叫一聲,沉重的打擊,痛得他齡牙刷嘴,身形不穩,連退七八步, 毫無還手餘地。   小娃娃如影附形緊迫不捨。小手再伸。   老爺子突然轉身,喝道:“英兒!等會兒治他。”   小娃娃的手掌心赤紅如火,聞聲收掌退回。   大漢目光犀利,已看清小娃娃的手掌心,有一個酒杯大小的赤紅痕跡,在收掌 時突然斂去。   他臉色大變,脫目驚叫:“天!赤陽掌,你……你……”   老頭子冷哼了聲,左手抓住酒葫蘆一扣一握,碎片和酒灑了一地。   再用手握住紫銅拐輕輕一板,拐成了一個鋼圈,信手一擲,鋼圈飛出十丈外, 跌入林中不見。   他說:“不錯。你眼力還夠高明。正是赤陽掌。”   大漢如中電殛,臉如死灰,張口結舌地說:“二十五年的諾言,言猶在耳,還 有十五年。他是司馬……”   老頭子突然臉泛殺機,沉喝道:“英兒,斃了他,這傢伙是少林門人,小心拳 路。”   英兒一聲不吭,飛撲而上,出手極為詭異,左手向外一撥,突又反兜而上,攻 向對方右脅,右手五指屈曲如鉤,在左手前平推而出。   大漢右手左切,左掌“分雲撥霧”向左稍撥,突然向前捺出,斜身欺近,反應 極快,居然名家身手。   英兒一聲冷叱,右手五指一鬆,人向右飄,掌心突然反勾而回,“叭”一聲脆 響,擊中大漢的左掌背,人亦同時向右飄出八尺外。   “哎……”大漢狂叫一聲,左掌背骨裂肉綻,五指立即鬆弛,飛退丈外。   就在飛退的剎那間,他右手一抄腰脅,三道電芒已分上中下三路襲向司馬英, 不等站穩,撒腿便跑。   白影一閃,突然出現了老頭兒,正劈面攔住去路,發出了令他毛骨驚然的獰笑 ,並說:“你如果逃掉了,亂子可大啦!留下吧,小輩。”   大漢剎住腳一步步後退,臉無人色,顫抖著問:“你……你是……是誰?”   老頭兒將右手伸出,原是只蒼白乾枯鷹爪般的大手,漸漸變成了紫色,五個特 長的指頭,不住伸縮,像有一陣紫色煙霧裊裊升騰。   大漢的眼睛睜大得如兩盞燈籠,渾身發抖,絕望地叫:“天哪!你……你是鬼 手天魔……”   老頭兒陰明一笑,搶著說:“閣下,是要我老人家親自下手治你麼?”   大漢如見鬼魅,踉蹌後退,顫聲叫:“不,不……”   “少林門下竟出了你這種廢物,怪事。”老頭子冷冷地說。   大漢突然拔出飛刀,向心室一按,刀刺入胸,搖搖晃晃地說:“不可株連他人 ,我冒犯老前輩,願……一身……當之……”   聲落,人拔出了,鮮血外噴,人砰然倒地。   老頭兒點點頭,木然無表情地說:“老夫不會找其他的人,時機未到。”   他將風帽掩耳拉緊些,向遠處叫:“英兒,咱們速把他埋了吧!”   英兒飄出八尺外。三道電芒已到,他身軀一扭,向右便倒,在間不容髮中,避 過中上兩道電芒。   “嗤”一聲,襲向下盤的電芒擦過他的膝旁,將夾褲劃了一條兩寸刀縫。   他站起搖搖頭,神色卻絲毫未變,沉著冷靜的功夫,修養極深,不像是個孩子 ,倒像個久經風浪的老舵手。   他走向暗器落下處,從雪下掏起了三把柳葉刀,喃喃地說:“這玩意很有用, 我得好好學學。”   他應喏了一聲,掠向老頭兒身前,一手抓起地下的屍體,似乎抓的並不是死人 ,那無動於衷的冷酷舉動,可怕極了。   他將右手的三枚柳葉刀托在掌心說:“老爺子,該教英兒接發暗器了吧?”   “金爺爺無所不能,橫行天下,他自會教你,我的零碎不管用,等著吧。”老 頭地答,一面向側方密林走去。   雪地上的血跡,片刻間被大雪吹掩須無影無蹤。   不久,一老一小重新上路,降下了嶺腳,到了一處平原,這兒就是平田十八部 ,是山間的一處小平原地帶。   英兒一而走,一面說:“老爺子,那傢伙叫我司馬什麼?”   “不要問。”老頭子木然地答。   “英兒要問。”小傢伙倔強地說,噘起了小嘴,往下說:“英兒定然不姓馬, 也不叫馬英。姓氏中有複姓司馬,老爺子,是嗎?”   老頭兒瞪了他一眼,說:“你這傢伙太聰明,太聰明會煩惱多,日後麻煩得緊 ,不錯,你姓司馬,名字卻不假。”   “為何英兒要改姓?不像話,有理由麼?”小傢伙不悅地問,口吻沒有一絲兒 娃娃的味道。   “當然有理由。”   “能說麼?”   “不能說,日久自知。”   “英兒今後就姓司馬,不姓馬了,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姓司馬並無不可,你本來就姓司馬,但你的赤陽掌除非永不在人間露面。”   “赤陽掌沒有什麼了不起,不用也罷。”   “哈哈哈!”老頭兒發出了一陣怪笑,笑完說:“你的功力修為只有兩成,當 然沒有什麼了不起,一掌只能拍碎對方的掌骨,皮肉全毀像是用紅沙掌,差得太遠 了。當你的,至八成火候時,掌心的顏色是金紅,紅得隱泛金芒,一觸人體,不僅 骨肉如糜,皮膚卻絲毫不損。全力吐出,三尺內可搖碎碑石,專破內家氣功,想當 年,你爹爹橫行天下,在瓦崗山力斗少林五名法字輩門人,令對方兩死三傷,就憑 的是赤陽神掌。少林法字輩門人,乃是該派元老,菩提神功天下無敵,在赤陽神掌 三昧真火的重擊下,依然護不了身保不了命。哼!你小子竟然瞧不起家傳的無雙絕 學,我該摑你兩個耳光,打掉你這種無知蠢念。”   英兒大眼睛不住眨動,劍眉緊鎖,似在體會話中含義,突然說:“不對,你老 人家從前所說的話,沒有一句是真的,連英兒的姓都給改了,我爹爹的事你老人家 老是支唔,這次可言多必失,漏了口風,英兒不走了。”他站住啦!   老頭兒暴躁地說:“日後你自會知道,不會瞞你的,你不走了,難道在這兒喝 西北風?”   “英兒要到武功山一走。”   “不成。”   “要十五年後方能去麼?”英凡叉著腰瞪著眼間,他將大漢的話掏出口來了。 ”   “可以這麼說。”老頭無可奈何地答。   “不!英兒定要走一趟。”小傢伙牛脾氣發作了。   老頭兒大概平日寵壞了這小變牛,歎口氣說:“好吧!過兩天帶你去,咱們轉 由袁州府入山。”   “由這兒走不行嗎?”   “咱們已打劃驚了蛇,必須繞道。”   “英兒聽你老人家的,走。”   老頭兒歎口氣,搖頭道:“哪一次你曾經好好地聽我的話?真要命!如果不是 你這小蠻牛姓司馬,我早把你剝了皮。”   一老一小從新上路,到了空曠的雪原上。   大雪已將田地封住,一片雪白,只看到四週三座孤零零的小村和竹林凋木,看 去十分荒涼死寂。   遠遠地,有一大一小的身影,正踏著漫天大雪,迎面急急奔來。   大雪天,人穿上皮施或棉袍,戴上了風帽,不易看出是男是女,直至到了切近 ,方可由腳下的鞋靴分辨性別。   近了,對方一高一矮,高的高不過五尺五六,矮的不到三尺,是個小娃娃,比 英兒矮了三分之一,年紀不會超過七歲,天!竟然用輕功趕路哩。   兩人穿了棉飽,甚是老式,是女裝,下面都是小腳,棉風帽連口鼻全掩蓋住了 ,只露出一雙黑多白少,鑽石般的大眼睛。   高個兒腰間系了一把長劍,一雙大眼睛看去還年輕,但眼角的細紋瞞不了人, 內功練到家的人,不易顯老。   這女人眼神有異,修為定然不弱,按常情論她不會少於四十歲。   雙方都慢下來了,都不願炫露出真才實學。   老頭兒連看也懶得看,泰然而行。   這條山徑原是田勝,本來很窄小,但大雪舖厚兩尺,走不走原來的小路都無所 謂,本朝尚右,右方為大,雙方各靠有走,該沒有麻煩。   麻煩出在小蠻牛司馬英,他老遠便看出對方輕功了很,尤其對那比他小得多的 小女娃,感到十分岔眼。   當對方將錯肩而過時,小女娃那鑽石般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瞪了他一眼。   他哼了一聲說:“沒有什麼不得了,膝蓋略彎,像個母鴨子,沒練到家。”他 以為對方向他示威,所以用話諷刺出口惡氣。   女娃娃大概也不是省油燈,也是個寵壞了的毛丫頭,突然站定尖叫道:“小毛 頭,你說什麼?”   四個人都站住了,兩個大人沒做聲。   司馬英又吟了一聲,大聲說:“說你像個母鴨子走路,沒練到家,聽清楚沒有 ?”   女娃娃人啦,突然踏前兩步,一耳光抽出。   司馬英左手一撥,也回敬一耳光。   女娃娃上身微仰,側身右腿飛出。   司馬英一聲大笑,也向後一仰,左腿疾逾電閃,“噗”一聲掃中女娃娃的右膝 旁,人向側飄。   女娃娃棋差一著,沒有司馬英迅疾,被掃得向左扭轉身軀衝出八尺外,再大旋 身用“平沙落雁”身法飄然落地。   她驚叫道:“婆婆,這兩手不行嘛。”   被叫婆婆的女人眼中現出笑意,說:“那得怪你,假使你的右腳先向外挑,引 對方移動馬步出腿回敬,再向內一撥一挑,再進步飛另一腳,丫頭,敗的將不是你 。”   老頭兒也笑了,說:“如果我這小蠻牛來一記‘臥看巧雲’,或者乾脆用手出 ‘玄鳥劃沙’,想想看,後果如何?”   “變化於幾微,取勝決於出招的剎那,閣下,你那小蠻牛反應不會有那麼快, 是麼?”   老女人問。   “正相反,這小傢伙反應比任何人都快。”   老女人冷冷一笑,踏出兩步說:“老身倒不相信。”   老頭兒也錯步迎上,漠然地說:“與你麻山八手仙婆相較,他當然差點兒。”   老女人吃了一驚,呼然問:“咦!從老身一雙眼中,尊駕竟會分辨出老身的身 份?”   “信不信由你,除非你確不是八手仙婆,不然你得信。”   “閣下尊姓大名?”   “用不著問。”   “閣下甘願做無名之輩?”   “正是,英兒,走。”   小丫頭卻不服氣地叫:“小蠻牛,再換幾招。”   英兒哼了一聲,扭頭就走,一面說:“你不行,再接你兩下子,你不哭才怪。 ”   “別走!”小丫頭怒叫著撲上。   英兒腳下一點,向後一挑,一叢雪箭向後呼嘯著飛灑而出,一面叫:“滾你的 !少陪。”   一老一小突然像勁矢離弦,攜手如飛而去。   小丫頭被灑了一身雪,尖叫道:“婆婆,打斷那小狗的狗腿。”   八手仙婆急忙拉住她的手,搖頭苦笑道:“他們的輕功,似已臻飛行絕塵之境 ,追不上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如想出人頭地,不下苦功是不行的,去吧, 暴風雪快要來了。”   連下了三天空前猛烈的暴風雪,第四天突然飄起鵝毛飛絮,嚴格地說,這才是 真正的雪。   但見滿天飛絮,飄然而降,蔚為奇觀,凋林才正式被起了厚厚的白袍,漫山遍 野一片銀色世界。   第五天巳牌初,一老一少出現在香爐峰峰頂,大雪已止,已有放晴的模樣,他 們站立在峰頂白雪叢中,罡風勁厲,似乎對他們毫無影響。   香爐峰高入雲表,是武功山的主峰,頂上全是巖石,嵯峨嶙峋,怪石叢生,峰 南巨石突兀,看去不太險峻。   峰北卻懸崖峭立,雄奇壯觀,令人驚心動魄,百崖迴環,高下不一,似門似壁 ,似嶂似樓,從千丈崖下望,越發顯得自己太渺小了。   老頭兒向西一指,說:“咱們到西峰,從西峰向下走,西峰就是我剛說的門家 坊尖峰,你將可看到峰下的景物。”   兩人小心地下山,再踏著積雪向西峰走去,西峰也是石峰,但沒有香爐峰那般 雄奇險峻。   在西峰峰頂稍下處,老人家向西指點著說:“前面五六里,那道山窪叫做野豬 窪,石崖下叫二仙洞,上面是金雞洞。從兩道山脊中間下降,約四里地有一座古剎 叫九龍寺,便是山中的最好壑地,對面是觀音崖。兩處東西遙遙相望,九龍寺南面 溪旁有一座山谷,幽奧中敞,怪石壁立,便是咱們要到之處。英兒,平時我寵壞了 你,這次卻不許你惹事招非,萬千重擔我挑了,千萬不可再教我為難。必要時,我 可能要嚴厲地教訓你,老爺子一生心狠手辣,鐵石心腸,江湖人聞名喪膽,殘忍得 人性全失,但對你,我卻是換了一個人,此中因果,日後金爺爺自會告訴你其中隱 情,希望你這次不要使我失望,好好聽話。”   英兒心中一陣激動,突然撲入他懷中,出聲輕歎:“老爺子,英兒對身世愈來 愈迷惑,心中難過。”   老人家替他試掉眼角的淚水,說:“孩子,不要想得太多,你的身世不平凡, 但在武林人的看法中,也太平凡了,你的遭遇並無特殊之處。目下你只有十一歲, 不必知道得太多,走吧,拭掉你的淚水,大丈夫打掉牙齒和血吞,寶貴珠淚不輕彈 。”   九龍寺規模不大,大雄寶殿左右的僧捨,客室住了幾個中年人,一住就是三五 個月方離開。另一些人即又住入,經常保持著有人。   這兒叢山中的谷地,經常有一些奇怪的客人往來,大多是從西南廬台村經紫竹 來的,極少從峰上往下走的人,因為這條路太難走。   老小兩人從九龍寺左側小徑下降,一路繞過寺門。   寺門外沒塑有四大金剛,兩側紅院牆上塑了六個大字:南無阿彌陀佛,寺門上 ,是個奇大的佛字。   廟門應掩,木魚聲和誦經聲隱隱傳出,廟門口,階上站著兩個揹著手,身穿皮 袍的中年入,一雙神眼光芒湛湛,正打量著從店門經過的一老一小。   一老一小泰然而行,臉部只露出一雙眼睛。   “嗨!客人的雅興真不淺哩。”其中一個中年人,輕挑地點頭招呼。   老頭兒呵呵笑,答道:“效古人踏雪尋梅,興雖不假,雅倒不敢當。”   “哈哈!再過兩三天便可看到梅花了,兄台今欲何往?何不入廟打擾主持三杯 水酒擋擋寒?”中年人舉手邀客。   “多謝了,風雪雖冷,到了這兒,老朽心中暖甚,老朽要往梅谷一行,看看傳 言中的梅海勝跡。”   “在下願為尊駕嚮導,一盡綿薄。”   “哈哈!老朽不敢勞駕。”   可是中年人已降下石階,走了個並排,一面說:“尊駕自稱老朽,但中氣充沛 ,舉步矯捷。不讓青年人,在下姓江名安,草字輝祖,請教兄台高姓大名。”   “山野粗人不說也罷。”老頭兒不動聲色地答。   “呵呵!兄台拒人於千里外哩,可否除掉風帽絆耳。”   老頭兒還來不及回答,英兒已大為不耐,叫道:“喂!你的臭嘴閉上行不行? 罡風裂膚,為何要除掉風帽絆耳?你莫名其妙。”   江安怪恨一翻,正待發作。   老頭兒突然扭頭髮出一陣獰笑,陰森森地說:“勝江的,像你這種笨拙的人, 怎能勝任眼線?難道武當派就派不出一個像樣的人來麼?”   江安惱羞成怒,突然哼了一聲,猛地伸左手急扣老頭兒的右肩肩井穴,快如電 光石火似的。   “噗”一聲扣住了,老頭兒卻屹立不動,若無其事地說:“小輩,你的功力不 錯,放手。”   一面說著,一面輕彈右袖,袖樁內的怪手指,以令人難覺的快速,在江安的助 下點了兩指。   江安感到手上抓的不是人的肩膊,而是一處彈性極佳韌度極強的冷冰冰死物體 ,他心中一驚,用了全力。   同時,右手也倏然從左手下削出,他攻招了。   “噗”一聲,右掌緣削中老頭兒的左肘。   “哎……”他驚叫一聲,放手飛退,右掌提不起來了。   原來這一掌他也用了全力,著掌處如中鐵石,奇大的反震力幾乎將他的掌骨震 裂,驚叫著急退。   老頭兒哼了一聲,自顧自走路,一面說:“沒出息,叫什麼?好好回去養掌傷 ,你這一掌替你自己找來天大的麻煩。”   大漢抱著右掌齜牙咧嘴,不敢跟來了。   一老一小沿山腳下小溪往前走,繞過兩處山腳。   英兒一面走一面嘀咕:“這狂妄的傢伙該死,為何輕易放過了他?”   “呵呵,讓他自己受活罪,在床上等死,不是很好麼?”老頭兒答。   “只點了他兩指,太便宜了。”小傢伙仍不滿意。   “鬼手天魔的兩個手指頭,怎算得便宜?如果便宜,便不用叫鬼手了,不消半 日,武當派便要把他們的祖師爺張邋遢找來了。”   老頭子自己承認是鬼手天魔,英兒早已知道,並沒感到奇怪,便問道:“張邋 遢說會解你老人家的鬼手斷經手法麼?”   “據說他是半仙,修為已至他凡之間,諒也有些能耐,可是等他來了之後,太 晚了,世間能使斷經復原的人,我可沒聽說過,咦!這是什麼聲音?”   “篤!篤篤!篤篤篤!”   聲音順風傳來,清脆響亮。   英兒略一傾聽,說:“是鐵器擊石之聲,聲音曲折傳來,就在前面不遠。”   “前面不遠處,就是咱們要到的海谷,你往右面山下村子瞧,那裡面暗隱龍蛇 ,有人在遠處監視著我們哩。”   “為什麼要監視我們?”英兒問。   “武功山梅谷。乃是武林禁區,可以讓人前來憑吊遊覽,卻不許入谷逗留,如 想逗留谷中,就有人出頭找麻煩。”   “是朝廷的禁區?”   “非也,目下大明江山定鼎不久,烏煙瘴氣未消,通都大邑中還未能好好治理 ,誰管這窮山惡水中的事?別多問了,反正日後金爺爺的好友江湖客岳宏,會將內 情告訴你的。快到了,喏!前面怪石叢生處,就是谷口。”   那是一處兩道山脊夾峙的山口子,青黑色的石崖壁立數十丈,崢嶸嶙峋形勢雄 偉,谷口   高大的巨石如猿蹲虎踞,石縫中生長著不畏霜雪的蒼松,小小的勁枝裹著雪花 ,看生極為悅目。   一老一小身形加快,趕到了谷口,怔住了。   怪石林立,看不清谷內的景況,但一陣梅花的清香,隨風從谷中逸出,谷口在 怪石之後,兩側石壁再尋,夾峙如門。   距地面約二百餘尺的右側崖壁上,有兩個灰色的人影,正攀在一道石縫中,站 立在一處凸出的山石上。   用一把一頭尖一頭方的巨斧,不徐不疾地敲擊著一塊曾經過雕鑿的光滑石壁, 兩人所立處,山風勁急,似乎搖搖欲墮,令人望之驚心動魄,替他倆捏一把冷汗。   崖左側一塊三丈高的巨石上,站著三名身穿皮裘的人,正揹著手向右崖半空中 運斧的人抬頭凝望。   光滑的一塊崖壁高有兩丈,長有六丈,最右一端,已鑿出一個丈六見方的大字 :“亡”。   兩個運斧人正在中間工作,另一個大字已完成了上端一小半,看字跡,有點像 “魂”字。   老頭兒眼中兇光暴射,突然抓住英兒的手,人凌空而起,縱上一座巨石,沉聲 大喝:“你兩個王八,在此做什麼?”   斧聲倏止,碎石停止飛濺,半空中的兩人停止了工作,向下扭頭注視。   右首那人一聲狂笑,大聲說:“尊駕開口罵人,豈有此理?哈哈!你要問我們 在做什麼,怎能如此問法?”   老頭兒似乎怒極,怒吼道:“你兩個小輩替老夫滾下來,為何要把梅谷的字跡 毀掉了?”   “哈哈!十年前就該毀掉了,已嫌晚了些哩。”   “你們要鑿些什麼字?”   “亡瑰谷。”   老頭兒大吼道:“你給我滾下來,老夫要活剝了你。”   那人不下來,狂笑道:“老傢伙,別兇好不好?”   “狗東西!梅谷兩字,早年是你所鑿,目下你卻改為亡魂谷,往日情義何在? ”老頭兒怒火衝天地叫。   “哈哈!不錯,梅谷兩字,確是我老人家所鑿,你是誰?為何不先問問改為亡 魂谷的原因?”   “老夫用不著問,只要活剝了你們這兩個忘息負義的狗東西。”   “哈哈!咱們神功鬼斧兩個老不死,豈是忘恩負義之輩!你錯了,想當年,咱 們兩人都是游龍劍客大哥的知交好友。梅谷中的天心小築,乃是咱們兩人盡三載光 陰嘔心瀝血所奉獻的禮物,作為大哥的新婚燕居之所,哈哈哈……”   他的笑聲有點異樣,令人毛骨驚然,笑完又往下說:“那些自命俠義門人的英 雄豪傑們,大會梅谷,說是替天行道,說穿了一文不值,全力毀了梅谷的天心小築 ,大哥大嫂下落不明。   十年,哈哈哈哈!十年,好漫長的歲月,我兩人流落南荒,不知中原事,新近 方返回中原,打聽出這令人痛心的噩耗,心情不問可知,我告訴你,我神功周駱與 鬼斧戚成,心中皆有預感,深信大哥大嫂定然尚健在人間。   梅谷總有一天要回復昔年的光輝,在未重建天心小築之前,這兒將會成為埋葬 那些欺世盜名之徒的墳場,屍橫遍地,血流成河,不管是十年或二十年,這一天會 來的,絕不虛假,哈哈哈哈!   所以咱們暫時改改谷名,先替他們招魂,老兄,不管你是誰,休管咱們鬼斧戚 爺神功周爺的事。   真要管,咱們不是你就是我,你可以入谷瞧瞧,天心小築廢墟之上,咱們已堅 立了一座石碑,準備刻上日後血濺亡魂谷的英雄們的高名上姓,哈哈哈哈!   咱們在重建天心小築之前,是死不了的,也不想死,留著性命替大哥再建一座 更神奇輝煌的天心小築。”   “叮叮叮叮。”   兩人重新運斧,專心一志地雕鑿那巨大的魂字。不再理會。   老頭子眼中殺氣全消,眼用隱泛奇光,久久,方向英兒低聲說:“孩子。這人 叫做神功周駱,你記住他的話麼?”   “英兒記得,但不知他所指何事。”   “目前你不知,日後自會知道的,走,咱們入谷瞧瞧,然後走西南九龍下錢山 奔湖廣茶陵縣(該縣屬長沙府,後來在成化十八年十月方發升為州)。”   英兒指著巨石頂的三個人說:“那二個傢伙是否也想管事?”   “不!他們是江湖中的武林朋友,是來梅谷見識的,神功和鬼斧兩個傢伙,不 但已得魯班祖師的真傳。一身內外功已入化境,在附近隱伏的六大門派鷹犬,無奈 他何,你記住,他兩人是你的長輩,日後你得敬重他們,多和他倆親近,咱們走。 ”   “老爺子,他所指的游龍劍客是誰?”   “梅谷的主人,武林中數一數二的無敵高手。”   “姓甚名誰?”   “別再多問了,走。”   此後,武功山門家坊尖峰下的梅谷,就正式被江湖人稱亡魂谷,隱下重重殺機 。   三天後,一老一少出現在湘江左岸歸陽市至祈陽的小道上,從歸陽市剖析陽, 有兩條路可走。   一是水道,可乘小舟經小河口、觀音灘,逆水上溯抵祈陽。一是陸路,經過山 區出白鶴山抵祁陽。   這一帶不管是水路陸路,皆極不安全,戰亂剛息,遍地萑符,可以說盜賊如毛 ,孤身客人簡直寸步難行。   一老一少走的是陸路,陸路近了一半,誰耐煩坐小船溯江而上?   歸陽市後來設了巡檢司,與東南的白水市巡檢司,向這一帶進兵,趕走了盜賊 ,行旅方便多多。   進入了山區不久,麻煩來了。   一老一少兩個人,各掛了一個包裹,仍是一身老羊皮襖,不徐不疾地趕路,那 時,能穿皮的小民百姓為數不多,看穿著就知道他們是外鄉人。   天色陰沉沉的,凜冽的罡風刺骨奇寒,雪雖止了,但看不見日影,道上不但看 不到人,連鬼影也不見半個,可以說是人煙絕跡,禽獸皆藏。   人在小道中跋涉,淒涼孤寂不是滋味。   進入了一座松林,小徑透過一道山脊,三條人影正從山脊上飛掠而下,一身黑 ,背上鋼刀的吹風(紅纓刀穗)猩紅入目,隨風飄揚,身法奇快。   一老一小剛出林,便看到一個身穿灰布破衲,披著蓑衣的人,抱著一雙烏七八 糟的多耳麻鞋,半跑半定地奔到。   口中一面大叫大嚷:“糟糕,救命哪!有強盜,要殺人。”   奔到一老一少前面十來步,“叭”一聲仆倒在地,在地下亂爬,爬得積雪亂飛 。   英兒正待奔上,老頭兒一把抓住他的肩膊,用傳音入密之術叫:“不可亂動, 有好戲上場了!”   英兒一怔,低聲說:“老爺子,怎不救人?”   老頭兒站住了,仍用傳音入密之術說:“救人?說不定咱們還得找人救命哩, 你看清了,這傢伙日後將是你的死對頭。”   “日後將是英兒的死對頭?”英兒惑然問。   “是的,他乃是武林中第二名無敵高手,已修至半仙之體,首創內家拳點穴術 ,創建武當派的張三豐張邋遢。目下武當山雖僅有一座北極玄天大帝殿,他要在不 久之後將武當建成武林最大的門派,與少林派爭雄長,未可輕視。”   那時,武當派剛在武林中抬頭,標奇立異,自建門戶,張三豐本人,並不在武 當山長住,邀游天下,遊戲風塵,來去無蹤。   在武當山苦修的,是他的三名親傳弟子,大弟子清虛道人,姓馮,名一元,在 清虛的刻苦經營下,廣收門人弟子,道俗並容,作萬載宏基的打算,也開始在武林 中嶄露頭角,大開方便之門。   那時,大明江山統一不久,天下雖然表面已經太平,但事實上根本不是那麼回 事,各地盜賊如毛,民生凋敝。因此一來,替武當派造成了千載難逢的好機緣,投 入武當學藝防身之人,絡繹於途,轉相傳授,人才輩出,居然蓬勃而興,名傳天下 。   那時,少林、峨嵋、五台三個佛門大派,不問外事,只顧苟全性命於亂世,修 未來成佛的根基。   五台由於曾一度收納喇嘛外教,元靴子垮了台,五台也跟著倒了楣,閉了山門 避禍,日漸式微,快臨武林除名的光景了。   而源遠流長的崑崙,早已遁入了流沙,僅留下一些零星門人在中原行道,起不 了作用了。   崆峒也是立派千年的名門大派,可是也在群雄並起之際,有門下弟子不甘寂寞 ,與白蓮會勾結,在小明王麾下出過死力。好景不常,朱元津脫離了白蓮會,奪得 了江山,統一天下建國大明,立即向白蓮會開刀,宣佈為非法組織,格殺勿論。但 附派心中有數,乖乖地退出了中原,躲到邊疆西陵閉門苦修,守住了較週四山苦參 絕學,只有些少門人仍秘密在江湖走動,不敢再謀光大門楣的大計。   風雲際會,武當得其所哉,由於張三豐和他的道友鐵冠道人,在翻天覆地的世 局中,先後替朱元璋出過死力。   平吳攻蜀,滅元平滇,都在明暗之間盡了全力,所以朱元璋曾經親蒞武當瓦礫 場巡視過呢!說他們功在國家,答應日後替武當重修宙觀,可惜皇帝老爺朝事繁忙 ,還未動工建造。   直至後來明成祖登了大殿,派給事中胡瀠巡視天下尋訪異人,在湖廣逗留四年 ,說是巡視天下,其實是要找張三豐探訪建文帝的消息。胡瀠還朝報命,於宣府行 宮秘密稟奏永樂帝,永樂帝方放心做皇帝。   派工部侍郎中郭進與隆平轉張信,調集兵大三十萬建造武當宮觀。   由於其中有些原因,所以武當無形中早已得到了官方的協助庇護,廣收門人, 赫然有崇武林牛耳,推翻少林武林北斗地位取而代之的趨持。   英兒對武林的動態,毫無印像,聽說這人是武當派的創始人張三豐,吃了一驚 ,愣住了,心說:“見鬼!這糟老兒怎會是一派的始祖?”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拜藝立志】   趴在地下的人,見沒有人扶他,爬起來了,向迎面站立的一老一小咧著嘴笑。   他的長相穿章委實窩囊,難怪英兒瞧他不起,略泛灰色的鬚髯怒張,亂七八糟 像個刺犯,身材高大,龜形鶴背。耳朵特大,一雙眼睛又圓又大,穿一身單薄的破 灰袍,外披蓑衣,骯髒得不像話,泥垢油漬閃閃生光。   英兒少不更事,撇著嘴叫:“你就是張邋遢?晦!果然名不虛傳。”   張三豐一步步走近,怪!笑容慢慢消失了,一反平日詼諧嘻笑旁若無人的神態 ,用手指著英兒,怪叫道:“小傢伙,我該替你拔掉惡根清源。”   老頭兒將英兒拉至身後,迎上冷笑道:“姓張的,你永不會如意。”   張三豐瞪了他一眼,怪笑道:“呵呵!原來是你。”   “我又怎樣?”老頭兒冷冷地答。   這時,從山脊掠下的人到了,是三個虎背熊腰的兇猛大漢,最先奔到的人大叫 道:“三八蛋!你敢戲弄太爺們的兄弟,非斃了你不可。”   叫聲中,拔下背上的單刀,狂風似的捲到,一刀向張三豐頭上砍到。   張三豐大笑著向有一閃,腳一伸一勾,說:“怎麼?殺人要償命哩,殺不得。 ”   大漢身手夠高明,但並未能避開一腳,“噗”一聲響,人向地下趴倒,刀脫手 丟掉,腦袋埋入雪。   大漢舉刀砍下一人未砍著,反被一腳勾倒,仆倒在地,這瞬間,後來兩人已到 了。   張三豐已轉過身來,呵呵大笑道:“你們快將人抬走,休誤了大事。”   不知怎地,他卻在一晃之下,到了兩大漢身後,伸雙手向前虛推,兩大漢突然 扔掉單刀,仆倒在先前大漢身旁。   英兒咦了,聲,叫:“好身法!滑溜如蛇。”   張三豐呵呵笑,說:“這叫‘飛燕穿簾’,屬離而非矚蛇。小娃娃,你跟我走 ,貧道要替武杯造福,免去一場浩劫。”   聲落人到。大袖向老頭兒一抖。   老頭兒一聲怪辦雙手齊出,“分花拂柳”展開搶攻,隱泛紫芒的怪掌拍向拂來 的大袖。   “蓬”一聲大震,罡風四射,張三豐大袖倏收,閃電似地迫近,伸手向英兒抓 去。   老頭兒橫飄丈餘,身形落地再退了三步方形站穩,地下的三名大漢,被罡風刮 得滾出八尺外,爬起便跑。   張三豐的手還差尺余方夠上英兒,小傢伙哼了一聲,突然側身使倒,雙足捷逾 靈蛇,統向對方下盤。   居然攻勢兇猛,迅捷無比。   “且慢!還有我呢。”   林中有人聲傳出,聲到人到,一道金虹耀目生花,射向正欲俯身抓起英兒的張 三豐。   金芒到了,金芒之後還有一個談談人影。   張三豐哈哈一笑,身形斜飄,破大袖袖手揮出,人亦飄退八尺外。   “嗤……”一陣令人心血凝結的尖厲勁嘯傳出,金芒一陣狂振,宛若金蛇亂舞 ,兇猛的抽風向四面八方激射。   英兒穩不住身,直滾出丈外方一躍而起。   在張三豐先前站立之處,出現了一個身材修長,方面大耳,眉清目秀的中年人 。   偌冷的天氣,他身上僅穿了一件葛袍,飽帶上懸了一把一尺七寸的小劍鞘,金 光閃閃。   一節斑竹製成的尺八蕭,插在衣領上。   這人將手中金芒電射的小劍,徐徐插入鞘中,臉上泛起一絲漠然微笑,說:“ 抱歉,張邋遢,老朽拔劍了,在你之前,老朽不拔劍便嫌晚了,尚望海涵。”   老頭兒吁出一口長氣,接口道:“古老,這廝已認出英凡的底細,收拾他。”   英兒滿臉迷惑,心說:“這人看去不過四十歲,怎又自稱老朽?老爺子又為何 稱他青老?怪事。”   青老搖搖頭,接著說:“不可能,龐老弟。張邋遢有神行之術,道術通玄,已 修至外魔不侵之境,飛行絕跡,似化長虹,雖用以氣馭劍術對付,仍難報他片縷分 毫。”   張三豐仰天狂笑,笑完說:“金青松,你在逆天行事哩。”   “你的門下做得太過份,老朽管了這檔子閒事。如果你今後能約束貴門下,老 朽不為己甚。”中年人朗聲答。   “司馬文琛的所作所為,確也有不是之處,你說對麼?”   “不錯,但貴門下為誰出頭?”   “司馬文琛心狠手辣,餘孽是不是造得太多了些?”   “閣下曾替朱皇帝策劃,又枉死了多少人?”   “那又當別論。”   “強詞奪理。”金青松撇著嘴答,又道:“司馬文琛行俠仗義,也劫富濟貧, 豈能束手任人宰割?貴門下榮任保嫖護院的人,殺傷又能怨誰?姓張的,人我帶走 ,尊駕如果不服,來吧,金某人接下了。”   林左側人影一閃,一個身穿紫袍的人電射而來,說:“我無塵居士也算一份。 ”   林右側也出現了一個青影,一面掠來一面說:“我江湖客岳宏,是十年前在場 應劫者之一,當然少不了我一份。”   張三豐站在那兒嘻笑自若,抹抹鬍子說:“諸位真要讓小娃娃日後為害江湖? 以別人的屍骨,誰疊他的武林名位,太對不起枉死的無辜了。”   江湖客岳宏冷冷地說:“除非由貴派出面,重建梅谷,不然……哼!無話可說 。”   “搗梅谷,並非我那幾個不肖徒從中唆使,你用不著將責任往我武當山推,是 麼?”   “哼!如果沒有令徒三清同至,焉有今日?”江湖客答。   張三豐搖搖頭,說:“這些恩怨,你們都弄錯了。其實主謀搗毀梅谷的人,乃 是最奸猾的殺才。隱身幕後坐收漁利,六大門派與江湖朋友都是受愚者之一,貧道 曾在事後親至梅谷細訪,並造訪當時與會的人,可惜至今仍找不到那次主謀的惡徒 。他們都心在門戶之見,不肯合作,奈何?諸位如不信,貧道也懶得和你們嘮叨, 後會有期。”   他指著江湖客,正色又說:“你,必須遵守二十五年的諾言,讓貧道好好找出 那暗中主謀的人,免得江湖掀起血雨腥風。”   江湖客冷笑一聲道:“二十五年,足夠貴門調教出三代門人,我岳宏自然遵守 司馬老弟的金諾,請放心。”   張三豐哈哈一笑說:“你說得不錯,可惜太偏激了些,一念之差,不知要枉死 了多少無辜,天意也,再見了。”   聲落,人飄然退出十丈外,但見人化長虹,恍若電射星飛,冉冉而逝。   金青松神情肅穆地注視著張三豐逐漸縮小的背影,搖頭苦笑道:“這人玄功蓋 世,字內無出其右,除了傳說中的天龍上人老菩薩,恐怕世上已無人可制他。倘若 日後他袒護門人,你們的二十五年苦心孤詣,將盡成泡影。”   鬼手天魔咬牙切齒地說:“事在人為,又道是人定勝天,咱們全力相圖,何愁 沒有重建梅谷的一天?”他向英凡招手說:“英兒,過來拜見諸位老人家。”   “且慢!”金青松搖手止住,問:“龐老弟,你曾將梅谷的事向孩子說了麼? ”   “為免擾亂他學藝的心神,至今未曾說明,早些天只帶他往梅谷走了一次。” 鬼手天魔搖頭答。   “這就是你不對了,該將事實告訴他,激起他的雄心壯志,他方能刻苦用功, 走,先到瀟湘橋舍下,安頓下來再說。”   瀟湘橋在祁陽縣城東南角,北面是九蓮庵山的南尾,甘泉寺的甘泉,溢出一條 小浪向南流,再向東折繞注入湘江,入湘江處就是瀟湘橋。   橋北有一座奇峰突起,奇石靈幻,甚是雄奇。   湘江道遠南來,從峰下折向東流。   北面的祈江,也在此南流入湘,三條水在這兒交匯,成為一江。   峰頂,有一座古剎,叫做官湘廟,廟後怪石叢生,形態奇古。   金青松的家,就在峰東近江一面,一間茅捨倚山而建,顯得孤零幽靜。   茅捨中有兩名老僕聽候使喚,傢俱都是不起眼的木竹所造,任何人看了屋中的 景況,絕難相信這會是武林中盡人皆知的一代豪俠的居所。   當天晚上,英凡倚在鬼手天魔的膝下,廳中沒有火盆,一燈如豆,金青松一面 品茗,一面向江湖客岳弘說:“岳老弟,梅谷之會,只有你知道其中詳情,你也是 參與者之一。也是你將英哥兒從文群老弟手上接過來的,你可將其中經緯概略地說 出,讓英哥兒瞭解他自己的身世,讓他日後知道該如何用功,如何方能光大門楣, 重建梅谷。”   江湖客喝了一口茶,沉重地說:“我只能揀重要的說說,唉!說來話長。”   燈花畢剝,屋外寒風呼呼,廳中氣氛肅穆,所有的人皆凝神靜聽江湖客娓娓道 來。   英兒一雙大眼睛睜得滾圓,臉上神色不時在變。   三十餘年前,天下群雄並起,烽火漫天,天下大亂,群起而攻,向元韃子算總 帳,直至朱洪武奪得江山,大亂方逐漸平熄。   這期間,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就全看自己的命運如何了。   在搶奪江山的人外,有一些跳出是非之外不想封王奪爵的江湖人,他們除了驅 殺韃子之外,也做些劫富濟貧救苦拯難的勾當。   其中出了一個二十餘歲的奇特人物,複姓司馬,名文課,一支劍鬼神難測,赤 陽掌天下無敵。   在江湖飄忽無定,亦俠亦盜,亦正亦邪,結交天下英雄,卻不招兵買馬,對武 林前輩,他執禮甚恭。   對平輩,他以豪邁的風度親近,對晚輩,他折節下交;所以他朋友滿天下,朋 友有困難,他千方百計傾力相助,拋頭顱灑熱血亦在所不惜。   江湖中,稱他為游龍劍客而不名。   與他相知最深交情最厚的人,共有四人,一是江湖客岳弘,一是無雙劍趙雷, 無塵居士徐世寧,和白衣龍女姜梅英。   其中江湖客和無塵居土,年紀都比游龍劍客大一二十歲,兩人稱他老弟,他口 頭上也叫他們老大哥,卻以晚輩自居,執禮甚恭。   那白衣龍女對他極為癡心,可惜他認為離亂年間,不願成家太早,一山路處; 眼有大對年華將成過眼雲煙。   終於,神州光復,字內重光,天下逐漸進入太平盛世。   一雙俠侶在好友們的敦促下,在洪武十四年完成了終身大事。那時,他已是四 十歲的盛年了。   新居在他故鄉袁州,由友好鬼斧戚成和神功同駱,花了三年光陰,事先替他們 安排在武功山梅谷建了一座十分雅致的天心小築,送給一雙佳侶作為禮物。   之後,朋友們各奔前程,江湖人四海為家,除非是途經袁州,不然極少前來打 擾新婚夫婦的安靜。   在游龍劍客行道江湖期間,少不了也得罪了許多人,尤其是六大門派的人,他 們有些門人受任富豪官紳的保鏢護院,少不了經常出人命。   婚後一年,小倆口得了一個白胖的娃兒,取名英,夫婦倆當然喜不自勝。   洪武十六年臘月天,娃兒週歲,夫妻倆大宴賓朋,好友雲集,筵開盛宴,到得 最早的是無雙劍趙雷,其次是江湖客岳弘。   豈知次日下夜,六大門派的門人大舉進襲,天心小築竟然阻不住群雄,使入了 內室。   天心小築大部分是石造,機關密佈。用火攻也無能為力,但群雄似乎對小築極 為熟悉直沒內了那時,好交們大部在早間各自賦歸。僅三五知己仍在小築內盤桓, 無雙劍和江湖客即是其中之一。   一場惡鬥,寡不敵眾,情況大為不利。   在內廳天心堂,夫婦倆陷入重圍。   六大門派中,少林的法弘大師,這曇大師。   峨嵋的至真和尚、於剛和尚。   五台的慎管大師、慎果大師。   武當的掌門師弟清塵道人,清松道人,和清泉老道。   崑崙的羽土玄度、玄遠。   崆峒的法師道聖、道廣。   十三名宇內聞名的高手,群起而攻。   在群雄侵入天心堂的前片刻,游龍劍客將稚子交與江湖客,臨危托孤,但無雙 劍趙雷卻自告奮勇,要護送娃兒出險。   江湖客本來不願,但有無雙劍出面,他忽心血來潮,立即奪過娃兒,運機智殺 出了重圍。   正好,在谷口遇上了晚到一天的鬼手天魔龐天德,甚兇魔正大開殺戒,硬闖武 當佈下的玄門利隊,兩人內外夾攻,殺開一條血路。   鬼手天魔早年是江湖最兇狠的惡魔,與游龍劍客打出了無比深厚的交情,兩人 結成忘年至交。   游龍劍客以父輩待之,老兇魔亦因此而洗手不再殺人。   江湖客大喜過望,立即將娃兒往兇魔懷裡一塞,將萬斤重擔壓到老兇魔肩上, 並將游龍劍客稱霸江湖的赤陽神掌心訣秘籍親手交予,要老兇魔養育下一代候機報 仇雪恨,自己重又殺入天心小築。   老兇魔橫行江湖,全憑一雙鬼手,一生未使用過兵刃,這時娃兒在手,想拚命 也力不從心,加以托孤的重責在身,他只好淒然撤出。   江湖客殺入天心小築,那無雙劍已經不見了,可能已經為友捐生,天心堂中, 游龍劍客夫婦已渾身浴血。   恰好又來了一位晚到的好友,這人是無塵居士,兩人奮勇殺入重圍,在千鈞一 髮中救了游龍劍客夫婦。   無塵居士當年在武林的聲望,可說是大名鼎鼎,功力之深厚,連各派掌門也不 敢等閒視之。   可是對方十三人,皆是派中旮宿,兩人自保尚感困難,怎能維護已受重傷的夫 婦倆?也就同時陷入重圍。   幸而天心堂後,有一處從未為外人所知的秘室,游龍劍客身中十餘處重創,仍 能在千鈞一發中將機關啟動,招呼眾人撒入。   可是整座梅谷已被封鎖,秘室能匿伏多久?   恰好少林掌門法靜大師聞風趕到,以掌門信令叱退了少林門人,因六派弟子同 赴梅谷,他們的掌門人還蒙在鼓裡。   最後由武當的清塵道人出面,和江湖客無塵居上談判。   要游龍劍客自斷右手,在今後二十五年中,赤陽掌不許出現江湖,如果出現, 六大門派將群起而攻。   條件太苛,兩人自然不能答允,加以夫婦倆已傷重垂危,無法直接談判,必須 脫身找地方救人,拖下去也不是辦法。   相持許久,最後無塵居士斷然提出,斷手之事,絕不可行,赤陽掌二十五年不 人江湖倒可辦到,如果再迫人太甚,必將糾合天下群雄,逐次剷除六大門派的山門 ,任何代價在所不惜。   六大門派的人心中有數,游龍劍客重傷的情景盡皆人目,即使不死,可能也活 不了太久,樂得大方。   雙方一言為定,便率領門下—一退去。   兩人等群雄撤走,星夜護送命已垂危的夫婦倆出谷,又碰上十餘名幪面人追襲 ,總算闖出了武功山區。   之後,游龍劍客夫婦在兩人的呵護下,得以不死,但內腑損傷太重,功力僅能 恢復到兩成,便國兩人善撫幼子,夫婦倆潛伏隱居,希望能恢復過去的功藝。   起初,夫婦倆隱居幕阜山,後來又遷至懷玉山。   鬼手天魔帶走了小娃兒,也曾受到一群幪面人圍攻,老人家知道重責在身,未 敢戀戰,隻手突圍飛逝,身上也曾受了傷。   歲月悠悠,晃眼卻又十年了。   這十年中,江湖客踏破鐵鞋,歷盡天涯海角,但游龍劍客夫婦的消息,卻如石 沉大海。   無雙劍的屍身並不在梅谷,也下落不明。   鬼手天魔卻帶著娃兒對潛山隱居,調教這娃娃成為超人的小蠻牛,改名馬英, 度過了十年歲月。   終於,老人家感到責任太重,要替娃兒另找明師,方能出人頭地。   恰好接到江湖客一封密緘,說是已找到游龍劍客一位父執輩金劍神簫金青松, 乃是游龍劍客的先師好友,要天魔將人帶到祈陽瀟湘橋會合。   江湖客沉重地說完,不勝憤慨。   小英兒卻早已聽得熱淚盈眶,十一年來,他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當然有 無窮感觸在心頭。   但他卻出奇地平靜,讓淚水默默地奔流,不衝動地痛哭,咬緊了牙關靜靜地在 一邊往下聽。   金劍神蕭接著說:“無塵居士徐老弟與江湖客老弟,已經來了半月之久,可是 始終未見龐兄帶人前來,心中十分焦急。恰巧前日發現了張三豐在祈陽出現,我三 人心中大為不安。   那鬼傢伙道術通玄,據說精於術數,有未卜先知之能,功力除了天龍上人之外 ,無與倫比。   我三人深恐他已偵知英兒要來,所以昨天便啟程相迎,豈知鬼老道卻到了甘泉 寺和九蓮庵胡鬧,不得不延擱了一天。   今晨咱們啟行,他又在後面跟上,似在盯咱們的梢,正想在林中等他動手,可 將龐兄等到了。論實力,咱們三人並不怕他,但要整治他確也並非易事,目下咱們 仍在這兒逗留,以咱們四人之力,調教英兒成人。但最令人擔心的是,英兒即使能 將咱們四人的絕學練成,也難與張邋遢一爭短長,必須岳老弟再在江湖上打聽天龍 上人的消息,再護送英兒前往,如能拜在天龍上人門下則大事定矣。”   “天龍上人隱世近三十年,他是否得收門人呢?”鬼手天魔皺著壽眉問。   金劍神簫沉吟半晌,說:“二十年前我在嶺山曾見過他老人家;他曾表示要在 江湖找有緣人傳於衣缽,找一個有慧根的人造就。英兒不僅有一身練武的筋骨,悟 力更為超塵拔俗,任何人見了都不會放過收為衣缽傳人的念頭,我想天龍上人會造 就他的。   上人雅好音律,我就是憑一支神簫與他結下深厚交情,願以神簫全力調教英兒 ,希望能獲老菩薩的賞識。總之,事在人為,也得看緣份,十五年歲月悠悠,長著 哩,得看英凡是否能刻苦接受磨練,是否能有光大門楣的雄心壯志……”   英兒奔到他膝前,抱住他的膝跪下顫聲說:“英兒有決心,以大無畏的精神, 和絕不稍懈的大決心,隨諸位爺爺苦練。英兒想,以諸位爺爺的絕學冶於一爐,不 難參研出更神奇的絕學,即使不假外求,相信亦足以和六大門派一論短長,張邋遢 何足懼哉。龐老爺子曾勉勵獎兒,有一天必登武功山峰頭舉劍長嘯,重建梅谷,英 兒將終身銘記,定不負諸位老爺子的期望。”   他又趨向江湖客身前拜倒說:“英兒請岳爺爺多費心,找尋爹媽的下落,讓英 兒放心,此恩此德,沒齒難忘。”   說完。他哭倒在地。   江湖客抱他人懷,老淚縱橫地說:“好孩子,爺爺將替你走遍天涯,你安心苦 練,不必太過懸念,免亂心神。你爹媽朋友眾多,覓地隱居極易,相信不會落入對 頭之手,我先逗留半年,爾後每三年回來一趟,當然,有消息我將星夜趕回。在未 尋到你爹媽和天龍上人老菩薩之前,我會將技藝和江湖門徑傾囊傳授予你,以便日 後重出江潮再建梅谷之用。”   之後,山峰與水中。一個小娃娃在逐漸成長、茁壯、成熟。   不分寒暑,不論晝夜,他都下苦功,在四名老人的陶冶下,辛勤地苦練,又苦 練。   在夜深人靜時,裊裊蕭音在瀟湘峰頭向八方飛揚。   高吭處,欲裂石穿雲;低徊時,如寒夜高婦哀啼;時或如千軍萬馬奔騰呼號; 時又如虎嘯龍吟。   神化的蕭聲,吹徹了天宇,吹走了漫漫歲月,十年,不是個短暫的日子,卻悄 悄地溜走了。   江湖客白了頭,先後來了四次,沒帶回任何信息。   洪武二十六年,歲次癸酉。   二月了丑,晉王統兵出塞。乙酉,涼國公藍玉謀反伏誅,最後一名開國元勳被 殺,族誅株連,共殺一萬五千餘人之多。   三月戊申,頒逆臣錄,計有一公、十三侯、二伯。開國的功臣宿將,相繼斬除 鋤盡,朱皇帝的江山,穩如磐石。   四月初,春天過去了。   司馬英已經二十一歲了,身高七尺五六,猿臂鳶肩,高大雄壯,像一頭成年雄 獅,渾身古銅色的肌膚,每一條筋骨都在蓬勃,每一顆細胞都在跳躍,劍眉入鬢, 大眼睛黑白分明,神光不住閃動,是膽鼻挺直,朱唇充滿著健康的色彩,臉色紅得 略帶鋼色,渾身都是勁。   唯一個人不滿的是,笑容極少在他臉上出現,不時流露出一絲隱憂,他那飽滿 的嘴唇,經常出現淡淡的闖世者的傲慢神情。   他長成了,也等不及了,他要踏入江湖找尋爹媽,要去找天龍上人充實自己。   他平時很可愛,深得四者歡心,可是倔強起來,卻像頭執拗的騾子。   他向四老保證,必定遵守二十五年之約,在今後五年中,不使用赤陽掌,也盡 可能不與江湖人交手生事。   他也倔強地表示,他不向人吐露身世,但司馬英的姓名,絕不更改。   四老也拿他毫無辦法,小傢伙悟力超人,記憶力特佳,天姿根底之厚,出人意 料,除了內功火候,也確是沒有什麼可以教他了,只好讓他到江湖歷練,一方面可 增長見聞,吸取修為的經驗。   同時,小傢伙目下的造詣,確也讓四老放心,按理也該讓他到江湖走一趟了。   他們約定如果有事,即傳信謙湘橋金家,因為金劍神箭已歸隱多年,不可能再 出山走動,臨行,金劍神箭贈他一到一蕭。   但小傢伙斷然拒絕,收了來奉還金劍。   他說得好,這把金劍乃是老人家的成名至寶,武林中見劍如見人,不敢冒讀, 他司馬英豈不是有倚仗金劍稱雄道霸的嫌疑?   加以張三豐已經知道老人家已收容了他司馬英,再佩金劍走江湖,豈不暴露了 身份?說不定反而遭到武林人物圍攻哩。   他收拾了一切開始拜別四老,踏入了莽莽江湖。   無塵居士四海為家,也走了。   江湖客更是天涯遊子,他有他的路。   鬼子天魔也是個孤老頭,天涯海角飄泊無依,度過了十年安閒歲月,大有群肉 復生之感,他也走了。   茅捨中,只剩下金劍神采和他的兩名老伴,在這兒等待佳音,祝禱他們平安。   四月中旬,武功山九龍寺到了一個罕露笑容的青年人,一身青布且援,背了一 個小包裹,腰帶上插了一支斑竹尺八蕭,踏著爬山虎快靴。   那落魄的裝束。掩不住他那雄獅般結實的身材,與美華外露的豪邁神情。   他,就是初履江湖氣壯山河的司馬英。   梅谷事件已過了二十年。這一帶已經沒有人在守候了。二十年,歲月太長了, 新生的一代已在江湖闖蕩,誰還注意梅谷的古老傳聞?   二十年,從牙牙學語到長成,四個古怪的孤老頭,給予他世間最艱苦的教育, 卻沒有教給他立身處世的人情世故。   他除了有一身超人的武功外,便是一身傲骨,與滿腹的憤滿與憎恨,其他卻是 一片空白。   二十年,世事滄桑,但山河卻極少改變。   九龍寺外貌依舊,主持已經換了兩個人。   他是從西面溪口橋過來的,大踏步直趨寺門。   早課已罷,寺門大開,兩個中年僧侶,正在打掃寺前的落葉。   “阿彌陀佛!施主你早。”一名僧侶放下掃帚,合掌行禮。   司馬英抱拳一禮,毫無表情地問:“請教師父,貴寺還有人寄宿麼?”   他滿肚子怨氣,正想找幾個在這兒任眼線的人出口惡氣,可是他失望了。   和尚含笑搖頭答:“施主是到敝寺找朋友麼?好教施主失望了,前兩年已經不 再有遠道客人寄宿了。施主請人專隨喜,見佛不參,定然是……”   司馬英播手阻止和尚呼叨,說:“在下有事,不再打擾寶剎。”   說完,大踏步轉身,向左側小道舉步。   這條路他認得,十年前來過。   梅谷谷口景物依然,只是樹叢比十年前更高大更茂密。   石壁上巨大的“亡瑰谷”三個季案大字,雖仍極為醒目,但由於被風雨所侵襲 ,加上石谷不住侵佔,似已失去昔日的光輝。   他遠在半里外,已聽到谷口有人說話,但怪石起伏,仍看不到人影。   他感到心潮一陣波動,熱血沸騰,到了他出生之地,爹媽的消息咨然,他怎能 不激動呢?   依稀,他腦中幻出大雪紛飛中,一群兇神惡煞提刀帶劍,殺入了天心小築,劍 氣飛騰,血肉橫飛,爹媽和一些叔叔伯伯們,—一在血泊中掙扎……他熱血上湧, 虎目中兇光暴射,殺氣泛湧,情不自禁地一聲大叫,接著仰天發出一聲震天長嘯。   嘯完,他吁出一口長氣,心中舒暢了些,心說:“總有一天我會回來。是的, 我督必回來,回來重建天心小築,這一天不遠了。”   谷口右側一座巨石頂端,隨著嘯聲站起三個人影,全用訝然的目光,迎接著昂 然而來的司馬英。   那是兩男一女,衣袂迎風飄飄。   男的年在十八九左右,劍眉虎目,健壯雄偉,玉面朱唇,長得極為俊秀。   不同的是,一個四方臉,一個是蛋形臉,恍若臨風玉樹,調優不群,兩人都身 穿青色儒衫,柬發,腰懸長劍,站在那地氣度雍容,神態援灑。   與司馬英相較,他們沒有他雄壯,更缺少司馬英那股子粗擴豪邁的氣度,白白 淨淨像是大姑娘不像是練家子。   女的大約十五六,花一樣年華,頭上是三丫轡,那是還未結婚閨中少女的標記 ,三丫轡上,答了三圈珠花環,顯得極為秀氣,散發著青春的氣息。   上身是窄袖子翠綠春衫,繡金花同色駕帶,扎管褲,翠綠繡梅花的小弓鞋前端 ,尖尖的鐵尖兒令人望之心寒。   如要被踢上,乖乖!骨頭快準備打補丁,不然準備肚破腸流,小蠻腰小得真可 憐生生,仍要掛上一把沉重的寶劍。   是貨真價實的劍,夠重,她竟掛在小腰上,其造孽,不怕墮折了小蠻腰?   她的臉蛋也是蛋型,吹彈得破,有八分像那蛋型瞼的少年書生,深潭也似的大 眼睛,似在向人訴說她的少女心事。   玉雕瓊鼻,小小的弓形小低紅得發亮,嘴角微向上挑,不用問,這丫頭定然刁 蠻俏皮。   三名少年男女注視著昂首闊步而來的司馬英,臉上現出了笑意,英雄借英雄, 大概他們已認定司馬英是位英雄人物。   司馬英修為將臻化境,見有人,心潮立即歸於平靜,意動神隨,眼中神光亦已 悄然隱去。   他大踏步進入谷口,對石上的王個人連瞧都不贍一眼,越過石下,向谷內走去 。   人就是這樣怪,有些人怕人看他,有些人卻又惟恐別人不看,不看不睬,太掃 興了。   三個少年男女大概就是後一種人,大概感到臉上無光。   少女小嘴一撇,哼了一聲說:“太傲慢了,有什麼了不起?像頭蠻牛。”   “小妹,不可無禮。”蛋型臉少年向她低喝。   小丫頭又哼了一聲,倒沒做聲。   司馬英懶得計較,目前他不想生事,仍向谷內走,連頭也沒轉側一下。   方型臉孔少年向司馬英的背影呶呶嘴,向少女低聲說:“表妹,咱們跟上,好 歹要戲弄他一下。”   小丫頭“喇”一聲便跌下三丈高的巨石,輕靈得像只燕子,兩個少年也飛掠而 下,也向谷中走去。   司馬英知道他們跟來了,心說:“好傢伙,不惹我便罷,真要生事,哼!”   谷中梅樹已經結實纍纍,綠葉成蔭。   近谷底崖壁下,破敗了的天心小築,經過二十年的風雨侵襲,大部均已崩垠, 野草和籐蘿叢生,已成了狐鼠之穴,像座廢墟了。   司馬英站在廢墟前廣場中,廣場野草深可及腰,眼望著原是屬於自己的家園, 只感到悲從中來,家破人亡的感觸,湧上了心頭,只覺得眼前一陣模糊。   他是個堅強的人,睜大著眼睛,淚水刺激得眼睛有點不舒服,但他不敢眨動, 他知道,如果眨動了眼簾,淚水定然會掉下來。   這是軟弱的表現,怎成?   他本立著不動,像個石人。   他的心在狂呼:“爹媽,你們在哪兒?美兒發誓,要重建天心小鏡,要重整破 碎的家園;除非英兒骨肉化泥,不然定能辦到,也必須辦到。”   後面草聲籟緣,有人接近身後了。   他心中立生警兆,淚水很快地止住了。   廢墟的左面斷瓦頹垣中,草叢籐蔓在緩緩移動,有人。   身後,響起了四方臉少年的聲音:“哈哈!大清早來這憑吊廢墟,不是狂人就 是瘋子。”   司馬英未加理睬,拔出長蕭坐下,心平氣和地開始凝神吹奏裊裊蕭音徐引。   顫抖著的蕭音,充溢在天宇間,低徊淒切,如泣如訴,似午夜鰲婦悲啼,像水 流嗚嚥,令人聞之酸鼻。不由自主悲從中來,淚下沾襟。   廢墟中,徐徐站起一個披頭散髮的怪人。舉同遙望,靜靜地站在那兒像個石人 。   低徊哀傷的蕭音,在空間裡旋回飄逸。   身後三丈處,三個少年男女本立在那兒,大串珠淚滾下了腮邊,臉上現出哀傷 的線條。   蕭音徐斂,不久悠然而止,但那淒切哀傷的音符,似乎仍在天宇中旋回飄浮。 在耳畔裊裊未盡。   司馬某收好了蕭,臉上神色木然,徐徐站起整農。   “吠!”廢墟中傳出一聲大吼,正是那披頭散髮的怪人,左手遙指司馬英,鬼 怪般的臉孔令人望之心悸,朝指叫:“誰在吹(安魂曲昨我山海夜叉居天南並未死 ,你敢來此咒我?”   司馬英徐徐轉身,他已盡最大的努力來有制自己,不願在故居之中生事,舉步 從容而行。   身後三名少年男女,淚水仍未全干,被“山海夜叉”四字嚇了一大跳,本能地 伸手按在劍把上,向山海夜叉看去。   “叭”一聲暴響,山海夜叉突然用手中鐵拐,擊碎一根石柱,人突然飛掠而出 。   司馬英向三人之中間去,中間正是那美得令人目眩的小姑娘。   “請讓路。”他冷冷地說。   三人的視線,又被司馬英的話吸回。   小姑娘撇撇嘴,沒好氣地說:“你吹得好來,就會折磨人,難道你不能繞道麼 ?”   司馬英看了她那梨花帶雨般的臉蛋,心中好笑,說:“抹掉你的眼淚,誰折磨 你了?”   小姑娘粉臉突然紅似山茶花,怪不好意思地用翠袖拭去淚痕,橋橫地叫:“你 還敢挖苦人?要你好看。”   她拔起幾根草,猛地抽出,大概用了一分勁,風聲呼呼抽到。   司馬英火起,他可不知什麼叫憐香惜玉,等草將抽抵左肩,突然左手一抄,扣 住了姑娘的腕脈,虎腰右扭,向後一帶,喝聲“去你的”!   小姑娘驟不及防,她未用力抽出,只是嚇唬人而已,更未想到司馬英會真的要 她難看,出手快如閃電,怎不上當?   人驚叫一聲向前衝出丈餘,幾乎跌了個大馬趴,如不是身手了得,這一跌便得 當場出彩。   司馬英扔出小姑娘,人仍向前走。   兩少年一聲怒吼,奔上大喝道:“站住!你這傢伙太不像話。”   司馬英突然轉身,沉聲道:“老弟們,如果真要找麻煩,在下准教你如意就是 。”   方臉少年大喝一聲,右手疾伸,“鬼工撥扇”攻向上盤,掌出勁風虎虎,身手 不弱,內力修為也不等閒。   司馬英看對方的腿膝微挫,手肘稍向下沉,一看便知是少林門人,冷哼一聲, 左肘一抬,“盤龍手”一換一勾,赫然是少林家數,硬接來掌。   方臉少年吃了一驚,火速收掌後撤,叫:“咦!兄台在何處上香?”   他在盤問司馬英的師門輩份,司馬英哼了一聲,不屑回答,由空隙掠出丈外去 了。   蛋形臉孔少年大喝一聲,躍出叫:“這傢伙學得像,卻非本派門人。休走!”   這瞬間,灰影已經射到,正是山海夜叉,左手灰大油突然揮出,大吼道。“滾 !不要你們多管閒事。”   一陣罡風刮到,兩少年在五尺外便立腳不牢,被震飛文外,立即色變站住了。   司馬英雙手叉腰而立,看了山海夜叉那巨大的身軀和鬼怪一般的臉孔,只像到 心中一跳,付道:“這傢伙好一張獰惡嘴臉,我得小心些才是。”   山海夜叉一袖將兩少年震飛,在司馬英身前八尺處站住了,臣熊一般的身軀, 比司馬英還高出一尺,足有八尺五六。   銅鈴眼瞪得比燈籠還大,怪叫道:“小子,你是存心找我老人家的晦氣麼?”   司馬英沒做聲,僅用冷漠的眼神盯著他,嘴角泛起傲然而略帶諷嘲的冷冷笑容 。   “小子,你怎麼不說話?”   司馬英仍不加理睬,仍是那副傲然的神態。   山海夜叉火起,迫進一步狂怒地叫:“小子,你是聾子?還是啞子?怎不回答 ?”   司馬英這次說話了,對方迫得太近,臭口水飛濺,受不了,他說。“老鬼,今 天如果你不是在亡瑰谷向在下放肆,在下要打掉你的滿口大牙。”   這區區三句話。幾乎把山海夜叉氣炸了肺。   在遠處神色緊張瞧熱鬧的三個少年男女,部替司馬英捏了一把冷汗。   蛋形臉少年倒油一口涼氣,低叫道:“糟!這傢伙瘋了,怎能向這個老兇魔撒 野?死定了。”   少女手按劍把,緊張地說:“哥哥,咱們助他一臂之力。”   “天哪!表妹,我們怎能在這兒送死?”方臉少年臉色死灰地低叫。   山海夜叉將鐵拐插在後腰帶上,厲惡地說:“你這小子真是不知死活,我夜叉 要將你活剝在亡魂谷上,來祭奠二十年前死在這兒的一位好友。”   司馬英心中一動,問:“尊駕的朋友是誰?”   “你要知道?”   “不錯。”   “告訴你並無不可,反正可以讓你到九泉告狀去。敝友姓孫名叔謀,綽號叫九 幽客,應武當牛鼻子之請,到這兒收拾游龍劍客公母倆,不幸身死谷中,壯志未酬 。小子,你記住了麼?”   司馬英只道是父親的朋友,原來卻是仇人,心說:“好傢伙,你該死,我要將 你曝屍谷中,作為第一個谷中亡魂。”   他已打定主意要殺人,但第一次殺人前的心情他卻沒體會過,已被激動的心情 掩蓋了一切感情。   唯一的感覺是該用何種手法將對方擊倒,口中僅吐出了兩個字:“你上。”簡 單明了,毫不帶一絲情感。   山海夜叉欺他年輕,而且手無寸鐵,不值得伸手,手伸出定可手到借來,未免 太大意了些,向前疾飄三尺,右手倏伸,劈胸抓到。   司馬英隨鬼手天寬苦練二十年,手上功夫豈同小可?不出則已,出則必中。   對方目中無人,走中宮劈胸抓到,太妙了。   三個少年男女驚叫一聲,不忍卒睹。   山海夜叉的中指尖,快接近胸衣了。   他左手向上猛地劃出,五指疾收。山海夜叉也利害,左手突然向腹臍插到。   他不理睬對方的左手,吸腹吐掌,右手巴閃電似的向在橫切,專攻對方的右手 。   “啪……克……”兩聲是響傳出,他已飄退八尺之外。   “哎……”山海夜叉狂叫起來,踉蹌後退,他的右手脈門全毀,手肘骨折斷, 只有皮肉連著,小呀隨勢不住晃蕩,垂在身側,狂叫道:“好小子,你手上的功夫 好歹毒,碎骨腐肌,可破內家護身氣功,毀了老夫的右手,不是你就是我。”   叫聲中,他撤下了鐵拐,咬牙切齒衝到,狂吼一聲兜心便搗,拐化一朵斗大拐 花,風雷俱發。   司馬英看了鐵拐兇猛的勁道,暗自慶幸,如果不突然乘機下毒手擊毀對方的右 手,勝負難料哩,這傢伙內力之渾厚,委實驚人。   拐到,他向右一閃,左手虛抓鐵拐,誘對方撤招。   山海夜叉不上當,拐向下沉,身形左飄,順勢來一記“狂風掃落葉”。   遠處小姑娘叫:“接劍!”劍把在前劍尖在後,從側方射到。   “叭”一聲脆響,司馬某一掌擊飛了長劍,劍回頭反奔,射向小姑娘。   同一瞬間,人化長虹,從鐵拐上空頭前腳後飛撲山海夜叉,雙手齊出。   山海夜叉本能地抬拐上挑,右手想向上加以迎頭痛擊,豈知右手一動,痛徹心 脾。   “哎……”他驚叫,只叫了半聲,“噗”一聲響,司馬英的右手五指如鉤,已 抓破了他的天靈益,向後便倒。   司馬英飄身落地,看到手上又紅又白的血和腦漿,只覺心中狂跳,第一次殺人 ,殺了之後他方感到心中吃驚。   “高明!”兩少年同聲叫。   小姑娘卻呆如木雞。   兩位少年的叫聲,驚醒了司馬英,他神魂入勞,心潮特靜,一言不發拾起鐵揚 ,拖住山海夜叉的屍身,向左側巖壁下一方大石碑走去。   大石碑乃是利用一座怪石所雕成,碑頂刻了一個骷髏頭,下面是兩段交叉枯骨 ,上端有四個大字:“亡魂之碑”。這是鬼斧成成和神功周駱留下的手澤。   司馬英將屍體放下,用鐵拐的尖端在碑上留下第一個名字:“山海夜叉居天南 ”。   他丟掉鐵拐,注視石碑半晌,臉上出現了傲然的冷笑,抱拳一禮,一步步後退 ,倏然轉過身來,虎目中神光電射,注視著三個少年男女。   三名少年男女被他的眼中神光所攝,變色向後退。   “你們是否也想在碑上留下名號?”他陰森森地問。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初露鋒芒】   三個少年男女大吃一驚,看了剛才他赤手空拳擊斃四海夜叉的神勇,心中早寒 ,這時惡意地相問,神情十分可怕,動起手來定然吉少兇多,本能地驚惶後退,臉 色大變。   少女大概膽子要大些,急道:“尊駕請勿誤會,我三人並無惡意。”   “你們一再冷言冷語,是什麼意思?”司馬英仍往下問,從容舉步迫近。   蛋形臉少年定下心神,接口道:“在下看見兄台器字超絕,英偉不群,存心與 兄台親近,幸勿誤會。”   司馬英冷哼一聲,說:“你們是少林門人,誰要你們親近?”   蛋形臉少年臉色一正,大聲說:“少林門人頂天立地,門人子弟行為光明正大 ,潔身自愛,言行無可非議,兄台為何對敝派心存反感?”   “哼!貴派元老法弘法壇兩老禿驢的所行所事,也算光明正大潔身自好麼?”   法弘法壇兩位大師,正是入侵天心小築的少林代表,這三個少年乃是俗家最末 一代弟子,從未到過嵩山,怎知派中長老的好惡?   但維護師門,乃是天經地義之事,他們只有硬著頭皮說:“那是敝派的元老省 宿,一生行事皆以佛門戒律自律,自無貽人口實之處?”   司馬英已迫近至支內,向後面破敗的天心小築一指,惡狠狠地厲聲說:“那兩 個禿驢,率領一群狐鼠,聯合其餘五大門派的殺才,夜襲天心小築,群起而攻,這 口實不是假的吧?   在下不想多論是非,你們快滾,不然把你們的名號說出來,在下好替你們刻上 亡魂之碑,快滾!”   三少年受不了,同聲叫:“你是何人?如此兇橫?”   “少廢話,你們真要我動手?”   “少林門下不畏強暴,不受任何暴力脅迫而退縮。”   司馬英臉色一沉,一字一吐地說:“拔劍。你三人一起上。”   激鬥將起,谷口的樹叢中,突然奔出一個骯髒的人影,亂髮披頭,手拖一根青 竹打狗律,揚聲高叫道:“且慢動手,打不得,亡瑰谷乃是是非之場,局外人千萬 不可趟這一窩子渾水。”   叫聲中,人已奔到,那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叫花子,五短身材,劍眉虎目,嘴 唇上留著一叢黃乳毛,稀疏疏地。   乳毛未干,卻想充老,臉色本來紅潤,但油垢污跡抹得難看已極,一身破鶴衣 髒得不像話,人未到汗腥泥臭已撲鼻先至,真夠窩囊。   司馬英向小花子哼了一聲,說:“你是想管閒事?”   小花子站定了,搖搖頭說:“不!只想勸架。”   小姑娘向小花子撇撇嘴說:“小花子,誰要你管閒事?”   小花子大眼睛一翻,哼了一聲說:“喬姑娘,我小花子沈中海也是一番好意。 ”   “你的好意免了。”   “還是不免的好,亡魂谷早年稱梅谷,乃是一代英豪游龍劍客所居,二十年來 雖已經破敗凋零,但到底曾經是武林前輩的仙居所在。咱們這些武林後學,與司馬 前輩無恩無怨,怎能在這兒放肆撒野?日後傳出江湖,也將為江湖人所唾罵,你想 想對麼?”   小花子半正經半嘻笑地說完,又向司馬英抱拳行禮道:“在下沈中海,人稱我 小花子,確也是在做花子。看見兄台雄壯如獅,氣宇超絕,定然藝有真傳,定非泛 泛之流,想必亦有同感,沖在下薄面,請不必計較,同時兄台的貴姓大名,不知行 否見告?”   司馬英一聽,蠻順耳的,冷冷地說:“你說的話倒是有理,很好,彼此素昧平 生,姓名不說也罷,在亡瑰谷中,在下不想放肆撒野,但如有人找上頭來,我也要 他死。”   說完,大踏步向前走,小花子正欲發話。   蛋形臉少年趕忙插手止住說:“中海兄,不必多事,這傢伙是個怪人,惹不得 。”   小花子點點頭,說:“世超兄,是怎麼回事?”   “咱們走,以後再談,年餘不見,令師一向可好?”   “多承動問,家師倒還健朗,托福,諸位目下何往?”   “逛完亡魂谷,準備往南昌府走走。”   “走吧,南昌府有熱鬧,咱們同路。”小花子說。   小花子沈中海,論年紀他只有十七歲,但在江湖中,名頭卻大,在後生晚輩中 ,他功力超人,修養也到家。   他的師父獨腳狂乞莊欽,在武林更是大名鼎鼎,是個了不起的俠義英雄,敢作 敢為的響當當好漢,遊戲風塵,黑道敗類聞名喪膽。   蛋形臉少年性喬名世超,他的妹妹叫周秀,是武勝關的名武師神刀喬雲的一雙 兒女,神刀喬雲是少林俗家門人中出類拔革的一個,在武林聲譽甚隆。   方臉少年是喬雲的內侄,年已二十歲,是兄妹倆的表哥。   周秀悻悻然跟著走,目光落在已經去遠的司馬英的背影上,撇著嘴自語道:“ 有什麼了不起?哼!你會有求我的一天。”   喬世超一面走,一面將司馬英赤手空拳擊斃山海夜叉的經過一一道來。   最後說:“這人眉清目秀,器宇超絕,可惜太陰沉驕傲,脾氣也過於怪僻,功 力又那麼深厚,在江湖行走,定然會闖出大禍來,不信可拭目以待。”   小花子聽他說司馬英竟能以赤手空拳擊斃了山海夜叉,心中也是凜然,靜靜地 聽完,接口道:“這麼說來,咱們可能是從鬼門關內逃出來哩。”   “不見得,咱們四人聯手自衛,何足懼哉?”王至剛不以為然地插嘴。   小花子淡淡一笑,說:“事實如此,咱們四人即使聯手,絕不能避免損傷,甚 且會有人送命,請問,日後這亂子如何收拾殘局?貴派的師門長輩,又豈肯善了? 想當年,游龍劍客闖蕩江湖,劫富濟貧亦正亦邪,少不了刻下殺孽重重,致有六大 門派門人糾合江湖群雄夜襲梅谷之舉。幸而暗中有人協助,得以搗毀天心小築,游 龍劍客夫婦重傷力盡訂了城下之盟,退出江湖二十年音訊杏然時至今日。六大門派 當年參子夜襲的武林群雄,莫不兢兢業業埋頭苦練,等待著游龍劍客重出江湖,食 不甘味,寢難安沈,始因就是當年門下弟子不肖,連累師門。如果咱們又鬧出事來 ,在你我來說,一人做事一人當,理所當然,但師長長輩又如何想法?又怎能不出 手?至剛兄,剛才就是你們的不是了,好端端地要逗他則甚?逼出事來還將是風風 雨雨,仇怨糾纏,難以善後,何必呢?咱們交淺言深,請恕小弟直言,假使諸位仍 耿耿於心,此氣難消,必將引起無方風波,惹下殺身之禍,算啦!今後切不可亮出 師門,那太危險了。”   司馬英出了亡魂行,取道奔向袁州,茫茫人海,他不知何去何從,他也知道, 江湖客樂老爺子也無法打聽出他父母的消息,他一個少年人人地生疏,更是如同在 大海裡撈針,那是絕望的摸索,不會有結果。   他只想先找到天龍上人,挾絕學出現從頭亮名號,或許可將父母引出,不然希 望太渺茫了。   天龍上人隱世已經三十年了,到何處去找?也許在天下名山古剎中,可以碰碰 運氣。   在江西,名山並不太多,東部的懷玉山。西面的九宮山,北部的廬山,與福建 交界的武夷山,都是高人隱世的好去處。   中部的麻山雖是大名鼎鼎,可是那是玄門弟子的修其所在,天龍上人是佛門高 僧,不會到麻山自找麻煩。   在江西,立門聖地在廣信府的貴溪龍虎山,麻山是掌教張天師真人在境內的第 一根據地,佛門弟子怎能在麻山卓錫?不麻煩才作。   他也想到武林中的奇事異聞,一些世外高人,或者會有許多出人意表的怪行徑 ,說不定會在不可能的地方出現,也許就有不怕麻煩的人到麻山落腳哩。   他也想起了十年前隨鬼手天魔初蒞梅谷時,途遇八手仙婆祖孫倆的往事。那次 他曾和小丫頭交手,幾乎與八手仙婆衝突。   他想:“麻山相距不遠,我何不走上一走?反正時日方長,且去麻山會仙巖走 走,也好見識見識。”   他不走麻山倒罷了,這一走走出了無限的風波。   第二天一早,他啟程赴臨江府,從袁州府到臨江府,全程兩百餘裡,官道沿袁 江北岸迄通東行,商旅不時可見。   這條官道是進入湖廣的陸路要道,但因道路不靖,商旅大多結伙而行,車馬經 常一走就是一二十乘。   司馬英獨自上路。他不怕,在江湖客岳老爺子口中,他知道不少江湖門檻,也 能聽能說各地的主要方言,南北口音門門俱精,加以藝高人膽大,獨自上路有何懼 哉?   他計劃在一天中趕到臨江府,在臨江府打尖,按捷徑走封阜山山區,兩百里可 到撫州府。   按行程,第三天可抵達麻山,再花三天工夫,在麻山碰碰運氣,如意算盤打得 不錯,卻未將意外計算在內。   過了分宜,已是卯牌初,初夏的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地十分舒服。   他的腳程不徐不疾,一天趕兩百餘裡簡直算不了什麼,用不著趕,但雖說不趕 ,仍比常人快得多。   分宜東面不到二千里,便是臨江府新喻縣的縣界,官道已進入了平原,南面的 青山隱約可見,稻田一望無涯,村落星羅棋布,沒有盜賊出沒,可以放心大膽趕路 了。   正走間,後面車聲磷磷,蹄聲急驟,在江西中部,河流太多,找船並不困難, 找車馬倒是不易,偶或聽到馬車聲,卻是稀罕。   他扭頭向後面車聲響處看去,心說:“好駿的馬,好漂亮的車!”   馬和車確是值得稱道,在江南委實罕見,那是一輛華麗的馬車,拉車的兩匹馬 渾身棗紅,由頭至尾沒有一根條毛,高大雄健,乃是邊塞良駒,馬頸下,黑色的頷 纓,串了九個銀鈴,清越的鈴聲十分悅耳。   車是安車,四方項,青幔飄飄,雕花車廂用綠漆漆得生氣勃勃,車門緊閉,窗 簾卻已卷起。   這種安車,必是豪門內眷的代步寵物,平民百姓的車,一律是黑色,官老爺的 車,頂有雲頭雕飾,有繡帶彩幔,幔上用雲頭、獅頭、銀璃等分別官品。   馬快,車輕,車後塵埃飛揚,冉冉而至,車座上,一個老蒼頭輕拂著長鞭,神 態自若地控級,兩匹駿馬不用趨趕,放蹄急馳。   司馬英讓至路旁。以避飛散的塵埃,他在馬車錯過的剎那間,清晰地由車窗內 看到車內有三名俊逸無比的少年書生,六隻深潭般的大眼睛,也從窗內掃了他一眼 。   車超出兩丈外,他清晰地聽到車廂內“咦”了一聲。   同時,一陣幽香微蕩,品流極高的淡淡暗香直透腦門,令人心神一震。   他想:“哈!是豪門子弟,瀉的香倒也清雅,可惜,我囊中金銀尚多,不然倒 得找他們借幾文。”   他所說的借,可不是打商量,不借也得借,有借沒還,他父親游龍劍客亦正亦 邪,亦俠亦盜,他不但繼承了父親的赤陽神掌絕學,也繼承了父親的行道精神。   車廂內,伸出了一個戴了儒巾的少年臉孔,向他注視了許久,直至遠出十餘丈 外方行縮入車窗內。   他直待塵埃略清,方大踏步上路。   馬車逐漸去遠,車廂內傳出了隱隱人聲:“大姐,這人值得造就。”   “可以試試,但看他身材雄偉,目朗鬢豐,可能是已築好根基的內家好手,出 於名師陶冶,我們用不著浪費時刻哩。”這是另一個人的聲音,語聲清脆沒帶絲毫 頭巾味。   “可以先探出他的師門,再下功夫。”又是另一個人的口音。   “好,在前面等他。”   司馬英聽不到車中的話,相距太遠了。   遠遠地,道右出現了一座村莊,一座古松林罩住了官道,林中分出一條小徑, 直通三二十文外的村口。   他敞開胸襟,露出壯實的古銅色胸膛,大踏步地進入松林,自語道:“欲速則 不達,車出毛病了。”   原來松林東面官道出口處,先前那輛馬車停在那兒了,三名書生正七手八腳將 趕車的老蒼頭倚在樹根下,解衣灌水窮嚷嚷:“快!灌水,昏倒的人用冷水灌沒錯 兒。”   “天!沒有藥,怎辦?”另一個書生焦急地叫。   司馬英正急步趕上看看是怎麼回事,村口岔道突然奔出一個小姑娘,另一名方 面大耳的中年人跟著急掠出對路中。   來勢太急,加以路側有茂草,小姑娘沒料到路上也有人急奔,雙方迎個正著, 向司馬英身右飛撞。   “咧”一聲,氣流急旋,司馬英向左急閃,人旋了一圈,欽進了八尺左右。   小姑娘百忙中向右一扭,大旋身手腳齊揚,身軀下挫,也旋了一圈,她的足尖 ,幾乎掃中司馬英的右腿。   “糟……”後面的中年人叫,突然一把扣住姑娘還未站穩的身軀,向右掠出, 總算沒碰上。   司馬英身軀定下,無名火起,小姑娘怎能在這兇險的閃避身法,用上像“貼地 盤龍”的架子?   明明是怕自己受傷,用腳先作自保的打算,未免太自私了,如果他身法稍一遲 滯,豈不被她一腳踢翻了?難怪他火起。   小姑娘身形一定,惡人先告狀先一步發作啦。   掙脫中年人的手,轉身嬌叱道:“你這人怎麼這般冒失?真豈有此……”她說 不下去了。   司馬英正一步步迫近,俊目冷電外射,滿臉不悅,嘴角泛出了傲然淡笑,極不 友好。   司馬英已看清了小姑娘的面容,看年紀,她只有十六歲左右,水汪汪的大限, 玉鼻櫻唇,芙蓉臉。   因生氣而歎起的小嘴極為撩人,好美!一身天藍色勁裝,剛成熟恰到好處的身 材,被勁裝襯得曲線玲球,撩人遐思。   他並不因為她美而動心,因為正在火頭上,加以他目前正是血氣方剛,亟須下 苦功不能被女色所惑的年齡,瞧不起女孩子,更怕壞了練功的根基,所以並不為姑 娘那美麗的情影所動,迫近至丈內,冷冷地說:“丫頭,你倒比我還兇,呸!”   他口中不客氣,心裡卻在說:“咦,這丫頭的面龐,我像是似曾相識哩!”   小姑娘被他叫做丫頭,再一看他目光灼灼迫人,敞開著胸衣見了女人不掩上, 一派流氓勁,心裡老大不高興,先前有點心悸,卻被憤怒抵消了,尖叱道:“小子 ,青天白日下你急著找魂?差點兒被你撞上了,你還有理?”   司馬英重重吟了一聲,不屑地說:“如果你不是女人,我不撞翻你才是怪事。 ”   小姑娘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叫:“是女人又怎樣?”   遠處三名書生皆轉頭向這兒瞧,不再忙著救人,中年人卻袖手旁觀,臉含笑意 不住打量雄獅般的司馬英。   “是女人,我才不將你撞翻,滾你的,算了。”司馬英答。   “憑你?哼!”小姑娘也冷哼著答。   司馬英扭頭便走,說:“學了兩手三腳貓功夫,潑辣……”   小姑娘突然載出,一掌橫削,叫:“狂徒你敢罵……”   叫聲未落,司馬英右手一撥來掌,“噗”一聲便將掌崩開,向上一抬,“鬼王 撥扇”向她的粉頰上撥去,這一記反掌撥實,她那吹彈得破的粉頰怎吃得消?   姑娘上體後仰半尺,小蠻靴來一記“蝴蝶雙飛”,上增手時中取胸腹,不但快 ,而且又狠又准,十分辛辣狂野,根本不像個大閨女。   司馬英恍然大悟,心說:“原來是她,又是這一套,只不過多用了一條腿。” 他想起十年前和八手仙婆遭遇時,和他動手的小丫頭。   看招式便猜出她定是那個小女孩,想不到十年後又碰上了,仍用同一身法交手 ,難怪見面時他有似曾相識之感。   他也向後一仰,正要用老把式回敬,豈知小丫頭比以往高明得多,踢出一半突 然變招,沉腿出掌,身軀從側欺進,連劈五掌再飛三腿,攻勢極為兇猛,掌出風雷 隱隱,罡風撲面,小小年紀掌勁居然隱有風雷,他心中一凜。   左閃、右旋,出掌左崩右格,他沉著地接下了五掌三腿,試出了對方的功力不 過是如此而已,風雷聲傷不了人,功力修為太淺。   他一聲長笑,開始反擊,叫:“你也接我五掌試試,打!”   說打便打,直掌向中宮插入,等對方伸掌來撥,突然翻掌疾拍,急逾電閃,不 由對方不硬接。   “叭”一聲,雙掌接實,勁風四射,小姑娘被震退了三步。   “第二掌,接著!”   “叭”一聲,第二掌又接實,他的攻勢奇快奇猛,迫令對方非接不可,不接定 被攻入胸肩腹正面要害。   “哎……”小姑娘驚叫了一聲,飄退丈外,狼狽萬分,右手已提不起來,粉臉 發白,額上見汗,呼吸也不正常,顯然心動氣浮,難以支持啦!   司馬英如影附形跟到,正待出第三掌,手已伸出,一觸姑娘眼中驚怖神色,心 中一軟,立即飛退而回,說:“下次不可太過冒失,丫頭。”   說完,扭頭就走。   人影一閃,中年人迎面截住了,似笑非笑地說:“老弟,清等等。”   “你想怎樣?”司馬英也冷冰冰地問。   “看老弟出掌的手法,不像是六大門派中人。”   “六大門派是什麼東西?”   “老弟尊姓大名,可否見告?”   “不必通名道姓,用不著費事。”   中年人微微一笑,平靜地說:“青年人太狂了,並非好事,老弟以為然否?”   司馬英也平靜地答:“狂與不狂,乃是我個人之事。”   “那會害了別人,也害了自己,滿招損,謙受益,老弟你該同意。”   “你教訓我麼?”   “在下麻山奔雷掌雷威,虛長四十歲,論年紀比你大一倍有餘,論武林輩份名 望也高出你多多,教訓你亦無不可,也算是香茶的一番好意。”   司馬英舉步便走,說:“在下承教了,但在下不希望尊駕咯噱,把你的好意留 著,贈給那些需要好意的人,在下敬謝壁還。”   奔雷掌雷威沒再攔他,自語道:“年輕人血氣方剛,戒之在斗,這後生初出江 湖,像在玩火,他會燒了別人,也灼了自己的。”   小姑娘已經走到奔雷掌身畔,目不轉瞬地注視著司馬英昂然遠去的背影,幽幽 地說:“爹,這人掌力的渾雄,火候的深厚,與他的年齡極不相配,不知是誰家調 教出來的弟子?”   奔雷掌舉步前行,搖頭道:“不是六大門中的弟子,是一個充滿神秘而危險的 人物,總有一天,他會在武林中掀起狂風暴雨。”   “我相信他可以辦到。”小姑娘深深吸入一口氣後答。   司馬英快步走到林綠,向三個書生叫:“喂!需要幫助麼?”   三個少年書生眉目如畫,看去弱不禁風,寬大的儒衫飄飄,塗灑出群,三人的 臉貌都有點不同。   第一位鵝蛋臉,嘴角右側有一顆綠豆大的硃砂痞。第二位身材稍矮兩寸,瓜子 臉。第三位也是瓜子臉,兩頰分兩隻笑渦兒,笑起來十分迷人,根本就沒有半絲頭 巾味。   三人身上的幽香隨風飄蕩,公子哥兒的派頭十足,那是黛衣之香,大戶人家的 子弟大多有這種嗜好。   有硃砂病的書生滿臉是焦急的神色,說:“小生的車伕中風,兄台不知可帶有 急救之藥麼?”   聽說是中風,司馬英趕忙奔至老人身旁,伸手一按心室,搖頭道:“不是中風 ,是力盡暈厥,讓他躺會兒就成,用不著吃藥,小毛病。”   “真糟!小生要趕赴臨江府,有要事待辦,耽誤了行程,真……真是……”書 生愁眉苦臉地叫。   司馬英淡淡一笑,舉步說:“不消半個時辰,人即可復原,急也沒有用。”   書生的大眼睛,湛湛然注視著他,一躬到地說:“兄台如果方便,小生有一不 情之請,尚望俯允。”   “你說說看。”   “想……想勞駕兄台執級,趕赴……”   司馬英虎目一瞪,哼了一聲說:“你簡直昏了頭。”   “小生姓謝,名流雲,那兩位一名范飛霞,一叫施選虹,自小同窗,情勝兄弟 ……”書生自顧自往下說。   “誰管你們的事?廢話!”司馬英搶著答。   謝流雲再施一禮,不放鬆地說:“實因小生身有十萬火急的要事待辦,斗膽敢 向兄台懇求成全,並非有意褻讀兄台的虎駕。”   “不可!”走近的奔雷掌突然大叫。   “好妖……”小姑娘也叫,狂奔而至。   可惜,她的叫聲司馬英已聽不見了,在奔雷掌叱喝的瞬間,謝流雲大袖一抖, 扭頭回望,在他的袖中,散逸出一陣奇異的幽香。   司馬英站在八尺外,還不知對方袖中有鬼,幽香人鼻,他感到一陣莫可名狀的 疲勞襲向全身,晃了兩晃,眼簾向下一搭,“咕咯”一聲栽倒在地,知覺頓失。   謝流雲突然回身,一把扶起了司馬英,飛上了馬車,趕車老蒼頭也一躍而起, 躍上了車座。   臉上有笑渦的施逸虹,迎住了奔雷掌父女倆,臉色一沉,冷冷地說:“姓雷的 ,你好不知進退。”   奔雷掌怒容滿面,怪叫道:“妖婦,放下雷某的賓客。”   施逸虹一陣格格蕩笑,笑完說:“啊,剛才你半途打岔,本仙姑已經難以忍受 ,還沒找你麻煩呢,如今你卻還厚著臉皮再來訛詐,太不知趣了,嘻嘻!你走然是 看上了那後生,想要他做女婿,是不?少做你的清秋大夢,你的女兒是個黃毛醜丫 頭,沒人要,給本仙姑做小道童倒有商量,怎樣?本仙姑可以教她怎樣迷惑男人, 怎樣施展風流解數,如何抓牢……”   “妖婦閉嘴!”奔雷掌怒吼。   施逸虹嘿嘿笑,粉面帶煞,厲聲說:“咱們洞靈觀三冠與你麻山雷家存在比鄰 ,井水不犯河水,一向各行其事,互不侵犯。哼!你以為貧道真怕你雷家麼?你昏 了頭,滾你的,再不知趣,保證你身敗名裂,在武林永遠除名,你信是不信?”   “三妹,不必與他嘻嘻,擒下他,咱們叫他死而無怨。”   奔雷掌大吼一聲,拍出一掌叫:“雷某這事管定了。”   掌出如殷雷,罡風怒發,兇猛無匹的渾雄內勁疾吐,攻向施逸虹胸前。   “你敢撒野?找死!”施逸虹嬌叱!大油疾揮,以攻還攻立還顏色,風雷俱發 ,連攻四袖之多。   奔雷掌氣湧如山,打出了真火,一聲長嘯,連攻人掌,像是響起一聲輕雷,勁 風將施選虹的衣袂刮得獵獵有聲,地下沙塵飛騰逸湧。   小姑娘一聲嬌叱,射向馬車叫:“放下人,妖婦。”   范飛霞一聲輕笑,迎面截住叫:“想找丈夫,沖本仙姑來,我可替你找上一二 十個,保證令你滿意。”   小姑娘粉面通紅,怒叫著連拍五掌。   范飛霞一雙大袖夭嬌如龍,只守不攻,從容揮拂,五掌俱解,一面格格蕩笑, 輕狂地說:“人生幾何?不及時行樂的人都是傻瓜,貧道有意成全你,教你享盡人 間至樂,教天下男人拜倒在你的羅裙下。你的月貌花容不等閒,只消教你如何從容 脫下羅裙,你便可以承受洞靈觀的衣缽了,嘻嘻嘻!乖乖跪下叫師父。”   聲落,人向前疾進,左袖上揮,右袖宛若靈蛇,閃電似的捲到小姑娘的腳下。   小姑娘想躲,已經來不及了,“啪”一聲擊中左膝側,“哎”   一聲驚叫,側身便倒。   奔雷掌連攻人掌未能得手,心中失驚,再一看愛女倒地,怎不叫苦?疾攻兩掌 飛退兩文外,大叫道:“住手!咱們回頭見。”   施逸虹大概對麻山雷家有所顧忌,止步不追冷笑道:“姓雷的,你意的事,看 你如何善後,假使你認為洞靈觀三冠好相與,你就大錯特錯了。”   奔雷掌怒叫道:“總有一天,你們將被趕出撫州府,撫州府容不下你們這些宇 內淫妖。”   “哼!你麻山雷家又是些什麼好東西?五十步笑百步,免了吧。”施逸虹冷冷 地說完,扭頭向挾著小姑娘的范飛霞叫:“二姐,將那小黃毛丫頭還給他,日後誰 敢再找咱們的麻煩管閒事,休怪咱們反臉無情。”   范飛霞將小姑娘丟下,朗聲說:“姓雷的,請記住,沒有下次,也不許有下次 了,真要有下次的話,你這寶貝女兒將會變成人盡可夫的蕩婦淫娃,信不信由你。 ”   兩書生一躍上車,鑽入車廂內“砰”地一聲車門閉上了。   馬兒長嘶,“叭叭”兩聲鞭響,老蒼頭一聲吃喝,八隻馬蹄掀起塵埃,車兒衝 出林外,如飛而去。   父女倆怔怔地注視著遠去的車輛,奔雷掌搖頭歎道:“可惜!又一個英雄好漢 落水。”   “爹,不見得。”女兒語氣堅定地答。   “你知道什麼?洞靈觀的溫柔陷講,任何英雄好漢跌入期中,永遠無法再爬出 來的了。”   “爹,女兒相信,這人絕不是好色之徒。”   “是與不是無關宏旨,只問是否落入淫妖們之手,走吧!咱們用不著替一個陌 生人擔心。”   馬車以全速疾奔,過了新喻,馬不停蹄續奔臨江府,去意匆匆,車廂內,司馬 英被挾在兩名書生之中,沉睡不醒,形如死人。   三名書生臉上笑容如花,狀極得意。   申牌正,到達太平市,這是一處府西南的第一大鎮,剛設置巡檢司,市面相當 繁榮,約有三百戶人家,官道穿市鎮而過。算是交通要道。   車向前疾奔,距鎮兩里地車速漸緩。   鎮西傳出一陣蹄聲,接二連三出來了八匹駿馬,一色棗紅,高大雄駿,鑾鈴聲 悅耳,正以不徐不疾的速度奔出鎮口木柵門。   雙方接近了,已可看清面貌,最先一匹駿馬上,是一個頭戴藍色平定巾,團團 瞼,虎目神光電射,一字粗橫眉,留著五絡拂胸美髯的中年人,鼻樑挺直,虎目含 威,端的是一表人才。   加上修長健偉的身材,益顯得威猛,身穿藍緞幹勁裝,外罩同色大氅,腰中鸞 帶懸著一把古色斑讕的三尺長劍。   雲頭上的劍德也是藍色,藍色革裹,藍色快靴,馬的裝飾也是藍,從馬街絡頭 至馬勝帶,清一色藍,藍得極為顯目。   左後半乘,是一個二十餘歲青年人,劍眉斜飛入鬢,大眼睛光彩流轉,鼻直口 方,齒白唇紅,須如瑩玉。   在英武中,流露出三分書卷氣,不但臉蛋充溢著男性昧力,他的身材也足以令 女性心動,猿臂鳶肩,虎背熊腰,坐在馬上身高將近五尺,要是站在地上,可能超 過八尺。   身穿水湖綠勁裝,外披同色薄綢被風,頭戴英雄巾,腰懸寶劍,安坐馬上顧盼 自如,笑容可掬,看去風華絕代,器字超塵拔俗,與帶有粗擴而充滿活力的司馬英 相較,除了腰粗了些之外,要俊美得多。   司馬英的臉上色彩紅中略帶古銅,沒有這小伙子的玉面來得吸引人,之外,司 馬英的粗礦豪邁的氣質,卻是任何人所無法比擬的。   後面六人六騎,分兩行魚貫相隨,六個人全是高大雄偉,滿臉虯須的中年大漢 ,一個比一個雄壯,一個比一個粗礦,面貌猙獰,像煞了廟外的金剛,身上穿了青 色勁裝,青色包頭,鞍旁插著長劍,鞍後有馬包,腰中是闊大的皮腰帶,插了鏢刀 一類大型暗器,雄赳赳氣昂昂。   八個人騎術極精,馬兒也訓練有素,出了鎮口速度逐漸加快,冉冉而至。   將接近了,車中突然傳出一聲嬌呼:“三伯,停車。”   車地停下了,對方八匹馬也剎住了前進,後面六騎中,有兩騎疾沖而出,左右 將車夾住,兩大漢目中兇光閃閃,似要待機而動。   車門徐張,鑽出了書生謝流雲和范飛霞。   謝流雲媚眼兒一轉,向守在車門外的馬上大漢嬌滴滴地說:“唷!大豪傑,你 敢把包頭放掉嗎?”   大漢怪眼一翻,赤臉變成了豬肝色,“呸”了一串,用破鑼也似的大嗓門叫: “嘿!原來是你這風流女寇,扮起書生卻沒帶半點頭巾味,碰上了你真倒霉,在下 認輸。”   原來這大漢是杭城山雷家堡八家最後一豪,叫做飛天禿鷹王斌,謝流雲叫他脫 包頭,就是和他取笑。   謝流雲噗嗤一笑,舉步向馬群走去,一面說:“王英豪,認輸何必說在下?多 丟人?”   她說得露骨,那一笑簡直是風情萬鐘,令人渾身發軟。   飛天禿鷹呸了一聲,圈轉馬頭低首而道,和潑辣而厚臉皮的女人鬥口,他唯有 棄甲丟盔的份兒。   馬上的人全下來了,雙方相距丈外含笑行禮。   謝流雲的媚眼兒向英俊的少年身上膘,口中卻向中年人笑問:“喀!初夏沒有 西北風,怎將你這位字內聞名的雷家堡堡主吹來江南了?”   雷堡土哈哈一笑,掀著長髯說:“武林狂風將雷某吹來了,正要到貴觀與仙姑 盤桓盤桓,請教仙姑成道之秘哩,哈哈!”   謝流雲嬌媚地一笑,啤了一聲說:“堡主,洞靈現在撫州府,可不是這條路, 你沒弄錯吧?”   雷堡主搖搖頭,說:“雷某須先到亡魂谷走走,看著貴省武林英雄游龍劍客的 故居,再轉回撫州,尋諸位仙姑道駕,沒弄錯。”   謝流雲走近,向他懷裡擠,撫著他的長髯媚笑道:“說得好聽,你多年沒來了 ?三年呢,抑或是五年?”   雷堡主放肆地攬著她,呵呵笑道:“親親,誰教你不駕蒞北方?雷家堡難道不 堪接待諸位的仙駕?哈哈!”他的手竟住她懷裡探。   她咯咯蕩笑,捉住他的手不讓他蠢動,指著目光炯炯的少年人說:“別胡鬧, 光天化日沒規沒矩,喂,你是誰?”   雷堡主哈哈笑,說:“親親、你可不能亂轉念頭,他是大子雷江,江湖人稱他 四海狂生,你千萬不能動他,動不得,不成話哩。”他又向少年人說:“江兒,見 過洞靈現三位前輩,她叫流雲仙姑,那一位飛霞仙姑,車中可能是逸虹仙姑。”   四海狂生含笑抱拳行禮,說:“雷江參見兩位前輩,請兩位前輩多賜教益。” 他的眼睛不住在她倆渾身上下轉,笑容曖昧。   謝流雲的纖手突從大袖口伸出,一隻玉指兒幾乎點在他的額角上,嬌笑道:“ 有其父必有其子,可說克紹箕裘,你呀,千萬別和你爹一般向我請教,日後麻煩大 啦!”   她又向雷堡主問:“喂!堡主爺,雷家堡崛起江湖十年,聲勢如日中天,赫然 雄峙武林,神劍雷鵬的名號震撼江湖,雷家堡風雲八豪,武林朋友聞名掩耳而走, 今天閣下攜帶令郎出現敝地,八豪有六豪親護虎駕,定不尋常,能見告麼?”   雷堡主撫著她的粉頰,說:“小事情,日後到貴觀再與你長談,這次南來,只 是在江湖走動,順便拜望一些江湖朋友而已,再就是想到亡魂谷看看,是否有游龍 到客重出江湖的消息。日前在南昌府,做了一次魯仲連,總算江湖朋友給面子,不 然這次定然栽在貴地哩,呵呵。”   “堡主是指南昌府水陸朋友爭碼頭的事麼?哼!麼魔小鬼,竟然無風作浪,有 你這位雷家堡主出面排解,他們天膽也不敢挑梁,好啦!日後見,我在觀中等你。 ”   “好,日後見。”雷堡主擰了她一把,方放了她。   八人分別上馬,揮手示別,堡主經過車廂,俯身叫:“小親親,為何不下車? ”   車內的施選虹將司馬英掩住,掀開窗簾嬌滴滴地叫:“堡主,想你想出病來了 哪!”   雷堡主哈哈大笑,加上一鞭說:“天!聽了你這句話,我幾乎窩心得坐不穩雕 鞍哩,哈哈……”   笑聲漸遠,八匹馬狂奔而去。   三個假書生重新上車,車向鎮中駛去。   范飛霞淡淡一笑,向兩人說:“有其父必有其子,雷堡主的兒子也是個色中餓 鬼,人倒是上選,等著瞧,他會割他父親的靴子的。”   “嘻嘻,割靴子有何稀奇?動刀子爭風也不是罕事,色令智昏,太平常了。” 施逸虹惡意地接口。   謝流雲黛眉緊鎖,說:“雷老賊橫行江湖十年,神劍自詡天下無敵,雷家堡在 短短十年間,居然能成為黑白道朋友的精神領袖,確是異數,十年前,咱們為何沒 聽說過這號人物?   怪事。”   施逸虹接口道:“這傢伙根本就不姓雷,誰也不知道他的來龍去脈。”   “三妹,你怎知他不姓雷?”謝流雲向。   “大姐可記得三年前他到咱們觀中快活過麼?那夜他喝多了兩杯,半夜說夢話 ,曾透露出過口風。”   “他說了些什麼?”   “聽不太清楚,依稀是說:不!不!除非他死,我趙……絕不甘休。是趙什麼 ,以下可沒聽清楚。”   “三妹,切不可亂說,江湖秘聞奇事,最易惹是生非,雷老賊聲勢浩大,羽翼 眾多,而且他本人也功臻化境,護身氣功連罡氣也難傷他,咱們惹他不起,萬一傳 出,咱們豈不惹火焚身,千萬要謹慎。”   施選虹噗嗤一笑,說:“他來一次,便替咱們帶來萬兩金銀,咱們犯得著揭他 的瘡疤?   大姐放心啦!”   范飛霞不管她們嘮叨,抱扶著沉睡了的司馬英,親了他一親,說:“唔!我可 不喜歡那奸滑的小白臉,還是這個雄獅般的小伙子可愛,得要好好造就於他。”   車穿過一處三叉路口,兩側青綠的稻田一望無涯,可以看到右面岔道,正奔來 一個獨足老叫花。   天!那奇特的長相,委實令人望之心寒,一頭飛返亂灰發,一部分直被王肩下 半尺余,寬額角,大環眼,朝天界,血盆大嘴,亂虯須如同刺狠,頗頂有一道鐵箍 ,縛住了額前的亂發。   一身破百輸,油垢光閃閃,腰中一根已發黑的破草繩,揹著一個麻包做成的八 寶討米袋。   左腳齊腿根斷掉了,左臂換了一根精鋼雙頭招,右手提了一個朱紅葫蘆,別看 他只有一條腿,卻行走如飛。   馬車超出岔道十餘丈,老花子方到了岔道口,鼻翼掀動,呼籲有聲,突然會清 道:“唔!邪門,是抓騷妖氣,可能是她們,且攔住瞧瞧,看是否有人被迷了。”   他身形突然加快,如同勁矢脫弦,但見一道淡淡人影,飛射車後。   輕車越過太平市,向臨江灣急趕。   流雲仙姑偶然從後窗向後瞧,突然驚叫道:“糟!是這老不死臭花子,咱們帶 著人,這次可被他抓住把柄了。”   飛霞仙姑掃了一眼,趕忙拉開前窗低叫道:“三伯,快!全速,對頭追來了。 ”   流雲仙姑一面探囊取藥,一面說:“逃不掉的,咱們必須先作準備,弄醒小伙 子,再教他回答臭花子的問話。”   一顆粉紅色的丹丸,納入了司馬英口中。   蹄聲如雷,車後煙塵滾滾,車去如飛,速度驚人。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流水落花】   駿馬發跨狂奔,車馬如一陣狂風向前急卷,車後塵埃滾滾,聲勢駭人。   在塵埃滾滾中,老叫花身形如電,排塵而進,從十餘丈外拉近至五六丈了。這 老叫花的輕功,委實駭人聽聞。   前面出現了一道山坡,一座小山岡在前排列,官道從山坡左側繞過,進人叢林 之中,山岡不高,但林木蔥寵,山坡下還有一座小村落,雞鳴犬吠清晰可聞。   車後,洪鐘也似的蒼勁喉音,如同天雷狂震。更為清晰:“停車!不然我老花 子要活劈了你們這幾個妖狐。”   車內的流雲仙姑卻低聲向前叫:“三伯,別顧馬兒,炔!爭取時刻。”   “叭叭叭叭!”鞭聲像巨型花炮爆炸,馬兒更快了。   司馬英不住打呵欠,正緩緩地醒來。   “咦!這是什麼地方?”他在逸虹仙姑懷中掙扎而起,訝然道。   車聲隆隆,車兒不住跳躍擺動,像在巨浪中翻騰的小舟,他沒坐牢,突然被顛 簸得向側便倒。   飛霞仙姑一把扶住他,笑道:“這是車中,兄台坐穩了。”   “咦!你們……”他仍然不解,頭有點沉重,還未完全復原。   “兄台在松林中突然暈倒,恰好小生的車伕醒來了,以為兄台得了急病,所以 只好扶兄台登車趕往臨江府就醫。”   司馬英感到幽香陣陣,直往鼻中鑽,有點暈陶陶,訝然自語道:“怪事,我會 暈倒?我白練了十餘年武功?會暈倒?見鬼!”   他一把抓住逸虹仙姑的肩膀,心中一怔,怎麼?這書生的肩膀怎麼軟棉棉地? 他管不了那許多,沉聲道:“不!你在撒謊。”   “小生絕不騙你。哎喲!你抓痛我了。”逸虹仙姑裝腔作勢地叫。   司馬英放了手,哼了一聲說:“我知道了,定是那奔雷掌老匹夫父女在搗鬼, 他們呢?”   “快到臨江府了,他們早走啦。”   後面,獨腳老花子已到了車後三丈,吼聲又響:“跑吧!老花子我不怕你們能 用道法使車飛上天。”   司馬英吃了一驚,問:“後面誰在叫罵?”   流雲仙姑愁眉苦臉地說:“是一個獨腳老叫花,跑起來快逾奔馬,誰知道他要 做什麼?我們只好逃命。”   司馬英正感到車內的幽香熏得受不了,樂得乘機脫身,“砰”   一聲踢開車門,緊了緊腰帶,說:“我下去看看,你們走。”   聲落,人如大雁凌空縱出車外,手一扳車頂橫框,上了車頂,大叫道:“什麼 人?給我站住。”   煙塵滾,滾中,他已看清兩丈後的老叫花身影,便向上略縱,從高速的車頂落 下車後,腳踏實地。   老花子也看清了車頂上落下的人,猛地剎住腳,向分連翻兩次轉身,消去了兇 猛的沖勢,怪叫道:“好小子,你是騷狐狸的保鏢呢,抑或是她們的面首鼎爐?你 小子快說,別耽誤花子我的要事。”   “放你的狗屁!你想幹什麼?”司馬英粗野地叫罵。   “什麼?你小子敢對我老花子如此無禮?”老花子怪叫。   “我還要揍你呢。”司馬英叫。疾沖而上,一招“如虛似幻”   雙手齊攻,虛虛實實幻化十餘個掌影,勁風四蕩,聲勢洶洶。   他知道老花子了得,一條腿能追及雙頭輕馬車,這種超塵拔俗的造詣,神乎其 神,他怎敢大意?   老花子一聲怪叫,揉身而上,一隻右掌急劇地飛舞,五個指頭點、敲、勾、拿 、戳、挽,急似狂風暴雨,搶制機先,奇巧的掌影宛如神龍舞爪。   身形疾向八方飛旋,奮勇搶攻。   司馬英心中暗謀,有點封架不住,對方掌中所發的渾雄內勁,排山倒海而至, 似要裂肌侵骨,被迫得運掌困難。   而對方指掌並施,如同水銀瀉地,無孔不入,封得了掌,指頭卻已經攻入空隙 ,直迫胸腹要害大穴,認穴之准,令人吃驚。   幸而對方未以全力相搏,他自己也靈巧過人,狂攻入九招,雖岌岌可危,仍能 支持。   五照面之後,他仍能在兇猛的攻勢下閃動,在封架之中,間或偷空兒回敬一兩 招,應付雖吃力,倒也有驚無險。   馬車衝上了山坡密林,三個假書生先後從狂駛的馬車飛掠而出,魔怒似的隱入 林中不見。   最後出來的是流雲仙姑,她扳住車門叫:“三伯,我們先避避風頭,你駕車快 走,臨江府見,”   “好侄女,我理會得。”趕車蒼頭答。   “叭”一聲鞭響,車駛上坡頂。   流雲仙姑身形脫離了車門,順手一推門框,人似輕煙向路旁密林疾飄。   三人在坡頂會合,在林中空隙中向坡下的官道看去,但見兩條淡淡人影飛騰撲 擊,正打得激烈萬分。   “咦!這小後生的身手,比我們差不了多遠哩。”流雲仙姑訝然叫。   “差的是內力修為,他太年輕,”逸虹仙姑答。   流雲仙姑注視片刻,說:“臭花子似乎未用絕學周旋,並無下毒手之意,小後 生看樣子五行有救,咱們有希望。”   “什麼?大姐,你想加入斗老花子。”   “不!老花子咱們吃他不消,武林中,他獨腳狂乞莊鉉功臻化境,連六大門派 也不敢輕易開罪於他。咱們人孤勢單,怎敢和他正面衝突?咱們的各種歹毒暗器迷 香,對他毫無作用,穩落下風,犯不著冒險。我是說,盯住那小後生,咱們非把他 弄到手不可,他有一種令人砰然心動的男性魅力,值得費點心機。”   馬車越過坡頂,向下急衝。   坡下,出現了一個紅色身影,是一個高年老道,正大搖大擺的向上走著。   這老道的長相有點唬人,身材卻有點仙風道骨的磷峋風標,瘦長條兒,大概肥 肉吃得太少。   頭戴九梁冠,弔客肩,三角眼,鷹勾鼻,薄薄的癟嘴唇,留了兩撇灰色的八字 鬍,額下一給山羊胡稀稀疏疏。   臉色青中泛灰,皺紋密佈,懸著一把長劍,不是作法攆魔的桃木劍,而是如假 包換的殺人傢伙。   老道大袖飄飄泰然而行,看到了狂奔而下的馬車,臉上泛起了陰森無比的冷笑 ,老遠便用魔嚎般的嗓子叫:“呔!想死麼?敢用狂馬拖車向下沖,還了得?”   駕車的三伯趕忙松韁踏下剎車木,車兒一緩,他大概早已看清了來人,大叫道 :“是氤氳道長麼?救命!”   老道站住了,訝然叫:“咦!你是洞靈宮的趕車老兒?”   馬車停下了,三伯滿頭大汗地說:“老奴正是,請道長援手。”   “為什麼?”   “三位仙姑被獨腳狂乞追得上天無路,目下下落不明。山路下有一位少年出手 打抱不平,正在拚命,阻止老狂乞毀車,乞道長……”   氤氳道長一聲怒叫,但見紅影疾閃,從車側一晃便逝,向岡頂疾射。   三伯一聲吆喝,“叭”一聲鞭響,馬兒再向下急奔,車聲隆隆。   他恢復了鎮靜,臉上現出了得意的笑容,自語道:“氤氳老道的功力通玄,正 好與老狂乞棋逢敵手,讓他們拼個你死我活,妙極。”   氤氳道長落腳懷玉山,乃是江湖中人見人怕,魔見魔愁的惡老道,已得玄門之 秘,藝冠群雄。   為人不但好色如命,心黑手辣更是他的天性,橫行江湖三十年,誰要是不知道 氤氳道長在武林的名頭,他准不是江湖人。   尤其是黑道圈子裡的江湖朋友,大多曾經和老道在一起為非作歹,無所不為無 法無天,提起老道的名號,絕無不知之理。   他上到山頂,已看清下面激鬥的人影,一聲怒嘯,人化一朵紅雲,飄向斗場。   司馬英支持了一二十招,漸感不支,頓萌退意,心說:“犯不著和那老殘廢拚 命,我得走。”   獨腳狂乞也感到奇怪,小伙子的功力火候,大出他的意料。   司馬英的拳掌家數亂七八糟,像是集六大門派和天下秘學之大成,摸不清猜不 透,令他疑雲大起。   他要摸清司馬英的底細,所以始終未下殺手,也不用鐵拐進擊,僅憑一隻右手 迫得司馬英手忙腳亂。   司馬英的拳掌家數,確是令人迷惑。   江湖客一生周旋於江湖人的圈子裡,對武林門派的絕學皆所知極稔,所以司馬 英的拳掌,算得上是集各門派家數的大成。   因他不能在拚鬥中用赤陽神掌絕學,也不願用鬼手天魔的鬼手絕招,免得洩露 自己身份。只好用各種應變的普通拳掌和人周旋。   司馬英心萌退意,暗地裡留了心,便一面出招,一面向山下密林慢慢而退。   他的心意,怎能瞞得了老狂乞這位老江湖?   一陣迫攻,將他因在圈子裡無法抽身。   獨腳狂乞攻出一招“驚濤駭浪”,一連八掌一氣呵成,風雷俱發,將司馬英迫 得連退五六步。   他—面叫:“小畜生,你修為不錯,卻甘心投入騷狐狸的粉臠雪股裡,埋葬掉 你的一生,該死之至,花子我給你一條活路,你得答應今後必須重新做人。”   司馬英莫名其妙,不知老花子話中所指何事,他懶得和老花子羅嗦,全神運掌 應付對方排山倒海似的攻勢。   老花子見對方毫無反應,又問:“你姓甚名誰?師門何人?”   語聲中,又攻了五掌。   司馬英開口了,說:“太爺姓我,名也叫我。”答聲中閃開五掌,回敬了兩掌 一腿,攻勢也夠銳利而兇猛。   這時,嘯聲傳到。   大汗淋漓的司馬英心中一擦,只道對方來了幫手,臉上泛起了重重殺機,深深 吸入一口   氣,運起了三昧真火,掌心開始發熱了,他眼看已無法脫身,要不顧一切用赤 陽神掌克敵了。   老花子一聽嘯聲,便知來了什麼人,正是硬對頭氤氳老道;心中火起,付道: “老雜毛和我相較,功力在伯仲之間,必須先打發這小畜生,免得被他們聯手合攻 礙手礙腳。”   “打!”他怒吼,身形加快,招出“大風起石”三掌從下盤向上急拍,迫司馬 英出“力劃鴻溝”化招。   果然,司馬英從上向下化招,不是“力劃鴻溝”,而是“玄鳥劃沙”,五指微 屈而稍為複雜,變化也比“力劃鴻溝”詭異得多。   老花子心中一凜,他看到了司馬英臉上泛起的重重殺機,也看出司馬英眼中異 彩乍現,而且似乎空間裡有熱流波動。   他久走江湖,經驗老到,便知有異,立即加了三成內勁。   “咦!”他惑然叫,不等對方招式使老,突然向左一閃,“咚”   一聲鐵拐猛點地面,閃電似的到了司馬英身右,招變“美人照鏡”,反掌便扔 ,突又向下稍沉,再翻掌斜削,把式變幻奇快,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司馬英本待發出赤陽神掌,被對方一聲“咦”,驚得心中一跳,知道已被老花 子看出古怪,行藏將露。   他是個傲骨天生的奇人,對信守二字極為重視,就在這生死關頭中,他突然記 起無塵居上與江湖客在梅谷許下的信諾,他絕不能在這二十五年信諾期間使用赤陽 神掌。   對方的手掌已削抵肋下,沒有時間再多思索了。   “呔”他大吼,右掌硬向外崩,同時向左急飄,他用上了鬼手功,手臂堅逾精 鋼,三昧真火也在剎那間內斂護住心脈,掌心的紅影褪去。   “噗”一聲悶響,兩人的掌線接實,雙方都伸五指一勾,“嗤”一聲裂帛響, 人影乍分。   司馬英只感到渾身一震,右掌如被巨錘撞擊,整條胳膊發麻,真氣一陣浮動, 硬生生被震得橫飄丈外,臉色一變,大滴汗珠滴落在胸襟上,食中兩指勾住一條布 帛。   老花子退了兩步,虯須清立,怪眼睜得滾圓,神色驚訝。   他的右手抓了一幅袖帛,怔怔地注視著司馬英右上臂四條已泛白色的抓痕,抓 痕末傷肉,泛出淤血的痕跡,只抓下一幅袖帛而已。   “咦!鬼手天魔是你的什麼人?說!”老花子問。   “你管不著。”司馬英大聲頂了回去。   老花子丟了布帛,一步步迫近,怒叫道:“鬼手天魔為人固然可惡,但一生未 犯淫戒,練的是童子功,討厭女人,想不到卻調教出一個淫蟲弟子,老夫要替那老 魔鬼教訓你,不許你壞了他的名頭。著!”   他一聲叱喝,右手又加上兩成勁,五指如勾,“雲龍現爪”   劈面抓到,硬攻中宮,下手不留情。   他要和司馬英的“鬼手”硬碰硬,看誰行。   司馬英小臂挨了一抓,險些右手報廢,知道自己內力尚差,可硬崩刀劍的鬼手 ,定然禁不起對方一甲子修為的神功一擊,接不得,唯一的辦法是退。   “打!”他怒叫,一掌推出,看去是硬接來招,右腳隨掌踏出,腳尖點地的剎 那間,身形卻向後飛返,退出了丈外,以進為退的身法,用得恰到好處。   老花子沒料到他使奸,滿以為司馬英年輕氣盛,血氣方剛,定然接下這一招狂 傲的“雲龍現爪”。   即使不接,也得向左右閃讓,決不會後退示怯,豈知大出意料,司馬英確是向 後退走了。   “接著!”他大吼,鐵拐一點,身形暴進。   紅影一閃即至,氤氳道人到了,劍氣飛騰,寒芒如電,射入兩人之中,喝聲震 耳欲聾:“臭花子,沖我來。”   “有何不可?”獨腳狂乞大吼,鐵拐突然揮出。   “掙”一聲脆鳴,火花四濺,龍吟虎嘯之聲振蕩在空間裡,罡風激射,人影乍 分。   兩人都斜飄八尺,同聲怒嘯再次猛撲。   司馬英冷哼一聲,用手拭掉額上大汗,再看了看小臂上的爪痕,大踏步轉身走 了。   身後,兩個武林高手纏成一團,地下的沙石向八方激射,人影快速騰撲沖錯, 看不清把式,人影模糊。   “這些老不死功力深厚,我得痛下苦功,不然怎能重建天心小築,怎能與宇內 高手去爭短長?”他一面走一面沉思,一面調和呼吸以恢復體力。   上到岡頂,他回首下望,兩個高手正用全力相搏,但見沙石和草木飛揚,正向 被下密林移動。   “哼!你們都不是好東酉。”他啼啼地咒罵,轉身便走。   他沿著馬車軌跡向下走,眼角餘光留意著兩側密林內的動靜。   走到半山腰,他突然嗅到一陣幽香,驀地站住了,冷冰冰地說:“你們原來是 練家子,在下倒走了眼啦!”   沒有人答話,他哼了一聲,又遭:“諸位,你們到底是男是女?”   “你認為我們是男是女?”身後有俏巧的回答聲。   司馬英是個聰明絕頂的人,他對車中的三名書生起了懷疑,加上老花子提醒, 便猜出他們是女人,不但是女人,更是老花子所指責的騷狐狸。   聽聲音,正是那謝流雲的嫩嗓子,他又明白了三分,仍站在那兒屹立如山,冷 冷地說:“你們為何要在下替你們去擋災?”   “兄台,轉身說話。”仍是謝流雲的聲音。   “不要臉!”他吐出三個冷酷的字眼。   “唷!你罵我們不要臉?”   “不錯,你們正是臭花子所說的騷狐狸。”   “嘻嘻!騷狐狸又有哪一點不好?你何必胡說?”   “在下頂天立地,不喜與女人打交道,滾你們的蛋”   “目前你嘴強,自欺欺人,別生氣,咱們也算是萍水相逢,也是有緣。”   身後幽香漸濃,輕微的履聲已近。   司馬某一面運功護身,一面說:“在下不想和任何人在目前反臉,不必自找沒 趣。”   “嘻嘻!你無法拒絕朋友的善意安排,是麼?轉身說話好不好?你不怕暗器在 後暗算?”   “哼!你們的善意留下來自用吧,在下敬謝不敏。暗器對在下來說,不算陌生 ,沒有什麼了不起。少陪了。”   陪字一出,他已飛射三丈以外。展開輕功如飛而去。   他的輕功夠高明,像勁夫離弦。   三個假書生也不弱,急起便追,前兩里,雙方相距約三丈餘,再兩里,已拉遠 至十丈開外了。   他從小便在鬼手天魔全力調教下陶冶,加以天資高人一等,又肯用功,修為豈 同小可?   三個假書生雖然比他年紀大得甚多,修為也比他深厚,可是畢竟在先天秉賦上 相去甚遠,時間愈久愈不行,愈拉愈遠了。   追了五六里,司馬英心中火起,眼看暮色已臨,三個假書生仍不放鬆,冤魂似 的盯緊不放,未免欺人太甚。   他愈想愈火,心說:“我司馬英豈是伯事的?不揍你們,你們定不甘心,好吧 !教你們如願就是。”   他開始放慢身形,逐漸現出力竭的模樣,步履似乎不穩定了,從十餘丈拉近至 四五丈啦!   三個假書生如在夢中,心中大樂。   流雲仙姑追得最快,一面叫:“小伙子,你走不了,不必害怕,且跟本仙姑… …”   司馬英聽聲音已在耳後,對方已迫近身後了,正是大好機會,是時候啦!突然 身形扭轉,一聲不吭大旋身雙掌俱出,招出“翻身撲虎”,十指如鉤,他用上了鬼 手功,閃電似的回身反撲。   流雲仙姑驟不及防,剎不住腳,軟綿綿香味噴噴的身軀,直向司馬英懷中搶, 沒有她還手的餘地。   她畢竟修為精深,百忙中雙手上抬,要用雙手猛推對方的胸腹,出手歹毒無比 。   豈知仍晚了一步,司馬英志在必得,豈容對方還手?雙手左右一崩,將對方的 手崩出偏門,十個指頭已抓住對方的胸肩。   流雲仙姑一聲驚叫,猛地抬膝猛撞司馬英的下陰,這一下如果夠上,司馬英即 使有九條命也免不了一死。   司馬英感到雙手所觸處,軟綿綿滑膩膩,心中一擦,知道對方練有軟骨功;同 時,他也看到了對方眼中,透出了絕望的神色,不由心中一軟,剛要制住對方左右 肩並的大拇指,撤回了七成勁。   他不下毒手,對方可要他的命,膝蓋已從下面撞到,這期間的變化太快,已不 由他思索,雙手向下猛拂,吸腹挺胸,向後疾退,他要擊毀對方的膝骨。   “嗤”一聲裂帛響,他的手向下拂,由於反應太快,雙手搭在對方肩後的八個 指頭,貼著胸向下拂。   竟將流雲仙姑的前襟整個抓掉了,內面的胸圍子也全部完蛋,一對奇大的高聳 玉乳脫穎而出,腰臍以上暴露在落日餘暉中,乳尖之上至肩頭,出現了八條血痕, 怵目驚心。   “哎……呀……”流雲仙姑淒厲地叫,向後踉蹌而退。   “咦”司馬英也驚叫出聲,自懂人事以來,這是他第一次看到他從未見過的異 像,嚇了一大跳。   心情與在亡瑰谷第一次殺人有同樣的感受,趕忙扭頭便跑,他用了全力,宛若 流星破空而飛,好快。   流雲仙姑剛退了五六步,後面兩人已到,齊聲驚叫,將她扶住了。   她拉起破衣掩住酥胸,尖叫道:“別管我,捉住他,要他死活都難……”   話未完,右側林中灰影一閃,出來了一個光頭老和尚,人現聲亦到:“阿彌陀 佛!得饒人處且饒人。女施主難道沒看出那位少年施主已經手下留情了麼?他無意 污辱施主,不可怪他,換了別人,後果不堪設想呢!”   三個假書生聞喜猛吃一驚,臉色大變,駭然盯視老和尚飄然而來的身影,倒抽 了一口涼氣。   老和尚身材修偉,前額戒疤閃閃生光,方瞼大耳,慈眉善目,雪白的眉梢掛下 顴骨,挺直的鼻樑,四方口。   臉色紅潤,皺紋細小而不顯,如不是他那銀色長眉說明了他年歲不小之外,看 去倒像是中年人。   他右手扣著胸前的檀木念珠,左手點著一根檀木禪杖,青色僧便服已泛灰白, 看去像是灰色。   令三人駭然的,是老和尚舉步而出的身法,似乎腳不沾地,從容舉步,竟然是 佛門至高無上絕學“步步生蓮”。   落腳處距地三寸,虛浮在上,下面奇異的氣流,輕輕將塵土激得向四面輕揚, 像花瓣般向外張,三人臉色泛灰,眼中現出恐怖的神色,如見鬼南,一步步向後退 ,臉上肌肉不住抽搐,目光緊盯住老和尚數著念珠的掌背。   老和尚的掌背確是有點怪,現出一條飛騰在雲中的五爪青龍,是刺上去的,原 來的色澤該是黑,但由於被皮膚所掩,看去便成了似青非青似藍非藍。   流雲仙姑緊抱住胸前破衣襟,掩住一雙要往外蹦的大乳房;她這種大哺乳動物 沒有衣衫裹住,委實尷尬。   她已退至路旁,不能再退了,結結巴巴地說:“老……老前輩是……是天…… 天龍老菩薩?”   老和尚慈和地一笑,額首道:“女施主眼力超人,老衲佩服,想不到隱世三十 年後,仍有人一看便可叫出老衲當年的名號。”   光憑老和尚手背上的龍唬不了人,那“步步生蓮”至高無上絕學方是震懾武林 的法寶,當今之世,雖則高手輩出,但還沒聽說過有誰能練到這一種神化境界。   武當的祖師張三豐固然已修至半仙之體,神行千里來去無蹤,但也無法使他自 己應空舉步,俘而不沉。   三個假書生臉無人色,不由自主拜伏在地,絕望他長歎一聲,歷盡待死。   天龍上人在天下群雄逐鹿中原時,他一度曾經替徐壽輝打江山,建立了天完帝 國,後來與太師鄒魯搞不來,便獨自在江湖闖蕩,單人只劍橫行天下,四海為家, 專找元韃子的麻煩,殺人如屠狗,來無影去無蹤。   後來天完帝國垮了台,他十分後悔自己謀事有始無終,一氣之下落發出家做了 和尚。   江山易改,秉性難移,他雖做了和尚,但好殺的天性更變本加厲,不但殺元韃 子,那些乘機發國難財的人落在他手中,一律格殺,下手不留情。   據說,至正二十二年春正月,朱元璋打陳友諒到了江西南昌(那時叫龍興,朱 元璋改為洪都府)恰巧他也在南昌行道。   真巧,朱元璋在南昌告諭父老,革除陳友諒的苛政,首先拜謁孔廟,存恤孤寡 ,搞得有聲有色。   天龍上人心中一定,認為朱元璋必能統一天下以解民困,便遁世開始苦修,退 出了江湖。他行道江湖將近三十年,劍下無敵,號稱天下第一條好漢,殺孽之重, 令人聞之色變,不肖之徒畏之如妖魔鬼怪,望影而逃。   他退出了江湖,下落不明,三十年來從沒有人見過他的身影,但往日的聲威, 依然存在江湖人心目中難以磨滅。   洞靈觀位干撫州府城西北六里余魏夫人壇之西,是一座古老的道觀,建自唐代 ,乃是名法師葉法善奉是命所建,供著魏夫人的法像。   據說,魏夫人是晉朝人,姓魏名華,年幼時便已習得道術,二十四歲嫁了一個 姓劉名文的小官。   她道術通玄,卻保不了丈夫被閻王所召,劉文死後,她避俗江南,落腳臨川烏 龜原,建壇修成正果,在成帝鹹和九年托劍化形飛升,於洛陽大會群仙云云。   到了唐朝,葉法善奉使南來,在壇上建政,建了一座洞靈觀奉把,度了七名女 道上在內清修。   觀中立了一塊仙壇碑,乃是刺史顏真卿的大手筆,將魏夫人成道的經過一一寫 出,這塊碑文成了無價至寶。   一年年過去了,洞靈觀經歷了唐、宋、元三朝,目下又是大明朝了。   歷史在演變,洞靈觀也在變,觀中的七名女道土也在變,變來變去離了譜,變 得成了一座風流陷講,成了風流子弟的銷魂窟,再變成江湖朋友的獵艷場,風流艷 事時有所聞,淫穢不堪。   七名女道土中.前三名就是流雲仙姑三個假書生,另四名卻只會些少防身功夫 ,並主理觀中香火事宜。   流雲仙姑三個風流女道士,洞靈觀三冠的名號確是叫得夠響。   她三人功力修為確也了得,而且手腕八面玲瓏不論黑白道朋友駕臨,她們都應 付得宜,要是她們高興,也出外打打野食。   所以在江湖朋友中,誰也不敢到洞靈觀撒野,她們的靠山多,自己也稱得上一 流高手,暗器和迷香有名兒的歹毒利害,惱了她們必定有死無生。   她們的淫名在江湖上轟傳,可是極少有爭風吃醋的事情發生,她們也不殺人, 非必要不動刀劍,所以了不起的罪名只算是“引誘良家父老子弟”而已,不傷大雅 ,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怎能完全歸罪在她們頭上?   她們的行事,自然不為正道人士所容。這時看到老殺星天龍上人出現,嚇了個 膽裂魂飛,渾身香汗淋漓。她們天膽也不敢和天下第一條好漢交手,逃也是枉然, 除了閉目待死之外,生命之路已無法再走下去了。   豈知大謬不然,老和尚的話響起了:“諸位女施主不必驚怕,請起。”   三個女人驚喜交集,希望之火又燃起了。   流雲仙姑抬起驚怖萬狀的秀臉,顫聲問:“老菩薩不……不怪罪晚……晚輩麼 ?”   天龍上人慈祥地一笑,說:“諸位施主放過那小後生,老衲自然不怪諸位了。 老衲這次自流沙南返中原,發覺天下承平不久,中原武林群雄竟然興了無謂的門派 之爭,而且不甘寂寞之徒,竟又開始為非作歹,良可慨歎。老衲已行屆入木,在世 時日無多,已無力再管江湖興衰之事,即將南行深入不毛,為東南開拓疆上的同胞 一盡綿薄,也許不可能生還中土了。   請施主代為寄語武林同道,切不可再逞血氣之勇害人害己,勿忘武林道義四字 ,江湖幸甚。   還有,諸位目中媚光外露,非汝等之福,宜加痛改,老納言盡於此,好自為之 。”   說完,一聲“我佛慈悲”,身形徐移,飄然上岡而去。   三個假書生爬跪在地,好半晌不能移動。   久久,逸虹仙姑輕聲說:“大姐,老和尚似在呵護那年輕人,難道他們之間有 何淵源麼?”   “不會,瞧他們的去向一東一西,如果有淵源,你我焉有命在?”流雲仙姑仍 心驚膽跳地答。   “老和尚說即將南行深入不毛,不管中原的事了。”飛霞仙姑接口。   流雲仙姑徐徐站起,還未發覺自己已敞開了前胸,涼風一吹,她突然猛省,趕 忙將破襟掩上,恨恨地說:“老和尚既然不管中原的事,咱們難道就罷了不成?”   逸虹仙姑突然接口道:“不,我們非要將那小傢伙弄到手,走遍天下,也難找 出這種好人才,你們不要那我要定了。”   “誰說不要了?”流雲仙姑大聲反問,語氣微溫。   “那就快追,到臨江府定可找到他的下落。”   “這次要換女裝,不可再打草驚蛇,走!”   三人略一結扎,踏著落日餘暉奔向臨江府城。   司馬英的行囊,全丟在馬車上,身上除了腰帶上的斑竹簫之外,一無長物,他 大踏步走入了府城,心中暗暗叫苦,目下身無分文,如何是好?   他順西大街轉過府行東面一條大街,想找到三個假書生的馬車,連找五間大店 ,他失望了,華燈初上,夜市剛開,那時,府城的夜市可以延至三更初,天黑閉了 城門,逛夜市的全是城裡人。   最熱鬧的市區,在城南南大街附近,往西走,便是西大街靠南的舊井巷,那是 一處貧民窟,也是一處神秘的小天地,冒險家的樂園,登徒子流氓地痞的衣食飯碗 ,龍蛇混雜的是非場。   這兒沒華燈,小巷的暗色燈籠陰暗慘淡,三五個孤魂野鬼倚牆靠壁鬼鬼祟祟, 臭水溝的污臭味直衝鼻端。   光線黯淡,但有些破木屋裡所發的嘈雜聲浪夠大,嘻笑之聲直達戶外。   行走在這條巷內的人,只有兩種穿章。   第一種人出現在巷西端,那兒是高等的銷金窟所在地,這些人衣著華麗,帶著 僕從出入那些金碧輝煌的宅第中,珠翠滿頭的粉頭,在裡面發出令人心蕩的輕笑膩 語和弦歌之聲。   第二種人出現在東端幽暗的角落中,穿著打扮是清一色的直掇、短衫、扎腳褲 、布底鞋,顏色分青、黑、灰、褐,看樣子就知道他們是販夫走卒。   司馬英人生地不熟,他老兄先到南大街亂鑽,商業區怎會找得到有停馬車場的 大店?他又不屑開口向人,像個鄉巴老進城。   轉來轉去轉得火起,心說:“這鬼地方真不好找,我得問人。”   臨江府的大街並不多,其餘的都是院落般的小街道,他在別處不問人,剛好站 在舊井巷口找人問路。   問就問吧,身前就有兩個精壯的青年人背影,他搶前兩步,毫不客氣地伸左手 扳住有首那人的右肩說:“喂!老兄請了。”   他這種問路的態度,委實令人不敢領教,太不斯文,不像話。   青年人大概學了幾手三腳貓功夫,肩膀被搭猛地旋身,右手一格,撥開了司馬 英的手,哼了一聲,用眼向司馬英上下打量。   司馬英穿的是青土布直攝,腰帶上插了一根蕭,頭上青布包頭,委實不像個上 流人家子弟。   兩大漢左右一分,立刻叉腰凸肚,怪眼亂翻,要發作了。   被扳肩的大漢哼了一聲,發話道:“喂!幹什麼?”   司馬英不在乎,直截了當地問:“請問老兄,這兒可找得到……”   大漢不等他說完,會錯了意,搶著說:“你瞎了眼,那巷子裡就找得到,你他 娘的混蛋,怎麼問路子是這樣問法的?”   司馬英被罵得火起,哼了一聲說:“老兄,又沒損你一根汗毛,你怎麼開口罵 人?”   大漢一面擄起衣袖,一面怒叫道:“賊王八,不但要罵你,還要揍你呢。在我 神拳馮貴面前,你敢如此無禮,不打你個半死,老子將馮字倒過來寫。”   司馬英看了他擄袖緊腰帶蹬鞋子的功架,一肚子火早消了,和這種材料貨色生 氣。真劃不來,冷冷地說:“老兄,免啦!你那個馮字倒過來寫,非驢非馬,犯不 著哩,你老兄綽號叫神拳,拳頭定然夠硬,在下怕你。”   說完,扭轉身走向陰暗的舊井巷。   這時,左右圍了半圈人,神拳馮貴見司馬英打退堂鼓,該他神氣了,猛地衝上 一拳搗出,攻向司馬英的後腦勺。   司馬英突然將頭向左一偏,身向下挫,右手急抬,閃電似的扣住了擦肩而過的 大拳頭,向前一帶,躬身將人向前脫手扔出。   大漢驚叫一聲,凌空從司馬英頭頂上翻過,“叭噠”一聲,跌了個手腳朝天, 爬不起來了,在地上狂叫:“哎唷!哎……王八蛋,反了,反……”   司馬英向前走,繞過地下的神拳馮貴,後面另一大漢一聲怒吼,搶近一腳疾飛 ,攻向司馬英的下襠。   司馬英像是背後長了眼,向右一閃,左手後勾,勾住了大漢的腳後跟,一把扣 實踝骨,喝聲“起!”   他單手將人掄起,大旋身連轉三匝,再將人拋上丈餘高,在群眾驚叫聲中伸手 將人接住,往先前倒地的大漢身旁將人輕輕放下,扶正大漢說:“老兄,站穩了, 頭暈小意思,你該挺直腰子站正了。”   他放手便走,隱人幽暗的舊井巷。   “砰”一聲,大漢仆倒在地,瞪大著眼直喘氣,嚇昏了,怎能站直?   一旁有人叫:“不得了,有人打了楊師父的徒弟、麻煩來了。”   “楊師父是咱們清江一霸,真有麻煩了。”另一人接口。   清江,也就是臨江府的首縣,府行就在這兒,縣衙也在城內。平民百姓自稱是 清江人,稱這座城卻叫臨江府城。   司馬英掉頭不顧,踏入了是非地,他必須找到馬車索回行李和銀包,不然住宿 還沒有著落。   他在昏暗的小巷中行走,後面卻早已被人盯上了梢,他沒注意,因為往來的行 人不少。   正走間,突然眼前一亮,那是一間有院落的房舍,院門前有兩盞昏黃色的小燈 籠,發出朦朧光影。   石階下,有兩名敞著胸膛的大個兒,眼光光地注視著往來的人,院門半掩,裡 面不時傳出男人的怪笑和女人嬌滴滴的笑語呢喃,院門上一塊橫匾,掛了一條紐帶 和兩朵紅綢花,三個漆金大字倒也醒目:如香樓,這兒有粉頭,沒有賣唱的。   司馬英不懂這些鬼玩意,反正不是客店,他用不著打聽探問。   左首大漢見司馬英走近了,突然吹了一聲口哨。   院門突然大張,燈光在院內射出,眼前一亮,香風四蕩,不錯,眼睛應該亮, 瞧!出來了三位花枝招展,濃妝艷抹的嬌娘,在朦朧的燈光下,看去一個個如花似 玉,美如天仙。   之外,有一名老鴇婆,和一個乾瘦猥瑣的中年人,三名美女倚門一站,手中的 繡帕兒半掩住紅似格火的嘴唇,巧笑倩兮,媚目流轉,向剛走近的司馬英低鬟一笑 。   乾瘦中年人格格笑,露出兩排黃板牙,降階劈面攔住,躬身向階上伸出瘦爪子 ,道:“大爺,請進裡面待茶,敝處的姑娘來自……”   司馬英虎目一瞪,大聲說:“閣下,幹什麼?”   身後不知從何處鑽出一個十四五歲的小花子,亂髮披頭,滿臉泥垢,但一雙大 眼睛亮晶晶,五官出奇地俊秀,可惜被污垢掩住了本來面目,一身破百衲,髒得要 命,腳下穿了一隻破草鞋,腳上黑黑白白五彩斑讕,大概有三年沒洗過腳了,腰帶 上吊了一個討米袋,鼓鼓地。   手中拖著一根黃竹打狗棒,突然插入怪叫道:“哈哈,到舊井巷來的財神爺, 來到如香樓遇上了瘦皮猴老七。卻要問幹什麼?哈哈!罕見,罕見哩。”   左首大漢急步搶出,怒叫道:“小王八蛋,你在這兒搗蛋麼?快滾!”   小叫花大眼睛一翻,狂笑道:“什麼?哈哈!你罵我小叫花王八?你不撒泡尿 照照閣下自己那副尊容,看看是否有尾有四條腿?哈哈!未免……”   司馬英懶得和他們胡纏,大吼道:“讓開!別擋住路。”   “大爺,舊井巷任何一家的粉頭,皆比不上敝樓的來路貨色新鮮……”瘦皮猴 老七一面說,一面伸手來拖。   司馬英一聽粉頭二字,明白了大半,不等對方說完,無名火起,伸手接住瘦皮 猴老七的手,喝聲“滾”!   瘦皮猴不聽話,沒滾,飛出丈外上了石階,“砰”一聲撞中有面半掩的木門, 跌入院中去了。   “哎……”三個粉頭驚叫,轉身逃入門內,瘦皮猴的身軀飛過她們的身側,她 們怎能不花容變色?   “咕咚咚!”三個粉頭被地下的瘦皮猴絆倒,跌成一堆。   “妙哉,妙,哈哈!”小叫花子狂笑起來。   左首大漢一聲怪叫,搶出伸右手來一記“金豹露爪”,抓向司馬英的胸膛。左 拳突出,拍出“黑虎偷心”,來勢洶洶,拳上斤兩不輕。   “你找死。”司馬英沉喝,左掌一撥,順勢勾住對方的右拳腕脈,信手後扔, 大漢有種,直飛出兩丈外,“砰”一聲撞倒了對面一間木屋的大門,跌入裡面去了 。   右首大漢一看不妙,火速躍上石階,大聲叫:‘請人鬧場,兄弟們上!”   他一面叫,右手在腰帶上一抄,銀芒乍現,他扔出一把晶亮的飛刀,襲向司馬 英的胸膛。   司馬英伸手接住了飛刀,怒叫道:“狗東西!你竟敢用飛刀殺人?該死!”   死字的尾音剛落,飛刀去勢如電,反奔發刀的大漢,也是大漢命不該絕,驚惶 中被門限絆倒了,逃得性命。   飛刀掠大雙頭皮而過,門內黑影乍現,是一個身材魁梧,滿臉虯須的人,伸出 兩個指頭,將飛刀夾住了,踏出門外怪叫道:“好小輩,這飛刀是誰所發的?”   司馬英只信手將刀飛出,根本沒用勁,也不管飛刀是否中的,順手一掌向奔到 的小花子拍去。   小花子向下挫,向旁竄出叫:“老兄,咱們是一伙,打不得,快走,高手快趕 來了。”   司馬英泰然舉步,說:“高手能吃人麼?我就不信。”   虯須大漢大概已知發刀的人是司馬英,大喝一聲,將刀回敬過來,一閃即至。   司馬英向下一挫,人如猛虎撲上了石階,讓過飛刀,揉身欺近虯須大漢,“上 下交征”   雙手齊出,猛攻對方胸腹要害,下手毫不留情。   虯須大漢一聲冷笑,招出“如封似閉”,連封帶抓立還顏色,罡風隨掌而出, 暗勁直迫八尺外。   “咦!”司馬英脫口叫,他知道高手果然出現了,雙方近身相搏,變招不易, 只好在百忙中全力伸掌硬拍。   “啪啦”兩聲暴響,四掌接實,人影疾分,司馬英退下了石階,虯須大漢退入 門內,撞倒了向外湧的人群。   呼叫聲雷動,如香樓雞飛狗跳,群鶯亂飛,一陣大亂。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花街柳巷】   小花子急叫:“還不快走?狐群狗黨多著哩。”   司馬英哼了一聲說:“你走你的陽關道,誰要你管我的事?”   “你真要找粉頭快活?你……”   “呸,放你的狗臭屁。”司馬英氣沖沖地怒叫。   “怎麼,你到舊井巷則甚?”小花子仍住下問。   “太爺我要找客店。”   “哈哈哈!找客店找到舊井巷,奇聞。不錯,這兒可以找得到宿處,還可以有 粉頭陪你度一個春宵。老兄,這兒是秦樓楚館座落之區,怎會有客店?”   司馬英吃了一驚,急問道:“你是說,這一帶是青樓之區,那些女人是倚門賣 笑的?”   “誰騙你不成?”   司馬英扭頭便走,不住咒罵道:“那兩個傢伙該死!”   這時,已經走不成了。   巷子裡關門聲此起彼落,人聲漸靜,黑影憧憧,兩端都被一些披黑衣敞著胸的 地痞流氓堵住了。   如雲樓的院門大開,裡面先後出來了十餘名粗胳膊大拳頭的好漢,一個個眼中 兇光暴射,死盯住街心的司馬英和小花子。   司馬英不在乎有人,他往回路走,走了五七步,已接近了堵住去路的十來名大 漢站立之處。   “掙掙”撤兵刃之聲乍起。   司馬英站住了。   在幽暗的光線下,十餘名大漢有八名拔出了單刀,齊向前伸,作勢進擊,還有 四根棗木齊眉棍,也向前斜伸。   十餘名大漢都不說話,僅用兇厲的眼神向司馬英凝視,似乎這是他們的地盤, 如有人敢硬闖,就舞刀弄棍出手截攔了。   司馬英看對方人多,巷子又窄,施展不易,硬闖有點划不來,他扭頭回顧,糟 !後面也有十餘名大漢,有刀、有叉、有棍、有槍。   好傢伙,像是臨江府的好漢英雄一起到齊了哩。   巷右面,所有的房舍全將門關得死死地,無路可走。左面的如雲樓院門口,人 也夠多,他們還未撤下兵刃,大概是些身手夠高明的人。   他向身後的小花子瞥了一眼,小花子正向他咧嘴一笑,支著黃竹打狗棒,若無 其事地神定氣閒。   “喂!這些傢伙是什麼人?”他向小花子問。   小花子大眼睛亮晶晶,撇撇嘴說:“全是臨江府全興府館調教出來的武林高手 ,清江一霸楊師父楊一清的高足,上山可以趕兔子,下河可以擒魚鱉,舊井巷誰不 知他們的名號?只有你有眼不識泰山,嘻嘻!你打了他們的人,將有被打成肉餅的 滔天大禍,問題大啦!看你如何是好。”   司馬英已聽出小叫花的話中帶有刺,也笑了,說:“你也倒霉,看尊駕又如何 自處?”   “哈哈!我一條賤窮命,不在乎,大不了向他們叩幾個響頭,今後不再向他們 討化就是。”   “叩頭?不干,但我倒得看看你如何叩法。”   小花子搖搖頭說:“還是你先闖闖看,我不要緊,老兄,你該快些走。”   “為什麼要快些走?”   “楊師父正在如雲樓宴客,等會兒便得穿好褲子下樓,你這時不走,等會兒不 嫌晚了?”   司馬英舉步便走,一面說:“這般說來,你也該走快些,走吧!”   “走!我小花子跟你試試。”   兩人距眾大漢身前還有丈餘,中間一名大漢將單刀向前斜指,沉聲大喝道:“ 站住!小輩們。”   “為何要站住?大爺為何要聽你的指使?”司馬英冷冷地答,仍泰然向前舉步 。   大漢兇睛連翻,聲音更沉:“叫你站住,此路不通。”   “閣下擋在路上,路當然不通。”司馬英答,又跨出一步。   “你想死?”大漢兇狠地叱喝,挺刀迎出。   “不想死又怎樣?”司馬英冷笑著問,又踏進一步。   大漢的刀指出了,怒叫道:“跪下,聽候發落。”   小花子突然搶出,叫道:“好施主,不關我小花子的事,我給你叩頭,饒了我 。”   他在大漢身前向下一跪,不等膝蓋著地,忽然向左側便倒,一道奇芒從他的右 肩近頸處飛出,射向右首另一名大漢。   同一瞬間,笑聲倏揚,他的雙腳已貼地先後掃出,右手的打狗棍,也攻向左面 的一名大漢雙腳,好快!   “唷……”右首大漢驟不及防,右肩窩挨了一支銀箭,箭長僅五寸,貫入肩中 二寸以上,翻身便倒。   “嗷……”左首大漢也狂叫,左腿骨已被打狗棒打斷,只剩下皮肉牽連,狂叫 著倒下了。   同一剎那,“噗”一聲悶響,中間大漢被腿掃中,“哎”一聲狂叫,也倒了, 刀扔在一旁。   小花子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同時攻向三人,同時得手,反應之靈活,攻勢 之兇狠,快捷絕世,身手確是上乘。   “好!值得驕傲。”司馬英鼓掌喝彩。   小花子乘勢抓起地上的單刀,虎躍而起叫:“過獎過獎,接著兵刃,準備突圍 。”   聲落,刀已柄前尖後射到,司馬英一把抄住說:“不可殺死他們,廢了痛快些 ,讓他們終生不忘,走!”   院門口燈火大明,傳來沉雷也似的暴喝:“你們好大的狗膽,走得了麼?你這 兩個小王八。”   兩人聽對方罵得太難聽,心中火起,不走了,扭頭再向院門下走回。   院門石階上,燈籠高舉,照耀得四周纖毫俱現。   十餘名大漢,擁簇著兩名身材偉岸的人,先前與司馬英對了一掌的虯須大漢, 也站在兩人的左首。   中間那人好獰惡的相貌,大馬駿、窄額角、三角眼、長勾鼻、尖嘴擦牙、山羊 灰鬍,穿一身天藍色罩袍,右手抓著一根檀木鳩首杖,這根杖長有六尺,比傳統的 鳩杖超出三倍以上的長度,當然不會是玉器。   看了這根鳩杖,便知這傢伙年紀當在七十以上。   有首那人生得豹頭環眼,虎背熊腰、獅子鼻、大嘴巴,八字大撇胡,看去像一 頭巨大的人猿,又粗又壯。   身穿紫底繡銀線團壽字罩袍,神氣地怒目而視,剛才發話的人,就是他。   左首的虯須大漢,不住揉動著雙手的腕關節,大概是剛才對了一掌,手上有點 難受,正用似不信的眼神,死盯著一步步走近的司馬英。   小花子看清了大馬臉的相貌,臉色大變,停步不走了,伸手一技司馬英的左手 ,低聲道:“兄弟,糟!咱們得快點逃跑。”   司馬英看了小花子的驚容,心中一驚,皆因剛才小花子敢向人叢闖,膽氣令人 佩服,出手便整治了三個,功力確是了得。   但見了階上的兩個人,為何竟驚得臉色全變,諒來人定然大有來頭,絕非無名 之輩。他站住了,低聲惑然地問:“老弟,為何要趕快逃?”   “對方實力太強了。”小花子答。   “這些人你認識?”   “不錯,全認識。中間那大馬臉,是析城山天下第一堡雷家堡的了不起人物, 神劍雷鵬的死黨,風雲人豪的老二,叫做地煞星錢森。這傢伙的功力,委實唬人, 在武林中,誰也怕他三分,出手極為辛辣,殺人如屠狗。右首那傢伙,就是清江一 霸楊豹,綽號叫神刀,刀上功夫十分了得,當然啦!神刀楊豹算不了什麼,可怕的 是地煞星錢森。”   “雷家堡又是什麼玩意?”司馬英往下問。   “以後再告訴你,他們來了,準備破門溜,由民宅走。”   司馬英淡淡一笑說:“你要走請便,我倒得看看他們是啥玩意。”   小花子硬著頭皮說:“好,我陪你,多一個人多些照應。”   這時,階上的人已緩步走下街心。   神刀楊豹向身側叫:“上兵刃。”   “是!師父。”有人大聲答,雙手奉上一把連鞘鬼頭刀。   神刀楊豹取過刀,已到了司馬英身前丈餘,怪叫道:“小輩,你姓什麼,叫什 麼?好小子,狗膽真不小,竟然鬧到我臨江府神刀楊豹的家門口來了……”   小花子大概知道司馬英有種,不至於示弱逃走,把心一橫,不再作走的打算了 ,不等對方說完,哈哈狂笑道:“哈哈哈!如雲樓原來是楊武師的家,咱們真是有 眼不識泰山,不!   是有眼不識楊武師的如雲樓,所以膽大……”   神刀楊豹氣得暴跳加雷,怒叫道:“拿下這小狗,死活不論。”   “且慢!”地煞星陰沉沉地說。   神刀楊豹躬身應呼,說:“謹遵老前輩金諭。”   地煞星揹著左手,用鳩杖尾向小花於一指,冷冷地說:“你這小傢伙膽子確是 不小,咱們不算陌生。”   小花子嘻嘻笑,不在意地答:“不錯,咱們不算陌生。”   “你從湖廣便盯住不放,是麼?”   “錢老二,你果然精靈。”   地煞星聽小花不好無禮貌地叫他錢老二,三角眼中厲芒一問,瞬即自斂,仍陰 沉沉地說:“你的盲鬼師父為何沒跟來?”   “家師邀游四海,用得著為貴堡的人耽心?”小花子從容地答,居然毫無懼色 。   “你貴姓大名?跟著錢某有何用意?”   “我小花子姓沈,名雲山。哈哈!跟著你們沒有用意,只是想瞧瞧貴堡主如何 籠絡天下群雄?”   “你看清了麼?”   “看清了,所以家師一笑而去。”   “既然看清了,何不說來聽聽?”   “很平常,你聽清了,諭之以利,授之以名,懾之以威,這三種利器,三管齊 下,無往而不利。貴堡這種手法,並無異處,平常得緊。”   “你可知道其中有何緣故?”   小花子笑笑,冷冷地說:“陰謀,不出三五年,你們將開始鋤誅異己,任所欲 為,是麼?”   “哈哈哈哈!”地煞星狂笑起來,笑完說:“你把天下萬千武林朋友當作小娃 娃了?那不是大笑話。”   “呵呵呵呵!”小花子也狂笑,笑完說:“正因為他們不是小娃娃,所以不受 貴堡的愚弄,你們的陰謀不會成功,信不信在你。”   司馬英在一旁冷眼旁觀,對小花子那豪邁鎮定的神態,極為讚賞,心說:“你 這小花子值得一交,我該和他做個朋友。”   他為人孤高狂傲,但內心仍隱藏著火熱的感情,只因為自小受四老的陶冶,從 未與外界的年輕少年接觸,自然而然地養成了孤僻的外表。   可是他畢竟是一個正常的人,感情內蘊,一旦被外界所引發,便發展成了世上 彌足珍貴的最真摯情懷,不會為外力所動搖、震撼。   地煞星的三角眼不住眨動,陰笑道;“你這井底之蛙,目光如豆,太可笑了。 ”說完,又向神刀楊豹道:“楊師父,抓活的,免得這小娃娃在外胡說八道,老朽 要好好糾正他的荒謬看法。”   “是,晚輩即將他活擒,交由老前輩發落。”神刀楊豹恭敬地答,神態極為謙 卑。   “勞罵了。”地煞星點著鳩杖後退。   司馬英欺近小花子,低聲道:“往如雲樓突圍。”   “為什麼?不易哩。”小花子低聲答。   “那兒人多,容易脫身,而且投鼠忌器,他們不敢放膽追,脫身不難,地煞星 交給我,你只管找機會脫身。”   “地煞星的功力……”   “交給我。”司馬英斬釘截鐵地搶著答。   “那就上,先試試這位清江一霸的斤兩。”小花子大聲說,挺棍搶出叫:“你 們是一窩蜂上呢,抑或是按武林規矩一比一見個真章?”   神刀楊豹舉手一揮,將正欲搶出的三名大漢揮退,撩起袍袂掖在內腰帶上,拔 刀出鞘將鞘扔給一名大漢,沉步迫進,冷笑道:“小輩,用不著廢話,你是乖乖就 擒呢,還是讓鬼頭刀戮你兩刀再投降?”   小花於哈哈笑,槍上說:“你才廢話,哈哈!打!”   打狗棒隨聲而至,兜心使點。   神刀楊豹屹立如山,鬼頭刀直待棍到方輕輕一拂,小花子知道厲害,如果棍被 排出偏門,刀必定貼棍切入,迫攻搶攻,棍便無用武之地,十分可怕,大意不得。   “接著!”他叫,棍向下一沉,招變“鐵牛耕地”,爭取對方下盤。   “你想死!”神刀楊豹怒叫,刀光疾閃,剎時風吼雷鳴,化成一團光球,疾滾 而出,硬向棍影迎去。   小花子暗暗叫苦,看對方刀沉力猛,勁道直迫八尺之外,鬼頭刀本身刃薄背厚 ,吹毛可斷,小小的黃竹杖,怎能招架沉重的鬼頭刀?   刀影如山,狂風暴雨似的捲到,刺骨罡風撲面生寒,暗勁迫得棍招無法施展。   小花子果然了得,一聲長笑,立即後撤,並向左掠出,喝聲“打”!招出“貼 地盤龍”,仍向下盤出手。   他個兒矮,神刀楊豹身材高,攻下盤最妙,事實上攻上盤也不可能,攻不進刀 光形成的鋼牆。   神刀楊豹已看出小花子用游鬥之法在試探,心說:“好小子,你想得不錯,要 讓你拖出十招之外,我這神刀的名號還用叫?”   “留下胳膊。”他叫,狂風似的身隨刀轉,斜截而出,招出“雲龍三現”,連 翻三刀。   “得”一聲輕響,打狗棍斷了尺余,“叮”一聲再向外急蕩,棍將小花子的身 形帶得向左急旋。   “楊師父小心。”地煞星沉聲叫。   “哈哈!著!”是小花子的聲音。   三道淡淡銀芒,從小花子左袖底飛出,成品率形射向從棍分切入的神刀楊豹, 那是袖箭,是一種用機簧發射的小型短管,力造兇猛,一發三枝,十分霸道。   小花子打出袖箭,人仰面急倒,刀掠過他的胸上半分,差點兒丟掉小命,背脊 著地,即向旁急滾,用上了“懶驢打滾”絕招。   “哎……”神刀楊豹驚叫,踉蹌退了兩步。   也是他太大意,同時也為了要生擒活捉小花子,他的刀本想貼棍揮入,削掉小 花子的左手掌。   豈知小花子左手突然從棍上脫開,袖箭便從刀身下方射出,閃避已力不從心, 躲得了上面和右下二支,左下一支卻貫入他的左腿側,痛得他狂叫起來。   司馬英已料到小花子有驚無險,但也在這間不容髮中電射而至,一刀揮向楊豹 左腰,叫:“花子老弟,走!”   他快,不遠處曾與他對了一掌的虯須大漢也不慢,飛掠而至,一把金背單刀閃 電似的截出。   “掙”一聲脆響,火花激射,虯須大漢橫飄八尺,金背刀徐徐下垂,虎口見血 。   司馬英退了兩步,人如怒鷹破空飛騰,從如雲樓左側牆飛越,入了如雲樓的大 院子。   小花子已在司馬英喝走的剎那間,一躍而起,先一步越牆而入。   變化來得大突然,誰也沒料到他們竟會向如雲樓裡闖,等大漢們驚惶地大叫, 兩人已經飛入了院牆。   地煞星畢竟精明,他像一個幽靈,突然消失在人叢中,進入了院門。   院子不太大,栽了些花木,十餘丈外的樓櫓下,一排燈籠十分明亮,可以看到 廳口和二樓的窗報內,有許多鶯燕和嫖客,正驚惶地向外張望,大廳中燈火通明, 擺了四桌酒席,殘局未清。   小花子飛躍而下,下面談影已到。   “老弟小心,右飄。”後下的司馬英急叫。   可是已來不及了,淡影發出桀桀陰笑,左手大袖虛抬,一縷指風已從袖底射出 。   “嗯……”小花子悶哼,指風擊中了他的右期門穴,“叭匍”   一聲,重重地摔倒在一叢芍藥花下。   淡影站住了,是地煞星,鳩杖指向飛撲而下的司馬英,狂笑道:“你也留下, 太爺叫你躺下。”   司馬英心中駭然,指風距丈五六內一擊便中,這傢伙的功力,太可怕了,杖上 的力造,豈不更是驚人?   接不得,他身形下撲,正向杖尾俯衝而下,半空中轉折不易,這一下可完蛋了 ,不接也得接。   他心思靈巧,聰穎絕倫,在生死關頭,他的神智更為清明,臨危不亂,單刀前 伸,作勢向右格開杖尾,卻在行將接觸的剎那間,刀一沉一浮,刀反而到了杖尾右 方,全力向左一振,身形借力從左方疾沖飄落。   “淨掙!”兩聲,刀被鳩杖震得變成了弧形,刀上傳來兇猛暗勁將他露出兩丈 外,疾退了五六步方行站穩,驚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不見機借力脫身,小命豈不完了。   地煞星見單刀未被震毀,對方落地仍能站住不倒,似乎也吃了一驚,怪叫道: “咦!你小子功力有些出奇,饒你不得。”   叫聲中,他飛撲而上,司馬英有自知之明,這老鬼的修為太過深厚,相去太遠 ,要拚命不啻以卵擊石,有死無生。   剛才如不是運功護住心脈,右手如不用上赤陽神掌絕學自保,不但右手完蛋, 心脈也難免震傷。   鳩杖化一道淡淡黑影,兜心點到,看去並無異樣,也似乎沒有變化,一無罡風 ,二無暗勁。   但他知道地煞星已修至化境,看去平凡,其實神奧萬分,如想接招,實在太危 險了。   “打!”他叫,左手一揚,其實,他並無暗器可用。   地煞星小心過度,看對方手中並無暗器發出,只道是一種奇快而難用肉眼分辨 的歹毒玩意。   他已試出司馬英修為了得,怎敢大意?一聲陰笑,鳩杖突化丈大的杖網,向前 一罩,風雷之聲乍起,地面沙石激射。   司馬英突然向下一伏,將單刀脫手向旁飛擲,人貼地飛射,竄向小花子倒地之 處。   一名大漢剛搶到小花子身旁,伸手去抓小花子的腰帶,司馬英擲出的單刀已幻 化一道長虹,一閃即至。   “哎……”大漢狂叫一聲,刀已插入他的右脅,幾乎穿左脅而出,臥倒在小花 子身上不住喘息。   地煞星被司馬英所騙,從杖下溜掉,無名火起,大旋身一掌扔出,叫:“你該 死一千次!”   司馬英剛站起,衝向小花子,也沒想到地煞星在丈餘外從他身後發出劈空掌猛 襲,只覺左肩刮過一陣冷風,左肩一寒。   同時,奇大的推力,將他向前猛推。   真妙,身形加快,搶在另一大漢之前。   大漢晚到一步,大吼一聲,一刀從右側砍到。   司馬英伸左手去抓小花子,糟!左手不聽指揮,伸不出去了,他心中大急,向 左便倒,換右手去抓,同時右腳上飛。   “噗”一聲,右足尖踢中大漢的下陰,大漢“嗯”了一聲,連人帶刀向上蹦起 。   司馬英已抓住了小花子挾在肋下,拼全力向燈火輝煌的如雲樓竄去。   地煞星隨掌衝到,正待出手擒人,被踢飛的大漢屍體,恰將他擋了一擋,司馬 英已竄出四丈外去了。   司馬英如瘋虎,衝入了大廳。   後面地煞星怒叫如雷追到,眾大漢也吶喊著跟入。   廳內有男有女,被司馬英沖倒了五六名,也嚇倒了五六個,驚叫聲咒罵聲大起 。   他只有兩條腿可用,腿又得用來逃命,想得到夠糟。   一入廳,他便向內院闖,在席後大旋身連飛兩腿,將兩座八仙大桌踢得飛向廳 口,杯盤激射,向銜尾衝入的地煞星砸去,他也乘勢竄入了內院。   杯盤亂飛,燈籠紛墜,廳中大亂,人群被阻住了。   內院有無數鴿子籠一般的小房間,燈火幽暗。   他從走道中衝入沿途踢開房門找出路。   乖乖!精彩極了,一些赤裸露體的男女,驚得鬼叫連天,四處奔逃,無形中幫 了他的大忙,追的人被阻住了,整座如雲樓雞飛狗跳。   不知拐了幾個彎,“砰膨”兩聲,他踢開了最後一扇門。   “哎……”裡面有人叫,是女人的尖叫聲。   他抬入門中,向內間闖。   床上一個赤身大男人,驚叫一聲滾下地來,將頭向床底猛鑽,撅著白白的屁股 蛋留在床外。   另一個身無寸縷的女人,正笨手笨腳的向下爬。   司馬英搶近,伸左足將女人的後腰踏住,沉聲問:“哪兒有出路?快說?”   女人趴伏在地,喘息著尖叫:“天……天哪!救……命……命……”   房門口有人影出現,他不敢再往下問,猛地旋身飛起一腿,將梳妝台踢得飛向 房門口,人向內間一竄。   梳妝台倒了,一盞桐油燈倒翻在床上,火苗掃過紗帳,立時起火。   內間的小窗是木造,他破窗而出,不分東南西北,往黑暗中急竄,他不敢從屋 頂飛通,怕被地煞星追及。   小花子期門穴被制,仍可發話,說:“兄弟,放下我,你逃命去吧。”   司馬英的左肩臂已經麻木,寒冷的感覺逐漸傳向體中,頭腦已有點昏眩,幸而 他已運起三昧真火護身,迫住了逐漸內侵的寒流,仍可支持。   他哼了一聲,說:“老弟,你再說這種廢話,我要狠狠地揍你,你把我看成什 麼人?是臨難苟安的無恥之徒麼?閉上你的嘴,安靜些。”   竄過了幾條屋舍的側巷,到了街中,糟!還是舊井巷,後面不遠正是如雲樓的 院門,人聲嘈雜,火把通明。   向西一段巷子,所有的大門全關上了,門外的燈籠也大都被取掉,成了一條黑 沉沉的死巷,間有一些人迎面急趕,要來看熱鬧。   司馬英挾著人,舉步如飛向西急掠。   身後,傳來神刀楊豹的怒吼:“那小子中了錢老前輩的重掌,走不了的,快! 向兩端搜,趁早抓住他們。”   司馬英強提其氣,拼全力急逃,頭腦愈來愈昏沉,左肩的寒冷和麻木的感覺, 正逐漸在蔓延。   但他不能停下等死,他必須先脫出危境。   正走間,巷子向左一折,燈火大明,又是一番光景。   這兒是技酉端高尚些的青樓所在地,巷有是一些賣唱的深院重樓。   這裡面的姑娘,大多是略通文墨,能歌善舞,會弄蕭調弦的清姑娘,她們賣唱 不賣身,在府城中甚有名氣。   當然啦!賣身的不是沒有,能一擲千金的王孫公子,照樣可以在這兒脫下他們 的羅裙銷魂。   但這一段巷子比較寬闊些,可以通行車馬,所有的院門都不設石階,有活動的 門限,車馬到了,除去門限,便可駛入院中,院中有足夠的地方停車系馬。   出入這一帶的人,絕不是升斗小民。   燈火雖明亮,但行人卻並不多,巷東鬧事,巷西豈能不受波及?所以人跡罕見 ,每一家的大門全團上了。   司馬英緊貼屋簷下壁根急走,暗叫一聲“糟”!   是的,糟,糟得不可再精。   後面追的人已經快迫近了,前面又出現了不少燈籠火把,顯然是神刀楊豹的徒 子徒孫,已由前後趕來了。   “我得先躲上一躲。”他想。   他的腳下已沒有先前靈活,支持不了多久啦,不躲怎成?事實上他已無法再和 人拚命了。   右側有一座內陷的大院門,一串彩色燈籠,照得院門上的橫匾纖毫俱現,有三 個濱金大字:“翡翠閣”。   前後有人合圍,唯一的生路是從旁溜走。   司馬英閃入院門,不管三七二十一,吸口氣身形上升,越院牆而入,落向門左 一處停車場中。   停車場對面,是栓馬樁,停了四部輕車,系了五匹駿馬,外側,是小巧玲戲的 花園。   花徑盡頭,是一棟翠綠色的三層大樓,門窗關得緊緊地,燈火透過紗窗,光線 綠幽幽地,弦歌之聲從樓中洩出,是那麼和平安詳。   大門口回車台階下,有五六名大漢手執鐵尺和齊眉棍,正神情緊張地注視著大 門,留意動靜。。   司馬英利用輕車掩身,閃入花園中,藉草木隱起身形,逐步向樓左竄去。   正當他接近了樓左,“砰低’兩聲,院門被人憧開,搶入了裹了傷巾的神刀楊 豹和十餘名大漢,喝聲入耳。   “呂志方,剛才有人進來嗎?”   台階下的六名大漢急迎而出,其中一名躬身行禮答:“原來是師父大駕到了, 稟師父,弟子沒見有人進入。”   神刀楊豹沉聲叫:“把守住門戶,有兩個討野火的兔崽子前來搗蛋,一個是高 大的青年人,一個是小花子,發現了格殺勿論,好好守位,等會兒再仔細搜查樓中 各處。”   “弟子遵命。”   神刀楊豹留下一名大漢把守住大門,帶著其餘的人走了。   司馬英已到了樓左一座盆景下,屏息等待機會,一直得到神刀楊豹走了,才閃 入樓下走廊。   心說:“糟了,今晚插翅難飛,我的左肩完了,小花子又需照顧,真糟!我得 先找地方替小花子解開穴道,再設法突圍。”   他要找門戶進入樓中,但門窗全閉,他不能破窗而入,那會驚動裡面的人。   “且上樓頂,即使有人來搜,三樓也可爭取時辰。”他想。   樓不高,每一層不過丈五六高,他到了一處凸出的樓角,飛躍而登。   上了二樓,上層的飛簷伸出約有三尺,如不用手,根本無法攀上。   他趕忙解下腰帶,將蕭插在衣領內,用口咬著腰帶的一端,憑一隻手便將小花 子綁在背上。   人向上升,右手抓住了飛簷角,身軀斜翻,滾上了飛簷頂,用力太過,他出了 一身冷汗,肩上的寒流,似乎又向內侵襲了寸餘地盤。   他伏在簷頂調息片刻,運功迫住了向內侵的寒流,一面定睛打量四周的景物, 格內是一道迴廊,繞著三樓轉。   樓是多角形十分雅致的建築,欄杆窗壁一色翠綠,由窗內散射出慘綠色的燈光 ,弦聲悠揚。   他翻入廊下,疾趨一處沒有燈火的樓角,默運神功,掌心出現了一個赤紅的圓 球,硬將窗內的插閂溶掉了。   揭開窗向裡望,裡面黑沉沉,正好匿伏。   他解下小花子,先將人塞入,再鑽入室內,將留下了。   天曉得,他鑽入內間的浴室裡了,雖沒有光線,他仍可模糊地看出有木凳浴盆 衣架等物。   “管他娘,先解了小花子的穴道再說。”他想。   地煞星的指風打穴術太過精明,穴道已被制死,假使再用半分勁,穴道定被毀 掉。   期門穴屬陰維,陰維共有七穴,最上一穴是廉泉,在頸上結喉穴之下,最下一 穴是築賓穴,在足內踝之上。   期門如被毀,不但陰維脈完蛋,人也立即翹辮子。   他用的是真氣沖穴術,自己受傷沉重,他仍勉力而為,搞不好兩人會同歸於盡 ,他不是不知利害。   事實上已無其他抉擇,真力震穴和推拿解穴術,皆解不了地煞星所制的穴道, 他除了冒險一試外,別無他途。真氣攻穴不是一蹴可成的,必須有較長時間,他定 下心神,立即行功聚凝真氣。   凝聚其氣平時容易,但在他左肩受傷之後,卻全不是那麼回事,出了一身冷汗 ,方在丹田凝聚。   他的手心赤紅如火,輕輕按下小花子的丹田。   小花子早就發現司馬英的左手完了,卻仍然拼死救人,這份情義,令他刻骨銘 心。   他在司馬英的助力下,開始凝聚真氣,默默行功,在他的大眼角,淚下如雨, 這種感恩的淚,在武林朋友中彌足珍貴。   突聞樓下人聲鼎沸,才知神刀楊豹已去而復返,狐群狗黨一大群,地煞星也大 搖大擺地到了。   樓下歌聲倏止,樂聲亦斂。   三樓中,各處華麗的房間內,仍然空歌隱隱,笑語隱約傳來,似乎並未發生過 任何事故。   司馬英藏匿身處是內間裡的浴室,我間的弦聲乍起,有人敲擊著小金鐘應和, 十分動聽,在內間聽得十分真切。   兩人在行功合力攻穴,外間的聲沒進入耳中,也無心去分辯。   起初,是幾聲閒散的音符,叮叮步步清越悅耳,那是琵琶的聲音。   接著,“叮”一聲金鐘響,弦聲再起,接著一個低回的少女嗓子隨著弦音漫聲 唱道:“洛陽江頭夜送客,楓葉獲花秋瑟瑟……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 ……弦弦掩抑聲聲思,似訴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續續彈,說盡心中無限事……”   那是白居易的琵琶行,弦聲抖切,歌聲哀怨,令人聞之感到無比低回酸鼻。   司馬英對音律之學造詣極深,不由自主被弦聲和歌聲分了心。   本來,他在行功時不會受到外界聲音所侵擾,但這時身受重傷,心潮本就不平 靜,經此一來,危矣!   小花子也感到司馬英的其氣運行驟然遲滯無力,心中大急,還道是他傷重,卻 又苦於無法停止,大顆的汗珠往外冒,暗暗叫苦不迭。   外間的弦聲和歌聲,不時在變,到了最低潮,成了嗚嚥低語:“……冰泉冷澀 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暫歇。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   弦聲徐歇,歌聲搖曳漸隱。   接著,傳出了淒涼的歎息,和動人心弦的飲泣。   “叮”一聲鐘鳴,一個抖切的男人聲音說:“翠妹,唱一下去,彈下去,我… …”   “徐郎,我……我怎能唱……唉……”是女人淒涼的顫音。   “唱下去吧!下一段該雄壯了,我和唱……”   “不!”女的尖叫,接著,是一陣哀傷的飲泣聲。   司馬英神智倏清,繼運真氣。   外間飲泣聲中,傳出徐郎的語聲:“翠妹,不要哭哪!我的心被你哭亂了。”   “徐郎,你要走了,將要永遠離開我這苦命的女人流浪天涯,我怎能不哭?這 些年來,你我是一對可憐的風塵知己,卻又情海難填……”   “翠妹,不必說了。”徐郎語音有點暴躁,又道:“我有能力助你跳出火坑, 你卻為了酬報那老鴇婆埋父葬母之恩,堅要守那十年之約,替那老鴇婆做搖錢樹, 我又能怎樣?再不走,我受不了。”   “徐郎,妾雖是一個女流,一個風塵歌女,但並非忘恩負義之徒。想當年,乾 娘仗義出資收殮我爹娘的靈骸,澤及泉下,不啻生死人而肉白骨……”   “算啦!我不勉強你這位孝女,你說了不下百十遍了。”   “徐郎,原諒我,原諒我。唉!今晚一別,不知何日再能與君重逢,你我相愛 一場,將令我永生懷念。”   “我祝福你,翠珠,夜已深,我該走了。”   “不!”翠珠叫,突又低聲道:“徐郎,別後相見難期,我……”   “你……”   “留下吧!別時容易見時難,妾將清白女兒身……”   “翠珠,你看錯我徐白雲了,整備你的琵琶,且讓我歌一曲遣懷留念。”   “徐郎……”   “叮”一聲鐘響,打斷了翠珠的話。   弦聲徐揚,顯得極為肅殺。   樓梯履聲急促,似有大批人湧上樓來了。   “叮”一聲鐘鳴,徐白雲的清越吟聲乍起。   “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 ”   “彭彭彭!”房門暴響,打斷了吟聲和弦聲。   “誰呀!”是一個稚嫩的聲音,是侍女在發問。   “開門。”門外的聲音嗓門粗大。   “有事麼?”   “去你的娘!叫你開門就開門,問什麼?”   “小珠,開門,讓他們進來。”是徐白雲平靜的聲音。   “吱呀!”大概是房門打開了。   “搜!”大嗓門在吩咐手下。   “且慢!閣下搜什麼?”徐白雲冷喝。   “搜人。滾開!書蟲。”   “閣下給我滾出去!你是什麼東西?”   “反了,來人哪!將這書蟲捆起……”   “叭叭叭……砰彭”,“叭”是耳光聲,“砰彭”是人撞跌在房壁上的聲音, 顯然有人挨揍了。   在眾人訝然驚叫聲中,大嗓門含糊地叫,“這……這小子厲……厲害,快…… 快請師父。”   徐白雲發出一聲冷笑說:“快滾!如果不是在這兒,徐某教你死活都難。”   房門口,響起了地煞星的聲音:“閣下何不讓老夫開開眼界?”   “呵呵!原來是風雲八豪的老二,你真要想開眼界並不難,定教你如願。”徐 白雲平靜的語音。   “咦,尊駕怎認得老夫?咱們眼生的緊。”   “江湖人如不認得雷家堡主和風雲八豪,怎算得江湖人?閣下這副嘴臉,太搶 眼了。”   徐白雲話中飽含諷刺。   “尊駕貴姓大名?”   “區區姓徐,名白雲。名不見經傳,如何?”   “你……你是落魄窮德?”地煞星惶然叫。   “呵呵!徐某本來就窮,儒嘛,不敢當。”   “你……你尚在世間?”   “呸!你咒我?不錯,我沒死。快滾!狗東西,打擾了我的酸興,小心我活劈 了你們。”   地煞星一聲沒吭,外間裡履聲凌亂,下樓而去。   司馬英正全力攻穴,將外間的動靜聽得真切,心中暗驚。   天!地煞星的功力是何等精純深厚?兇悍絕倫,竟被人叱狗一般叱跑了,這落 魄窮懦還了得?   外間人聲靜寂,不久,履聲囊囊,有人向內間走來。   司馬英心中暗暗叫苦,心說:“老兄,你如果在這時闖入,不是你死,就是我 活,我要用赤陽掌和你拚命了。”   有人進入內間,徐白雲的沉靜語聲響起了:“閣下,兇魔已走了,你們該出來 了。”   司馬英怎能出聲?出聲則其氣立洩,非完蛋不可。   “哦!閣下還要我請你們哩。”仍是徐白雲的聲音。   浴室門悄然而開,燈火大明。   司馬英功行右臂,神力凝於掌心,隨時準備擊出,行生死一搏。   室門口,出現了一個身材修為,眉清目秀的中年人,穿一身已泛灰色的青衫, 右手擎著一盞銀燈。   “咦!你們該是受了傷。天哪!晚了。”   司馬英半閉著眼,臉色泛青,滿頭大汗,顆肉不住顫抖抽搐,右手則霧氣蒸騰 ,盤坐在那兒,虎目緊盯住出現室門口的徐白雲。   他的手按在小花子的丹田穴上,正在凝神行動。   落魄窮儒徐白雲舉步跨入,臉色凜然道:“小兄弟,你受傷極重,定然是挨了 地煞星的五毒陰風毒掌。性命交關,拖不了許久,自保尚感困難,怎能再妄想救人 ?快回聚真氣,我助你解這小花子的穴道。”   司馬英不知對方是敵是友,不予置理。   落魄窮儒將銀燈擱在衣櫃上說:“好倔強的孩子,你為何不信任我?真要對你 不利、只消將銀燈向你扔去,後果你自己明白,回聚真氣自保心脈,快!”   他走近司馬英,俯身察看小花子被制的穴道,又說:“期門穴被制,你快攻開 穴道了。   哦!你練的是正宗玄門運氣吐納術,大慨已練有七成秘學三昧真火,在你這種 年齡來說,你已替玄門弟子創下了奇跡。”   他一面說,一面伸出瑩潔的手掌,按在小花子的期門穴上,略一揉動,吁出一 口氣,一推一吸。   站起說:“你如果用雙手,就用不著貿事了。”   小花子坐起,說:“謝謝你,老前輩。”   一面說,一面伸手去拉司馬英。   落魄窮儒眼明手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說:“稍待,他仍未將真氣回聚丹田,他 並不完全信任我,動不得。”   司馬英吁出一口氣,真氣回聚,身上一陣顫抖,虎目中神光漸斂。   小花子一蹦而起,驚叫道;“兄弟,你……你怎樣了?”   落魄窮儒搖頭苦笑道:“晚了,他中了地煞星的五毒陰風掌,幸虧未被擊實, 不然早就身死多時。即使如此,也拖不了二十四個時辰,除非找到地煞星討解藥, 還得用他的毒掌推拿將餘毒吸出。那兇魔一生兇殘惡毒,不會答應的,還有些少時 辰,好好替他準備後事吧。”   小花子淚下如雨,跪倒淒然叫:“老前輩,可否勞駕……”   落魄窮儒長歎一聲道:“如果我有此能耐,何用多說?唉!   無能為力了。”   “老前輩,能設法多拖一些時日麼?”   落魄窮儒沉吟片刻說:“可以是可以,但是痛苦卻非人類所能忍受的,我可以 閉住他的經脈阻止掌毒蔓延。但每隔兩個時辰,掌毒便全力內侵,痛苦令人無法忍 受,但經脈已閉,暫時可保無恙。”   “這樣能拖多久?”   “三天。”   落魄窮儒斬釘截鐵地說。   小花子聽得毛骨驚然,倒抽一口冷氣問:“三天之後呢?”   “掌毒內侵,渾身僵死。”   “有救麼?”   “沒有,少林的八寶紫金奪命丹也不行。”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救死扶傷】   司馬英已緩緩站起,淡淡一笑道:“三天時辰,夠了,請老前輩動手吧。”   “這王天中,你有何打算?”落魄窮儒問。   “人死留名,豹死留皮,晚輩不想默默無聞地死去。”   “哦!你的好名心太重了些。”   “不!晚輩只想讓親友知道,我司馬英並非事無始終之人,只是大業未成,含 很九泉。”   他自報了名,落魄窮德並未在意,天下間姓司馬的人太多,他的姓名未引起任 何人的注意。   “司馬老弟,你話中之意似有大事未了,如肯相托,我願為你盡力。”落魄窮 懦誠懇地說。   “謝謝你,晚輩的事,任何人皆無能為力,打擾前輩情興,抱歉,晚輩告辭。 ”司馬英行禮舉步。   他見落魄窮儒沒有動手管他閉經的意思,不便相求,向窗下舉步便走。   落魄窮儒搖頭道:“且稍待,你傲骨天生,可惜天不假年,不然你會為武林大 放異彩,也許還會為武林帶來無比的風波,我替你閉住穴道,你可以利用這三天碰 碰運氣與機緣。”   一面說,一面運指如風,立在司馬英左肩被掌風擊中處附近指掌齊施,制住了 附近的經脈。   小花子強忍心頭酸楚,滿懷希冀地問:“老前輩,天下間當真沒人可治五毒陰 風掌之傷麼?”   “有是有,但遠水救不了近火,說也枉然。”   “老前輩可否說說?”   “傳說中的天龍上人,武當祖師張三豐,少林掌門法淨大師……”   “不用說,這些人找不到的。”司馬英大聲說,又道:“武當少林的人,我永 不會找他們。”   落魄窮儒點頭表示找不找無關緊要,往下說:“即使找他們,也無處可找。此 外,還有兩個人……”   “誰?”小花子搶著問。   “怪醫、瘋婆。”   小花子吁出一口氣,絕望地說:“等於沒說,誰會見過這兩個神話中的人?”   “我只告訴你誰能醫治而已,怪醫魯川目下在橋城雷家堡,乃是雷家堡主的上 賓,他替地煞星配的解毒秘藥,據說一分藥散需十兩黃金。這人不是神話中人,兩 年前我曾見過他一面,他醫道奪天地造化,但醫德之壞也舉世無雙,所以叫怪醫。 ”   “瘋婆誰曾見過了?”   “近二十年來,確是未聽說有人見過,據傳說所知,二十餘年,老婆子在採石 磯和張三豐激鬥了三天三夜,最後牛鼻子激她比賽生吃毒蛇,此後方隱居不見。”   “比賽生吃毒蛇?”司馬英插入問。   “是的,那瘋婆並不瘋,上了大當,她最怕蛇,牛鼻子卻不知在何處弄來了兩 條赤練蛇王?   賭注是退出江湖,讓朱元津統一天下,在賭賽前,先是各說出一種奇妙的難題 。瘋婆子先提出從採石磯跳下大江,再縱上磯石,身上不許沾水,沾水即輸。結果 ,兩人身上都不沾水,拉平,等牛鼻子掏出蛇提出吞蛇賽法,瘋婆子氣得扭頭就走 ,從此失去了蹤跡。”   司馬英掀開了窗格,平靜地說:“求人不如求己,也許我會自己行功迫毒,多 謝老前輩給予晚輩三天的時限,告辭了。”   落魄窮德向外間伸手虛引,說:“請由這兒走,目前你不能妄用真力,由窗外 躍下,傷勢會加重。請記住,你練的是純陽內功,功力不純,不可能驅除至陰奇毒 ,那會毀了你自己的。”   司馬英向外間看去,看到一個清麗超塵的女人,正神情緊張地向裡注視。   他向落魄窮儒躬身為禮,說:“敬謝前輩關注,但還是由窗戶走好些,由何處 來,仍須由何處去。”說完,飄出了窗外。   小花子也向落魄窮儒道謝,跟蹤掠出。   兩人不走舊井巷,從後街脫身,穿房起脊而走。   一面走,小花子一面說:“司馬大哥,咱們得先找宿處哩。”   “就因為我的行囊和銀子丟掉了,正苦無法落店嘛。”   小花子向北一指道:“咱們何不到神刀楊豹的家中討些盤纏。”   “你瘋了麼?”   “小弟沒瘋,神刀楊豹和所有的人,全在如雲樓快活,咱們去他的家中順手牽 羊,准沒錯兒。”   “走!”司馬英答。   “隨小弟來。”小花子說完向北一折。   司馬英左肩附近的經脈已被制住,寒流已不再內侵,只是左手已不聽指揮,軟 綿綿地垂在身旁,雖有些不便,但並無大礙。   兩人越城牆而出,到了北門城外郊區荒野,右側是一望無涯的稻田,左側是一 排長有矮樹叢的平原。   平原倚西一面,有一條小徑通向正北五里外一座明亮的莊院,但看不見。   小花子在前,司馬英在後緊跟,向樹林掠去,他們不能由路上走,恐怕被伏路 的暗樁盯住。   距林緣還有十來丈,司馬英突然止步低喝道:“小心,前面有人?”   小花子剎住腳步,定神看去。   不錯,有人,有兩個小身影正站在林中,雙手叉腰屹立,兩隻大眼睛映著星光 ,出奇地明亮。   見是兩個小娃娃,小花子不在乎,便往前舉步說:“嗨!是小娃娃……”   “閉嘴!”對面傳來了一聲稚嫩的嬌叱。   小花子伸伸舌頭,做了個鬼臉,說:“咦!好兇哩,像是頭兇惡的小……”   “你再不閉嘴,本姑娘要打掉你的大牙。”小黑影怒叫。   小花子一聽是姑娘,閉上了嘴。   雙方來至切近,星光明亮,武林朋友的目力也了得,已看得真切。   那是兩個高不過五尺的娃娃,一男一女,男的比女的矮半個頭,居然束起發, 用一個白玉箍縛住發結,眉目如畫。   穿了青綢子緊身,腰帶上插了一把匕首,挺胸抬頭,神氣極了,雙手叉腰,裝 成大人的樣子。   小女娃身材修長,頭流雙臂,答了兩朵珠花環,瓜子臉,十足是一個小美人股 子,上身穿了青綢子如意領緊身夜行衣,胸前微挺著一雙小蓓蕾,還未發育完全哩 。   她腰上懸著一個革囊,鼓鼓地裡面定有暗器,也雙手交叉,顯得有點野,看年 紀,未超過十四五,男娃兒更小些。   司馬英不想生事,說:“雲山弟,咱們辦正經事,不必耽誤。”   小花子向右移,點頭道:“好,咱們抄道走。哦!你叫我雲山弟,我可以叫你 英大哥麼?”   “一言為定,今後咱們兄弟相稱。”司馬英爽朗地答。   兩人正想從右側入林,突然黑影一閃,兩個小鬼又迎面截住了。   小男孩叫:“站住!”   “咦!你們找麻煩?”小花子站住不悅地問。   “也可以這般說,麻煩不大。”小男娃老氣橫秋地答。   “告訴我們要找的方向,沒有麻煩,弟弟,問問看。”小女娃也蠻橫地發話。   司馬英惱了,搶出說:“咱們不和你們小孩子一般見識,不必找麻煩好不好? ”   小女娃大眼一翻,怪聲怪氣地叫:“嘿!問問路小意思,你想怎樣?”   司馬英猛地想起不久前自己問路不客氣,只落得小命難保,心說:“這小丫頭 和我一般火暴,日後必定和我一樣,總會有吃大虧的一天。”   但他口中卻說:“小兄弟,你這種問路的態度,要不得。”   “我就是這股子勁,你管不著。”小傢伙蠻橫地叫。   司馬英反而笑了,他從這孩子的神態中,看到了自己的化身,經過這一次教訓 ,他有點覺悟,笑道:“小兄弟,等到你發覺你這種態度錯了時,恐怕嫌晚了,像 我,早些時比你更橫更變,只落得……不說也罷,總之我後悔已嫌太晚。   你問吧,我入暮時分方從袁州府進入臨江府城,不知能否回答你,又能否指引 你一條明路!”   兩個小娃娃你看我我看你,做了個鬼臉。   小男孩聳聳肩,撇撇嘴說:“倒霉,等了半天,碰上兩個外路人。”   小花子呵呵笑,說:“呵呵!外路人又……”   “不許你笑,笑什麼?難聽死了。”小娃娃搶著叫。   “好,不笑就不笑,太蠻橫無禮了,我小花子在城裡混了兩天,道路還不算陌 生,也許能為閣下效勞。”   小娃娃狠盯了他一眼說:“好,就問你,你可知道清江一霸姓楊的狗窩座落何 處?說說看。”   “嘻嘻!如果你問上楊老師的爪牙,不倒楣才怪。”   “不許笑!咱們正要找楊老狗的爪牙。”   “看來你也是找楊老狗的晦氣的,跟我們來。”   “跟你們?”   “是的,咱們也是去楊府牽羊去的。”小花子洋洋得意地答。   “牽羊?你們是屠夫?”   “呸!咱們要牽金羊銀羊,楊老狗不在家,找晦氣砸招牌今晚不必去了。”   “那……那他在何處?”   “他在舊井巷娼樓中宴客,客人是大名鼎鼎的雷家堡的人,咱們剛才找他,吃 了大虧,目下恐怕已在溫柔鄉……哦!對不起,在下失言了。”小花子說潤了嘴, 發覺小姑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感到不好意思,趕忙道歉。   小娃娃轉向女孩問:“姐姐,怎辦?”   “一早我們必須回谷,來不及了,先燒那著狗的龜窩,下次再來收拾他。”女 娃娃答。   “老兄們,咱們姐弟跟你們走。”小娃娃叫。   司馬英搖頭苦笑,向小花子說:“雲山弟,燒了那老賊的窩。老賊定然將賬算 在咱們頭上,我無牽無掛,反正是將死的人,而你,卻能逃得過他們的追蹤報復麼 ?”   小花子哈哈笑,笑完說:“在江湖要追我小花子沈雲山的人,太多了,加上一 個神刀楊豹,小意思。走!”   小姑娘鎖著遠山眉,伸一隻纖纖玉指指著司馬英,問:“咦!你貴姓大名,好 端端地為何說是將死的人!”   “我,司馬英,不說也罷。”   小娃娃趨向兩步,抱拳一禮說:“我,河子玉,今年十三歲,那是我姐姐,佩 玉,咱們都年輕,一見如故,司馬兄如有困難,為何不敢誠告?”   司馬英舉步便走,一面說:“我還有三天可活,說了讓賢姐弟白耽心,那又何 必呢?不說也罷,只怪我自己學藝不精,快走,天色已不早了。”   四人由小花子領先,一陣急趕。   他們料錯了,神刀楊豹已和地煞星回到了楊府,因為司馬英擊倒了油燈,如雲 樓中燒了兩間繡房。   主客雙方意興索然,便帶了幾個姑娘,乘馬車趕回了莊院,正在內堂設宴,由 粉頭們行酒,賓主大樂。   天色還早、三更初嘛,盛筵還未散哩。   內堂燈火通明,主客是地藍星,主人自然是神刀楊豹,這傢伙挨了一袖箭,小 意思,上了些金創藥依然龍馬精神。   陪客是曾和司馬英對了一掌的虯須大漢,還有一個師爺般打扮的中年人。   四個人佔了四方,每人身旁有一名俏麗盛妝的粉頭陪侍,醜態畢露。   上菜侍巾的僕婦共有四名,正站在一旁小心侍候。   地煞星就粉頭手上干了一杯酒,恨恨地說:“落魄窮儒這匹夫,太無禮了,此 仇不報,何以為人?哼!老夫將稟明堡主,非殺他不可。”   神刀楊豹惑然地問:“老前輩,那傢伙是何來路?”   “是一個武林奇人,手底下夠硬朗,混元氣功已練至化境,老夫的五毒陰風單 不但無法傷他,恐怕還得被他的氣功反震傷身。這傢伙在江湖上出沒無常,據說是 一個情場垮下的傷心人,他的愛侶可能被他人奪走,在江湖放浪形骸。據我所知, 除了咱們的堡主和老大天罡手趙天黃之外,能克制他的人屈指可數,這傢伙在江湖 時出時沒,萍蹤無定。專和黑道朋友為難,也劫富濟貧鬼混,而且喜怒無常,孤僻 古怪,剛才如不是有那賣唱粉頭在場,咱們可能要吃大虧。”   “咱們人多,不一定怕他。”神刀楊豹不眼地說。   “哼!”地煞星撇撇嘴,冷冷一哼,又道:“在高手眼中,人多有屁用,你閣 下曾看過千百頭羊,斗死過猛虎麼?”   “地方小,鼠斗於窟,力大者勝,咱們一擁而上,房間內施展不開,他又能怎 樣我們?”   “呸!你昏了頭,他渾身運起功來刀槍不入,近身者必死,人多像螻蟻,派不 上用場。   難道說,老夫就沒想到仗人多把他壓死麼?哼!”   “晚輩愚魯,失言了。”神刀楊豹離座自承失言。   地煞星揮手讓他坐下,說:“說來洩氣,讓窮城從娼院裡趕出來,日後傳出江 湖,丟人透了。別說啦!以後再和窮酸算帳。”   神方楊豹也牙癢癢地說:“還有那兩個小狗,抓住了他們,哼!活剝皮。”   “也許你沒有機會,恐怕他們已死去多時了。”   “哦!晚輩忘了老前輩的五毒陰風掌中人必死,嘻嘻,敬老前輩一杯。”   地煞星身畔的粉頭,笑瞇瞇地奉上一杯酒,地煞星也色迷迷地笑,將粉頭抱在 體內,一雙手在她身上放肆地爬行,桀桀淫笑道:“乖乖,你喝這一杯,代老夫回 敬楊武師。”   粉頭大概被他摸得受不了,一聲輕笑,蜷縮成團,酒杯一陣顫動,酒濺在老賊 的衣襟上。   地煞星可能心中有點不痛快,認為觸了他的霉頭,“啪啪”兩聲,兩耳光把粉 頭打得鬼叫連天。   再伸手一拉,粉頭的上衣成了布條兒,連胸圍子也破了,露出羊脂白玉般的酥 胸,玉乳搖搖。   “你敢違……”地煞星怒叫。   話未完,他突然站起,懷中的探女滾在地下哀號。   他大袖一揮,一塊電射而來的瓦片,“啪”一聲被大袖震得化成粉碎,向上飛 射。   同一瞬間,他抓起桌上的花磁酒壺,一聲怒吼,向東首窗口脫手飛擲,人如怒 鷹,只見他身形一閃,竟躥出四丈外的窗口去了。   窗外,傳來了三聲嬌嫩的叱喝:“打!打!打!”   勁風怒號,碑啪聲不絕於耳。   地煞星的怒叫,如同夜條狂叫。   廳中大亂,神刀楊豹大吼:“取刀來,亮火把。”   來人正是司馬獎和小花子及何佩玉姐弟倆,當他們欺近莊中時,原先商量說好 由小花子和司馬英到內室找珍寶,得手之後動手鬧事。   佩玉姐弟則先巡風,再找莊中人的晦氣。   佩玉姐弟別了司馬英和小花子,便向燈火明處迫進。   兩人輕功太過高明,如同幽靈幻影,在外面警衛的人,全是神刀楊豹調教出來 的三腳貓,根本派不上用場,被姐弟倆輕而易舉地隱身在窗口飛簷下。   窗門沒關,看得真切,佩玉是個剛懂男女間事的小姑娘,眼看老魔虐待女人, 本就一肚子火,再一看老魔竟然開始剝下女人的衣衫,那還了得?只氣得怒火衝天 ,抓起一塊簷瓦,脫手飛擊。   老魔功臻化境,豈有不知之理?震毀瓦片,擲出了酒壺,閃電似的掠出窗外, 並順手抓起倚在椅旁的鳩杖。   佩玉心中一擦,知道老魔了得,不等酒壺飛到,已飄身下地,手中抓了三片簷 瓦,以連珠手法擊出。   並出聲叱喝,招呼已進入內室的司馬英和小叫花。   地煞星已由喝聲中分辨出是女娃兒,大袖連揮,近身的瓦片立刻碎如粉末,一 面怒叫道:“小潑婦,抓住你有你快活。”   驀地,銀光一閃,一道銀虹隨第三片瓦一閃即至,看去不快,其實快極。   他經驗老到,一看飛行路線和奪目銀虹,便知有點不對勁,心中一懍。   “呔!”他大喝一聲,身形左閃,左袖猛扔。   “嗤”一聲,銀虹透過大袖掃出的無傳罡風,僅速度略減,突然折回射到。   “咦!”他駭然叫,身形向右一晃,突又向前急射,飛撲佩玉,他應付暗器的 身法,委實高明。   銀虹被他向右一引,便失了準頭,向右飛走了。   用壁虎功貼在簷下的何子玉小傢伙,在這時方行現身飄下,一把抓住銀虹,原 來是一把三角奇形的大型怪針,全長五寸,銀光閃閃,中有兩片短小的翼狀小翅, 可以鑽風而入,而且可隨氣流折向。   何子玉手握住針,右手拔出一把青芒暴射的匕首,正欲從後面追擊地煞星,窗 口人影疾閃,神刀楊豹手提鬼頭刀,穿窗而出。   小傢伙一聲長笑,迎上叫:“老王八,你在臨江府作惡多端,惡貫滿盈,納命 來。”   神刀楊豹怒火正熾,勢如瘋虎撲到,“力劈華山”、“青龍入海”,先劈後扎 ,瘋狂地連攻兩招。   何子玉身軀矮小,佔盡便宜,他輕靈而神情自若地在刀影中閃動,逐漸迫進, 一面狂笑著叫:“你大概只有這兩下子劈柴功夫,不要臉,怎敢自稱神刀?接著! ”   “嗤”一聲,匕首神奇地貼刀削入,火花激射,鬼頭刀刀身右側,被匕首削掉 兩分厚的一層鐵屑。   匕首尖已從刀愕帶過,掙尖向神刀楊豹的右胸外側射到。   這時,莊中鑼聲震耳,莊漢高舉火把,紛向內廳側院的斗場趕來。   司馬英跟著小花子摸入內室,小花子大概對大宅院的藏寶處所有獨到研究,一 找便找到了銀庫所在的秘室。   一下子就制住了看管的人,毫不客氣地打開庫櫃,找塊床單各包了二十錠黃金 ,再塞一疊大明通行寶鈔在懷中。   外面人聲鼎沸,小花子取出火折子說:“楊老狗號稱清江一霸,平時奴役鄉裡 ,橫行法外,且坐地分髒,不然怎會有這許多金銀?燒了它,讓他做喪家的老狗。 ”   司馬英急急地取下油燈,往內房櫥櫃中潑去,說:“何姑娘姐弟已經動手了, 咱們快去接應。”   小花子點上幾處火頭,破窗飛出說:“快!前面動手了,咱們找火把四面放火 策應。”   兩人像兩頭乳虎,在後面四面奔竄,各奪了一支火把,穿房越院放起火來。   那些只會三兩手花拳繡腿唬人的莊家漢子,怎攔得住兩頭乳虎?   兩人出了後院,司馬英領先,飛撲斗場,到得正是時候。   小姑娘佩玉赤手空拳,右掌心扣了三枚霸道的如意神針,和地煞星游鬥,卻無 還手的余地。   她的輕功十分高明,步法詭異絕倫。   但地煞星的鳩杖長有六尺,左手大油也不時抽出,三丈內無人能近,暗勁潛流 排山倒海似的怒卷。   再高明的輕功也無法接近罡風所形成的鐵壁銅牆,她不能近身,如意神針也就 不敢胡亂使用。   她已被地煞星控制住,主動全失,只有躲閃和挨打的份兒,脫身也非易事,自 保也愈來愈困難。   何子玉個兒小,滑溜如蛇,佔盡了上風,把神刀楊豹迫得團團轉,怒叫如雷, 只能舞刀自衛,落於下風。   小傢伙真要在十餘招內得手,也非易事,他的匕首太短,並不能削斷又沉又重 的鬼頭刀。   他閃開一刀,從右方右側閃電似的欺人,叱道:“著!留下膀子。”   神刀楊豹左手向上翻再往下搭,扭轉身軀右閃,鬼頭刀從下向上急旋,左手一 吞一吐,要抓子玉握匕首的右手脈門,刀手齊出,並厲聲大吼:“你死定了……哎 ……!”在驚叫聲中,他飄身後退。   子玉的匕首本來是橫拂,對方手到,他突然沉腕,身形右旋,避開了鬼頭刀, 匕首尖上吐,反向上抬。   “嗤”一聲厲嘯,劃斷了神刀楊豹左手的無名指和小指。   “哪兒走?再接一記。”子玉叫,如影附形迫到。   神刀楊豹招出“旋風掃葉”,挫身急攻下盤,不許小傢伙再往下方進入,一面 暴喝道:“大家上,斃了這小狗,準備暗器招呼。”   四面八方本來圍上了近百人從院火起,走掉了五六十,眼前仍有三十餘名,聞 聲齊發吶喊。   除了十餘名舉火把的人外,二十餘名大漢挺刀槍向上湧。   地煞星不許人加入,他叫:“不許幫我,老夫要擒住這臭丫頭快活。”   二十餘人都向何子玉集中。   情勢大變,大漢們全是長傢伙,配合著神刀楊豹搶攻,小傢伙便陷入了重圍, 手忙腳亂,發發可及。   因為神刀楊豹的功力事實上比他渾厚得多,小巧功夫畢竟禁不起長傢伙的長時 間的圍攻。   正危急問,內院裡衝出兩頭猛虎。   司馬英左手不能轉動,但右手的火把卻十分兇猛。   火把是竹纜浸油所制,不但不怕風,風愈猛燒得愈旺,火花飛舞中,衝入了人 叢。   小花子在後緊跟,他叫:“楊老狗交給我,上!”   迎面三名大漢同聲暴吼,回身猛撲,三根花槍宛若靈蛇,狂野地攻到。   小花子一聲長笑,挫腰急進,左手一撥槍杆,人從槍下鑽入,火光一問,伸向 最右一名大漢面門。   “著!有你痛快的。”他叫。   “哎……”大漢狂叫一聲,丟掉槍以手掩面仰身便倒。   司馬英從右切入,火把左右分張,狂叫聲乍起,淒厲刺耳,有兩人胸前火焰飛 騰。   在狂叫聲中,重圍立解。   司馬英連斃五人,正待猛撲神刀楊豹,突聽右方傳來一聲嬌嫩的驚呼,扭頭一 看,只覺心直向下沉。   原來地煞星打出了真火,兇性突發,自己用鳩杖狂攻,仍收拾不了小丫頭,日 後傳出江湖,豈不成了笑話?   活擒之念煙消雲散,殺機湧上了心頭,不再用左手的大抽揮掃,巨掌伸出了袖 口。   他的鳩杖原是雙手使用的長傢伙,卻僅用一手施展,這時改執杖中段,仍然一 手運杖,雙方的距離,立刻接近至八尺內,危機來了。   是的,危機來了,相距一近,他的左手便可派上了用場,兩人愈轉愈急,小姑 娘也就步步生險。   “要你的小命!”地藍星怒叫,杖斜劈而下。   小姑娘向右閃,正想從老魔左側欺入,正著了老魔的道兒,但見巨大的青灰色 大掌,突然橫拍。   連擊三掌,冷冰冰的暗勁潛流,狂濤般湧到,令人呼吸為之窒息,兇猛的潛勁 似若萬把利刀分割著身上的肌膚。   “哎呀……”小姑娘驚叫一聲,身不由已向後飛返,手中三枚如意神針便脫手 飛擲,退了兩丈餘。   “噗”一聲身形落地,再連退三步,站立不牢,屈一膝踣倒。   地煞星見電芒飛到,身形一定,一聲織染狂笑,鳩杖直指不動,直待如意針快 接近杖尾的剎那間,神功倏發,左右一振。   小姑娘百忙中將針飛出,自身已被五毒陰風單力所震飛,內力只能用出五成, 針出手已不如意了。   加以地煞星經驗老到,不慌不忙,不用鳩杖猛擊,更不用掌劈,正是克制可借 勁飛舞的暗器的上乘手法。   “叮叮叮”三聲脆鳴,三枚如意神針碎如齏粉。   地煞星被神針阻了阻,來不及乘機搶撲小姑娘,認為小丫頭已被掌風擊中,用 不著太急,震碎了三枚神針,他發出一聲狂笑,飛撲而上,鳩杖伸出來了。   小姑娘渾身發軟,剛跌倒在地,還來不及掙扎站起,心中狂叫“完了”。   司馬英在小姑娘驚叫時,已經脫身向這兒急射,出其不意截出,但還是慢了一 步。   他心中大急,發出一聲長嘯,將火把全力擲出,並大吼道:“老狗納命。”   地煞星眼角瞥見一道紅色的長虹,奇快地射向左脅,如果他再進一步,必定會 與紅色長虹相撞,那怎成?   反正小丫頭已經倒地,絕逃不了,先對付紅色長虹再說。   “滾!”他大吼,一杖橫揮,身形左轉,向紅色長虹擊去。   司馬英就在這剎那間,到了姑娘身旁,一手扶起姑娘,發出一聲震天大吼:“ 退!快走。”   “噗”一聲,鳩杖擊中火把,火星激射,濺向地煞星的頭面,地然星一聲怒叫 ,左大油一扔,人向後飛退,罡風將火花蕩出兩丈外去了。   同一瞬間,小花子搶至神刀楊豹身後,火把向對方脊心一伸,叫:“烤老拘, 著!”   神刀楊豹像是背後長了眼,向右一閃。   他這一閃,刀便無法再對付何子玉,空門大開。   何子玉像頭班豹,貼地飛出,像電光一閃,匕首從右迴旋,同時左手一標,如 意神外先一步飛出。   神刀楊豹還未弄清電芒是啥玩意,猛地一刀振出。   “進”一聲,如意神針飛人,打入他的胸口。   “嗯……”他悶聲叫,同時左腳一涼,一陣麻木,左腳不見了,被匕首劃落, 身軀向後便倒,手中仍死死抓住他那把仗以成名的鬼頭刀。   司馬英的吼聲已到,小花子叫:“小弟,你姐姐受傷,快撤。”兩人如飛而去 。   地煞星一聲鬼叫,身形似電飛撲司馬英。   司馬英只有一隻手挾著小姑娘,無法回手,挾著人反奔久前院,越牆而進,利 用房屋掩身,從另一道小門抽出了院落。向府城方向落荒而走。   姑娘渾身發冷,虛弱地叫:“司馬大哥,我冷,冷得受不了,放我下來。”   司馬英怎能停?後面地煞星怒叫如雷,剛搶出莊門,如被追及大事會矣。   幸而相距已在數十丈外,到了樹林旁。   火光衝天照耀如同白晝,極易被追及的,他說:“小妹妹,停不得,若扔不掉 那老豬狗,咱們都得完了。”   林中身影疾閃,是小花子和何子玉。   小花子叫:“咱們聯手,鬥一鬥大名鼎鼎的風雲八豪,”   司馬英沉聲叫:“不可,走!老豬狗功臻化境,咱們豈能輕生。”他將小姑娘 交與何子玉,說:“快。令姐恐怕是中了五毒陰風掌,拖不了多久,走吧,日後再 報仇。”   何子玉抱起佩玉,飛躍入林,一面說:“真用,延不得,五毒陰風掌沒有什麼 了不起,但不能拖久。”   他的話,後面的司馬英和小花子並未聽見,因為司馬英也在說:“雲山弟,咱 們一左一右,引老豬狗來追,林中黑暗,咱們不怕他。”   “好,我往左。”小花子叫。   司馬英向後叫:“何小弟,快走,別管我們,我們引老豬狗溜溜腿。”   他這一叫,幾乎招來了殺身大禍。   地煞星已看清了林綠的人影,更聽清了他們的說話,狂怒地追到,一眼便看清 了罵他老獵狗的人,正是在如雲挨挨了他一掌仍能活著的小傢伙,也是剛才用火把 向他襲擊的人,怎會不暴怒如狂。   便緊盯住司馬英狂追,鬼嚎般地叫:“小王八,老夫今天不怕你能飛上了天, 不活剝了你,怎消我心頭之根……”   司馬英拼全力狂奔,一面叫:“老豬狗,追太爺不上的話,你可以抹脖子或者 上吊,沒有人會阻你。”   小花子見老獵狗狂追司馬英,也就轉身反盯住地煞星,在後怪叫道:“老豬狗 。你想逃命?不要臉,你這風雲八豪的名頭完蛋了,哈哈!”   地煞星不理身後的小花子,狂風似的盯緊司馬英,換而不捨,身形捷逾電閃。   司馬英拼全力狂奔,妄用了真力,左肩上的五毒陰風掌毒,正逐漸攻向已被關 住的經脈。   起初倒無感覺,遠掠三四里後,便感到頭腦有點昏沉,左肩寒流的感覺似要向 全身流動散選,也逐漸擴大,感到痛楚難當,腳下也愈來愈慢了。   身後,二十丈內的地煞星,已經迫近至十丈之內了。   “糟了!我妄用了真力,掌毒將要發作,大事不好。”他想。   前面現出一處樹林,他心中大喜,顧不了傷勢,全力向林中急竄。   小花子輕功造詣火候不夠,已經不知落到哪兒去了。   司馬英竄入林中,只見林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真妙,他向林木深處急 走,去如脫兔。   地煞星功臻化境,他不管遇林莫入的江湖禁忌,狂怒地搶入林中,運耳循聲響 緊追不捨。   司馬英的步履已呈遲滯,再妄用真力非倒不可,只好掏出劫來的二十錠黃金當 作陪器,向老魔扔出。   果然有效,老魔被金錠一阻,而且林木太密,轉折不便,被司馬英利用矮樹叢 鑽走了,他不死心,搜遍了密林。   最後在東面找到一件床巾,那是司馬英用來包裹黃金之物,他橫定了心,誓要 捉住司馬英碎屍萬段,方消心頭之恨,便向東急趕。   司馬英確是向東走的,用六成真力藉草木掩身,急如漏網之魚,走了五七里, 前面出現了一條小河,便向北一折,要找橋過河。   真糟,星光下,他清晰地看到不遠處有一條黑影迎面趕來,袍袂飄飄,右手的 鳩杖依稀可辨。   他吃了一驚,不管三七二十一往河岸一竄,心中一慌,便觸動了河岸分的白楊 樹枝,發出一陣聲響。   那黑影果是地煞星,聽到響聲身形加快,像勁矢離弦,飛撲河岸。   司馬英感到身上奇冷,本不願入水,但事急矣,不下怎能脫身?像條大魚竄入 水中,向對岸急潛。   平時,他潛水三五十丈如同兒戲,這條河寬不過五十丈,按理一口氣便可潛過 對岸的。   可是如今不成了,只潛了一二十丈,他就感到江水奇冷徹骨,左肩上似有千百 根鋼針往向北,痛徹心脾,不由手腳發軟,一口氣憋不住,幾乎昏厥。   “咕嚕嚕”,他喝了兩口水,似乎江水的壓力奇大,似要壓碎他的胸膛。   “嘩啦”一聲水響,他拼全力向上沖,衝出了水面。   岸上的地煞星河等精明,他切齒叫:“小狗,你入水我也要追你入水晶宮。”   但他卻不敢下水,向回路急掠,一面自語道:“要是七弟黃河神蛟在這兒,小 狗絕跑不了。”   他急掠裡余,突然飛越河岸草叢,向下疾落,落在一艘小艇上。艇上沒有人, 他抓起一把小槳拉斷纜繩,小艇似箭,向對岸劃去。   司馬英咬緊牙關,忍受著徹骨奇寒和奇痛,爬上了對岸,終於支持不住,倒在 草叢中爬不起來了。   他吃力地躺下身軀,忍痛強運三昧真火調息,痛苦更劇,似乎身上每一顆細胞 都要爆炸一樣,委實令人難以忍受。不知行了多少次,他想放棄行功等死,但求生 的意念支撐著他,不讓他停止。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逢危遇援】   在何子玉姐弟隱入樹林中,小姑娘喘息著叫:“小弟,看來我真中了五毒陰風 掌,好冷,快給我服藥,我的身子快僵了。”   河子玉抱住她向草叢中一鑽,將她放下說:“那怕什麼?我早偷了婆婆十粒清 虛辟毒丹在身上,即使你進了鬼門關,也得將你拉回來。”   小姑娘顫抖著叫:“別……別嚕嗦,我知道你偷……偷婆婆的……的……子玉 一面掏出貼身的小革囊,一面說:“你還不是偷了姆媽的如意神針?不用說我。”   “小鬼,快些好不?”   “放心,老魔不會來。”   “司馬大哥和沈大哥難擋老魔,快!我們要去接應。”   子玉將一粒丹丸塞入她的口中,躁急地叫:“快些行功助藥勢行開,咱們不能 誤了兩位俠義大哥的性命,快。”   “廢話!司馬大哥捨命救我,我怎能不急?”小姑娘說。   不久,他倆撲奔右面司馬英引誘老魔的方向,不但找不到司馬英,也找不到小 花子沈雲山,老魔也不知何往。   小花子卻順江流往下找,找了十餘裡再轉頭,找到了城府通往撫州的渡口,天 亮後四方向當地土著打聽消息。卻音訊全無。   地煞星過了河,丟掉小艇向前急追。   距河岸百十丈有一條官道,走新塗縣,左至渡口東岸清江鎮(是鎮,而非清江 縣)。他向清江鎮急趕,認為司馬英定然向渡口逃。   正好相反,司馬英卻躺在水際草叢中掙扎求生。   他咬緊牙關,嘴角沁出血跡,渾身肌肉已繃得緊緊地,不住顫抖。   如果不是夜間,可以看出他的臉色已泛上了灰白,他感到寒氣愈來愈濃,左肩 肌肉內,似乎萬千蟲蟻在內殘酷地爬行嚙咬。   他強運真氣的結果,感到深流與寒流在體內翻騰搏擊,五臟六腑似在續扭翻轉 ,此種痛楚實非常人所能忍受。   他呼吸不正常,頭面冷汗如雨,肌肉在扭曲顫動,眼中已現膝跪之像。   “我要死了,我已走完了生命的旅程。”他想。   他幾次要放棄徒然的努力,太痛苦了,難以忍受哪!   不用運功抵抗毒內侵了,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何必在死前還要忍受這種刻骨銘 心的痛苦來多受折磨?   在他每當難以忍受行將放棄運功的前一剎那,心中卻有一種頑強無比的求生意 念升起,依稀,冥冥中有一個像是他自己的聲音,向他發出殷雷般的呼喚:“司馬 英,司馬英,你絕不可說死字。”   “司馬英,司馬英,你不能絕望。”   這些呼喚聲,像是暮鼓晨鐘震盪,像一個重錘在他腦中敲擊著,讓他神智一清 ,靈台倏明。   他情不自禁低聲呼叫:“是的,我不能絕望,我不能死,我要重建梅谷的天心 小築,重振爹爹早年的聲威;我要在武功山巔高舉寶劍仰天長嘯,我要讓赤陽神掌 在江湖再度揚威。”   痛苦的浪潮,無情地向他襲擊,丹田下的三昧真火,逐寸上升,如果升至掌傷 之處,冷熱一合,他的修為不夠精純,必死無疑。   三昧真火緩緩上升,行將與寒流接觸,慕地,落魄窮儒的警告似在耳畔響起, 他心中一凜,大叫一聲,昏厥了過去。   三昧真火沒有真氣驅動,逐漸下降散去,救了他一條小命。   他昏昏沉沉地醒來,只看天宇中已泛上了一片魚肚白色,黑夜過去了,白晝又 將光臨人間。   肩上的寒流已被阻遏,他已可移動了,只是有點脫力,頭有點沉重,腳下虛浮 ,還不太礙事。   假使他昨晚不運功調息,可能還爬不起來哩。   他身上潮濕,涼颶颶地,爬起吸入一口清新的空氣,慢慢舉步向外走。   衣領上插著的斑竹蕭仍在,他信手握在手中,探兩指往懷中一摸,還好,金子 丟掉了,但大明寶鈔還在,只是外層壞了不少。   大明通行寶鈔乃是桑紙所造,本身就有些防水性質,每一張長一尺,寬六寸, 一大疊卷成一團,外面的雖被水浸損,裡面僅是受潮而已。   他感到體力消失過多,必須先調息一會,他學的是玄門行功心法,調息也就是 吐納術,不但可消除疲勞,而且可以增加精力。   他找到了河邊一株大樹之處,坐下來調息了很久,方始散去真氣,仰望悠悠蒼 穹,喃喃地說:“還有兩天,我還有希望,在未斷氣之前,我將盡一切可能與閻王 爺鬥法爭取那短暫生存的機會。”   他將簫湊在唇下,六合歸一地奏起一闋“安魂曲”,這是他最喜愛的一支樂曲 ,淒涼抖切的音符向四周飄蕩。   在臨江府城中,何佩玉姐弟倆在瘋狂地尋找司馬英。   小花子沈雲山,也在找當地的花子團頭,要求協助找尋一個名叫司馬英的少年 。   北門臨清客店中,三個美貌的俏佳人,也在多方打聽一個帶有一支斑竹簫,面 色略帶古銅色的雄壯落魄年輕人,由她們的老車伕出面奔走打聽。   天亮了,旭日東升。   卯牌正,三位美麗的少女雇了三乘小轎,渡過贛江走向樹皂山區,奔向撫州府 。   小花子在清江鎮苦等,愁容滿臉。   清江鎮是一處水陸交通要道,市面繁華,後來在這兒沒了巡檢司,可知定然商 旅雲集地位重要。   這裡有三條陸路,東北至南昌府,東走撫州府,南走吉安府,水路南可抵贛州 府,北下都陽湖。   何鳳玉姐弟倆,卻在府城窮找,她倆不再提回家的事,要找司馬英道謝救命大 恩。   可惜,司馬英卻在贛江東岸而不在府城。   他奏完一闋“安魂曲”,插好蕭準備上路,他仍想到麻姑山去碰碰機緣,看看 是否可以找得到天龍上人。   天龍上人卻在西行途中,目的地是雲南布政司。   那兒沒治不久,江浙的移民大量西移,朝廷以大軍做後盾,讓西平侯沐英大刀 闊斧地干。   西平侯去年六月去世,是因為懿文太子死了,他自己也悲傷過度死在昆明,( 沐英是朱元障的養子,太子朱標算起來該是他的兄弟。)他的兒子沐春,目前正秉 承乃父的遺志,搞得有聲有色。   司馬英走上了官道,找到一座村莊,向村人打聽去撫州的路途,便從山區小道 岔出,走上了樹皂山區去撫州的官道,沒經過清江鎮。   這一帶山區,綿亙二百里,沒有太高的奇峰,但近南一面全是古老森林,人跡 罕至,乃是奇禽怪獸的樂園,蛇蟲的天堂,是一片未開發的處女地。北面官道所經 處,方有人煙。   司馬英找到了官道,向東急走。   只有兩天的時限,他必須在這兩天中盡可能拯救自己生命,雖則希望極為渺茫 ,但他怎能停下來等死。   同一時間內,赴袁州府的雷家堡主,已得到了亡魂碑上有人留下姓名的消息, 立即帶著他的兒子狂生雷江,和風雲八豪的六豪,狂風驟雨似的回奔臨江府。   在臨江府城中,會合了風雲八豪的老二地煞星。   暴風雨快來了,看來雷家堡主極為關心亡瑰谷的事,因為柬帖已從臨江府發出 ,通知了各地與雷家堡有交情的黑白道朋友,要求他們火速打聽一個身材魁偉,穿 著落魄,面色略帶古銅,帶著一枝斑竹蕭的青年人的下落。   四面八方有人向這一帶集中,來歷不明。   這條官道不太寬闊,不通驛車,甚至有些地方是石綴路面,有些是羊腸小徑, 經過無盡的叢山古林,行旅不多。   三十里之後,官道進入一條河谷,小河從南面叢山中奔騰而下,向東一折,繞 山腳東行五里,再往北流。   官道有一條小木橋架在湍急的河流上,過了河沿河右岸東行,從木橋往東,極 少看到村捨,也不易看到平地田疇了。   司馬英從叢山中奔出,進入了河谷,向木橋疾射,他要趕赴麻姑山碰運氣,盡 可能爭取時辰。   木橋的這一端,有兩個人影剛踏上橋頭,看背影,便知是一個身材修長的中年 人,右面是手執方便鏟肩披袈裟的中年走方僧,走方僧的左腋下,還挾了一個緣缽 。   兩人用牛步在橋上並肩而行,走一步停頓一次,像在爭論,木橋寬不過四尺, 兩人並肩而行,已經夠擠了。   兩側沒有欄杆,假使其中一人稍一晃動,准有人掉下去,雖則水不深,掉下去 也不好受。   司馬英向木橋急衝,勢如奔馬。   遠遠地,便聽到走方僧洪亮的喉音大聲說:“廢話!咱們少林的禪功怎能算是 外家?內練一口氣,精氣神三花聚頂,外練筋骨皮,打熬筋骨刀槍不入,你小子說 ,怎算是外家?”   修長中年人哼一聲,慢條斯理地說:“和尚,你說得不錯,可是你們的百步神 拳攻招時,鬼叫連天,亂叫亂吼,自詡是至剛至猛的絕學,既不心神內斂,且又擺 出要吃人家的鬼相,那不是外家又是什麼?”   說完,伸手向前虛晃了兩次,勾腕向側一帶,又道:“瞧!出招神定氣閒,六 合如一,以意馭力,順勢利導,這才叫做內家,多用掌少用拳,變化萬干,惟有本 派才敢稱得上是內家宗師。”   “可笑極了。”和尚站住說,哼了一聲,又道:“詭辯,自欺欺人。拳本無內 外之分,任何練武的人,都可以告訴你練武必先練氣,由內而外循序漸進,勉強可 分內外的是練功的順序,而非指武功本身。”   “依你說,怎樣勉強可分內外?”   “所謂內,是先練氣築基,再練拳掌兵刃,所謂外,是先練拳掌後練氣。練武 的人,因天資不同,且因生活奔忙,練期短暫,僅練幾手防身拳腳便心滿意足,無 暇深造鑽研,根本不知武功的門徑,半途而廢;這種三腳貓勉強可列入外家,其實 不算是練武之人,小子,你滿意麼?”   “廢話,強詞奪理,本派的門人子弟,即使初學乍練的人,也知借力打力,調 和呼吸的竅門,這才是不折不扣的內家,你不信?”   “別吹牛。”和尚不屑地答。   中年人扭頭冷笑一聲,說:“絕不是吹牛,以目前景況來說,咱們並肩站在這 條小橋上,如果想將對方擊落橋下,哼!閣下定然用貴派的絕學,全力用肩扛出, 硬碰硬著誰的牛力大。但在本派武當門下來說,卻旋身斜撞,借力引力將人撞落… …”   話未完,和尚扭頭大叫道:“小子,你何不試試?”   “禿驢,有何不可?”中年人也大聲叫。   和尚的左肩一引,正待撞出,橋西端已履聲急響,司馬英已狂風似的捲來。   兩人擋在橋中,僅用眼角瞥了司馬英一眼,不但沒有讓路之意,更沒有往前走 的打算,和尚的左肩還未使出,司馬英已到了。   司馬英急於趕路,大叫道:“爭什麼鬼內外?讓路。”   中年倏然轉身,怒叫道:“好小子,你在我武當陸文遠面前叱叫?站住!你的 輕功變像回事,像是有兩手兒哩。”   和尚頓了頓方便鏟,怪叫道:“這是一個練了兩天的三腳貓小毛孩,咱們可用 他試試拳腳,看看誰是外家內家,揍他。”   司馬英一時火起,功行右臂向前衝到,從兩人之間狂野地猛撞而入,身形突然 加快了許多。   兩人未料到司馬英的身法會突然加快,吃了一驚,閃避已力不從心,只好硬撞 。   中年人勃然大怒,左肩前迎,作勢便接,沉聲大喝:“小子該死。”   “打你入水。”和尚也同時叫,右肩也移出了。   司馬英在行將撞入的剎那間,突然仰身便倒,雙腳插入下盤,左右一分。   “噗噗”兩聲,兩人同時中了一腿,驟不及防,橋也太窄了些,自然無法站牢 ,同聲驚叫著向外飛躍。   “哎……”右面的和尚驚叫一聲,雙手丟了方便鏟和緣缽,身軀急扭,向左斜 傾,雙手抓住了橋板,懸吊在橋面下。   司馬英不等他翻上橋面,一腳踏向和尚抓住橋板面的八個指頭。   “噗通!”中年人變成了落水狗。   “噗通通!”方便鏟和緣缽也沉入河底。   “哎……”和尚狂叫,趕忙松揮,手指被踏,痛得他忍不住狂叫起來,“噗通 ”一聲掉下河中。   司馬英站在橋上,向河下兩個人說:“好好練,高手們,不管是內家或者外家 ,不下苦功是無法出人頭地的,憑嘴皮子逞強,有屁用。”   說完,舉步如飛過橋去了。   河水不深,約有丈餘,幸而一僧一俗都會些少水性,狼狽地劃到橋下抓住了一 根樁木,手腳並用向上爬,上了橋面。   “追!活剝了這小王八蛋。”中年人武當陸文遠怒叫。   “前面有咱們的師兄弟,他跑不了,追!”和尚也叫。   兩人文即展開輕功向下狂追,和尚也未撈取方便鏟,赤手空拳往下趕。少林的 輕功是行雲流水,武當是八步趕蟬,都是輕功中了不起的絕學,其快可知。   司馬英已趕了四十里山路,並未歇息過,趕長途極耗體力,如不是有十萬火急 的事,即使是絕頂高手,也不會傻得用輕功趕長途,和自己過不去。   他身受重傷,體力本就打了折扣,再經四十里的飛趕,疲勞可知。   他有自知之明,精力損耗大大,無法和一僧一俗力拼,所以出其不意用腳撥他 們下河,而兩個傢伙並未受傷,展開輕功急追,自然夠快,追了四里地,快追上了 。   官道離開了河谷,彎人崇山峻嶺。   司馬英奔到山腳下,身後不到兩文的陸文遠,突然發出一聲震天長嘯。   “唔!這兩個傢伙是不等閒的高手,看來我得收拾他們以除後患,不然難以脫 身。”司馬英想。   他猛地剎住腳步,大旋身奮起回頭反撲,大喝道:“狗東西!接著。”喝聲中 ,一掌斜削,攻向已迫近的陸文遠,他的左手不能活動,右手已用了全力。   陸文遠右手五指如鉤,向下急抓,他剎不住腳,向司馬英疾沖。   司馬英右掌疾翻,雙爪接實,順勢一帶一扭虎腰,向後便扔,同時左足上挑, 捷逾電閃。   “嗯”一聲,足尖踢中陸文遠的丹田重穴。   陸文遠本就收不住勢,雙爪相交,只感到司馬英的手爪炙熱如焚,像一隻熾紅 的大火鉗,他的手掌如雪見火。真力在剎那中消逝於無形,被扔得向前平飛。   司馬英的腳尖向上挑,正挑中他的丹田重災,他怎吃得消?“嗯”了一聲,飛 出三丈外,“砰匍”兩聲,跌了個大馬趴,貼地沖滑丈外,昏天黑地,無法動彈, 趴伏在地虛弱地叫:“天……哪!是……是赤……赤陽……”   話未完,頭向下塔,吃力地呼吸,出氣多入氣少。   他的話聲太小,沒有人可以聽到,因為司馬英已和走方僧拼上了,激鬥已起。   東面山坡密林中,傳來了三聲長嘯,林影中,出現了五六個紅色人影。   司馬英存心殺人滅口,所以在一照面下突然用上了三昧真火,大手如同烙鐵, 但手心並未現出紅圓心。那一腳尖用勁夠重,挑在丹田正中要害,陸文遠不死怎成 ?   走方僧十隻手指有八隻受傷,落後了丈餘,陸文遠被扔出,他也搶到了,大吃 一驚,猛地剎住腳步,恰好接住再次撲上的司馬英,他大吼一聲,連搗三拳。   少林的百步神拳不但招式兇猛凌厲。也神奧無比,而且內力修為火候到了,拳 風足以在兩丈內遙碎碑石。   這位走方僧功力不夠,拳風僅及尺余,風雷隱隱,猛攻司馬英的中宮。   司馬英早知和尚是少林弟子,不敢硬接百步神拳,身形左盤右旋,從對方側翼 欺近。伸手便抓和尚的左肩,輕靈地閃讓了三拳,回敬了兩掌。   兩人各展身手,在山坡下狠拼。   六個紅影是六個帶劍的老道,正向山坡下急掠。   三乘山轎,正緩緩在山的那一邊東行,嘯聲破空傳到,先頭一乘轎中傳出了嬌 滴滴的嗓音:“停下,後面的武當老道遇上了對頭,咱們去瞧瞧熱鬧,看看這條路 上為何出現了那麼多的高手?”   轎停下了,轎夫掀開轎門,飄出一個美艷絕世的青春少婦。   喝!好美。   另兩乘山轎中,也出現了兩名同一打扮的青春美女,她們的穿著打扮,委實惹 火之至。   盤龍髻,環翠滿頭,翠綠垂珠花小坎肩,窄袖子翠綠春衫,羅帶將小蠻腰襯得 小不勝握,顯得酥胸極為突出,令人望之心蕩神搖,可能裡面沒有胸圍子,所以持 高特挺。   同色翠綠羅裙,山風飄起裙袂,令人感到渾身酥麻,頓生非非之想,一般兒美 麗,明艷照人。   女孩子如果皮膚生得黑,最好不要穿綠色的衣裙,那會令皮膚顯得黑中帶綠, 倒盡胃口。   這三個女人皮膚和面頰,白裡泛紅,又嫩又滑,遠山眉大鳳眼,櫻桃小口令人 愛煞,她們的翠綠衣裙屬於冷色,生意盎然,但由於胸前太挺,所以顯得惹火,撩 人綺思。   第一乘山轎下來的少婦,右嘴角赫然出現一顆硃砂痣,最後一乘轎下來的少婦 ,頰旁隱約有兩個笑渦兒,如果笑起來,定然夠醉人。   三乘轎的第一名轎夫,在轎內摸出一隻沉甸甸的長錦囊,雙手奉上退在一旁。   有硃砂痣的少婦接過長囊,說;“在這兒稍等。事態緊急,可遷往撫州。”   “小人理會得,仙姑請放心。”轎夫躬身答。   三女正是洞靈觀三冠,她們換了女裝,但見綠影疾閃,沒入叢林深處。   司馬英正和走方增拚命,六名老道疾掠而至,最先一名老道年約四十左右,生 得滿臉橫肉,大叫而至:“什麼人在這兒拚命?停手。”   走方僧額上大汗如雨,不敢再硬攻硬搶,掏出三拳向左急閃,避走著叫:“道 兄們,上,貴派的陸老師已被這小子打死了。”   老道臉色大變,搶到抓起地上的陸文遠,突又放手站起,撤下腰中長劍厲叫道 :“住手!先評評理。”   第二名老道到了,是一個兇睛外突的中年老道,一聲不吭便拔出長劍,飛撲而 上,一招“天地分光”攻向司馬英的背部,長劍上下一振,劍影將司馬英罩在劍尖 下,劍氣直迫三尺外,龍吟聲震耳,破空之聲厲嘯。   “師弟,不……”第一名老道叫。   可是晚了一步,叫聲未落,慘劇已經上演。   司馬英已發現來了強敵,心中大急,但他臨危不亂,暗中留了神,這時,他正 將走方僧   逼退了三步,按理他該跟蹤進擊,加上兩掌迫取和尚的性命。   劍到,老道也認為司馬英必定向前迫進,所以出招之勢是向前急射,人隨劍前 衝,一招失著便可另化奇招,一舉將人刺倒了事。   豈知司馬英早有防備,身形突然向左一閃,閃電似的向後倒退,“砰”一聲, 背脊先挫後聳,老道肋骨盡折。   同一瞬間,“叭”一聲脆響,老道的左手劍訣向下反拍,恰好和司馬英推出的 右掌接實,掌骨亦碎。   “哎……唷!”老道狂叫,向前凌空翻出。   司馬英抓實了對方的左掌,將人凌空扔出,但並未放手,所以老道只能向前翻 ,卻不能飛掠沖跌,重重地被摔在司馬英的腳下,頭後腳前,左手仍抓住不放,“ 得”一聲老道的左臂骨已被打斷。   司馬英突然放手,一把抓起老道遺落的長劍,左腳略掃,把老道的腦袋踢破了 ,同時人向前急射,一聲怒嘯,劍化千百條銀芒,射向還未站穩的走方和尚。   這些變化說來話長,其實只是剎那間的事,變化太快太突然,誰也沒法阻止這 場慘劇的發生。   “哎……”和尚狂叫,人向後踉蹌而退。   司馬英已斜飄八尺,挺劍轉身凝神戒備,像一頭面臨獵物的金錢大豹,陰森森 地神色奇冷。   他的鬢角出現了汗跡,額角太陽穴青筋跳動,臉色逐漸地變,泛起了青影,原 來在激鬥中,兩個時辰已過,左肩的陰風掌毒,又開始向內腑大舉內侵了。   他舉出的劍尖,慢慢發生顫動之像,鮮血沿劍脊血槽向護偃流,怵目驚心。   這是他第一次用劍殺人,第一次出招便得手應心,金劍神箭老爺子的奇學“飛 虹八劍”   委實驚人,這一招“飛虹逐日”用得恰到好處。   走方僧一步步向後退,大眼珠似要脫眶而出,雙手不住在胸前揉動,嘴角血泡 不住向外冒,胸前出現了三個劍孔,鮮血向外激射,灑了一地。   他只有兩隻手,掩不住三個孔,顫聲嘶叫道:“你用……用劍斗……斗我赤手 空……空拳,豈算得英……英……雄?”聲落,大眼珠向上一翻,仰面便倒。   五名老道四面圍合,五把長劍內指,先前發話的老道切齒大叫道:“三師弟, 先救人。”   一名老道俯身拖開老道的屍體,咬牙道:“二師兄已死多時,肋骨碎,頭蓋裂 ,左臂骨折,用不著救了。”   司馬英感到頭腦逐漸昏沉,寒流內侵,劇痛從左肩開始,逐漸散逸、加劇,不 由暗暗叫苦,他知道,再過片刻,他便要躺下了。   老道迫進一步,劍尖前指,逐漸下降,厲聲道:“武當門下,似乎並未與施主 結怨,為何見面速下毒手?你好狠的心腸,好辣的手段,施主貴姓大名?師門可肯 見告?”   司馬英認為自己活不了多久,尋找天龍上人的希望微之又微,該露名號了,免 得默默無聞地死去豈不可惜?   萬一死在山林草莽中,幾位老爺子定然得不到他的生死信息。他想先將父親游 龍劍客的名號說出,最後終又忍住了,此時希望未死,他還不想暴露身份。   他的劍稍一穩定,說:“我,司馬英。要問師門,劍上自明。”   “敞派門下與施主有何恩怨?”老道接著問。   “不必問恩怨,貴派的人向在下先下手,乃是無可否認之事,你瞧著辦就是。 ”   “施主如何與敝門下的陸師弟結怨,貧道不知內情,未敢速下定論,惟有請施 主隨貧道前往金亭驛一走。”   老道不算咄咄逼人,語氣倒還客氣,但事實上劍尖已經迫近,神態卻全不是那 麼回事。   司馬英身上已現顫抖之像,仍強忍痛楚說:“不知內情,最好別問,隨尊駕到 金亭驛有何貴幹?”   “由敝派長上問明內情,以明是非。”   “在下如果說不呢?”   “笑話了,沒有不字。”   司馬英不能再拖,再往下拖便得躺下任憑宰割了,功行劍尖冷笑道:“在下明 白地告訴你,不!”   老道再踏進一步,厲聲道:“貧道要擒下你,先廢了你再說。   別害怕,貧道以一比一。師弟們退!貧道淨宏,你記清了。”   “嘿嘿!你是武當第三代門人?”   “不錯,家師清松。”   “是紫霄觀主施永年……”   “住口!你敢直呼家師的俗家聖名?太無禮了。”   司馬英就在對方聲落的剎那間,疾沖而上,絕招“長虹貫日”出手,走中宮迫 進,劍化一道白虹,攻向上盤。   飛虹八劍出手是虛招,在雙方接觸時方幻化殺著,隨勢而變,攻勢極為兇猛, 一招之內,可以連續猛攻,一劍落空第二劍隨至,甚至可搶攻一二十劍之多,如果 先機已失,方變另一招殺著,十分兇猛辛辣,所以出手時平平無奇,其實暗隱殺著 。   老道一聲長嘯,長劍一振,“分花拂柳”要崩開射來的銀虹,以便搶得中宮向 內突入。   “錚錚錚!”響起三聲金鐵交鳴,銀虹突化無數虛影,漫天徹地而至,狂野地 疾進。   老道吃了一驚,不但崩不開劍,他的膀子卻如中電觸,被劍上傳來的兇猛反震 力所撼動,劍反而向外蕩,對方的虹影已飛射而至,直迫胸腹。   他唯一可靠的保命辦法是向右飛退,方能不致令胸腹暴露在對方的劍尖下。   他退很快,銀虹也跟得快,一劍連上一劍,如同怒潮急湧,吞吐捷逾電閃,緊 追不捨。   “錚錚錚錚!”雙劍沖措聲如同虎嘯龍吟,老道一退再退,退出兩丈外,始終 未脫出銀虹緊迫的搶攻,連封十八劍,仍陷身危境,他額上青筋跳動,臉色全變了 。   另一名老道知道不妙,一聲長嘯,從左側挺劍飛撲而上,想牽制住司馬英,讓 師兄喘口氣。   司馬英心中正在焦急,沒想到淨宏老道的八卦劍法如此高明,內力也出奇地渾 厚,在危機一發中仍能封住中宮,從旁門急退閃避,這時再有人加入,後果堪虞。   他猛一咬牙,立即變招,“旋虹繞柱”出手,不攻中宮立從對方右側反擊,身 形轉疾。   “嗤嗤”兩聲厲嘯,銀虹從老道劍右錯入,一吞一吐,人影乍分。   似乎是同一瞬間,帶有血跡的銀虹,突然飛旋折向,神奇地從撲來的老道右側 切入。   “哎……”淨宏老道的尖叫聲傳到。   “嗯……”另一名老道也似乎同時地叫。   司馬英的長劍,貫入老道的右肋。   他自己也感到左肩的痛楚已到了難以忍受的地步。頭昏目眩,劍刺入老道的腹 腔,他自己也站立不牢,踉蹌倒向老道身上。   淨宏老道的右肩挨了一劍,鮮血如噴泉般激射而出,踉蹌後退,突見搶上救他 的師弟完蛋了,驀地一咬牙,劍交左手,突然奮全力飛擲。   真巧,司馬英剛向前臥倒,將中劍的老道沖倒了,他自己也爬不起來,正臥倒 的剎那間,淨宏老道的長劍飛射而來,劍愕從他的左肩劃過右肩背,劃開了一條血 縫,深有兩分,長卻有半寸。   青色的液體從左肩流出。右肩的血卻是猩紅,染透了背衫。   另一老道飛撲而上,一劍揮出。   “要活的。”淨宏老道的吼聲傳到。   揮劍的老道劍向旁一帶,“刷”一聲掠過司馬英的頭頂,半分之差便會傷了頭 皮。   “為何要活的?”老道怒形於色問。   淨宏老道按住創口縱來,咬牙道:“拷問他的師門,還要找他的師門算帳。”   司馬英強忍陰風掌毒的徹骨奇痛,在地上亂滾。行將力竭,成了個血人,但他 咬緊牙關,絕不呻吟一聲。   淨宏老道取丹藥敷上傷口,由同伴解袍帶替他扎住,一面向其餘兩名老道說: “師弟們,埋了那和尚,日後再通知少林門人,二師弟和五師弟的靈骸,帶往金亭 驛,快,準備上道。”   兩名老道在附近找到一座土坑,將和尚的屍體丟人坑中,用劍掘土掩埋。   淨宏老道走近司馬英,一腳踏住他的小腹,俯下身出手如電,“啪啪啪啪”給 了他四記正反陰陽耳光,吼道:“小狗,別裝死,說,你是何人門下?”   司馬英怎能回答?身上的劇痛已令他幾乎咬碎了滿口鋼牙。   另一名老道惑然地叫:“師兄,這人有點不對勁。”   “師弟,有何不對勁?”淨宏問。   “瞧!他臉色青灰,分明中毒甚深之相哩。”   淨宏伸手一摸司馬英的臉額,“咦”了一冑說:“不錯,是一種秉性屬陰的奇 毒,顯然他早已被人暗算了。真糟,快完蛋了,怎能問出他的師門?”   “師兄不是帶有龍虎金丹麼?”   “師父只賜我五顆,我自己還捨不得用,怎能……”   “如要拷問他的師門,一顆金丹也值得。”   淨宏略一沉吟,點頭道:“好,但願金丹有效。”一面說,一面探手懷中掏藥 ,他自己先吞下一顆。   龍虎金丹根本克制不了五毒陰風掌的奇毒,加以中毒已久,根本派不上用場, 老道白糟蹋了靈丹。   小徑上密林中,翠影突現,洞靈觀三冠化成的美艷少婦,正走出官道再下降, 走出山坡。   另一名老道抬頭瞥了三女一眼,訝然遭:“咦!深山小道中,怎會有麗人出現 ?”   淨宏老道正在觀察司馬英服藥後的變化,聞聲抬頭,臉色大變,低聲道:“糟 !難道是迷谷的妖人出來了?四師弟,當心。”   四師弟搖搖頭,也低聲說:“不是,迷谷距這兒約有七十里,據我所知,迷谷 的妖人不離開那陰森可怖的鬼地方,看來絕不是迷谷的人。”   這時,三女已接近至半里地了,掩埋屍體的兩名老道,也抬頭訝然注視著三個 冉冉而至的女郎。   淨宏凝視良久,說:“是練了幾天功的妞兒,腳下倒還俐落。   咱們小心些。”   流雲仙姑走在中間,相距約三四十丈外,嬌叫道:“咦!是方外人,你們為何 在這兒殺人?不怕王法麼!”聲音嬌嫩,如同黃鶯兒在歌唱。   “丫頭們,少管閒事。”淨宏老道沉聲大喝。   人來到,香風先至,那令人心蕩的奇香,中人欲醉。   淨宏老道目光犀利,第一眼他便看清了流雲仙姑的媚目中,固然水汪汪地令人 心蕩,但其中隱泛殺機,他迎上大喝道:“師弟們,結陣。”   掩埋少林和尚的兩名老道火速掠到,四支劍成半弧形迎面截住了三位少婦。   東面叢山之中,突然傳來一聲震天長嘯。   有笑渦兒的逸虹仙姑突然說:“有人向這兒趕,遲恐不及。”   流雲仙姑彈開錦囊鎖口,龍吟響處,長劍出鞘,叫:“快!小傢伙生死須臾。 ”三人全撤下長劍,向前急衝。   淨宏老道舉劍迎上,大吼道:“亮名號,為何而來。”   流雲仙姑搶人叫:“劍下知端倪,休問名號,沖你們而來,殺!”   叫聲中,欺近展開搶攻,但見寒芒如銀蛇飛舞,劍嘯刺耳,連攻九劍之多,兇 猛潑辣氣吞河岳,步步逼進。   七個人纏成三團,淨宏老道和四師弟聯手對付流雲仙姑,兩把劍封得緊守得密 不通風,但仍未取得優勢,在一連串兵刃交鳴聲中,劍氣撕裂的厲嘯聲令人頭皮發 炸,銀虹飛舞,電芒四射,五沖錯六盤旋,流雲仙姑已主宰了全局。   激鬥中,她一劍迫退了左面的四師弟,旋身揮劍錯開右面淨宏老道的長劍,順 勢突入,叫:“著!著!”   先一聲“著”,是一招“流雲飛瀑”,硬將淨宏老道的劍迫得向左蕩,右側空 門大開,不等老道暴退閃躲,另一聲“著”是一招“白蛇吐信”,劍尖已迫到了淨 宏的右脅下了。   淨宏老道大駭,來不及閃了,大吼一聲,拼全力撤劍,人向後飛退。   “錚”一聲,雙劍相接,但已晚了半分,流雲仙姑的劍尖已刺入脅中三分,再 被老道向外崩出,便將老道的右脅劃了一條血縫,擦脅骨而腹,差點兒開了膛。   “哎……呀!”老道狂叫,他的右半身已不能動彈了,早先被司馬英刺傷的創 口,也在這時破裂,他怎吃得消?   同一瞬間,四師弟已捨命攻到,“刷刷刷”一連三劍,將流雲仙姑迫退五步, 瘋狂的拼死進擊,使流雲仙姑無法追取淨宏老道的性命。   流雲仙姑火起,尖叫道:“不可久纏,下毒手。”   叫聲中,她左手向懷裡掏,一陣無色無味的氣體摻雜在她的體香中,四面逸散 。   另兩名老道已被迫得手忙腳亂,但一時還不至於失手,飛霞和逸虹兩位仙姑, 也如法炮制散出了迷香。   淨宏老道受傷甚重,好不容易站穩身形,正想裹傷再鬥,突感氣血一陣翻騰, 暗叫不妙,他已服下一顆龍虎金丹,金丹有辟毒的功能,迷香入鼻立起反應,他知 道完了,幾位師弟性命難保。   他強提一口真氣,顧不得身上的創傷,劍交左手向前急撲,挺劍大喝道:“屏 住呼吸,退!”   可是晚了,四師弟剛一劍振出,突感到頭重腳輕,身不由已向前一栽。   流雲仙姑手腕一翻,一掌拍開點來的長劍,搶人扣住四師弟的右腿向懷裡帶, 右手長劍疾吐,毫不留情地刺入四師弟的心窩。   她毫無感情地拔劍,大旋身一聲嬌叱,猛攻撲到的淨宏老道。“錚”一聲,老 道的長劍向後急蕩,空門大開,她叫:“你的末日到了,兵解升天。”   淨宏老道已知不妙,劍被盪開便向後急撤,“嗤嗤”兩聲,他的胸前挨了兩劍 ,鮮血在噴,向後便倒,血泡怒泛。   “我不能死,死光了無人報訊。”他模糊地想。   他渾身一震,脫手丟劍,任由身軀向後沖倒,滑行了三四步方寂然不動,事實 他想動也無能為力了。   他在裝死,直挺挺地躺在那兒,暗中咬牙忍住創口的劇痛,一面調息養神,大 眼睛半閉半睜,準備對方不放過他時,和她們一決生死,防護中,他感到眼前黑漆 一片。   另一面,兩名老道先後倒地,屍體臥倒。   流雲仙姑一把抓起司馬英冷冰冰的身軀,心中一定,不再留連,低喝道:“快 走!山上可能有高手趕來,小傢伙一命垂危,還得爭取時刻。”   兩位仙姑去拾劍鞘,流雲仙姑則瞥了老道一眼,見老道胸前鮮血仍在緩流,似 已停止了呼吸,心中一寬,扶起司馬英飛掠,閃入密林中。   兩位仙姑隨後跟入,身法迅疾無比,她們的衣裙是翠綠色,進人林中便消失不 見,走了個無影無蹤。   初夏的陽光暖洋洋地,靜靜地照著六名老道的屍體,一群蒼蠅嗅到了血腥,不 住在屍體上空嗡嗡飛鳴,鮮血染紅了路旁的綠草,腥味中人欲嘔。   司馬英的斑竹蕭,因在地下翻滾而跌落草叢中,靜靜地躺在那兒,不易為人發 現。   路左河谷山坡下,一條灰影突然在左方密林出現,正向這兒電射而來。”   東面山坡上,三名和尚和六名紅衣老道,也出現在林緣,看到了下面的屍體, 正沿官道向下狂奔。   西面河谷官道上,十匹棗紅健馬絕塵而至,每匹馬上有一名騎士,他們的頭面 上,帶了一具獰惡的頭罩,身披黑袍,掩去了本來面目,頭罩成尖形,正面是人字 形的白漆條紋,黑底,看去極為可怖,一雙大眼睛正在黑紋上,乍看去沒有五官, 只是一個尖圓形怪頭。   鞍後有馬包,鞍側兵刃插包內插有連鞘長劍,黑袍內鼓鼓地,顯然,袍內還藏 有兵刃和百寶囊一類玩意。   地下的淨宏老道曾服了龍虎金丹,迷香他能避過,但身上先後留下的四處重創 ,卻要了他的命。   武當的龍虎金丹算得是武林一絕,但救不了內臟已損且鮮血行將流盡的人,三 個少婦走了,他也到了迴光返照的地步。   他心中似乎仍可思想,一縷靈智未泯,他想:“我不能死,不!不能死。”   但他自己告訴自己,不死是不可能了,他眼前已看不見任何東西,渾身已經麻 木,甚至連痛楚的感覺也消失了,四周沉寂如死。   他終於深深吸入了一口氣,胸前的創口泛起一陣血泡,他試用意志扭動身軀, 心中在狂叫:“我不能死,不能讓兇手逍遙法外,不……”   他的身軀轉過來了,伸出顫抖的手,摸索著地面,終於被他摸到一塊石子。   他倒在官道旁,頭部正擱在官道上,便用石塊在路上歪歪斜斜地寫著:“兇手 :司馬英,三個女人,會用迷藥。”   藥字只寫了上半載,他的頭向下一搭,手鬆了,石塊也掉了,一陣黑色的浪潮 淹沒了他,呼吸漸漸停止。   忽地,他感到身軀一震,有人在他耳畔用沉雷似的嗓子大叫:“師弟,你…… ”   他感到叫聲十分廝熟,拼出最後一口氣叫:“替……我……報仇……”   叫聲倏落,氣息也絕。   先趕到的是六名老道和三名和尚,六名老道大滴眼淚往下掉,齊聲稽首說:“ 師弟,安息吧,我們會替你報仇。無量壽佛!”   左側從河谷掠上的灰影,突然像電光一閃,在十丈外出現了,人沒現狂笑聲先 到:“哈哈哈哈……世間人太多,你們,哈哈哈哈!殺得好。”   六位老道和三個和尚都吃了一驚,來人的笑聲如同石洞內響起炸雷,震得耳膜 欲裂,也像一隻巨錘,在他們腦子裡不住敲打,平空生出昏眩之感。   笑聲中,灰影已到,六道三僧看清了來人,只感到心往下沉,毛骨悚然。   灰影在路中站住了,仍在哈哈大笑。   一頭垂肩飛蓬發灰中帶青,因為沾了許多塵埃和草屑,火眼金睛,獅子大鼻, 血盆大口,顴骨持高,嘴唇上下有一簇亂白須,雙耳招風,身材高有八尺,瘦骨嶙 峋,僅在下身掩了一塊灰粗布,肌肉灰白,一雙手特長,十指如雞爪,腳下赤足, 腳丫子骯髒遍遍。   三個和尚皆年屆不惑,手中挾著方便鏟,全都倒抽了一口涼氣,其中之一低喝 道:“退!是戚瘋子。”   “慢著!”戚瘋子叫,不像是瘋子,大踏步走近,揮舞著雙手叫:“快滾!快 滾!”   三名和尚悚然後退,臉色全變了。   六老道中,有一名突然撤劍叫:“師弟們、六合劍陣。”   戚瘋子狂笑道:“哈哈!有人要殺我老不死,正好,正好,哈哈!”   笑聲中,突然閃電似的撲上,不等六名老道陣勢排成,已經迫近了發令的老道 ,雙爪撲面抓到。   老道一聲怒叫,劍發風雷,攻出十餘劍影,迎向戚瘋子,拼上了。   “咦!是武當的雜毛。”戚瘋子叫,左爪一晃,誰也沒看清他的招法,神奇地 抓住了老道的劍身,右手疾進,扣住了老道的左肩。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迷谷驚艷】   老道只感到威瘋子的奇特指甲,似乎像是五支利錐陷入肉中,渾身發軟,不由 自主地狂叫出聲。   “滾!”戚瘋子大叫,信手便扔,老道的身軀飛起兩丈高,“叭叭”兩聲跌了 個暈頭轉向。   變化太快,令人無法插手,五名老道同聲虎吼,五支長劍齊吐,齊向戚瘋子集 中,上下四方全被封實。   戚瘋子一聲狂笑,倒抓著長劍信手飛旋一匝,快!快得像是一個光球乍現乍斂 。   “錚錚錚錚錚!”五支長劍皆被劍身擊中,齊愕而折,奇大的震力,將五老道 震得飛返幾尺外。   戚瘋子本待舉步,突覺腳下一滑,低頭一看,原來是司馬英遺下的斑簫,他抬 起簫注視片刻,喃喃地說:“金小朋友大概尚在人間,這是他的東西。”   五老道分五方站穩身軀,臉色死灰,目瞪口呆地注視著手中的斷劍把,倒抽涼 氣。   戚瘋子將簫插在褲腰帶上,將手中長劍一震,劍碎成十餘段紛紛下墮,大笑道 :“留你們一命,回去叫張邋遢來,你們太差勁,不行。”   他的火眼金睛掃向狂奔而來的十匹駿馬,又向路中淨宏老道留下的字跡望去, 抬頭問道:“誰是司馬英?人呢?”   十匹位馬狂奔而至,最先一匹馬上的斑面人也在叫。“誰是司馬英?站出來說 話。”   叫聲中,十匹馬左右一分,人立而起,一聲嘶鳴,四蹄落地後屹立紋風不動。   三名和尚本來向後倒退,看清了馬上的十名班面人,突然臉色泛灰,扭頭向來 路狂奔。   六名老道似乎看到十名斑面人,比看到戚瘋子時更害怕,齊向一處集中,神情 肅穆地戒備以防不測。   戚瘋子看了十名斑面人的怪打扮,似乎一怔,隨即笑容再起,向中間馬匹走去 。   十匹馬半弧形排開,馬上的斑面騎士踞鞍端坐,用凌厲的眼神盯視著在場的人 ,十匹馬也絲紋不動,連人帶馬像是石刻的怪物,令人望之心中發毛。   中間斑面人死盯了成瘋子褲腰上的斑竹簾,似乎感到失望,扭頭向左首的斑面 騎土用傳育人密之術問:“是這個人麼?”   “不是。”斑面騎士也用傳音入密之術答。   “蕭正是斑竹蕭哩。”   “斑竹蕭世間極多,人卻只有一個,是個少年人。”   中間班面人不再問,向揹著手走近的戚瘋子問:“喂!老怪物,你剛才所叫的 司馬英目下何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趣,有趣!瞧!在哪兒。”戚瘋子狂笑,用手向淨 宏老道一指。   最右首一面斑面人,突然駱馬衝出,在淨宏老道的屍體旁停住,看清了地上的 字跡,策馬奔回高叫道:“死的是一名老道,地上有老道臨死前留下的字,寫的是 :兇手,司馬英。   三個女人,會用迷藥。”說完驅馬奔回原位,又道:“迷藥,恐怕是迷香。”   中間斑面人外表看不清表情,輕輕點頭,向快走近馬前的戚瘋子問:“喂!你 的斑竹來由何處得來的?拿來我看。”   戚瘋子金限亂翻,答非所問地說:“怪事,哈哈哈哈!你們是些什麼東西?難 道說也是瘋子?不!是一群像人的畜生。哈哈哈哈!”   最左一匹馬突然衝出,一聲怪叫,拔出了鞍旁長劍,蹄聲如雷,挺劍狂野地衝 到,劍尖指向戚瘋子的胸口。   中間斑面人沉聲叫:“要活的。”   臉色如死灰的六名老道心中一緊,中間老道低聲急道:“瘋子碰上天完神煞, 有好戲上場了。”   近十餘年來,天下出現了一群神秘的高手,自稱是天完煞神,穿黑袍,戴斑面 頭罩,在江湖橫行,飄忽如鬼想。   他們究竟有多少人,誰也不知道,出沒無常,行蹤如妖魅,有時一二名出現在 京師,有時出現在四川湖廣,有時則一二十人在河南現身,不論白天黑夜,他們都 敢於出現在人前。   他們的行蹤大多在名山大澤中出沒,飄忽在窮鄉僻壤中,甚至武林各門派的山 門附近,他們也敢自如進出,功力之高,令人談之色變。   這些天完煞神,據說是早年湖廣香軍領袖徐壽輝的殘餘好漢,他們曾經建立過 天完帝國,一度曾經佔領過湖廣、河南、江西、徽州、浙江、福建、南京的常州江 陰等等,國都建在湖廣的新水,把元韃子的江山搗得稀爛。   徐壽輝的江山得來得快,垮得也快,最後在採石磯被陳友諒所殺,無完帝國便 壽歸正寢,完蛋大吉。   據說,有些曾和天完煞神套上交情的人,曾在天完煞神的口中得到一些消息, 說是陳友諒是徐壽輝最大的朋友,不該乘徐壽輝輕騎會面時突下毒手,太不夠遵義 ,必須找陳友諒算賬。   陳友諒兵敗邵陽湖,突圍時中箭陣亡,但天完帝國的好漢不相信,認為陳友諒 早已將珍寶藏起,假死逃亡,將江山讓給他的兒子陳理,他自己卻帶著一批親信逃 掉了,明知江山早晚保不住,不走才是傻瓜。   因此,天完帝國的好漢們,便四出浪跡江湖,發誓要找到陳友諒剝皮抽筋云云 。   怪的是陳友諒死了三十年,即使不死,這時還在找,怎能找得到?見鬼。   更怪的是,天完煞神出現不過十餘年,他們經常和武林朋友為難,不論黑白道 的英雄好漢,如果被他找上頭來,定然下場夠慘。   他們功力奇高,心狠手辣,飄忽如鬼進,防不勝防,甚至六大門派的門人子弟 ,他們也照殺不誤。   早些年,曾有一些武林高手聯手搜尋他們的行蹤,要糾合同道剷除他們,卻又 像是在大海裡撈針,無蹤無影。   後來,為首的人大多數受到極殘忍的報復,武林騷動,聞之色變,之後,天完 煞神們放出空氣,說是如果再有人敢找他們,必將糾集往日天完帝國的好漢,行最 慘烈的報復。   天完帝國雖然失敗了,但遺下的徒眾何止千萬?他們原是秘密幫會,信奉彌勒 佛,稱為香軍,徒眾比白蓮會的人只多不少,如果糾合起來,還了得?所以江湖中 人不敢再妄言剷除他們,但求他們不找上門來就阿彌陀佛。   在六大門派中,天完煞神似是專門對付少林派的弟子,對武當的門人似乎稍為 客氣,輕易不下毒手,所以三個和尚見了天完煞神便落荒而逃,武當的六老道雖然 害怕,仍敢在原地等待。   其中也有不怕天完煞神的人,那就是析城山雷家堡,不僅天完煞神不去招惹雷 家堡,甚至與雷家堡有交情的武林朋友和江湖好漢天完煞神也絕不去招惹他們,可 能是雷家堡雷堡主確是了得,雷家堡的風雲八豪名頭太大,兩雄並立,惺惺相借, 但有人預言,說是一山不容二虎,總有一天會鬧出大亂子,雙方會拼個你死我活。   且回頭表表斗場中的事。   左首的一名天完煞神驅馬衝到,劍尖伸出了。   戚瘋子哈哈狂笑,雙手一張,向駿馬閃電似的急迎。   天完煞神不是傻子,當然不會用沖掙陷陣的打法去對付能鎮嚇六名武當門人, 驚走三名少林僧人的高手。   駿馬距戚瘋子身前還有兩丈左右,雙方急迎,快如電光石火,眼看接觸,一道 黑影突在馬前射出,原來是馬上的天完煞神在這剎那間飛離了馬背。   駿馬突然一聲長嘶,人立而起,略一跳躍,從左折向奔出三丈外。   同一瞬間,劍嘯聲如同風雷乍起了百十道淡淡劍芒,織成一重劍網,罩向張臂 迎到的威瘋子。   戚瘋子大概知道厲害,但見虛影一晃,前衝的灰影神奇地脫出了劍網,到了天 完煞神的身左,一雙鳥爪般的手爪,連推六把之多,每推一把,似乎有濛濛白霧隨 爪而出,徹骨奇冷的寒風,湧向千重劍網之中。   天完煞神旋身運劍,振劍搶攻,愛風劍氣相接,地面的砂石如被狂風所刮,飛 砂走石,聲勢之雄,令旁觀的六老道變色而退。罡風的撕裂厲嘯,令人聞之心向下 沉,好一場武林絕頂高手的狠拼。   戚瘋子灰發飄揚,神情肅穆,一步步迫進,雙手揮拍按捺攻勢如長江大河,向 八尺外舞劍的天完然神遙擊,攻出的白霧愈來愈濃,寒冰似的罡風也愈來愈猛。   天完煞神一步步後撤,劍勢似乎有點遲滯了。   中間馬上的天完煞神向右舉手一揮,沉聲喝:“好手難尋,咱們許久沒碰上這 種超塵拔俗的高手了,上,收拾他,不必耽擱正事。”   最右首的天完煞神一聲長嘯,驅馬急衝而上。   中間馬上的天完煞神又向武當老道叫:“牛鼻子們,過來回話。”   為首的老道收劍縱到,稽首正色道:“貧道武當淨一,請問施主有何吩咐。”   “你是清塵老道朱天成的弟子?”   “正是。貧道剛奉命下山行道。”   “司馬英是何許人?目下何在?”   “貧道來得太晚,不知內情……”他將所發生的事全說了。   “那麼,除了死人,全沒見過司馬英了。”   “正是,貧道正要搜尋兇手。”   “你們沒見到令師弟所寫的三個女人?”   “如果知道是誰,貧道早該將她們攔下了。”   “你可以走了。”   “貧道告退。”淨一稽首退下,向後叫:“動手,將師弟們的靈骸帶走。”   這時,兩名天完煞神正和威瘋子狠拼,向山坡上移批出了斗場。六名老道背了 七具屍體,匆匆走了。   中間馬上的天完煞神向激鬥中的三個人掃了一眼,那兒雙方像是拼成平手,他 向左首一人揮手叫:“快,咱們追人。”   左首一名天完煞神一聲長嘯,飛騎衝出。   斗場中,戚瘋子突然一聲狂笑,人脫出重重劍幕,倒退著飄然疾射,笑完叫: “哈哈!   你兩人一姓鄭,一姓王,老夫知道你們是誰了,哈哈!大白天你們不敢亮出成 名兵刃,老夫卻可從你們的招路找出你們的狐狸尾巴。哈哈!你們可到鬼谷來找我 ,我戚瘋子要埋葬你們,少陪。哈哈哈……”   他倒退著走,卻捷逾電閃,兩名天完煞神根本無法追上,輕功相去太遠了。   中間馬上的天完煞神沉聲叫:“上,滅口。”   八匹馬向上沖,衝了十餘丈,馬上飛起八條黑影,用令人咋舌的奇速狂追。   可是晚了,戚瘋子已隱入林中,狂笑聲如殷雷狂震,久久不絕,逐漸去遠。   天宇中,傳來他千里傳音的語音:“免送了,請回,記著,我瘋子如果出山, 你們的面具便要揭下了。哈哈哈哈!”   三乘山轎已遠出二十里外,轎中沒有人。   三個翠綠的身影,在崇山峻嶺中飛掠,流雲仙姑抱著司馬英,他已經昏厥了, 人事不省,痛苦的浪潮快過去了。   越過三座山頭,到了一處古森林密佈的山谷內,中午的陽光,仍無法透過濃密 的樹枝與籐蘿。   “大姐,該停下了,看看那小傢伙的傷勢。”逸虹仙姑叫。   流雲仙姑仍向裡走,一面說:“不!還得走遠些,這兒距金亭驛不算太遠,那 兒武當新建了一座玄天宮,住有兩位清字輩高手,和五六十名淨字輩門人,恐他們 會搜來。小傢伙人已昏厥,但呼吸正常,料無大礙,只是軀體冰冷,令人有點耽心 。”   飛霞仙姑緊跟著流雲仙姑,接口道:“大姐,這小傢伙不夠俊秀,比雷堡主的 小犬差遠了,咱們冒偌大的風險將人奪來,試問值得?”   流雲仙姑向林深處急走,笑道:“二妹,你又看錯了,老實說,那小雷堡主俊 美有餘,卻沒有這人的豪邁氣質,那傲視宇宙的英風豪氣,小雷堡主何足比擬?用 一百個小雷堡主和我交換我也不肯哩。要說值不值得,那就難說了,為求逞己所欲 ,其他何足道能?別胡思亂想了,快走。”   走在最後的逸虹仙姑又接口道:“大姐,再亂走恐怕要鑽入迷谷和鬼谷哩。”   “廢話!鬼谷和迷谷世間根本沒有,那是綠林朋友故作神秘危言聳聽,嚇唬凡 夫俗子,免得他們到這兒挑垛子窯的詭計,誰真見過這兩處地方?”流雲仙姑答, 走得更快。   飛霞仙姑接口道:“大姐,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咱們還是小心些為上, 真闖入傳說中的鬼地方,豈不糟透?”   “好吧,就在這兒歇歇。”流雲仙姑大概有點心動,停下了,向四面打量。   這兒是不見天日的遠古森林,十支外的景物無法辨清,參天古木粗有五人合抱 ,地下除了枯葉寸草不生,四面八方猿啼起落,鳥鳴調嫩。   流雲仙姑找處乾燥的樹根將人放下,吁出了一口氣說:“咱們將牛鼻子們誅殺 淨盡,誰會知道是我們的所為?嘻嘻,武當的門人真也膿包。”   她替司馬英卸掉破上衣,扔掉他懷中的銀鈔,察看背上的傷痕,驚叫道:“天 哪!咱們白費了心機。”   “大姐,為什麼?”兩人同聲問。   “他中了地煞星的五毒陰風掌,一切都嫌晚了。”流雲仙姑修然叫。   司馬英的背上劍傷,已得龍虎金丹之助合了口。而左肩青灰,略現浮腫,著手 處冷如寒冰,被劍劃開的創口卻無法合口,流出一些青灰的液體,腥臭觸鼻,像是 死魚的腥味。他那一身雄壯結實的肌肉,不時緩緩顫動。   飛霞仙姑用手一按司馬英的左肩,搖頭歎息道:“借哉!咱們枉勞心力了。”   逸虹仙姑蹩著柳眉說:“不對,如果是中了錢老鬼的五毒陰風掌,怎會有命? 我看也許不是中了五毒陰風掌。”   “怎會不是?錢老鬼的歹毒掌力,我知之甚詳。再說,昨晚小傢伙大鬧如雲樓 ,燒燬土霸神刀楊豹的莊院,錢老鬼正在楊家作客,兩相參照,豈能有假?”   墓地,司馬英吁出一口長氣,虎目張開了。   “咦!他眼中的神光還未斂去哩。”流雲仙姑驚喜地叫。   司馬英聽出是女人的聲音,趕忙挺身站起,怔住了,突然抓住衣衫退後兩步靠 在樹幹上,向原坐在他身側的三女叫:“你們是……是……什麼人?”   三個女人盈盈站起,流雲仙姑笑道:“我們是路見不平,出手從武當牛鼻子手 中救你的人,你不謝我們嗎?”   司馬英記性特佳,已聽出這美麗女人的口音耳熟,定睛向她們望去。   他不怕女人,虎目毫不畏縮地在她們臉上轉,第一眼便看到流雲仙姑右嘴角旁 的硃砂德,其次看到了逸虹仙姑的笑渦地,恍然大悟,冷笑道:“哼!原來是你們 。”   “咦!你認識我們?”流雲仙姑媚笑著問。   “你們是計算在下的三個假書生。不要臉,又是你們搗鬼,為什麼?”   “先別問為什麼?你似乎是挨了地煞星一記五毒明風掌,是麼?”   司馬英咬牙切齒地說:“不錯,在下仍有一天半的生命;在這一天半中,在下 並未絕望。”   流雲仙姑聽得心往下沉,搖頭幽幽一歎,苦笑道:“不可能的,你不會再活一 天半,五毒陰風掌大過歹毒。唉!你怎會魯莽得和那老魔頭作對?太不自置了,年 輕人。”   司馬英淡淡一笑說:“信不信由你,在下必定可以再活一天半。”   流雲仙姑淒然注視著他,柔聲說:“年輕人,你貴姓大名?”   “在下司馬英。”他看到了她柔和的目光,和飽含關切的聲調,不忍再冷然相 對,又道:“諸位姑娘尊姓大名,能見告麼。”   流雲仙姑苦笑道:“我們的真姓名早已忘了,不堪重提。我們落腳撫州洞靈觀 ,其實是玄門弟子,三個為人所不齒的淫妖。我叫流雲,那是二妹飛霞和三妹逸虹 ,老實告訴你,早先我們確是對你生了非分之念,可是你卻僅有一天半的生命了。 而且你敢於和雷家堡的人為敵,傲骨天生,英華外露,定然是人間奇男人,我們不 忍心毀了你,年輕人,跟我到撫州吧,雷家堡的人不久將到我洞靈觀荒唐,也許我 能為你盡力。設法偷錢老賊的解藥……”   “謝謝仙姑的好意,恐怕在下已等不及了。”   “目下你有何打算?”   “往麻姑山一走。”   “是找麻山八手仙婆麼?不必枉費心機,那老太婆沒有解五毒陰風掌的靈藥。 ”   “不!在下不是找八手伯婆,而是想碰碰運氣,看是否可找到天龍上人老菩薩 的行蹤;   他老人家佛法無邊,胸羅萬有,也許可……”   流雲仙姑用一聲輕暗打斷他的話,愴然道:“天哪!你怎能在麻山找得到天龍 上人?”   她將在袁州道上遇見天龍上人的事一一說了,最後說:“老菩薩有神行之術, 日行千裡,兩頭見日,恐怕日下已在南荒邊睡了,俗大的南荒,江山萬里,你如何 找法?唯一的求生機會,便是隨貧道到洞靈觀侍機……咦!你……”   司馬英一聽天龍上人已經遠走南荒,如同在萬丈高樓失足,渾身發冷,萬念俱 灰,臉色灰白得怕人,頰肉不住抽搐,茫然舉步往前走,像一具行屍。   逸虹仙姑晃身擋住,說:“司馬英,你不能灰心,請記住有我們關心你,跟我 們到撫州碰碰運氣吧!”   司馬英茫然直視,木然地說:“任何好意的關懷,對我已不重要了,謝謝你們 ,請替在下到撫州府臨縣北溫家圳,通知鐵膽郎君溫大俠一聲,包我司馬英已經死 了,不用寄望了,傳信之恩,來生相報。”   “鐵膽郎君已經他逝年餘,無法替你將信傳到了。”   “什麼?溫大俠已經死了?”   “是的,”那是去年春正的事。”   “溫大俠年僅半百,正春秋鼎盛,怎會……”   “他死於天完煞神之手。”   “天完煞神是人麼?”   “當然是。”逸虹仙姑將天完煞神的來龍去脈簡略地道出。   司馬英更是灰心,長歎一聲道:“那麼,相煩諸位仙姑在江湖傳言,說我司馬 英死了就是,一切有勞了。”   流雲仙姑接口道:“青年人,你與溫家圳溫大俠有何淵源。”   “父輩世交,在下稱他老人家為世叔。”   “貧道對你有一忠告。”   “願聞高論。”   “凡與天完煞神有仇怨的人,親朋好友亦受株連,你如果留得命在,千萬不可 認這門親。”   “笑話!”司馬英傲勁又上來了,又道:“在下不是食生怕死之人。如果司馬 某人一旦不死,必找天完煞神警報此仇。”   他口中是這麼說,心中卻有點凜然,決定如果幸而留待命在,盡可能在重建梅 谷天心小築之前,不去打擾父親早年的朋友,恐生不測,以免連累了他們。   在他的內心深處,對武林人物的反感愈來愈深。   “目下你有何打算?”流雲仙姑又問。   “還有一天半,在下的希望未絕。”   “你何必固執?跟我們走,希望不是大些麼?”   “趕到撫州,今天算是完了,明天是否等得到錢老魔,不敢逆料。再說,錢老 魔的解藥視同性命,怎會輕易讓人偷走?別了,在下願死在山林中喂虎狼,也不能 向人叩頭乞命。”   說完,大踏步走向叢林深處。   三個女人怔怔地注視著他的背影,不住搖頭歎息。   在她們身後,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灰影,相距僅在三丈外,倚樹而立像個幽靈 ,是威瘋子。   司馬英走出十餘丈,只感到心中一酸,他對生命並無太多的眷戀,只是心願未 償,壯志未酬,自己卻要死了,死得大為不值。   他接了按眼簾,不許眼淚溢出,這是他一生中最軟弱的時候,天生的傲骨,卻 令他禁止了感情外洩。   “不必多想了,我何必為了留戀塵世而悲哀?古往今來,多少白骨黃土長理, 不知埋葬了多少未竟的壯志,又埋葬了多少無法獲得的希望;我司馬英不過是人世 間一個極平凡的人,用不著為了一己的希望而悲哀。人死如燈滅,大可不必太過依 戀。”他想。   話是這般說,想得也容易;但他畢竟不是超人,內心中不無記掛留戀,只感到 心潮一陣激動,突然展開經功,在林中急掠,不辨東南西北,用狂奔來發洩心中的 憂積。   流雲仙姑三姐妹還不知司馬英用輕功走掉了,林中視度不良,她向兩妹低聲說 :“這小伙子太倔強,性命一定可慮,我們不能眼看他自生自滅,還是揭下他帶走 再說……”   話未完,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奇異的哼聲,陰森森地毫無人氣,令人聞之毛髮直 豎。   三人突然轉身,驚得倒退了兩步,花容變色,倒抽了一口涼氣,本能地伸手抓 住了劍把。   戚瘋子的尊容,本就和鬼魅差不了多少,無聲無息地突然出現在身後,相距那 麼近,三個女人功力修為不等閒,竟然一無所知,想起來就令她們毛骨驚然。   “你……你是人是鬼?”流雲仙姑壯著膽問。   戚瘋子鰍牙咧嘴咯咯笑,用表啼似的嗓音說:“兩者都是,人與鬼,並無太大 的差別。   你三個鬼女眉梢眼角包含春情,准不是好女鬼。我問你,武當的幾個牛鼻子可 是你們宰了的?”   “是又怎樣?”流雲仙姑緩緩撤劍答。   “如果是,趕快逃命;不是,也得逃命以避嫌疑。”   “為什麼?”   “有一個老道在死前留下了字跡,寫下兇手是司馬英和三個女人,目下武當門 人大舉搜山,十名斑面人也在搜司馬英,你們如果不走,哼!等死就是。司馬英是 誰?”   “就是剛才那青年人。”   戚瘋子舉步就走,一面說:“高手將至,如果我是你們,還是走的好。”   “承教了。老前輩請留下名號,以便日後趨府叩謝示警大德。”   “我是人,住在鬼谷。”聲落,一閃不見。   三個女人驚得直打哆嗦,流雲仙姑抽著冷氣說:“天啊,有鬼谷,他……他是 人是鬼?”   逸虹仙姑接口道:“是人,一個了不起的絕頂高手,咱們決定,向西脫出這是 非場地。”   司馬英信步飛掠,在絕望的念頭驅策下,他茫然急走,漫無目的地以狂奔發洩 他內心的哀傷,飛越不少山頭,渡過許多沒流,穿越無窮盡的遠古森林,在崇山峻 嶺中亂竄。   他心中不住狂叫:“完了,我將理骨在這些遠古森林中,皮肉喂了禽獸,沒有 任何人知道我的下落,完了。”   不知經過了多久,夕陽快西下,左肩的寒流又將出動,他不得不停止狂奔,打 了一隻小凳活剝生春,再找一處巖穴容身,等待著承受非人所能忍受的痛楚折磨。   在這兩個時辰發作一次的徹骨奇痛中,無形中將他銀練成一個鐵人,一個無畏 的金剛,一個能忍受任何痛苦打擊的奇男子大丈夫。   夕陽西下了,他身上的寒冷也來了,身軀內似乎有千萬隻毒蟲在爬行哨咬,他 開始接受考驗了。   一陣寒潮襲來,他只感到頭腦開始昏沉,渾身肌肉都在收縮痙攣,胃中作嘔, 痛苦的感覺從心底下爬起,不久即傳遍了全身。   他在受煎熬,咬緊牙關忍受,一陣子浪翻掙扎,最後筋疲力盡,只能躺在那兒 喘息,渾身冷汗沁出如漿,先前他心中雖有點絕望,但求生的本能卻未消失,在痛 苦中,他的心卻磨練得平空產生出無窮希望,求生的意念更為迫切。   生命之火在體內燃燒,逐漸形成鋼鐵般的意志,心中反覆在叫:“我不能死, 我要活下去,活下去,必須活下去。”   徹骨的痛苦未能將他擊倒,他勝利了,寒潮開始退去,他這次沒有昏倒。   他渾身的肌肉開始回溫,開始鬆弛,由於緊咬鋼牙,血水從嘴角向下掛。   這期間,他始終未出聲呻吟,從滾倒中掙扎著坐起,一面行功調息。設法忘掉 身上的痛苦,直至寒潮和痛苦逐漸退去。   在這每一顆細胞做在分裂,每一條神經皆似乎要爆炸,每一條肌肉似乎被人撕 扯絞扭中,他竟奇跡地忍受下來了。   天黑了,夜之神拉了黑暗的天幕。在獸吼此起彼落,夜景淒厲號啼中,他踏上 了黑暗旅程,向茫茫不知的方向急奔。   他必需在倒下斷氣之前找些事分心,而惟一可做的事便是狂奔發洩。   不知走了多久,他到了一處古森林蔽天的山谷之中。   不久,四周似乎白濛濛又黑沉沉,原來是大霧漫天,眼前看不清三尺外的景物 。腳下有時蔓草荊刺叢生,有時落葉積厚盈尺,一般觸鼻的毒氣中人欲嘔,似乎已 不再有高山峻嶺出現,所經處全是起伏不定的莽莽荒原。   正走間,腳下“噗通”一聲,他踏在水潭內了,污泥沒勝可能是死水潭。   他剛將腳從泥水中拔出,突覺身後草葉級級作響,他修為深厚,一聽便知有巨 物正跟蹤迫近,危機來了。   “呔!”他大吼一聲,右旋身一掌劈出,他用上了赤陽神掌和鬼手功,整條右 臂成了一根熾熱的鋼鐵棍,全力劈山,大石頭也禁不起這一記沉重兇猛的襲擊。   他這一聲大吼,如同晴空霹靂,具有無窮震撼威力,如出其不意,當可將身後 的人嚇倒。   “噗”一聲,掌劈在一條毛絨絨的巨爪上,腥風入鼻,那是一頭吊睛白額虎。 他人隨掌轉,身形右飄。   響起一聲沉重的咆哮,山谷為之應嗚。   接著“噗通”一聲水響,水花四濺,猛虎一撲不中,虎爪反被司馬英劈斷,衝 勢難止,跌入水中去了。   “乖乖!不是死水潭,而是一處大沼澤哩。”他喃喃自語。聽猛虎落水的聲勢 ,他知道自己先前料錯了。   猛虎在水中不住吼叫,划水游向岸邊,隱入黑暗中,不敢再來找罪受了。   他向右統走,心說:“真糟,這兒有猛獸出沒,掌毒又將發作,如不先找一處 可避猛獸的巖穴藏身,毒發時豈不遭了虎吻?時限未到,我可不願提前做猛獸的點 心。”   他小心提防向前急走,大霧漫天,伸手不見五指,想找巖穴太難了,走了許久 ,還未發現有山壁。   前面傳出流水混混聲,他感覺出腳下已走到堅硬的巖石上,樹叢稀疏,而且腳 下開始起伏不定。   四周獸吼聲已斂,栗曉聲辦漸寥落,鼻中可以嗅到奇異的花香。他知道,可能 已到了一處巖石河谷裡了。   摸索到水聲混混處,腳下高低差距極大,他循著水聲向右一折,突覺腳下一空 。   “噗”一聲他坐倒在地,面前是一片烏黑,霧太濃了,他不敢亂竄,只好坐倒 ,避免滾跌。   他伸手貼石向下摸。緩緩向下滑,“砰”一聲,腦袋撞在石壁上。真妙,這兒 是一個下陷的洞窟哩。   洞不太大,四面都有不少折曲的石縫,唯一的進出口僅有兩尺左右,就是他滑 下不遠之處。   他將石洞四周摸清之後,放心地坐下,面對著洞口心想:萬一有猛獸迫近,絕 逃不過他的聽覺和嗅覺。   寒冷的浪潮逐漸衝到,他知道,天快亮了,一夜中發作了兩次,每次中隔是兩 個時辰,天該快亮了。   徹骨奇寒和無邊的痛苦兇猛地侵襲他的肉體,他開始行功調息,他開始知道如 何忍受,似乎比前些次好受些了。   當他從昏沉中逐漸醒來時,美好的陽光已照遍了大地,金色的朝霞在天際光芒 萬丈,已是卯牌正了。   洞外陽光普照,鳥語清越悅耳,霧已無影無蹤,山谷中溫暖如春,一陣陣醉人 的花香直沖易端。   他抹掉口角血跡,注視著不能轉動的左手,苦笑道:“今天是最後一天,這隻 手大概已經先我而死了。”   一陣溫暖的氣流瀰漫洞中,他精神一振,正待舉步出洞,突又站住了。   他清晰地聽到外面傳來一聲嬌嫩的歡叫聲,接著是一陣銀鈴也似的歌聲傳入耳 際。   他凝神靜聽,天!是一個女人在唱小詞,似乎就在洞外不遠,宗青甜極了,美 極了,一句話:珠圓玉潤。   唱的人咬字清晰圓整,是北方口音,唱的是司馬光的《西江月﹒佳人》:“寶 譬鬆鬆挽就,鉛華淡淡妝成;青煙翠霧罩輕盈,飛絮遊絲無定。相見爭如不見,有 情何似無情;經歌散後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靜。”   歌落,響起一串銀鈴似的輕笑,有另一個脆甜的少女聲音叫:“小姐,羞,羞 。嘻嘻!   有情還似無情,小姐,指誰?”   “啐!你要死。”是唱歌人的嬌啐聲。   接著,水聲嘩嘩,嬌嫩的叫笑聲大起。   司馬英隨金剛神簫十年,老人家雅好音律之學,對詩詞歌賦有極深的修養,司 馬英豈能不精?他被歌聲所吸引,幾乎醉了。   他向腰帶上一摸,糟!斑竹簫卻不見了,災情慘重,這枝斑竹簫是金老爺子心 愛之物,上面刻有他老人家的姓名,如今竟把他丟失了,糟得不可再糟。   他滿頭大開,在洞中一陣搜,陽光照耀,洞中纖毫難隱,偌大的一支簫,到哪 兒去了?   見鬼!定然不是在這兒丟的。   他在焦急,外面聲音又起:“小姐,唱一首蘇學士的詞,如何?”   “不!蘇東坡的詞,只配關西大漢唱;什麼亂石崩雲,驚濤到中,捲起千堆雪 。要用鋼喉鐵板唱、不好。”   “小姐,你忘了他的《蝶戀花》和《浣溪沙》了麼?唱麼,唱《蝶戀花》,這 首很美哩!”   “好吧!你這鬼丫頭難纏,磨人。”   接著,歌聲如天籟柔升:“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 綿吹艾少,天涯何處無芳草?牆裡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笑漸不聞 聲漸消,多情卻被無情惱。”   歌聲如在耳際。大有繞樑三日之概,司馬英禁不住歌聲的誘惑,不找斑竹簫了 ,悄悄地爬出洞口。   洞口有不少不知名的花草映掩,他的頭剛伸出,便在花草的空隙中看到了異像 ,驚得向下一伏,倚在石壁上發征,張口結舌,愣啦!   大概外面有妖怪,不然他為何如此失態?   非也,正好相反,外面有人,而不是妖怪。淚下方是一條清澈的溪流,水面上 霧氣蒸騰,原來是一條溫泉溪,溪兩旁青白色的巨石堆疊,形態奇古。   對岸一塊丈餘見方的白色巨石平滑如鏡,中間擱了兩堆潔白如銀的衣裙,和兩 雙小得可憐生的繡風水紅小蠻靴,顯然是少女之物。   石下霧氣蒸騰的清澈溪水中,兩個半裸由少女正對坐在水中兩處白石上,一個 漫聲而歌,一個以手支頷凝神靜聽。   相距只有三四丈,司馬英看了第一眼,便急急躲開,犯罪的感覺湧上了心頭。   那時,天下承平了不久,大明的江山日漸穩固,正開始整治因戰亂而幾乎清崩 了的倫理道德,男女之防日趨森嚴。   目下一個大男人,竟偷看兩個大姑娘洗浴,那還了得?不被挖掉眼珠也得打斷 狗腿。   司馬某一生未曾和女人在一起生活過,懂得不多,但也知道男女之防,這種行 徑是難為世俗所諒的,所以趕快躲開,生出自疚和犯罪的感覺。   他躲開了,心中怦然,沒來山地心潮一陣激盪,渾身有極不自在的感覺,他年 齡不算小了,二十歲出頭!   如果他是一個平凡的人,早已成家立業了,生理上已經成熟,後天的克制卻制 不了壯幕少年的本能。   不能看,難道不能想?剛才一瞥之下,他受到了極大的震撼,不想也不成。   他深深吸入一口氣,閉上了眼簾,心跳聲清晰可聞,眼前浮上了剛才所見的令 他震撼的景像,似乎難以將這景像磨滅或者忘懷。   那是兩個發音剛完成的少女,年華約在二八左右,頭上青絲用羅帕包住,身上 披了一件僅可掩住腳體的潔白羅罩衫,圍著酥胸掩住玉乳的下半部,裸著粉頸雪臂 ,中間乳溝深度恰到好處。   下半身淹在水下,隱約可見她們那雙修長勻稱,毫無暇疵的玉腿。可見的上半 身白裡透紅,晶瑩潤滑似有光彩在膚內流轉。   她們的臉蛋,像是曾經被巧手名師著意雕塑而成,找不到絲毫可非議之處。   她們的神情極為醉人,留在臉上的笑容是那麼純真,真像是天使的微笑,那一 點猩紅的小櫻唇,委實令人沉醉。   白羅衫見了水,幾乎成了透明體,將她們的完美身段襯得更完美,與探袒的胭 體相去不遠。   這件羅衫的奧妙委實無窮,真要赤裸裸地,反而功效不大;簾外看美人,愈著 愈美,原因是隔了一重簾,所以在映掩間益增明艷嫵媚。   司馬英強按心潮,心說:“這兩個少女好大的膽子,怎能在這荒山野嶺中戲水 ?萬—……”   心語未完,洞外的嬌甜嗓音又起:“小姐,昨晚二小姐和三少爺自己回山了, 怎麼牛脾氣那麼大?主母也幾乎壓他們不住哩。”   “他們闖了禍,卻要媽請奶奶山山善後,奶奶當然不肯,他們卻要賴皮,如此 而已。不早了,該回去啦。”這是高歌詞曲的少女聲音。   “哦!聽口氣,她們是主僕,主婢皆是神仙中人,難得。”司馬英在心裡們咕 ,又想:“這兒住有人家,等會兒我得前往問問方向,我必須找一處好地方地理骨 。”   迄今為止,他心中激賞兩女的歌喉和美絕塵資的芳姿,還未生出綺念,可能種 經有點不正常哩。   面對兩個如此完美的少女、他卻不生非非之想,怪事。   他想著找埋骨的地方,不由幽幽一歎,心中一沉,身軀便向下滑,觸動壁間一 塊小石,小石骨碌碌滾下了洞底發出了滾碰的輕響。   溪分大石上。兩少女已絞干羅衫,揩干了身子,正待穿著衣裙,被聲音所引, 扭頭向這兒瞧,大概她們不是平常人,輕微的聲音仍瞞不了她們。   沒有動靜,她們開始穿著。   石子滾下,司馬英驚出一身冷汗,如果有人發現他躲在這兒,跳在黃河裡也洗 不清這身臭名。   許久許久,他不敢端出一口大氣。   兩少女穿著完畢、衣下本壓著兩把古色斑斕的長劍和革囊,她們分別佩上。兩 人一個略高寸余,像一雙姐妹花,一身白衣裙,恍如一雙白衣仙子出現人間。   兩少女像兩朵白雲,飄下白石,冉冉飄出十餘丈。   略高的少女突然站住了,低聲向同伴說:“小燕,不對。”   稍矮的少女是叫小燕,她惑然問:“小姐,有何不對?”   “迷谷中沒有孤鼠,怎會有滾石之聲產小姐向洞口凝望著問。   “也許是日曬雨淋,石塊鬆動往下掉,並非奇事哩。”   “我看不是,定有古怪,似乎我還聽到了歎息之聲。”   “真的?小姐,我去看看。”小燕便待往回走。   小姐一把抓住她,臉色一變,黛眉帶煞,說:“且慢!如果這時去搜,沒有人 便罷,如果有人,你我豈不羞死?且等片刻再搜不遲,希望不是人?”   小燕花容變色,低聲叫:“天哪!如果真有人……”   “不可驚動爹媽,我們要他粉身碎骨。”小姐切齒說。   “迷谷中方向難辨,外有猛獸巡游,且是武林禁地,入者有死無生,能進入的 人,定有超人能耐,我們……”   “任何人難逃大羅周天神劍和如意神針的襲擊,怕什麼?”   “好!先躲上一躲。”   “不!繞上去。”   兩條白影一閃,鬼勝似的消失在亂石叢中。   司馬英趴伏在洞壁上,許久許久心中仍未平靜,所以不想移動,他在思索今後 的行止。   想來想去,想不出究竟該如何打算,心中一煩,自語道:“不必多想了,反正 只可活到晚間,徒亂心意,一切都嫌晚了,何必在死前再多折磨自己?”   他伸頭向外瞧,已不見了兩名少女,吁出一口氣,爬上了洞口,舉目向四周打 量。   這是一處群山圍繞的山谷,遠近約有二三十座山頭,似乎都是一模一樣的圓頂 山,長著一模一樣的樟楠樹叢。而且每一座山頭都像是獨立的。山下面定然都有山 谷低蒙的處所。   他伸手按按左肩,左肩冰涼毫無感說,連左臂也麻木不仁。背後的劍傷已經愈 會,但污血已將破傷激發了。   “完了,即使不死,恐怕我也成了廢人。”他自語。   他躍下溪旁,蹲在石上伸手將水電入口中,漱掉口腔內的血跡,再灌飽了水, 洗淨勝面,溪水溫熱,他的股冷冰冰,感到十分快意。   在水的倒影中,他看到自己臉上灰白得可怕,原來的古銅色似乎已消褪了,不 由自主長歎了一聲。   在他身後洞頂兩塊巨石間,出現了兩位少女蒼白的粉臉,她們的櫻唇因激動而 顫抖,鳳目中殺機怒泛。   “你用飛刀光給他一記,不必太早要他的命。”小姐低聲說。   “當然不一下子結果他。必須將他碎屍萬段。”小燕咬牙切齒地答,揮手革囊 中取出一把柳葉刀。   相距在四五丈外,她無法彈出,便舉手後引,要將刀扔出。   柳葉刀劃出一道淡淡銀虹,她將刀扔出了。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死去活來】   司馬英做夢也未料到有人在背後向他下手,弄得夠糟。   兩少女的功力似乎已臻化境,小燕的柳葉刀又小又薄,出手變化一道淡淡銀虹 ,一閃即至,一無破空勁氣所發的波動,二無飛行時所發的厲嘯,聽風辨位術毫無 用武之地,難逃一刀之厄。   “得”一聲輕響,柳葉刀無巧不巧地插入他的左肩琵琶骨,被骨所阻,無法完 全打入內腑。   他的左肩背本來就腫起,背肌也夠厚實,加以先前已中毒掌,早已麻木不仁, 刀尖直迫骨胳,震力將他迫得向前一栽。   “噗通”兩聲,他衝下溪流,雙足站穩即火速旋身。   “天哪!是她們。”他呆住了,心中暗叫。站在水中忘記上來了。   兩少女黛眉帶煞,鳳目含威,像兩朵白雲冉冉而降,少女身上特有的一勝芳香 氣直往鼻端鑽。   小姐在距岸丈餘處站住了,向小燕咬著銀牙說:“給我三把柳葉刀。”   小燕取出三把柳葉刀交到小姐手中,說:“小姐,何不將這狗東西引開些?在 這兒殺他,豈不染污了這地方?”   小姐繃著臉,拈起一把柳葉刀說:“當然不能在這兒殺,先給些苦頭給他嘗嘗 。”   聲落,纖纖玉手向前一揚,一道淡淡銀虹脫手飛出,快得幾乎令高手也難發覺 ,射向司馬英的右上胸。   司馬英心中內疚,本不願和對方理論,但兩女不問情由遂下殺手,毫不講理地 先在他背後打了一飛刀,又咄咄迫人再度將刀射出,心中火起。   銀虹一射即至。他吃了一驚,飛刀速度太快,似乎並非出於一個少女之手,這 種渾厚的內勁,練上三十年也難臻此境,不由他不驚。   他大喝一聲,向左略閃,一掌向銀虹斜拍,用了全力。   豈料飛刀來勢太疾,他的掌剛出,勁道還未全吐,銀虹已到了,左閃的身法, 與銀虹相較,也顯得慢了些,竟未能避開一嗤”一聲,飛刀擦左肩而過,劃了一條 深三分的創口,鮮血外湧,掌勁呼嘯著掠過刀尾,白費勁。   小姐冷哼一聲,拈起第二把飛刀。   “且慢!”司馬英出聲大喝,向左竄上岸來,問:“你們講不講理?”   小燕本因激動而變得蒼白的粉顆,突然轉成榴火上頰,“啐”了一聲道:“狂 徒,你還敢講理?”   “在下被人追殺,迷途至此,你們為何一聲不吭便從背後下手用暗器傷人?在 下自問並未冒犯兩位姑娘。”   小姐的飛刀放下了,粉臉也紅得像晚霞,將兩把飛刀交回小燕手中,一聲龍吟 ,寒芒如電的長劍出路,說:“你衣履零落,渾身血跡,被人追殺之事想來不假, 但你不該躲在洞口……”她說不下去了,舉劍迫近。   “在下僅發現兩位坐在水中,立即退回洞中,姑娘如果不信在下有口難辨,惟 天可表。”   兩大一怔,竟似不信,但看司馬英五官端正,虎目神光炯炯,雖臉色青灰,但 滿臉正氣並未消褪,不像是登徒子好惡淫邪之徒。   “在下無意……”司馬英急急分辨。   “即使無意,你也該死,你不死,我們何以為人?”   但她們處世經驗欠缺,不論人事。皆以常情衡量世人,認為他怎能一瞥即行退 回洞中輕易地便放棄這飽眼福的大好機緣?   但她們臉皮不夠厚,無法再和他往下說,羞也羞死了,怎能再往下說?   小燕聰明,她合開話題接口道:“狂徒,已沒有說的必要!”   “真不能寬恕無心之錯麼?”司馬英怨聲問,又道:“無心之並非死罪,在下 ……”   “住口!你擅入禁地還是該死。”小燕蠻橫地嬌叱。   “笑話!此非皇宮內庭,怎能算得是禁地。”   “迷谷禁地,比皇宮內庭更嚴厲萬分。”小姐接口,她已到了司馬英身前一丈 之內了,劍尖前的寒氣,似乎已迫到肌膚。   司馬英一聽是迷谷,倒抽了一口涼氣,暗叫完了。   在江湖中,流傳著這麼一處鬼地方,據說裡面住了一些功力奇高的女人,來無 影去無蹤,像是妖魁;凡是闖入谷中的人,必死無疑。   據說,曾有幾個不信邪的武林高手,曾在迷谷外圍向谷中探視,潛伏了三天三 夜,確曾看到谷中有模糊的女人形影飄忽無定,乍現乍隱不知是人是鬼,後來,他 們推舉四名拔尖的高手公然闖入谷中探看,從此即不見四人返回。   這四人中,有一個是張三豐的親傳俗家弟子,叫漢江之龍龐永豐,在武林大名 鼎鼎,他的生死,至今仍是解不開的謎團,反正武林中再也看不到這位了不起的高 手。   其他的人在那兒等了三天,第三天晚間,被一個黑影和一陣令人心膽俱寒的鬼 嚎所驚走,爾後談起迷谷猶有餘悸,而且不敢再提起那次的真相。   “這兒就是迷谷?”司馬英駭然問。   “不錯,你已處身在迷谷的中心。”小姐冷然問。   “江湖的傳說,看來是真的了。”   “半點不假。”   司馬英將擊手伸出,冷冷地說:“借劍一用,咱們公平一決,在下要死得英雄 些。”   小姐向小燕舉手一揮,示意將劍扔來。   “接劍!”小燕叫,拔劍拋出。   司馬英一把抄住,伸劍踏進一步,低喝邊:“請上,在下恭候。”   小姐見他伸劍,左手並未將劍訣引出,冷笑道:“狂徒,你小看本姑娘麼?”   “此話何意?”司馬英惑然問,又道:“貴谷之名,列為武林禁忌,江湖朋友 談之色變,豈同小可?在下怎敢輕視小看姑娘,那只有自尋死路?”   小姐見他談吐間毫無懼態,不亢不卑,而且看去語出真誠,甚感迷惑,劍尖徐 降,劍氣開始發出了,說:“那你為何不將劍訣引出?明明是輕視本姑娘,是認為 僅用一手便可操勝算麼?”   司馬英搖頭苦笑說:“在下的左手受傷麻木已廢,已經……”   “廢話!柳葉刀細小而薄,擊中你的左肩琵琶骨,並無大礙。”小姐會錯了意 ,搶著叫。   “在下挨得起姑娘的飛刀,左手已廢不是飛刀之錯;不僅左右已廢,日落之後 ,將是在下的死期。時辰不多,姑娘請上。”   兩女同時一驚,小姐愕然說:“你根本活不到日落,何必……”   “在下的生死,已無關宏旨。在下身中奇毒,姑娘動手之時,千萬不可讓血沾 染,在下放肆了,接招!”   他已經看徹了生死,已不再作其他指望,口氣已無往昔狂傲,也許是被小姐的 絕代容光所影響,也許是要在死前在她們面前留下較好的印像。   主要的是他確曾看到了兩女出浴,內疚於心。所以傲態稍斂。   喝聲中,他展開搶攻,他不願輕易就死,要死得英雄些,所以已用了全力,飛 虹八劍的絕學如怒濤狂湧。   第一招便用上了“虹影縹緲”,但見無數電芒八方飛射,如虛似幻似實猶虛, 也像狂風暴雨,兇猛地攻到。   他不知自己所說的幾句話,在兩女的心中引起的份量有多大。   小姐的鳳目中的殺氣消失了不少,本想將對方折磨而死的念頭,就在這幾句話 中消失。   劍影漫天徹地而至,小姐“咦”了一聲,略一遲疑,長劍方吐,若無其事地換 入襲來的無數電芒之中。   司馬英攻出的無數劍影,本來毫無空隙可乘,即使是武林一流高手,難從這招 “虹影縹緲”中鑽隙而入。   小姐的劍,竟然神奇地突入司馬英的劍影中,無法封住,一楔而入。   風雷震耳,劍吟懾人心魄,罡風激射,劍影漫夭。接著,傳來司馬英的悶哼, 人影乍分,劍影突斂。   司馬某飛退丈外,雙腳落地後再退了三步方行站穩,一招失手,這鬼女人的劍 法真是不可思議,太神了。   她站立原地,手中劍發出奪目光華,未沾絲毫血跡,劍身的龍吟虎嘯令人聞之 心向廠視。   她向前徐朝,劍尖再次下降。   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嬌嘯,一條白色身影飛掠而來。   一旁的小燕低叫道:“小姐,快下手!二小姐來了。”   司馬英勉強站穩,他胸前出現了一個大八字血創,從鎖骨左右分行,直裂至脅 旁。   他的胸肌厚實,不然定然被劃斷胸骨,鮮血像噴泉,將衣衫染得猩紅,眨眼間 便看不清了八字的痕跡,鮮血越過了腰帶,向下身急流。   他似乎已沒有痛的感覺了,有的只是麻木,這創傷比起掌毒發作時的痛苦,真 是小巫見大巫,何足道哉?   只是真氣漸洩,力道逐漸渙散。   他想運三昧真火,將赤陽神掌的勁道導致劍身,已經力不從心,完了。   他傾餘力徐徐舉劍,臉上泛出一絲英雄本路無可奈何的神情,瞬時又換上了平 靜的談笑,迫進說:“苦練二十年,接不下姑娘一招,在下死得不冤,姑娘好神奧 的劍法。”   小姐迎上,雪白的貝齒,咬著櫻唇說:“你很英雄,了不起,為你死得瞑目, 你不請問本姑娘的姓名麼?”   “人死如燈滅,形影俱渺,用不著了,接招!”   喝聲中,瘋狂地進撲,攻出一招“逸虹逐電”。這一把十分狂野辛辣,可是目 前他已無法全力馭劍,威力只能發揮兩成。   小姐的劍幻化三道淡淡電芒,“錚”一聲震開司馬英的劍,踏進一步,電芒一 位而入。   就在她踏進一步前的一剎那,尖叫聲傳到:“手下留情。天哪!姐姐……”   小姐踏出的纖足猛往回抽,飛退大外。   司馬英踉蹌了五步,搖搖欲倒,但終於被他站住了。   「噹」一聲,長劍隊地,他的右手緩緩地下垂。   胸前八字形劍痕上端有兩個劍孔,下端也有一個,上兩個鮮血如噴泉,左面那 一個血色泛青,下面一個創孔在鳩尾穴下半寸,深僅三分。   假使小姐不撤劍,這一劍定然早穿透胸背。   他抬起頭,雙目瞪得大大地,瞪視著茫茫蒼穹,吁出一口長氣,努力支持著不 讓身體倒下,響亮地說:“我走了,走向幽冥大道,世間的道路好難走啊。”   他踉蹌了兩步,抬正頭,目光已呈散亂,神光已斂,又道:“姑娘,在下委實 是一瞥即僻,我司馬英不是無恥之人,雖則你美絕塵表,但……”   話未完,“砰匍”兩聲,他向前臥倒,身軀一陣痙攣,慢慢靜止。   小姐手中的劍,突然不住震顫,以左手掩面,嬌軀也不住顫抖,不住說:“這 是一個英雄,一條好漢……”   遠處奔來的白影,在躍登一塊巨石時,看清了司馬英的裝束,發出了尖叫,向 這兒急射,被亂石擋住了視線,所以沒看見後來的變故。   小燕走近小姐的身邊,摘下她手中的長劍替她歸鞘,輕攬住她的纖腰,柔聲說 :“小姐,回去吧,人已死了,也算他罪有應得……”   白色的身影已到,遠遠地便看到地下的司馬英,一聲絕望的尖叫,便到了司馬 英身邊。   是一個俏麗的少女,是曾在神刀楊豹家中出現過的何佩玉小姑娘。她換了白色 彩裙,令人刮目相看,已不是那晚的野丫頭,而是一個小仙女。   在神刀揚的家中激鬥時,火光衝天,司馬英又手持火把搶人斗場救她,所以她 老遠就看出司馬英那一身落魄的裝束,因而出聲急呼手下留情。   她的聲音叫出時、正是在兩人來進擊之前,但聲音傳到,兩人已經接觸了,但 在焦急之中,她卻認為定是姐姐故意下手的哩。   她心膽俱裂,粉近翻過司馬英的身軀,天!一點不假,正是司馬英。   司馬英的呼吸似已經停止,大眼睛瞪得奇大,十分可怖駭人,像是個倒臥血泊 的死屍。   “天哪!果是司馬大哥,天……”她哭倒在地。   兩女大吃一驚,花容慘變,剛才司馬英已說出姓名,小妹又叫他司馬大哥,糟 !這亂子可鬧大了。   小姐一把挽起佩玉,佩玉雪白衣裙血跡斑斑,放聲大號,單如中箭哀猿,尖聲 叫道:“別碰我,別碰我!我不認你這個姐姐,聽到叫聲你還要下手殺死他,天哪 ……”   小姐心向下沉,臉色蒼白如紙,顫聲說:“二妹,別怪我……”   “我不怪你,怪我,難道是我殺的?”佩玉發狂似的叫,用拳不住捶姐姐抓住 她的手。   “二妹,我聽到你的叫聲時,已點出兩劍,不信你看第三劍的傷口,我已在千 鈞一髮中撤回了這致命一劍了。”   小燕也撐扶著風玉的膀子,蒼白著臉問:“二小姐,這司馬英是什麼人?”   佩玉掙扎著趴伏在司馬英身上,嘶聲叫:“什麼人?他是我和小弟的救命恩人 ,我被五毒陰風掌擊中,他自己以受傷之身拼死救我出險。   他自己卻被那會使五毒陰風掌的老狗追得上天無路,跑到這兒來被你們殺死, 殺死在我的面前。   你們,哈哈哈哈!做得好事,放開我,你們滾開,我不認識你們,我要去叫小 弟來……”她真瘋了。   姐姐和小燕驚得渾身發軟,掩面尖叫。   佩玉瘋狂地轉身,回頭狂奔。   驀地藍影一閃,另一個小白影也在藍影后射來。   藍影是一個白髮老婆婆,一身藍色衣褲,紅光滿面,如銀白髮梳了一個朝天警 ,身材中等,十分朗健,端的是鶴發童顏,龍馬精神。   手提一根長滿瘤瘦的老山籐杖,行走如飛。   小白影是何子玉,他一身白色勁裝,像個玉殿小金童,比那晚的裝扮判若兩人 。   老太婆飛射而來,一面叫:“丫頭們,亂什麼?侵入的人是誰?”   佩玉被悲傷所襲,見到了老太婆,哭倒在他尖叫道:“奶奶,你老人家不管佩 兒的事,可以放心了,用不著管了,天哪……”   “你瘋了麼?二丫頭。”老奶奶搶近叫,伸手去扶佩玉。   佩玉一蹦而起,向在後跟到的子玉叫:“弟弟,你也該放心了,哈哈!”   “姐姐,你說什麼?你……”子玉訝然叫。   佩玉扭轉身向血泊中的司馬英一指,吸聲叫:“瞧那兒,司馬大哥已被姐姐殺 了,肩背一刀一劍,胸前八字大開膛,加上三星。哈哈!用不著再求奶奶出山了。 ”   小燕和姐姐身軀一軟,趴倒在地同聲哀叫:“天哪!天哪!我……我怎知是弟 妹的朋友……”   老奶奶還未移動,子玉狂叫一聲,撲向司馬英。   老奶奶眼明腳快,先一步搶到,叱道:“別動他,我先看看。”   老人家一扶司馬英的心脈,搖了搖頭。   “快救他,奶奶,求求你老人家……”子玉狂叫,跪倒在旁。   老奶奶本待抽起放在司馬英心坎上的手,突又向下一按,叫:“可能還有一線 希望,不許亂。”   她在懷裡掏一個小革囊,子玉一把搶過,取出裡面的金丹,捏破臘衣便塞入司 馬英的口中。   老奶奶一捏司馬英咬得死緊的牙關,丹丸方落入口腔。   “水!”她叫。   佩玉已不瘋了,她躍下溪邊用手捧上一兜水,倒入司馬英口中。   老奶奶將另兩顆丹丸捏成粉末,撒在創口,創口一沾藥本,立即凝結,血不再 往外流。   看到了肩上的青灰浮腫處,老奶奶倒抽了一口涼氣,一面撥下柳葉刀,一面說 :“天哪!是五毒陰風掌所傷,被高手制住附近經脈,為期已久,他怎能忍受到現 在?奇跡,這小伙子的生機好頑強,是個超人。走!快回家急救要緊。”   “奶奶,有救麼?”大姐姐顫聲問。   “不要你說。”佩玉咬牙切齒地叫。   “別怪你姐姐,丫頭。誰會知道這人會是你倆的救命恩人?昨天你兩個小鬼磨 我,你姐姐又不知內情。”   老奶奶抱起司馬英,溫和地阻止佩玉胡鬧,又道:“人是否能救,尚難以逆料 ,但我們不能灰心,盡盡人事。”   大姐姐嚶嚶飲泣,委屈地說:“二妹,你不知姐姐所受的委屈……”   老奶奶臉色一變,站住了,沉聲問:“受丫頭,這人曾對你無禮!”   “不!不!奶奶,不是這意思……”大姐姐急答。   佩玉哼了一聲,說:“同馬大哥雖與我和弟弟僅有一面之緣,但他那古道熱腸 捨身搶救陌生人的可佩行為,絕不會是卑鄙無恥之人,從現在起,我永不理你,你 這兇手!”   老奶奶舉步便走,一面說,“不許胡鬧,快回去救人要緊。”   子玉一拉佩玉的衣決,說:“且看司馬大哥是否有救,二姐,回去再說。”   溫泉溪的南面,山谷形成了奇怪的谷地、怪石如林、奇樹叢生,人行其中,不 易看到形跡。   而兩面的圓頂山,看上去全都大同小異,任憑你轉向任何一面山谷,皆弄不清 自己到底處身何地。   谷中的一木一石,全都暗隱玄機,偌大一片叢山怪石,不知究竟隱伏著多少兇 險殺機。   但如果放眼眺望左近,卻又是鳥語花香,像是洞天福地,世外桃源,當日落時 分,大霧即起,人陷身谷中,再也休想脫出危境。   鬼使神差,司馬英竟在不知不覺中撞入了迷谷中心,真是異數。   老奶奶捧著司馬英,一行人撲奔正南,在怪石叢林中,一陣急走,到了一處面 倚山谷的一座幽靜莊院前。   莊院座落在一座捕樹林中心,柏林外圍,是無數鐵衫、黃竹、古柏、蒼松、梅 林等五種竹木,間雜其中,乍看去漫無章法,密密麻麻。   各種竹木之間隙中,亂七八糟堆了不少希奇古怪的巨石,猿蹲虎躍,形態奇古 而渾雄。   一些不知名的古怪荊棘和籐蘿蔓生其間,沒有道路可以通行;這些荊棘稀奇古 怪,有些刺長三寸,有些僅有分余,有些帶有倒鉤,有些密生剛毛,顏色皆鮮艷無 比,五顏六色百彩繽紛。   明眼人一眼便可看出,這些古怪的植物,全是產自南荒的有毒玩意,碰上了准 有麻煩。   連外圍的毒林算上,莊院佔地不下三百畝大小,毒林拱衛著裡面十餘座亭台樓 閣,更外圍,一群高有五尺的大青猿,在四面山谷密林中跳躍叫嘯。   亭台樓閣中的花園中奇花異卉吐艷,廉鹿珍禽棲息其間,好一處人間仙境,與 外界的兇險環境相去天壤。   老奶奶一群人在林中統來繞去,時進時出,不久便跨入以紫荊籐圍成的在院門 。   莊院的正屋建築都不大,小巧玲或清雅絕俗,十餘座亭台樓閣中,真正作為居 室的僅有四座。   正中是客廳和主人的居室,叫“吟風閣”,是兩層的稍大建築物,明窗淨幾, 有點像殿堂。   後一幢叫“迎月軒”,算是內室。右一幢叫“棠華精捨”,是男娃兒的寢讀之 所。   左面是“風濤小室”,那是練功房,內有練氣燒丹的所在,外有練拳掌輕功兵 刃的場所,應有盡有。   老奶奶帶著一群小兒女,直趨吟風閣下,閣下台階上,站著一個鬚髮如銀,慈 眉善目的高大老人,和一對中年人夫婦;男的英俊魁偉,女的明眸皓齒,打扮雖缺 少珠翠脂粉,可是依然容光照人。   之外是兩名老僕,和三名僕婦。   台階下花徑的右側,站著一個豹頭環眼,銀色虯須如調的獨腳老人,左腿齊膝 斷掉,左手撐著一根水磨精鋼打造的雙頭拐,大環眼中精光四射,正注視著急射而 來的一群人,這九個男女,全都穿白色衣裳,怪。   除了高大老人之外,全降階迎下。   老奶奶抱著人縱上台階說:“兩個小搗蛋的朋友來了,很糟,來幫我。”   魁偉的中年人格近將人接過說:“媽,到迎月軒藥室嗎?哦!這人恐怕……”   “不要緊,快!總得盡盡人事。”   一群人直趨迎月軒。   大小姐雙目紅腫,卻走向獨腳老人。   獨腳老人虯須不住掀動,不等大小姐走近,怪叫道:“萱丫頭,誰欺負你了? 說,叔爺替你出氣。”   大小姐搖頭苦笑,幽幽地說:“叔爺,你老人家可知道武林中有哪些人具有五 毒陰風掌絕學?”   “叔爺無所不知,五毒陰風掌出自百粵勾漏山,代代單傳,傳徒而不傳子,因 練功時所用之藥物太過歹毒,具有此功的人,皆不願傳給自己的子孫,以免購害後 代。   目前具有此絕學的人,叫夭南良翩蔚,近一二十年來,已不見他在中原出現了 。萱丫頭,你問這人有何用意?”   “小妹前晚在臨江府被人用五毒陰風掌擊傷……”   “什麼?”獨腳老人怒叫如雷,又叫:“那老狗想是活得不耐煩,他敢找咱們 迷谷的人麻煩?那老狗仍在臨江府?”   大小姐搖搖頭表示不知,說:“小弟的朋友也被擊傷,逃至谷中,恐怕對方已 經到了附近了。”   獨腳老人扭頭便走,一面說:“去稟知你爺爺,我到外面看看。”聲落,但見 白影急射,去勢如電。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情投意合】   北面叢林中,十名天完煞神已經四散,分頭搜索附近的山嶺叢林,找尋司馬英 的行蹤。   另一群武當老道,則以金亭驛為中心,四面大搜兇手,如臨大敵。   有兩名天完煞神,正向南搜,逐漸接近迷谷地境,右首的天完煞神身材略高些 ,一面走,一面說:“老四,據少林三個小輩所說的情形看來,殺山海夜叉的小傢 伙,定然是司馬某無疑,你可猜得到司馬英與游龍劍客者匹夫有何淵源麼?”   老四是左首的天完煞神,冷冷地說:“太簡單了,不用猜,當年游龍劍客不是 有個週歲娃兒嗎?那天晚上被江湖客老匹夫救出,交與鬼手天魔攜走,逃出重重包 圍,小娃娃不是叫司馬英麼?這乃是比青天白日還明白的事,何消猜得?不然咱們 犯不著費勁大搜索兩日哩。   怪!這小子既然挨了五毒陰風掌,怎又活得到現在?據我看,八成兒已喂了野 獸,咱們別自費勁了。”   “如此看來,游龍劍客夫婦兩定然已不在人間了。”   “何以見得?”   “也簡單,如果他倆在世,怎會叫小一輩的出來挑大樑。”   “哼!正相反。”老四斷然加以否認。   “有何所據?”   “游龍劍客已當五派高手之面,保證二十五年中不使用赤陽掌,定然是先派小 一輩的人前來試探武林的反應如何,用意在此。不久之後,他們定然捲土重來,不 信咱們走著瞧吧。”   “怪!那我們的主人為何要吃這一窩渾水。”   “老六,咱們不問這些事,免得惹火燒身,快走。”   老六伸手一攔說:“且慢,據我所知,前面不遠是迷谷,瞧那些圓形的山峰, 咱們快接近迷谷妖異之境了。”   “管他娘!”老田說,面罩外看不清他的表情,聽口氣定然是不服氣,頓了頓 又道:“迷谷又能怎樣?我不信邪。”   天下問哪有鬼神之事,誰又曾經親眼看見過妖怪?即使有妖怪,咱們天完煞神 就是活生生的妖神……哎……什麼東西?”   話未完,他一蹦而起,大旋身要在背上拔劍,劍沒拔著,卻拔出一條死蛇,慌 不迭扔掉,駭然怪叫。   老六也大吃一驚,也伸手拔劍,拔出一根樹枝,眼中泛起了恐怖的神色,丟掉 樹枝驚叫道:“糟!咱們的劍怎會不見了,這……這……”   “快走!這鬼地方。”老四毛骨驚然地叫,首先撤退狂奔。   兩個功臻化境,自詡無敵的高手,背上的劍竟然神秘地失了蹤,豈不笑話?   這絕非人類所能辦得到的,不是鬼勝妖怪又是什麼?人嚇不倒入,妖校卻是可 伯,再不走,老命可能不保。   他們奔出十來丈,耳中聽到一陣鬼哭般的桀桀狂笑,隱隱直薄耳膜,令人聞之 毛髮直豎。   兩人再奔出十來文,不死心,同時迅速地轉身,伸右手到黑袍下去掏兵刃。   可是,他們的手似乎僵了,眼中現出恐怖的光芒,倒抽了一口涼氣,扭頭狂奔 ,好快!   原來在他們先前站立之處,大樹上冉冉飄下一個白色人影,像是虛浮在空中, 是個無重量的幽靈,不住左右飄浮,徐徐下降。   一身白,頭上戴一項無常帽,臉色白得嚇人,沒有耳目,只有一個血盆大口, 吊著一條血紅的大舌頭,下面只有一條腿,看不出是啥玩意。   兩個天完煞禪嚇了個膽裂魂飛,如果是人,怎會虛浮在空中?怎會隨風飄蕩而 不下墜?   天哪!真被他們親眼看到妖怪了,再不跑快些豈不完蛋?   他們拼全力逃命,中逾電光石火,直逃出三里開外,方始神魂入竅。   迎面黑影疾射,又來了兩名天完煞神,雙方同時緩下腳步,高舉左手,同時吹 了兩聲口哨,這是他們的辨證身份信號。   “四。”老四叫。   “六。”老六叫。   “三。七。老四,如何?有消息麼?”對面發話了。   老四氣急敗壞,猶有餘悸地說:“找不到司馬英,卻遇上了妖怪……”他將剛 才所見的異像說了,最後說:“幸而咱們跑得快才趕到了家……”   老三哼了一聲,打斷他的話,沉聲道:“見鬼,哪有此事?定然是有人假份妖 怪嚇唬咱們天完煞神,也許是威瘋子在搗鬼。走,咱們可得揭了他的底。”   老四老六一陣遲疑,老七卻說:“即使是妖怪,憑咱們四個天完煞神,何所僅 能?不然日後傳出江湖,說咱們四名天完煞神被人扮鬼怪嚇跑,還用混麼?走!必 要時動用咱們的成名兵刃?”   老四老六見多了兩個人,大概心中一壯,老四說:“走!也許真是有人戲弄咱 們。”   四個人兩前兩後,展開輕功往回趕。   在老四老六亡命飛逃後,虛浮的白影落地,隱在身後的雙頭鋼拐落地,再伸手 拉下高帽面罩塞入懷中,原來是從迷谷出來的獨腳老人。   他一面在樹根下拉出兩把長劍,一面自語道:“他們的手不現青灰,不是練有 五毒明風掌的人。看他們鬼頭鬼腦,戴著怪異的頭罩,功力也使使出群,定然會不 死心再來看個究竟,且讓他們吃吃苦頭。”   他將到在地上交叉擺上,就指在每柄劍身上各點七指,再在衣下取出一株小荊 棘折為兩段,分別擱在刻把上,白影一閃,流星似的射入林中不見。   四名天完煞衝到了十餘文外,一個個神情緊張,逐漸搜到,向上下四方用凌厲 的目光搜視,愈來愈近。   “咦!劍在那兒。”老三叫,閃身縱上。   果然是劍,交叉擱成一個十字,劍把上各有一株長僅三寸余的小荊棘,枝上各 開了三朵灰白的小白花,葉上長滿青黑色的絨毛,刺長有三分,密密麻麻地佈滿在 校梗上,並不明顯。   附近短草甚勞,老三並未在意,毫沒考慮地伸手去抓劍把。信手將荊棘撥開。   “咦!”他講然叫,只抓起一段劍把。   原來兩把劍都已斷成八段,一經接觸,便紛紛移動。   後面的老四老六是驚弓之鳥,聽老三一叫,兩人回頭便跑,跑了十來步,聽後 面沒有動靜,又站住了。   墓地,老三狂叫一聲,扔掉斷劍把,搖著曾持過劍把的右手,跳著腳狂叫道: “哎暗!   我的手……痛死我了……”   老四、老六心膽俱寒,撒腿便跑。   老七還夠朋友,一把架起老三的左臘,扭頭狂奔而去。   三天了,迷谷中不再有人前來打擾。   迎月軒的女主人忙了三天,這天方鬆了一口氣。   吟鳳閣一間雅寶中,一張古樸的大床上羅帳如雪,白色的裝枕潔淨如銀。   床中,是沉沉睡著的司馬英。   他的臉色已恢復了紅潤,灰白的顏邑褪盡,在紅潤中,透出古銅色的健康色彩 。   這三天中,他一直昏迷不醒,僅呼吸正常而且,迄今仍無醒來的跡像。   床頭兩張白色錦墩上,佩玉姐弟倆臉上神色已經開朗,正用無比關懷的眼光, 注視著盈盈走近床前,手捧銀盤的大小姐。   佩玉接過銀盤,大小姐取過盤中一盞升起裊裊霧氣的銀杯。神情肅穆地俯下身 。   子玉趕忙將司馬英扶起,捏開牙關,讓大小姐將銀盞中的曉月色液體,倒入司 馬英的口中。   他們是那麼小心翼翼,全神貫注,似乎司馬英是朵嬌花,碰了會碎似的。   藥灌下了,房門外進來一個中年僕婦,接走了杯盤。   三姐弟分別在床前坐下了,大小姐搖頭苦笑,幽幽一歎說:“假使你們的司馬 大哥無法挽救,不但我的罪過太大了,同時也會失掉了你們,我這做大姐的……”   佩玉突然偎近她,臉紅耳赤地說:“姐姐,我和小弟認錯了,還好意思怪我們 麼?姐姐,你不知那天我們心中多焦急哪!人家平白無故出手……”   “哦!二妹,我倒得問問。”大姐姐正色問。   “大姐,你問罷。”   “這人的來路你們摸清了麼?”   “只知他姓司馬名英,其他一概不知。”佩玉照實答。   小傢伙子玉搖搖頭,接口道:“大姐,那天司馬大哥救我們時,並未查問我們 的底細,更未考慮到我們是敵是友。”   交朋友不是選擇對方的家世和門第,我知道司馬大哥是到楊家去牽羊的,但並 不使他的血性英雄身份減色。大姐,是麼?”   “閏弟,你誤會了姐姐的意思。”大姐姐趕忙分辯,接著說:“迷谷何家早年 也是江湖人,奶奶號稱瘋婆,雙手誅戮無數貪官污吏和江湖敗類,結下的仇家不可 勝數。   司馬英的家世我們既然不明底蘊,會不會是早年曾被奶奶所誅戮的敗類後人? 如果是,迷谷今後將永無寧日。   他怎能直抵迷谷中心,又受誰所指使?防意如繩,守口如瓶;我們必須小心謹 慎,不能做何家的罪人。小弟,你說可是?”   她這一說,可把小姐弟倆說得面面相覷,做聲不得,愣住了。   佩玉遲疑地說:“奶奶所誅戮的人,必定是無恥敗類,他們的後人,定不會有 司馬大哥這般豪邁血性的品質,我想不會的。”   “但願如此。二妹小弟,你們可以休息一會兒了。”   “大姐,你也夠辛苦,還是我們守候他醒來。”   大姐笑了,說:“早著哩,奶奶說要五天方可甦醒,功力差的人,十天之內恐 怕也難醒來哩。”   你們可以放心休息,等他醒來,傷口愈合,餘毒盡除,保證還你們一個生龍活 虎的司馬大哥,屆時你們得好好謝我才對。”   子玉含笑站起說:“南山碧桃已熟,我替姐姐攜來十數枚,聊表謝意,好麼? ”   “不可!”大姐正色答,又道:“小心遇上戚瘋子,別把事情鬧大了。”   佩玉撇撇嘴,說:“哼!憑什麼他敢霸佔那五株碧桃?又不是他種的。哼!如 果叔祖爺將絕學傳給了我和小弟,我們早將他趕跑了。   再說,想起來就可惱,奶奶早年行道江湖的名號是瘋婆,他為何偏偏自命瘋子 ?豈有此理。奶奶和爺爺為何容忍地霸佔住鬼谷?那地方原來就是我們的。”   “有一天,我會趕他走路。”子玉也氣虎虎地接口。   “別亂說。”大姐姐溫和地阻止他倆,又說:“戚瘋子本和爺爺是好朋友,就 為了奶奶鬧得幾乎反臉。   算起來他是我們的長輩,切不可和他衝突,再說,那五株碧桃哪一年不是被我 們吃光的?難道戚瘋子守不住麼?   唉!這些事你們不會懂的,等十年八年後,你們便會瞭解老一輩的人的心情了 ,這是多可貴的愛情!”   “姐姐,到底是怎麼回事?”姐弟倆同聲問。   大姐搖搖頭,支唔地說:“我也不太清楚,是叔祖說的,他老人家語焉不詳。 總之,戚瘋子是個情場敗將,他生相醜陋,而爺爺那時卻是個英俊美潘安,如此而 已。走吧!你們用不著多問了。”   姐弟倆走了。   大小姐卻站在床前,目不轉瞬地注視著司馬英的瞼面,喃喃地說:“這人的相 貌除了多了些風塵之外,並不比早年的爺爺差,可惜骨風太過嶙峋,恐怕不會為江 湖人所容,日後危難正多。”   房門口白影一閃,進來了小燕,超前輕聲道:“小姐,這人醒來時,我們見不 見他?”   “小燕,我想不必了。”小姐輕搖螓首答。   “為什麼?”   “這人傲骨天生,眉梢眼角心事重重,不會在谷中多事逗留,他有他的人生道 路,相見不如不見,何必雙方難堪呢?你去吧,晚間我們要將御氣神行術的心決學 全,早點休歇吧。”   小燕往後退,低聲道:“小姐也該早點歇息才是,這兒張媽會善為照應的。”   小燕退走後,小姐將薄衾替司馬英掖好,緩緩轉身,在書案上的金猊小鼎上加 了兩片檀香,舉步出房。   將抵門邊,她忽然站定,清晰地聽到後房傳來一聲悠長的吁氣聲,床上有了動 靜,徐徐轉身看去。   床上的司馬英吁出一口長氣,手足本能地不住伸縮。   薄裝下移,他的雙手開始伸展了。   小姐臉色一正,付道:“他要醒來了,功力之渾厚,比所預計的還要高得多, 僅三天便已甦醒,可估錯了他了,連奶奶也走了眼。”   她想退去,卻又略一遲疑,直趨書案後,一按壁上畫軸的銅紐,畫下轉出現了 一座小門。   她閃入門中,小門隨即無聲無息地閉上了。   而門上那幅山水立軸中,畫上的高峰林影卻是有無數細小的空隙,她的目光就 在這些空隙中,注視著房中的一切變化。   司馬英的雙目睜開了,明窗外透入的陽光,令他精神一震,一蹦而起。   “咦!”他叫,驚疑地躍下床來。   他發現自己身上穿了一襲潔白的長袍,下身是同色的扎腳褲,質料是絲綢,輕 柔地披在身上,令他有點不習慣,他穿慣了粗布衣衫。   他摸摸胸前,不痛,咦!伸的竟是左手,左手怎麼會動了?   他趕忙解開衣襟,怪,胸前有兩道不太明顯的八字疤痕,和以可分辨形跡的三 點扁形,創口愈合了。   他難以置信,伸伸左手。   唔!沒有絲毫痛楚和寒冷的感覺,運氣試試,毫無異樣。   “我到底死了沒有?”他訝然自問。   “叭”一聲,他一掌擊在臉頰上,用力未免重了些,“哎……”他輕叫。   腦袋一震,疼痛的感覺證明他是活著,不是假的。   “我沒死。”他驚異地叫,虎目中神光電射。   秘室中從畫隙裡往外瞧的大小姐,幾乎笑得打跌,用纖手掩住櫻口,不讓笑聲 發出來。   他定下心神,舉目打量四周。   這是一間雅致的小室,可當作書房用,兩側有巨大的明窗,可以看到不少古柏 的枝梢,證明這是一間樓上的雅房,山風掠過柏枝,發出甚像松濤一般的嘯聲。   右首明窗下有一座書案,案上文房四寶齊全,一隻猊鼎正升起裊裊輕煙,室中 充滿了檀香味,收拾得一塵不染。   案左,是一個大書櫥,擺著不少經、史、子、集。   這四類書,包羅萬像,總屬於藝文,不下百數十類,自經典迄天文地理醫卜星 相,一應俱全,不下數千冊之多。   案右,是精雕的物架,懸著一把古色斑調的長劍,捆著不少錦盒,一看便是樂 器。   他大踏步走向房門,伸手一拉,門關得死緊,可能外面已經下了扣。   他不能跳窗,定下心神靜聽,除了風濤之聲外,沒有任何聲響,怎麼?這附近 怎會沒有人?   “我定然被人救了,救我的人醫道委實驚人。”他自言自語,舉步走向書櫥, 又道:“我得等上一會,免得驚擾了主人。”   他開始仔細翻動藏書,愈看愈心驚。   每一本書中,不但加上了句讀,而且還有眉注,眉注的立論與考證,皆有精闢 的見解。   “唉!如果我能在這兒逗留三年五載,該多好?”他放下書喟然歎息。   秘室內的大小姐,眼中泛起了奇異的光芒。   他走向案右的置物架,伸出手來。   秘室內的大小姐,突又閉上了鳳目,心中在叫:“天!但願你不是動劍。”   她忍不住又張開了鳳目,心中吁出一口氣,眼中的奇光,像黑夜中明亮的星星 。   司馬英根本不理會是在手邊的古劍,輕手輕腳地打開一個錦盒。   “好名貴的古琴,定然是主人心愛之物,我可不能亂動。”他自語,再打開一 個錦盒。   錦盒共有六道,兩鳳琴,一具箏,一具琵琶,一具笙,一個體型甚大的變換。 管弦俱備,每一具皆出自名匠之手。   他有點失望,怎麼投行漸淡?那五種樂器他不太熟,而且必須整衣設座等等麻 煩規矩,他不想去撥弄。   他拉開上一層的黃色綢帷,眼前一亮。   那兒掛著不少簫笛,粗細不一,長短各異,每一支部古色斑斕,有些有雕花, 有些其色翠綠。   甚至還有一支玉蕭,恰好是標準的尺寸一尺八。   他不離開玉簫,也不想取笛。   他認為笛的音色比蕭差遠了,乃是下乘的樂器,便取下一支黑褐色的尺八荒, 在案前錦墩上坐下了。   他試了幾聲簡短的音符,脫口讚道:“好級,假使修為己致化境,足以裂石穿 雲,伏虎降龍。”   他定下心神,顫抖低回的音符開始跳動。   他卻不知,房門外來了許多人,這是大小姐在打開秘室門時,下面的警鈴已喚 起了閣下的男女。   他們幽靈似的到了門外,簫聲將他們吸引得不再舉步入室。   簫聲中充滿了淒涼孤寂的情緒,低回抖切令人平空生出無窮的哀傷與蒼涼,俯 首低回,心弦撼動。   那是《安魂曲》,他最喜愛的一支曲子。   據說,這是漢張良被發入山成道之前,驚聞韓信被殺未央宮,便跑到白雲山頂 ,吹起了這支《安魂曲》。   《安魂曲》流傳並不廣,世上知音不多,那令人酸鼻的音符,充滿了哀傷和英 雄末路之感。   秘室中,大小姐瞪大著星眸,珠淚沿粉須向下掛落,跌碎在胸襟上。   司馬英心無旁騖,聚精會神奏完一曲,神情慘淡地用衣袖拭淨古荒,輕輕地掛 回壁間。   秘室門悄然開啟,室中出現了大小姐,她淚痕滿面,幽靈似的出現在室中,她 的輕功太過高明,毫無聲響發出。   司馬英修為已是不凡,但也未聽出背後來了人,但鼻中嗅到一陣品流極高的幽 香,心中一動,淡然轉身。   他吃了一驚,呆住了。   室中央,曾用神奇的劍把要他命的少女,正站在室中,熱淚盈眶地凝視著他, 櫻唇不住顫抖,淒然地說:“司馬公子,原諒我,原諒我。那幾劍我是不得已的, 想不到會傷害了你的豪情壯志,我……”   她會錯了意,以為司馬英挨了五劍之後,定然是感到功力太差勁,自承不行心 灰意懶,雄心壯志被消磨淨盡。故而用《安魂曲》吹出了心聲,顯然是因此失敗而 痛心疾首,認為他在為逝去的豪情與信心而悲哀哩。   司馬英大為困惑,他不知道這位少女所言何指,究竟對他有何圖謀,是敵是友 ?   在溫泉溪邊,她像是誓將他凌遲碎剮而甘心,怎麼目下神情又迎然相反?   難道說,是她一時心軟,將他救回了麼?   他想不通,也不知昏倒的事,會錯了意。   認為少女故意賜恩,也許是她憐憫於他,故而裝出這種同情的假面具,內中或 許隱有不少陰謀。   不等少女說完,他冷冷一笑搶著說:“姑娘,在下請教,是姑娘劍下留情救回 在下,用奇藥治癒在下的掌毒劍傷麼?”   姑娘用羅巾拭掉淚痕,搖頭道:“是家祖母及時趕到……”   “在下深感令祖母盛情,也對姑娘刻下留情銘感五衷,他日有緣,自當面謝。 在下萍蹤天下,有大事在身,如果姑娘不再追究在下魯莽之罪,就此告辭,如果姑 娘定不甘休,在下一身當之。   姑娘技絕天人,劍下無敵,功臻化境,在下不敢說獻醜,悉從姑娘卓裁。假使 在下猜得不錯,這兒定然是迷谷中的世外桃源,從不許外人進入,入者必死,在下 自不例外,也不作僥倖打算。   在下被武當少林一群門人弟子追殺,傷重昏迷,在大霧迷天中逃命,誤逃入貴 谷,並非有意到此打擾姑娘的清淨,如不肯見諒,在下亦無可如何。只是,浪費了 姑娘的奇藥,未免太過可惜。”   他朗朗而言,根本沒有姑娘說話的機會。一面說,一面順手摘下掛在架旁的寶 劍,又道:“在下曾說過,要死得英雄些,絕不俯首任憑宰割,只有死在激鬥下的 司馬英,沒有束手待斃的司馬某人,你的劍呢?”   他拔出長劍,劍上霞光閃閃,將鞘丟到床上,便待穿窗而出。   “司馬公子請稍等。”姑娘惶然叫。   “沒有可說的了,在下不想聽任何人的花言巧語,等在下中劍倒斃之時,更不 用說了,再多說無補於事,樓下見。”   “咦!你這人怎麼如此剛愎?”姑娘噘著小嘴叫。   “在下生性如此。”   “你怎不聽聽下文?”   “在下洗耳恭聽,情說。”他站在明窗下冷冷地答。   “公子可知一位何子玉小弟弟和……”   “一個何佩玉,是麼?告訴你,那位小妹妹也中了五毒陰風掌,可能已死了, 不能怪在下……”   “她沒死。”姑娘笑答。   “哦!也許是姑娘把她救了。”   “公子可知他倆的家世?”   司馬英搖頭苦笑道:“不知,那晚雙方在林中相遇,幾乎一言不合動手相搏, 後來方知是同要找清江一霸的同道,因此結伴同行。”   “公子因何冒險援手救小妹妹出險?”   “在下早已中了五毒陰風掌,幸得在翡翠閣中……”   “什麼翡翠閣?”姑娘接口。   司馬英臉一紅,苦笑道:“那是臨江府一處骯髒地方,是……是……”   姑娘粉面一沉,生澀地說:“什麼?你竟到那些骯髒的地方……”   “不是!”司馬英大叫,又道:“在下重傷之下,救了一個小花子逃命,誤打 誤撞逃到那兒的。幸得落魄窮儒老前輩用神異的制經手法,制止掌毒蔓延,延長在 下三天壽命,小妹妹被錢老狗用五毒明風掌擊倒,在下反正活命時限不多,理該助 他們脫身,如此而已。”   姑娘臉上不再冷沉,轉過話鋒問:“聽公子口音,似是本地人氏,請教公子仙 鄉何處,令尊堂鍵在麼?”   司馬英目中神光暴射,大聲說:“不錯,在下確是袁州府人氏。家父母健在, 但目下下落不明……”   姑娘一驚,搶著說:“公子是袁州府人氏,可是家住武功山?”   “是又怎樣?”司馬英暴怒地叫,觸起了他的隱痛,又道:“你的廢話完了麼 ?在下不再回答任何問題。”   “公子會答的。”她含笑說,似乎鬆了一口氣,臉上泛起明朗的笑容,笑得很 甜,又道:“你是游龍劍客司馬大俠的愛子,武功山只有梅谷一家姓司馬的人。”   司馬英哼了一聲,冷然凝注著她。   他的目光剛定,只覺心中砰然一震,沒來由地一陣心潮激盪,她那明艷照人的 甜笑,是那麼溫柔,是那麼恬靜。   但在他的心中,卻像一陣風暴,掠過他的心潮,掀起無邊浪濤。   他趕忙轉過身,不敢接觸她那充滿智慧與柔情的大眼睛,但她的影像,卻依稀 他在他眼前晃動。   一個聰明的女孩子,尤其是極美的女孩子,假使她愚笨得用冷面孔去對付一個 平凡的男人,就是用她的美貌去打擊那個男人的自尊心,弄得不好,她也許會受到 殘忍的報復。   在那被損自尊的男人眼中,她不再美貌,不是人,而是仇恨的焦點;當他下手 時,會先想摧毀的部分,將是她那被上帝所賦予的玉貌花容。   先前,司馬英用仇恨的眼光去看她。   但這時,她被已探出司馬英的身份和性格,以及因此而來的歡樂所感染,便顯 出她本來溫柔明慧的本性。   在他的眼中,立即起了截然不同的感受,他感到她已換了一個人,這個人已不 再是他的敵人。   但他畢竟是一個堅強的人,努力地勉強著自己不要平空產生和相信這種奇異的 幻想。   他摸摸胸膛,似乎已摸到了那條八字劍痕,是那麼明晰,是那麼深刻;依稀, 她那電光授語的長劍,正以無可比擬無法形容的奇速,掠過他的前胸,奇寒的劍氣 ,令他毛髮直豎。   她的大眼睛中,湧現出一種似乎像夢幻一般的光彩,用嬌甜的聲音柔聲說:“ 令等當年行道江湖,亦俠亦盜,江湖敗類畏如蛇蠍,那些釣名沽譽之徒也恨之切骨 。   二十年前,令尊被六大門派門人以及江湖合賊圍攻,退出梅谷天心小築,晃眼 二十年,公子該出面重建梅谷了,為何卻在江湖流浪?”   “你怎麼知道這些事?”他訝然問。   房門突然大開,進來了一批男女,一色白,洪鐘也似的嗓音首先傳到:“迷谷 並未與世隔絕,只是不出世管事而已。哈哈!孩子,別怕,請坐下一敘。”   接著是佩玉和子玉驚喜的呼喚:“司馬大哥,你大好了,謝謝天。”   司馬英怔怔地注視著緩步湧入室中的一群人,最先是一個雄偉的白髮老人和一 個健朗的老太婆,還有一個獨腳老人。   隨後是一雙英俊無比容光照人的中年夫婦,他們分攜著佩玉和子玉的手踱入房 中,最後是小燕和另一名推鬢,人真多。   佩玉姐弟在向他招手,含笑招呼。   姑娘斂任行禮,含笑退在一分。   司馬英看眾人全無敵意,皆含笑向他注視。   而自己仍執著長劍,有點訕訕然,趕忙拾起劍鞘將劍歸鞘掛好,抱拳躬身行禮 道:“晚輩無狀,尚請海涵恕罪。”   白髮老人點頭為禮,爽朗地說:“老朽乃是迷谷主人,姓何名俊,老朽的名號 不夠響亮,但老朽的老伴大概江湖人不會陌生,人稱她瘋婆,呵呵!就是這位老太 婆。”   他含笑向老太婆擺手,又道:“當然,她並不瘋,呵呵!老朽先將家人向你引 見。”   他向獨腳老人伸手虛引,說:“喏!這位是老朽的義弟,獨腳金剛褚津,當天 下大亂,群雄並起時,獨腳金剛的名號,在北方比天龍上人更為響亮。”   中年夫婦是老人家的獨子和媳婦。   “小犬何進賢,媳施彩月,南昌府鄱陽大俠施寧遠的女兒。   大小姐萱玉,十七歲了。二小姐佩玉,今年剛十五。三小子子玉,十三歲,在 谷中最頑皮搗蛋,所以獨腳金剛不敢將絕學傳給他。”   司馬英只聽得心驚膽跳,暗叫僥倖,三個老人都是名頭震撼天下的武林奇人, 難怪迷谷會成為武林禁地。   那何俊早年的綽號叫美潘安,何曾比瘋婆弱?那時,武當祖師張三豐還是個走 方道人,名號還未在武林叫響。   而天龍上人、獨腳金剛、美潘安,三個人在武林已經紅透了半片天,江湖尊稱 他們為風塵三俠。   至於司馬英的爹爹游龍劍客,大概還在拖鼻涕穿開襠褲哩。   他不得不自認不行,一躬到地說:“晚輩何幸,終於得瞻諸位老前輩的丰采, 在溪旁與大小姐妄行遞劍……”   “孩子,坐下,不必再提溪旁之事,幸而二丫頭趕先一步,不然谷中將天翻地 覆,你所救的兩個小傢伙,差點兒要和萱丫頭拼小命。坐下。”   司馬英不敢坐,躬身說:“老前輩豈不令晚輩貽笑武林麼?晚輩斷然不敢。”   美潘安大概知道少年人固執,也就不好勉強,問道:“孩子,游龍劍客是…… ”   “那是家父。”   “目下隱身何處清修?”   “晚輩不知,目下便是在江湖打聽,二十年前群丑進襲梅谷,晚輩幸得義祖叔 龐公攜至山東嶗山避禍,後又返回湖廣,二十年來音信杳然。”   獨腳金剛大環眼一翻,說:“孩子,二十年前群丑夜襲梅谷,據說暗中另有主 事的人,這人在暗中策劃,不露絲毫痕跡,做得天衣無縫,六大門派的人,事實是 被人利用。”   “老前輩,風聞並不可靠。”司馬英頂上一句。   “絕非風聞,不信你可以找當年參與夜襲的人,准教你失望,你不會找得到。 ”   “六大門派的山門總找得到的。”   “山門當然找得到,但那些曾參與的江湖丑類,後來不是死於非命,便是平白 失蹤。六大門派曾參予的人,大部已升天成道,僅少數幾個躲在山門內不敢出外。 ”   “那麼,依老前輩看來,隱身在暗中策動的人……”   “這人神出鬼沒,已找不到證人,怎能亂猜?剛才你和萱丫頭所說的落魄窮儒 ,這人早年追求令堂最力的人,但卻是一個血性男兒,不會做出這種事,但老朽知 他與令尊有不解之恨。”   “天哪!這……這不會是真的。”司馬英失聲叫。   獨腳金剛續往下說:“令堂未于歸之前,綽號叫白衣龍女,提起白衣龍女姜梅 英,江湖中並不陌生。   而追求令堂的人,不知幾凡,最為癡心的人,落魄窮德算是一個,為了這事, 窮儒就曾與令尊的至交無雙劍趙雷,從潼關打到京師。”   司馬英突然大叫道:“這傢伙不是好人,他竟會下流到翡翠樓眷戀一個妓…… 賣唱粉頭,如果被我查出是他,我會剁一條左臂還他延命三天的恩典,但必須殺他 。”   獨腳金剛搖手道:“孩子,別激動,你必須找出證據,不可亂來。”   萱玉和佩玉大吃一驚,粉面變色!她們知道司馬英是個奇男子,說得出做得到 ,萬一砍掉了左臂,豈不精透?   司馬英吁出一口長氣。冷靜地說:“晚輩會慎重其事,不會魯莽的。”   獨腳金剛頷首笑,說:“希望你慎重,你缺乏的就是老成二字,別慌,跟老朽 十年。我要造就你成為武林中超群高手。”他又向美潘安叫:“喂!你怎麼啦,還 不請英哥兒下樓進食?”   美潘安一笑而起,舉手虛引道:“英哥兒,隨老朽來。”   兩位姑娘向司馬英獎然一笑,子玉卻奔上挽著他的左手,親熱地說:“英大哥 ,隨叔祖爺學藝,千萬提攜小弟一二哩。”   司馬英心中卻亂糟糟,天!十年,不是一個短日子,屆時仇人的鬼魂恐怕也投 了胎,即使學得天下無敵的絕學,有何用處?   他打定主意,就是找機會逃離迷谷。   他的健康尚未復原,尚須調養一些時日。   原來的吟鳳閣上養病的小雅室,原是老谷主平時養性之所,成了他的居室。   他利用閑暇,開始在書櫥內找到史卷地理類的書籍,這一類共有三百五十部, 五千八百七十二卷之多。   他找到有關南荒的記略,要從書中找出天龍上人的雲遊行腳。   他太過主觀,一心想找到天龍上人,以為天龍上人會在短期間傳給他罕世奇學 。   但卻將與天龍上人齊名的迷谷谷主美潘安和獨腳金剛置之不理;會近求遠,真 是愚不可及。   所謂南荒,這是一個十分抽像的地理名詞,著論的士大夫從來到那些地方,僅 意集一些神話、傳說、故事、寓言等等予以彙集,人云亦云,大多是無稽之談,沒 有任何考證,也沒有人能加以證實。   倒是一些玄門方土,和一些雲遊和尚,談起來真像有那麼回事,但也缺乏佐證 。   根據傳說,所謂南荒,這是源自遠古的名詞。   古人以中原為中心,將西南一大片無窮盡的崇山峻嶺與原野,劃入了神秘莫測 的南荒,稱之為絕域。   但自秦漢以後,中原人立南移,南荒的神秘面紗漸漸被人揭開,南荒的區域便 更向南推移,久而久之,行將成為神話的名稱而無實際的疆域了。   一般說來,早年所泛指的南荒,西起自流沙,東南包括了所謂蒼梧之野,甚至 包括了古荊州和古梁州的一部份,向南延伸,直伸至南海之外,更將海中一些神秘 地方全算上。   以今人的目光看來,該是青康藏高原,四川的西南,貴州的大部,廣東廣西的 一部,雲南全算上,更往南延至中南半島。   這就是南荒,誰也弄不清南荒的內情。   司馬英找得頭腦發脹,那些稀奇古怪的地名和方向,在書本上怎會找得出頭緒 來?   尤其是典籍中皆稱這些為“檄外”之地,語焉不詳,那是更無法理出頭緒來的 。   在摸索中,他總算找到了一絲曙光,因為流雲仙姑曾告訴過他,說是天龍上人 要為開拓疆土的同胞一盡心力。   也就是說,天龍上人並非遁世,而是為開拓疆土的同胞盡心力,他所前往之地 定然非不毛之地。   再加以思索,他腦中便概略地劃出天龍上人可能的行程,也就是他預定的行程 。   以南荒地理揣測,四川不用去,那兒是天府之國,用不著開拓,廣東廣西原是 元朝的中書省,也用不著開拓。   而目下正大量向雲貴移民,這條路成份最大。   雲南是十五年二月平定,初建都指揮使司;十七年方正式設市政司,也就是移 民的目的地。   貴州原分別劃歸湖廣、四川、雲南,也是在十五年置都指揮使司,直至目前, 仍在軍政府管制之下,民政長官仍隸屬湖廣、雲南、四川。   那兒仍亂得很,還不夠資格設布政司。   他決定以後,心中一寬,便打主意脫身就造,誰願意在這兒耽誤十年?見鬼。   這天,他坐在窗前,取下那支古蕭,又在吹奏《安魂曲》,悲涼哀怨如泣如訴 的音符,在空間裡顫抖震盪。   “冰篤篤!”當音符徐斂後,房門響起了三聲輕叩。   “請進。”他站起輕叫。   房門開處,他感到眼前一亮,也感到心弦一震。   房門口,站著一身雪白羅裝的直姑娘,大眼睛亮晶晶地充滿淚水,幽幽地說: “司馬大哥,你為何經常吹奏這它充滿哀傷的樂曲?”   她不知她那默默含愁的神情是如何動人,在司馬英心中所引起的波瀾有多大, 一面說,一面蓮步輕盈步入到了室中。   司馬英被她的語聲所驚醒,定下神移開目光說:“大小姐,在下只是喜歡,沒 有任何理由。請坐。”   姑娘拭掉眼角淚痕,柔聲說:“看大哥這兩天來,似乎心事重重,難道與安魂 曲有關麼?世間事固然煩惱甚多,能看開些便可免令憂傷損害元氣,大哥明人,以 為然否?”   司馬英只感到心潮一陣激盪,幾乎心中發酸,一個在生死門徘徊而又孤零零的 天涯游子,竟突然受到一個少女所關懷慰藉,這份量是夠重的。   這一生中,他第一次聽到少女用這種關注的口吻向他說話,由她,他依稀地感 到她極像他那不知下落的母親。   自小他便失去母愛,在幻想中,當他在世間遭遇到困難時,如果母親仍好生生 地活在他的身邊,母親定然會用慈愛撫平他心中所受的創傷,會用充滿母愛的聲音 ,鼓勵他勇敢地面對困難,克服人生道路上種種挫折與廉障。   哦!她多麼像他腦海中已無法記憶,而又似乎活生生的母親幻影啊!   他心潮一陣激動,似乎眼前呈現了模糊之感,可是自尊心與後天所給予他的教 養,卻令他再次堅強起來。   抬起頭吸入一口長氣,說:“司馬某雖不敢自詡是鐵打金剛,但些少挫折還不 至於今在下灰心喪志。   即使是最沉重的打擊,擊得倒在下的肉體,卻擊不倒在下的心,大小姐的關注 ,在下心領了。”   姑娘不避嫌地走近他的身邊,說:“我知道大哥是非常人,但仍以保重為上, 大哥,你能將大小姐三字免掉,叫我一聲大妹麼?”   “在下怎敢?”司馬英呼懦著答。   萱姑娘幽幽一歎,黯然地說:“小妹知道大哥日來坐立不安,定然對迷谷之人 心有成見,詞色中雖無拒人於千里外的感情外溢,但……”   司馬英感到一陣惶恐,他也知道自己這兩天中,詞色間極為謹慎客氣,主要是 自己如浮萍,不願高攀。   也不想在迷谷耽上十年,所以不得不在賓主間維持客套與保持距離。   加以三姐弟對他的感情極為真摯親熱,他卻自感形穢;而且對萱姑娘,他不知 怎地,只消和她一照面,他便會平空感到心潮激盪,心跳加劇極不自然。   因之,他真不願和她見面,但不見面,他的倩影和一顰一笑,便會無端地在他 的腦海中出現,連他自己也弄不清這是怎麼回事。   也難怪他,在四個孤老人的陶冶下,一生中從未與年輕的少女相處過,這時, 受姑娘卻闖入了他的生活領域,不習慣也是常情,一時還不能適應,孤傲的性格自 難在這短期中迅速改易。   姑娘單刀直人說中他的心事,他吃了一驚,以為姑娘冰雪聰明,已看出他有逃 離迷谷之心。   他心中一虛,趕快岔開話題接口道:“大妹如果這般說,愚兄心中難安,司馬 英天涯游子,初入江湖默默無聞,怎敢對貴谷心懷成見?大妹多慮了。”   他叫她大妹,自稱愚兄。   姑娘臉上愁雲消褪得好快,晶亮的眸中泛出夢幻般的光彩,盈盈一笑,深深的 一雙笑渦兒好醉人。   她輕盈地到了物架旁,欣然親熱地叫:“大哥,聽了你的簫音,令小妹大歎觀 止,自愧不如。小妹亦雅音律,意欲在名家之前恭請教益,大哥,幸勿見棄。”   司馬英心中一動,這可抓著了他的癢處,猛想起那天她在溫泉溪中曼聲吟詞的 事。   那時,他確是被她的美妙歌喉引起興趣,想找簫找不到,卻看到她在溪中半裸 的光景,幾乎送掉小命。   他臉上一紅,平靜地微笑道:“愚兄只會皮毛,怎敢居名家虛譽?大妹定然深 得其中三昧,何苦令愚兄汗顏?愚兄先洗耳恭聽大妹的絕學,請。”   他掀開了上格絲帷。   姑娘輕搖螓首,笑道:“小妹中氣不足,喜絲不善竹。”   他趕忙捧上琴盒,擱在案上說:“箏與琴手法相差無幾,而琴為絲中尊;大妹 定然對操琴有高深造詣,愚兄耳福不淺。”   引起了同好之興,他像是換了一個人,成了一個傲氣盡除,房氣全消的詢為溫 文儒士了。   他擺正琴,稍緊了緊弦絲,含笑向她點頭,再去金沉鼎中加上了兩片檀香。   她第一次看到他明朗真誠的微笑,幾乎呆了。   他人本英俊絕倫,唯一的缺憾是臉上極少開朗,臉色雖略帶古銅,反而增加了 三分英氣,這一朵微笑,像一顆的子在她心中開始發芽。   至於這顆種子是何時種下她的心田,卻是他在溫泉溪旁中劍後的片刻。   她的心扉開始徐張,毫無疑義地容他的影子走進心中,冥冥中有一隻神奇的手 ,撥動了她內心深處那根神秘的心弦。   “謝謝你,大哥。”她低垂螓首說,聲音有點不自然,她感到自己的臉在發燒 ,芳心砰然而跳,彷彿隱約可聞,有一頭小鹿在心裡亂撞。   她自己也不知道,這句謝語是謝他的微笑呢,抑或是謝他替她擺琴添香?   司馬英當然不瞭解她的心,含笑坐下道:“大妹,別見笑,我這手又粗又笨, 聊算紅袖添香。”   他竟然風趣起來了,異數。   她抬頭掩口微笑,大眼睛無限深情地凝注著他,說:“大哥,你如果要自認是 粗手粗腳的赳赳武夫,我不依。”   你你我我了,有意思。   他笑笑說:“事實如此,大妹,我想,武夫能文,上馬提槍殺賊,下馬提筆倚 馬千言,是為儒將,卻未聽說下馬能弄簫的簫將,大妹,要淨手麼?”   “不了,剛洗嗽過。”她開始調弦。   響起了數聲散碎的音符,左手向下一按,一陣天籟(和聲)飛揚在空間裡。   她向他微笑,滿懷希冀地說:“大哥,我用吟揉以天籟奏出;你的簫為主音, 引領我共奏一闋《明月生南蒲》,好麼?”   司馬英一怔,心中一跳,《明月生南蒲》不是正式的曲名,而是詞牌中的小品 ,叫做《蝶戀花》,也叫《鳳棲梧》。更有一個俗氣的稱謂:《魚水同歡》。   顯然,她想起了在溫泉溪所唱的第二首詞。   古人的詩,絕大多數可以入樂,《史記﹒孔子世家》局說得明白,“凡詩皆可 入樂”,無人敢於否認。   詞起於燕樂,更是無詞不可歌可唱。   《明月生南蒲》這支小曲,柔婉滿旋,清新可喜,這與司馬英的興趣南轅北轍 。   但他一觸到她那充滿希求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取下了洞簫,說:“好,我得獻 醜了。”   一陣委婉的簫聲徐升,琴音悠揚相伴,似乎,天地間已無其他事物存在,只有 他兩人和令人沉醉的旋律。   姑娘的造詣確是不凡,僅以天籟相和,不僅將簫音襯得更為突出,而且相得益 彰,令兩人渾然忘我,沉浸在美好和諧的通玄境地裡。   一曲奏罷,餘音似乎仍在室中繞旋下去,兩人四目相投,微笑相互凝注,沒有 任何舉動,沒有任何言語,似乎只用心靈在交談。   姑娘不但在鑽石般的大眼睛中泛出了異彩,粉頰上也泛起了興奮的紅艷,令人 沉醉的笑容,使她的容光煥發,更為明艷照人。   他的俊目中,也泛起了異彩,似乎要從她的明眸中,洞察出她內心所隱藏的秘 密。   不知何時,兩人的右手互相把住了。   她喃喃地說:“太好了,大哥,太好了……”   他也低語道:“以前我和金老爺子雙簫合奏,從未有如許深切的感受。大妹, 你使我看到了那神秘的一面。”   她輕輕地偎近,情意綿綿地低問:“大哥,你看到了什麼?”   司馬英心中一驚,他心中暗叫:“司馬英,前途多難,你必須在刀山劍林中闖 蕩,千萬不可動了兒女柔情。”   悚然而驚之下,他鬆了姑娘的手,轉身掛起洞簫,手上溫暖凝柔的感覺,久久 仍未消失。   “哦!沒什麼,想不到群琴相和,簫聲本不該喧賓奪主,但仍如此美妙和諧, 真是意想不到。大妹,你的指上功夫比我高明多了。”   姑娘突然激動地握住他的右臂,顫聲說:“大哥,這……這不會是你的真心話 ,我已從你的眼神中,看到了一切,也看到了突然的變化,你……”   司馬英被她一迫,心中一慌,正在為難,一陣叩門聲替他解了圍。   他急步走向房門,拉開門說:“哦!是二妹小弟,你們來得正好,請進。”   子玉的大叫聲和搶入門的腳步聲同響:“大姐,你可用不著臭美了,英大哥的 簫上功夫,比你高明得多,平時你小氣,不讓我學,哈哈!我得找大哥教,不讓你 專美啦!”   萱姑娘碎了一聲,說:“你呀?哼!你最好到山中去野,粗手粗腳也敢奢言學 樂了,免了吧。”   子玉撇撇嘴,做了個鬼臉,說:“咱們走著瞧。大哥,明天咱們到外面野一天 。”   “野一天。”司馬英惑然問。   “是的,明天我們去偷碧桃。走!我們到下面去鬆鬆手腳,小妹也參加,大姐 ,你有興致教麼?把叔祖的大羅周天神劍讓英大哥瞧瞧。”   萱姑娘取下掛在架旁的劍,笑道:“小搗蛋,你已看了百十遍,連一招也未偷 獲,丟人現眼,你永遠也無法學會大羅周天神劍。”   小搗蛋拉著司馬英便走,大聲說:“不稀罕,沒有什麼了不起。”   二小姐佩玉,自進門之後,鳳目一直在搜索乃姐臉上的神色變化,也不時向司 馬英打量著。   她不言不語,神色有點不豫。   當夜,司馬英和小弟偵空兒長談了半個時辰。   知道獨腳金剛要在他修養十天半月之後,正式收他為徒,傳予一身傲視武林的 絕學,為期定為十年,便可出師行道。   他主要的目的要探出迷谷的出山方向和道路。   這兩天中,他已知道在莊院外圍的樹叢,乃是最利害的禁制區,別說是人,連 野獸也休想在林中出入。   明日既然隨子玉前往偷碧桃,既名之為偷,不會太容易,恐難獲准,皆因迷谷 中除了南昌施家的人外,從無外人進入。   他司馬英誤打誤撞入了谷,在谷中作客,盡知莊院中虛實,谷主怎肯讓他輕易 離谷?所以,他非走不可。   由子玉的口中,他知道碧桃生長在谷南一座小谷中,小谷的南面,便是有名的 神秘死谷。   往西或往東,皆可脫離兩谷的範圍,太妙了。   就寢之前,他留下了兩封詞情並茂的告別書,一致谷主,一致黃姑娘,塞在琴 盤中,倒頭大睡。   一早,子玉一身勁裝,銀白色的勁裝十分搶眼,人更帥,像煞了玉殿金量;腰 帶上佩了一把短劍。   掛上了百寶囊,蹦蹦跳跳地搶入房中。   司馬英也是一身白色勁裝。   這是子玉的父親何進賢的衣衫,穿在他身上不大不小,他的身材結實雄偉,穿 起勁裝十分英武,英氣照人。   兩人下了吟風閣,樓下大廳中受姑娘姐妹伴著父母和爺爺相候。   司馬英含笑趨前行禮請安,稱姑娘的父母為伯父伯母,叫谷主為爺爺,把三個 長輩樂得合不上嘴。   谷主挽著他往外走,一面說:“東谷發現有來歷不明的人,請老爺子已經前往 察看。孩子,今後你將在谷中久耽,必須先將谷中情形摸清,由小搗蛋先伴你到南 谷走走。   南谷之南,有一個死谷,叫做鬼谷,那兒不但地方兇險,連那戚瘋子也夠古怪 ,切不可招惹他。   不過有小搗蛋在,戚瘋子不會怎樣,去吧!早去早回,本來萱丫頭也要伴你前 往,但東谷有警,分不開身,谷中少不了萱丫頭。”   司馬英在階下再次行禮,虎目中有點酸澀。   這些天來,他獲得了谷中人真摯的友誼,享受過他一生中從未有過的溫馨,自 己卻將不辭而行,心中不無內疚與留戀。   他想將心中的謝意說出,卻終於又忍住了。   他向上凝望,門外兩位姑娘正用情意綿綿的目光凝視著他,受姑娘的微笑如春 花初放,令他感到一陣激動。   “早去早回,孩子。”姑娘的雙親含笑叮嚀。   子玉舉手叫:“一個時辰就回。”   司馬英抱拳倒退丈餘,猛地轉身便走,他感到眼角有冷冷的液體往下爬。   心中在狂叫:“謝謝你們所給予我的溫暖和關注,希望我能有一天活著再見你 們面致衷誠的謝意。別了,難忘的人們。”   子玉並未留心他的臉色,奔出了花園門,一面說:“英大哥,腳下小心,跟著 小弟的足跡走,不能大意。”   司馬英跟著子玉在密林荊棘中穿插,右盤右旋,不到半里地的樹林中,竟然走 了許久,林中沒有路,不易分辨是怎樣繞出林外的。   出了林,直奔谷南,兩人並肩而行。   子玉一面指點四周的形勢,一面說:“大哥,你或許奇怪,我與二姐的功力, 為何比大姐相去霄壤,是麼?”   “是的,愚兄確是懷疑。”司馬英信口答,其實心不在焉。   “我們從小便隨爺爺練氣功,十六歲方授予拳劍,拳劍由叔祖傳授,爺爺僅教 授防身拳腳而已。大姐已十七歲,已獲叔祖的真傳,御氣神行術日行千里,大羅周 天神劍天下無敵。”   司馬英笑了,說:“難怪那晚你們接不下老賊的狂攻,如果是你大姐……”   “如果是大姐,一劍足矣。”   “我連半劍也未接下哩!慚愧。快走吧,還有多遠?”   “快到了,瞧,遠處那道山梁之後,便是碧桃生長之處。”   爬上了山梁,向南遙望,但見山勢起伏,參天叢林綿亙不絕。   山都不太高,絕壁飛崖不易看到,沒有雄奇峭峻之勢,也沒有清秀雅致的峰頭 ,禽獸滋生其間,不見人跡。   正是奇禽怪獸的樂園,未開發的叢林處女地。   山梁後,是一座突出的山嘴子,向著南面一條山谷,掛下一座高有三十餘丈的 巖石崖壁。   石壁乃是無數黑色巨石堆砌而成,石縫中生長著不少形態蒼勁的古松,和一些 不知名目的草蔓。   崖壁近頂處,生長著五株虯結如龍蛇,其色碧綠的怪樹,每一株皆粗約合抱, 看去不大,但與崖間的古松相比,仍然夠大和醒目。   怪樹旁,一線山泉下掛,飛珠濺玉,映著朝霞形成一道五彩虹影,煞是美觀。   子玉向五株怪木遙指,說:“崖上那五株怪樹,就是碧桃樹,每一株每年約可 結五十顆左右的碗大碧桃,目下正已成熟。”   “怪!這一帶有不少猿猴,碧桃怎能成熟?”司馬英問。   “這山谷中不但鳥獸多,果木也不少,但戚瘋子最珍愛這五株碧桃,在附近安 裝了不少巧妙玩意。   且不時在這附近逗留,凡是接近碧桃的鳥獸,准死無生。走!我得先搜搜附近 ,看戚瘋子在與不在。”   “戚瘋子是怎麼回事?”   “是鬼谷的主人,往南一帶就是鬼谷,谷中古怪極多,有極利害的猛獸和害人 的草本,有不時出現的妖魅鬼火。   晚間尤其嚇人,妖嘯處處,鬼影憧憧,據說,宋朝末年,有一群義民曾結伙逃 入山區,曾帶來不少珍寶,最後全死在這兒。   早些年,有些江湖人也曾深入踩探,大多是活著來,曝屍谷中,鬼谷東南一面 ,有一群綠林好漢盤據建窯。生息了數十年,勢力雖日漸強大,仍相戒不敢踏入鬼 谷。大哥,你在這兒等我,如戚瘋子不在,我再招呼你過來。”   司馬英心潮上陣洶湧,突然攬住他的肩膀,低聲道:“小弟,保重。”   “咦,大哥你……”子玉訝然抬頭問。   司馬英抬頭向天,掩住臉上神情,定下心平靜地說:“我是指戚瘋子,你得小 心。”   “哦!戚瘋子其實是好人,他只是嚇唬我,不會為難我的,大哥請放心。”   “但願如此,你去吧。”   “大哥就在這兒等我,可以看得見我的舉動,我先走。”說完,像一道白虹, 掠下了山梁。   距他們站立處五丈外密林之中,有一雙陰冷冷的眼睛靜靜地向他窺視。   迷谷中,四條白影正以令人難信的奇快身形,向這兒急射,相距仍在十里外。   司馬英注視著子玉遠去的背影,長吁一口氣,喃喃地說:“小弟,別了,每一 個人都有他自己的道路,我也有。   我將走向我自己的茫茫旅程,你們所給予我的溫馨,我將永遠懷念,銘刻於心 版,直至我踏入墳墓。”   他扭頭北望迷谷,閉目半刻。   依稀,萱姑娘的音容笑貌冉冉出現在眼前耳畔。   他猛吸了一口氣,突然向西門入密林之中。   先前窺伺著的眼睛,也在這時隱去。   在司馬英與小子玉離去後不久,雅室中出現了萱姑娘,她的秀臉上泛起春花一 般的笑容,深潭一般的大眼中煥發著夢幻般的神彩。   她輕柔地進入室中,掩上門倚在門上閉目微笑,紅暈在粉頰上升起了,酥胸起 伏有點不正常。   似乎,她跌落在夢幻般令她沉醉的境地中了。   良久,她重新舉步到了床前,羞紅著臉伸出了柔荑,輕撫床上疊得整整齊齊的 裝枕。在感覺中,司馬英的體溫,正從裝枕中傳到她的手中,她的臉更紅了。   等她睜開鳳目時,朝陽已爬入了東窗。   她直趨壁架,取下了古簫,抱入懷中撫摸良久,然後坐下奏了一曲《明月生南 蒲》。   掛上簫,她搬出零盤走向書案,喃喃地說:“但願他心有靈犀……”   剛說完了一句,琴盒已啟,她的聲音中斷,臉上的笑容漸斂,眼中夢幻般的光 芒在剎那間消失,櫻唇微顫,玉手不住抖索。   琴盒中,兩封書信赫然入目。   兩行清淚掛下了臉邊,她發出一聲絕望的歎息,“啪”一聲,琴盒合上了。   “他……他……他走……走了……”她顫叫,臥伏在案上。   萱姑娘滿懷高興。   她以為憑她爺爺風塵三俠的名頭,留司馬英在谷中傳藝,在旁人來說,不啻是 曠世機緣,求之不得,司馬英志在重建梅谷天心小築,自然需要具有超人絕學,方 能在武林群豪虎視眈眈中重振家風,如今有此機緣豈肯放過?   他必然會欣然留下。   她說得不錯。在司馬英中劍倒下之時,他那傲視空宇的英風豪氣,並未因即將 死亡而減弱,只說出委實是一瞥卻避,他司馬英不是無恥之人,雖則她美絕塵寰, 下一句雖未說完,但言中之意分明是還不至於今他司馬英做出下流舉動。   短短幾句瀕死前的話,已打動了她的芳心。   他們並非是一見鐘情,而是逐步瞭解而生出愛慕的。司馬英醒來時,先例覽群 書,而後弄簫奏出《安魂曲》。   在她說來,不啻在黑暗中看到了一道炫目的光華,那光華的中心就是司馬英。 她已毫無遲疑地將自己投入這道光華之中,毫不保留地將心交付與他,也決定將自 己的終身托付給他。   她相信,十年歲月中,她絕對有機會向他吐露心曲,他也必將因愛好相同而對 她生出愛意。   她在感謝上蒼給她這次機會,終於讓她找到了一個可以托付終身的人了。   自她瞭解人事之後,曾多次到南昌府外公家中見世面,由於她人生得美,才華 過人,極得家人親友寵愛,未免有時過於孤芳自賞,將所見到的少年子弟看得如同 糞土。   想不到平空闖來了一個才華更高的和司馬英,而且英偉孤傲,一如她夢中所幻 想的理想男人的造型,加以溫泉溪中的光景,她已認定這是上蒼的安排,他不死, 她豈能另嫁?   女兒家清白之身落在男人眼下,想起來就令她難以或忘。   一連串的難忘情景,逐漸打開了她的心扉,她一顆心已有堅定不移的安排,向 他毫不遲疑付出無比深厚情感,這是她的初戀,她十分慎重而珍惜。   打開了琴盒,她的希望破滅了,她的心碎了,像在萬丈高樓失足。   她意識到她這一生除了痛苦,已沒什麼可以讓她保留了,剛萌芽的癡情初戀, 已隨風而逝。   吟風閣的風輕掠過窗檻,她的心已隨風飛走了。   她聰慧絕倫,只消瞥過兩封書信,她已經明白了一切,愛情已從明窗中飛走了 ,也許永不再回。   兩封書信一呈何爺爺,另一封龍飛鳳舞地寫善她的名字。他為何要留書,這比 青天白日還明晰啊!   她流下了兩行情淚,發出一聲絕望的歎息,渾身發軟,僕伏在書案上,只說了 一聲“他走了”,三個字卻費了六個字時間。   房門徐開,奔入了佩玉姑娘,驚叫一聲,奔到叫:“姐姐,姐姐,你說什麼? 你……你醒醒。”   佩玉大概心中焦急,急忙扶起姐姐,只看到姐姐滿臉淚痕,臉色蒼白,而且渾 身顫抖,只驚得花容變色,骨肉情深,她尖叫起來。   萱玉櫻唇顫抖,虛脫地叫:“不!不!你不能走,你……”   佩玉心向下沉,惶然叫:“姐姐,誰走了?誰……”   “英大哥走了,他……他不辭而行,他走了。”   “什麼?英大哥走了?他不是和小弟去摘碧桃麼?”   在姑娘伸出抖動著的手,揭開了琴盒,說:“他確是走了,將痛苦留給我們。 ”   佩玉一把抓向長信,“叮”一聲琴鳴,心太急,抓斷了一根琴弦。接著是一聲 尖叫,她向房門掠去。   萱姑娘向房門口舉步,任由珠淚不住滾碎在胸襟,一面喃喃低語:“不!這不 是真的。   如果你真的走了,哪怕是踏破鐵鞋,歷盡海角天涯,我也將追隨在你的身旁, 死而後已。”   不久,一家人騷動起來,分頭四出。   老奶奶和媳婦施彩月,帶著兩位姑娘向南追。   她們來晚了,司馬英已經遠出五里之外,正伏在一個土坑中藏身,因為他已聽 到她們焦急的呼喚聲,知道她們已經找來了,他必須離開,絕不能出面。   他知道自己不能留下,十年時間太長。   另一原因是,他發覺他對萱姑娘已經動了真情,她太好了,但他卻是個亡命之 徒,一個微不足道的天涯浪子,他有他的抱負與希望,怎能在這兒被兒女柔情消磨 了雄心壯志?又怎麼能誤了她的終身?   他能帶著她流浪江湖尋找爹娘?他怎帶著她和武林群豪拼死活?   他的回答是不,唯一可做的事,是趁早揮出意劍,斬斷行將罩來的情絲。   他知道她們功力超凡入聖,不敢移動,靜靜地等候著天黑,想在晚間撲奔正東 覓路出山。   在他左近十餘丈,那雙怪眼也躲在一棵枯樹中。   夜來了,山樑上傳來了一陣令人酸鼻的簫音,蒼涼抖切,如泣如訴。   “《安魂曲》,天哪!是她,她仍未回去,夜涼如水,她……她為何不善自珍 攝?”他喃喃地叫。   多少次,他要挺身找她,卻又一次次被自己所阻止,伏在洞中不敢移動。   夜風蕭蕭,午夜了,山野中猛獸的吼聲令人驚心動魄,鬼谷中稀奇古怪的嘯聲 令人毛髮直豎。   《安魂曲》共奏了十遍,三更後方不再聽到蕭聲。   他吁出一口長氣,躍出了土坑。   抬頭四望,從星斗中分辨出方向,便向東急走。   攀上了一座高峰,扭頭北望,迷谷中大霧漫天,黑沉沉像覆著一塊無限大的錯 罩。南面,鬼谷的奇異嘯吼動魄驚心,不時有巨大的慘綠色鬼火八方飄浮,益增陰 森可怖,黑色的叢莽不知隱藏了些什麼妖魔鬼怪?   “別了,不知何日再能重逢,也許永遠也沒有機會見到你們了。”他向迷谷的 方向默念著。   再注視了一眼,他長吁一口氣展開輕功飛掠。   掠下了山腳,驀地,他站住了,倏然轉身。   依稀,他感到身後有人跟蹤,一陣無形的重壓壓迫著他的神經,沒來由地感到 毛骨驚然,所以突然回身。   身後沒有任何異狀,黑沉沉的樹林的手不見五指,即使有人跟蹤,也不易發現 。   “難道有野獸跟著我麼?”他想。   即使是野獸,也是極兇險的威脅,黑暗中視度不佳,突然在後面襲擊,可能發 生不測。   他折下一段三尺長樹枝操在手中,小心戒備著向前走。   原來盯在他身後的怪眼,已經從一雙變成了三雙,在他身後十餘丈處亦步亦趨 緊追不捨。   等司馬英走後不久,三雙怪眼聚在一塊兒了,正低產商議,其中之一說:“這 傢伙所走的方向,正是仁老和眾兄長潛伏之地,真妙,省了咱們不少事。”   “這人真是從迷谷出來的麼?”另一人低聲問。   “是的,愚兄已等了他一天一夜,但怕打草驚蛇,所以不敢貿然下手。”最先 發話的人答。   “迷谷的妖婦可怕,咱們還得跟蹤遠些再下手。”第三個人沉聲發表高見。   “哼!怕什麼?天完煞神還要叫咱們闖谷,咱們豈能畏首畏尾?她們是人不是 妖,用不著伯,何況還有天完煞神在旁候機下手,咱們何懼哉?”   “他們為何不自己闖谷?怪事。”   “這些事咱們不必過問,反正叫咱們探道,咱們便依命行事就成。探道唯一可 靠之法,便是抓一個谷中的活人帶路。這傢伙是在谷中逃出的人,正有大用。走! 我發訊招呼前面的人。”   夜空中,傳出一長兩短的淒厲嘯聲。遠遠地,也傳來同樣的嘯聲。   由於入夜以後,異嘯聲此起彼落,這數聲異嘯雖有點特殊,卻並未引起司馬英 的特別注意。   掠過山腳,沿東面一條山谷向前急射,正走間,前面茂草之中,突然飛起一陣 令人毛骨驚然的陰笑,聲音不大,但直震耳膜,冷厲萬分,令人聞之只感到頭皮發 炸。   司馬英從不相信世間會有妖魔鬼怪,膽大包天,聽笑聲刺耳,他站住了。   他立身處是山谷的底部,早一些時間,山區中曾有連綿春雨,因而形成一條瀑 瀑小溪,兩岸全是及腰茅草,三五丈外方是無盡的森林,群峰夾峙,四面鬼影幢幢 。   “是人,可能是威瘋子。”他想。   前面溪旁茂草中,突然冉冉升起一個高大的人影,亂髮披肩怪眼映著星光,炯 炯懾人。   “不必裝神弄鬼,在下從不信邪。”他冷然地說。   “嘿嘿嘿……”黑影發出陰側側的獰笑作為回答。   右側“吱溜”一聲鬼叫,林綠出現了另一個黑影,“刷”的一聲便奇快地已飄 近至一丈之內。   “咯咯咯……”右側林綠中也出現了一個鬼影,笑聲像破鑼,像鬼扭一般飄過 澳來。   “呵呵呵……”後面出現了三個人影,笑聲像已經快變啞了的老山羊叫。   司馬英知道已落入包圍,但仍夷然無懼,六個人在夜黑如墨中,如果不是絕頂 高手,想留下他不是易事。   他手中樹枝徐升,冷笑道:“你們如果是孤魂野鬼,便可不必報名號。裝神弄 鬼,顯然不是什麼有名有姓的人物。”   六條黑影沒做聲,一步步合圍迫近。   “有何見教?說!”他沉喝著。   前面的黑影說話了,聲音冷得可以,“小輩,你是從迷谷逃出的人?”   “是又怎樣?”司馬英沉著臉又問。   “很好,好,妙,替咱們帶路。”   “帶往何處?”   “迷谷,咱們要將迷谷的道路摸清,以便日後……”   司馬英一聲不吭,突然閃電似的衝出,樹枝兜心便點。   黑影“咦”了一聲,向左一閃,伸手到腰帶上拔劍。   可是已晚了些,司馬英來勢太快,而且樹枝的招法極為神奇,看去是直線射去 ,走的卻是弧形由三方急攻。   早兩天,萱姑娘曾演練了一次大羅周天神劍。姑娘是有心人,她出招變招緩慢 ,要讓他領略在溫泉溪旁為何一招也未接下的原故。   司馬英是劍術行家,加以天資超人,悟力更是超人一等,便暗中留了心。   他發覺一般出劍攻招的手法都是直線的,而大羅周天劍法卻是將臂外張,旋轉 迫攻時從外側向內突入,也就是說,以正面吸引對方的劍尖,驟然從對方的空門進 攻出劍,必定劍到人倒。   身形如果在交手的剎那間放快些,便像由四面八方攻向中間一點,威力大得嚇 人,令對方無法防範。   他悟力超人,加以根底深厚,只看了一遍便獲得了出劍的神秘手法,可以說已 深得其中三昧。   今晚,他用上了出劍的秘術,志在必得,這是一次極關重要的考驗,中了,他 將下苦功苦參其中玄機,創造秘學,如果無用,對這種神奧的手法,信心將失。   黑影向左疾閃,手剛按上劍把。   後面三個黑影,見司馬英白色的身影一動,疾逾電閃,便知大事不妙,遇上了 硬對頭。   三人同聲大喝,三手齊揚,無數細小暗器脫手飛出,人亦向前飛撲,一時撤劍 之聲大起。   司馬英見黑影左閃,大喜過望,樹枝向有急伸,再向左一折,身形斜轉,只感 到手一震,得手了,樹枝已無情地突入對方的心窩。   “哎……”黑影叫,一把抓住胸前的樹枝。   一陣鐵雨襲到,後面的三個黑影竟不顧同伴的死活,同用滿天花兩手法將暗器 打出,存心要司馬英的命,也要同伴的命。   這種違反武林道義的舉動,大出司馬英的意料,他做夢也未料到對方竟不顧同 伴的死活,而且又是在身後發射,想問避已不可能了。”   他感到左肋一麻,已有兩枚細小的暗器入體。這剎那間,他拔出樹枝,猛地向 後扔出,人去如電火流光,如飛而遁。   “我中了淬毒暗器,糟!”他想。   肋下發麻,他知道不好,再不走便太遲啦,只好逃命。   “哎喲!”身後有人狂叫,他扔出的樹枝擊倒了一個黑影。   倒下的黑影狂叫道:“追!別管我,擒他不到,咱們入谷無望。”   四個黑影立即展開輕功狂追,緊追不捨。   司馬英感到肋下麻木,不久左半身已受到感染,氣血開始不平靜,腳下漸緩。   他一身白衣,極易分辨,加以後追的四個人功力超人,追了三五里便追了個首 尾相連,危極險極。   他說不擇路,本來是向東走的,如今卻繞山谷急奔,向南折走了。   糟!這是絕谷,必須爬山了,不管東南西北,便向山上飛掠。後面三丈餘,四 泰黑影怒叫如雷,緊迫不捨。   越過一座山,雙方已拉近至丈餘了。   山下怪石如林,飛崖絕壁峭立的山谷,向西南延伸,對面,是一座疊蟑重崖的 峰頭。   他不走山谷,卻向峰腳狂奔。   到了兩山的底部,一名黑影已迫近身後叫:“你還頑強?躺……哎……”   黑影話未完,“砰”一聲暴響,他自己反而趴下了,腦袋撞上了一座巨石,腦 漿四濺。   司馬英不管身後之事,拼全力向峰頂奔去。   另三名黑影稍落後丈餘、見前面同伴倒地,還弄不情怎麼回事,卻看到同伴的 屍體旁,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高大丑怪的黑影。   “嘿嘿嘿!咯咯咯……”丑怪黑影用不像人的聲音狂笑,像鬼哭,像梟啼,不 帶人味。   笑聲中,手左右一伸,將三個黑影堵住了。   三個黑影吃了一驚,三支長劍三方一分,有一個叫:“閣下是人是鬼?”   “在鬼谷數十年,不是鬼也是鬼。”阻路的丑怪黑影叫。   “你分明是人,為何語無倫次?老夫乃龍興六義的老大……”   “哦,還有兩義呢?這兒正缺少鬼卒,好些年沒有人來應徵了,你們來得正好 ,喏,向右首瞧,那兒有你們的座位,只是有點兒擠。”丑怪黑影搶著叫。   龍興六義向右一瞥,只感到毛骨驚然。   三丈外,八具骷髏架分倚在三座巨石下,有些枯枝左右夾持,白慘慘地,令人 望之心悸。如果再擱上四具,確是太擠了。   阻路的丑怪黑影嘿嘿笑,又道:“這兒是鬼谷的東谷,大多是惡鬼。嘿嘿!龍 興六義是早年的鄱陽六寇,壞事做盡,正好,正好,在這兒替你們設座,太妙了。 ”   龍興六義這次不再答話,同聲大喝,左手一揚,三支長劍猛地遞出,劍氣迸發 中,三叢淬毒五芒珠已先一步向丑怪黑影集中攢射。   丑怪黑影突然向下一伏,忽爾失蹤,地下突然升起四團鬼火,四面急飄。   “咦!是鬼?”龍興六義的老大驚叱。   “老三呢?”另一個叫,大概是老二。   三個人遞劍,有一個竟然奇怪地失了蹤,是怎樣失蹤的?還不知道。   “撒!快退出這鬼地方。”老大狂叫。   右後方突然傳來一陣陰森森的輕笑,語聲亦到:“來不及了,已晚了。”   兩人扭身向聲源處看去,只感到渾身發冷,三丈外坐著個怪黑影,身前正擱著 老三,趴伏在黑影胸前寂然不動,脊心上插著他自己的劍,大概已經完蛋了。   老大心膽俱裂,突然發足狂奔。奔了三丈餘,他感到腳下發軟,大叫完了。   就在他身前丈餘,丑怪黑影卻冉冉站起,像在地層下升上地面一般,正衝著他 齜牙咧嘴笑。   他剎住腳步,長劍前伸,恐怖地叫:“你……你是誰?咱們之間無仇無怨…… ”   “我是鬼,你們剛才的淬毒五芒珠霸道著哩,如果我不是鬼,早被你們打成了 蜂窩。嘿嘿嘿……”   “咱們無冤無仇……”老大仍想僥倖脫身。   “你們到我鬼谷來做什麼?”丑鬼黑影問。   “不!不!在下絕不是到鬼谷,而是要到迷谷。”   “到迷谷有何貴幹?”丑鬼黑影大聲怒問。   “探道,以便日後搜谷。”   “搜谷?該死!憑你們這幾塊料,怎敢說搜谷?說!是奉何人所差?”   “天完煞神。”   “哦!是他們。還算坦白,留你一命,滾!去叫天完煞神到鬼谷來!讓我戚瘋 子埋葬他們。”   老大一聽對方是戚瘋子,嚇了個屁滾尿流,倒抽一口涼氣,撒腿就跑。六個人 來,只剩他一個人孤零零地溜了。   戚瘋子將三具屍體移到巨石下,擱倚在枯樹上,用枝條撐住,屍上再灑上一些 粉末,向司馬英奔去的山峰急射,一閃不見。   司馬英左肋下中了一顆五芒珠,左半身逐漸麻木。   他經過長期痛苦的折磨鍛煉,些小的痛苦他毫不在乎,可是麻木卻使他的身法 遲滯,舉動愈來愈不靈,他心中暗叫糟了,又中了淬毒的暗器,傷他不怕,毒卻是 難纏,沒有解藥一切都完了。   他鑽入密林,拼全力向上狂奔,無論如何他得先逃過黑影的劍下,再論其他。   上了高峰,峰頂古木茂密,中間零星堆積著許多怪石,正好藏身。   他審向一座巨石縫隙中,突然感到腳下一軟,似乎踩在毛氈上。驀地,一聲怪 叫,一個巨大的黑影在石縫中站起,粗大雄壯像一座小山,黑黝黝地扭身撲到,腥 風入鼻。百忙中,他一聲大喝,連拍三掌,用上了鬼子功。   “叭叭叭”三聲連珠暴響,全擊在巨大黑影的右脅下,巨大黑影一聲怪叫,向 下一碰。   天啊!是一頭兩千斤以上的巨熊,難怪如此龐大。   他向右側方急竄,事急矣!怎能和畜生廝纏?奔出十丈餘,突覺頂門勁風壓體 。   他本能地向左挫身急射,繞過兩株古木。身後有巨物落地聲,一聲咆哮,一頭 巨大金錢豹一撲未中,銜尾窮追不捨,來勢洶洶。   不僅是一頭,接二連三有四頭之多,從左右聞聲趕到,速度奇快。   司馬英心中駭然,左半身已轉動不靈,怎能在黑夜中與金錢豹拼老命?便一跌 一碰地向前急奔,身法仍快得可以,但仍比不上兇猛陰狠的大豹。   糟了!身後大豹已近,但前面樹林似乎已盡。   在他行將出林的剎那間,身後勁風壓體。   已沒有考慮的餘地,他向前拚命沖躍。   “完了!”他絕望地叫。   前面是懸崖,他躍出崖外丈餘,已無法收勢,只感到血向上一湧,心向上頂, 眼前金星飛舞,向下面百丈深谷飛墜而下。   他知道完了,即將粉身碎骨。   但他不是見危便暈的懦夫,在危急中求生的本能卻更為強烈,在下墜的剎那間 ,他向外連拍五掌,身形向內移了兩尺。   下墜二丈餘,崖壁間的樹枝就伸在身側不足兩尺,他的左手不管用,右手仍能 用勁,運足種功抓向樹梢。   “喀啦啦……”樹枝紛紛折斷,但他又向崖壁接近了四五尺。   再往下掉五六丈,又一叢樹枝伸出。   他依樣畫葫蘆,抓斷了幾段樹枝,已漸漸接近崖壁了。   “刷”一聲,他終於落在伸出的一株古松上,距崖頂只有三十丈左右,右手火 辣辣地快抓不住樹枝了,巨大的沖墜力幾乎將他的掌指擦毀。   “咋喳!”第一株樹枝斷了,他向則一株,身軀拼全力上升半尺,總算消去了 墜勢,重新落在另一株古松上,只感到心向下一沉,渾身大汗淋漓。   他仆倒在樹上喘息,這條命總算保住了。   往下望,下面黑沉沉,深不可測,由獸吼聲判斷,該有五十丈上下,上面,只 看到校形崖跡,想上去也是不易。   左肋下麻木已過,開始發燒,漸漸感到熱流生於左肋,向內侵襲。   他伸手一摸,摸到了五芒珠突出體外的一條三角形芒刺,便咬住牙關將五芒珠 取出丟掉,心說:“幸好未打入內腑,不然怎能支持到現在?”   為了求生,他開始運功迫擊,他練的是玄門絕學三昧真火,也是熱,兩熱相合 ,他感到肌膚如被火灼,奇熱難當,從外向內侵的熱流,根本無法射出體外,不由 心中暗暗叫苦。   他強忍炙熱,運功將熱流迫住,不許內侵,雖無法驅出,暫時阻上一阻尚無問 題。   天快亮了,他渾身大汗如雨,體內的水份快乾涸了,嘴唇已開始破裂。可以說 ,饑熱交加,神智昏沉,支持不會太久了。   曙光悄悄光臨,漫漫長夜過去了。   當朝陽破雲而升,第一道光芒照在司馬獎的身上時,他已經將陷入昏沉的境地 裡,如果坐不牢,勢必向下飛墜,粉身碎骨而後已。   陽光透過松枝,金芒燦燦地照在崖壁上一道石縫中。   石縫中生長著一株奇異的小樹,三叉葉赤紅如火,枝幹高僅兩尺,像一株受人 工束縛已久,掙扎著生長的盆景老梅,火紅的枝幹盤虯扭曲,狀態奇古,整株樹映 著金色的朝陽,及及射出奪目的金紅色光芒。   枝頂端,三枚拳大的桃形怪果,卻放射著碧綠色的稀有光澤,並且散發著一縷 清香,向八方散逸飄浮。   司馬英漸感不支,金色的陽光照在身上,他感到頭腦一陣昏眩,右手握不住樹 幹,身軀突向下倒滑。   “糟!”他突然清醒,驚叫出聲,百忙中雙腳一勾,成了老猿墜枝,半分之差 ,定然一命休矣!   他奮餘力攀上樹來坐好,向下一望,搖頭苦笑道:“除了變成飛鳥,或者變為 壁虎,想下去今生休想。”   下面深有七十丈左右,是一座向南伸展的山谷,除了無盡的叢莽外,便是被風 化了的斷崖和怪石堆,清晰地可以看到不少零散的白骨,和不住巡逡在各處的猛獸 形影,好一處兇險絕地。   而這道百丈高崖,並非全在石縫中長有小樹的,每隔十來丈,方有一些古松和 鐵杉樹,從石縫中頑強地向外伸展,枝幹大都蒼勁奇古。如想下去太難太難了。   他定下神,絕望地歎口氣,正待往上看,暈眩的感覺又像浪潮般襲到。   他死命抓住樹幹,身上的炙熱感覺,似乎要將肌骨烤焦,一陣陣熾熱而乾燥的 氣流,從口腔中衝出,他感到嘴唇快要焦裂破碎了。   “水!水!我完了。”他在心中狂叫。   他右手激動得扣入了樹幹內半寸以上,他知道,目下是呼天不應,入地無門, 被救的希望太渺茫了,他將要和閻王爺打交道,與鬼為鄰。   在絕望中,驀地鼻中嗅入一股清香,突感靈台一清,焦灼之感消失了許多。   他走神循著香氣傳來之處看去,看到了那株紅的怪樹,也看到了那樹額正有三 顆碧綠的異果。   “是碧桃,怎會生在紅樹上?”他想。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飲鳩止渴】   口渴得像要冒出火煙,有果子,那太妙了,他深深吸入一口氣,手腳並用爬向 崖壁,小心翼翼地伸手摘下了一枚碧桃,兩口便將碧桃吞入腹中。   妙極了,碧桃汁水不但甜而多,而且凜冽,人腹清涼,芳香滿頰,他像是在沙 漠中獲得了甘泉,餓狼似的吞下了三枚碧桃,只感到體內的灼熱逐漸消退,精神大 振,趕忙坐在樹幹上默默行功。   怪!炙熱消退了,傷口的麻木感覺也逐漸消失,依然恢復了生龍活虎似的精力 。   “得救了。”他想。   是的,得救了,只消恢復精力,他定然可以攀下這道絕壁,壁虎功游龍術皆可 派上用場。   他知道,這三枚碧桃定非凡品,想不到無意中因禍得福,大概是他司馬英命不 該絕,定然大難不死後捐無窮。   他含笑向頭頂上的怪樹看去,怪樹上碧桃被摘之處,不住流出一些猩紅色的液 體,清香早已消失,而是觸鼻的血腥,和略帶一些魚腥昧。   “咦!不對。”他自言自語。   他低頭思索,腦中在搜尋所看過的典籍中,是否有關這類異果的記載。   沒有,但他可以斷定,這絕不是碧桃,而是一種奇異的怪果。   他向樹根的石縫上瞧,坐著看不到,他站起了。   天哪!石縫中有兩條長有五尺的蛇骨,一條其色殷紅如血,一條其色碧綠,樹 根就從蛇骨的夾縫中長出。斷果柄處的液體仍在流,腥臭觸鼻。   “完了!我吞下的是毒果。”他絕望地叫。   驀地,頭頂上突傳來一串怪叫,有人用洪鐘也似的嗓音叫:“你這谷中遊魂在 下面麼?”   司馬英抬頭往上看,看不見發聲的人,答道:“誰在上面叫喚?”   “別問是誰,你可是昨夜被龍興六賊所追的人?”   “在下昨晚被六個人追襲,卻不知是誰。”   “你姓甚名誰?”   司馬英本待不答,但略一沉吟,說:“在下司馬英。”   “什麼?你就是司馬英?”上面的人激動地叫。   “在下豈肯騙人?”司馬英微溫他叫。   “你與金劍神筆有何淵源?”   “在下稱他老人家為金老爺子,蒙他老人家教養十年,恩比天高,雖無師徒之 名,在下視同嚴師慈父。”   “天哪!你吃了那三枚碧綠的怪果?”   “正是。”他據實答。   “你這蠢材,你這該死的小子,你這……完了,你竟然自投死路。等著,我先 找東西拉你上來。”   不久,一條用十餘條稅山籐接起的長籐放下了。   “快上!你這愚蠢貨。”上面的人叫。   司馬英摘下三段寸長樹枝含在口中,準備爬上時對方如果對他不利,便噴出樹 枝爭取片刻機會,便攀籐而上。   距崖頂還有三五丈,他已看清了崖上的怪人,吃了一驚,猛地提口真氣向上急 升,距崖頂丈餘,便從側方飛升崖頂,吐掉口中樹枝再向側飄出三丈外。   怪人是戚瘋子,眼中現出攝人的厲光,叫道:“你這過貨!如果要計算你,便 用不著救你上來,你的警覺心白費了。說,你真吃了那三枚怪果?”   司馬英還不知是敵是友,仍未松下戒備說:“在下先謝謝你。   不錯,三個全吃了,怎樣?”   “怎樣?你死了不打緊,金青松教養你的十年心血,將盡付流水,豈能不痛心 ?”   司馬英一聽口氣不對,這怪物口氣雖凌厲,但關懷之情溢於顏面,心中一動, 抱拳行禮問:“老前輩可認得金老爺子麼?”   戚瘋子怪叫道:“廢話:你竟問我認不認識?他是我戚瘋子的晚輩,早年曾經 跟我跑了幾年腿。”   司馬英一聽是戚瘋子,心中稍寬,說:“晚輩無知,請者前輩恕罪。”   “金青松給你的斑竹帶呢?”   司馬英尷尬地苦笑,搖頭道:“晚輩這幾天中出生入死,性命幾乎不保,蕭… …”   “丟了?”戚瘋子的怪眼,不住在他身上搜視。   “晚輩無能。”司馬英臉紅耳赤,躬身回答。   戚瘋子歎口長氣,說:“這時還問這些廢話,我也許真瘋了。天哪!你知道那 三枚異果是啥玩意?為何嘴饞得全往肚裡裝?”   “晚輩不知,老前輩……”   “那是血果,但卻吸收了百毒朱煙和千載碧尷的屍毒,入腹之後,餘毒凝於經 脈中,不久之後,血中分泌出一種毒素,吸附於經脈管壁,愈積愈厚,久而\之, 經脈全部淤塞。   唉!後果你自己去想好了。”   司馬英只聽得毛骨悚然、然問:“老前輩,難道沒有奇藥可救麼?”   戚瘋子搖著他那飛蓬頭,苦笑道:“血果本身乃是玄門成道至寶,兩毒淬火之 後,血果本身的藥力已化解了不少奇毒,所以不致人口即死。   至於解藥,也許千載玄參可解,但普天之下,見過千載玄參的人從未聽說過。 玄參本身,最多可生長十年二十年,如無天地靈氣所鐘,絕活不了三十年,到何處 去找?難難難。”   “不是絕望了麼?”   “可以這般說。”   司馬英心中一陣慘然,但眉宇間依然神色從容,問:“老前輩。晚輩可能活多 久?”   “不知道,也許半載,也許一年,但總在半載與一年之間,等經脈有異,運氣 有遲滯之像時,尚有三月可活卻是可能之事。”   司馬英一聽尚有半年至一載可活,心中一寬,笑道:“一年夠了,這一年中, 我還可做許多事哩,哈哈!”   “閉嘴!”戚瘋子怒叫,又遭:“死到臨頭,你還有心情大笑,豈有此理!你 比我戚瘋子更瘋。”   司馬英又大笑兩聲,笑完說:“人生在世,用不著太看重生死,死算不了什麼 。能預知死期,也算得一大快事,為何不笑?老前輩,謝謝你,晚輩要告辭了。”   “你能看破生死,已算了不起,但有一天迫近死期時,你將不會如此輕鬆,精 神即將崩潰,到那時你想笑也笑不串來了。你要往何處去?”   “在未死之前,晚輩須先辦好一些身後之事。”   “瞧!你立即就有點依戀陽世了,說說看,沖金青松早年的交情,我或許可助 你一臂之力。”   司馬英目光神光電射,豪情駿發地說:“我將在江湖行走,向貪官污吏與為富 不仁的土豪找一批金銀財寶。”   “什麼?你要做賊?”   “不錯,晚輩將雇工重建天心小築。時不我留,非如此做不可。”   “哦!你話中有因,坐下,仔細說來。”   司馬英與戚瘋子對面席地坐下了,遠處三頭金錢大豹在不住遊走,卻不敢走近 。   他將自己的身世和梅谷天心小築的故事娓娓道來,最後說:“不管怎樣,我司 馬英必須辦到,拼滿腔熱血灑在亡魂谷,絕不能默默無聞地死去,死要死得轟轟烈 烈。   在重建梅谷之際,武林群雄定然聞風而至,哼!看晚輩是否能在亡魂碑之上留 下上百個姓名?”   戚瘋子靜靜地聽完,冷笑道:“哼!憑你,連龍興六賊也接不下,怎敢奢言與 武林群豪為敵?好,我助你一臂之……”   “不!晚輩心領盛情,但必須獨力為之,絕不連累任何人。”   司馬英斷然搶著答。   “我瘋子並非助你重建梅谷,去和那些殺才拚命。而是要將這身絕學贈你,在 你已經感到經脈有異時,再出山並未為晚,三個月,儘夠你辦事了。”   司馬英略一沉吟,說:“只是……籌款不易,估計需金一萬兩左右,三個月恐 怕……”   “金銀易事,何必為了區區之數而去做賊?那會污了你一生的名聲。我這鬼谷 中有人曾埋下了珠寶,等你出山時帶一些到附近六府中換金銀,保證你足夠萬兩之 數。走罷,先到我的谷底洞窟,我先將奇異身法‘瘋步九變’教你,日後足以應付 群毆,孩子,你前途多艱。”   炎夏過去了,秋老虎珊珊而來。   半年,司馬英的體內經脈未有任何改變。   莽莽江湖中,萱姑娘一身白色儒衫,粉面桃腮用易容藥變成了古銅色,一劍一 囊,走遍了萬水千山。   中秋日,她回谷與家人團聚三天,再向北進入了河南地境。   她懷著極大的信心,發誓要將他找到,在茫茫人海中,她孤寂、淒涼、酸楚、 落寞,但她的愛念卻日益堅定,她的信心始終未被失望或任何打擊所擊倒。   她成了一個遊學生,默默地在人海中找尋,她深深地相信,她對司馬英的愛情 將會令她尋到美滿的歸宿,終有一天,他會奇跡地出現在她眼前。   DDDDDD   三月初旬,南昌府出現了司馬英的身影,他一身藍緞子勁裝,頭戴英雄巾,腰 懸長劍,腰帶上插了一排四寸單刃小飛刀,外罩同色藍緞子披風。   人是衣裝,佛是全裝,他這時穿得煥然一新,更顯得英偉超人,只是,他臉上 比往昔更陰沉,更落寞。   他身後跟著五名健僕,各牽了一匹健馬,馬上各馱了兩個大革囊。他自己身側 也跟著一名健僕,牽著兩匹棗紅健馬,馬上只有一個革囊。   七人七馬,是從撫州府趕來的。南昌府,在洪武前六年,叫龍興,之後,叫洪 都府,次年,改南昌府。   這兒是江西布政司的首府,原來的南昌城在城東,在改洪都府時,正式建造新 城,面目一新,前年,豫三改封為代王,遷山西大同。   但王府仍派有官兵駐守,王府前街仍是市中心的最繁華鬧區。   王府前街事實上距王府甚遠,都是些正當行商和殷實商號,珠寶商的座落處, 在東湖街而不在王府前街。   東湖街在東湖西岸,東湖位於城的東南隅,街的南端,是蔡興宗所建的東湖碑 亭,再往北十餘家店面,有一家“豫章銀樓”,是南昌最大一家著名的珠寶店,店 主人姓熊,乃是豫章五姓中最大的第一姓家族,在南昌府,閣下如果想和姓熊的打 架鬧事,准倒霉。   午牌時分,從東湖碑亭方向來了司馬英。他招呼健僕在外等候,大踏步進了豫 拿銀樓的店門。   銀樓內金碧輝煌,各種金銀首飾琳琅滿目,內櫃中珍珠寶玩光芒四射,並不是 單純做金銀買賣的店舖哩。   店門口,三名穿短打扮的大漢,眼炯炯注視著進出店門的人,宵小最好不要前 來討野火。   掌櫃老先生一看來了闊客,立命兩名中年店伙往外迎,十分客氣地將司馬英向 櫃旁椅上請。   小店伙立即奉上香茗,一名店伙滿臉堆笑,哈著腰說:“客官玉趾光臨,小店 深感榮幸,請教客官上姓?”   司馬英放下杯,臉無表情地說:“在下有批珍寶,欲售與貴店,不知資店可以 用黃金折價麼?”   那年頭,金銀不許使用,但可以自由持有,或者向寶泉局兌鈔使用,店伙滿堆 笑臉,說:“客官大可放心,小店擔當得起。”   “能一次付給一千兩麼?”   店伙傻了眼,張口結舌,向櫃內招招手,表示大主顧來了,掌櫃先生走出櫃來 ,說:“客官如果能稍待三兩日,三千兩也可付給,但不知客官的珍寶……”   司馬英向店外叫:“羅管家,將囊取來。”   健僕解下大革囊,提入店中。司馬英接過,伸手在內層掏出一把零碎,嘩啦啦 丟在桌子上所有的人,眼睛瞪得像銅鈴,盯著桌子上的寶氣珠光,張口結舌。   司馬英似乎十分老練內行,抓出兩串極品大珍珠,五顆祖母綠寶石,三根含大 紅寶石鍊的鳳頭釵,說:“一千兩,貴店可以淨賺黃金三百兩以上,咱們現金交易 ,如何?”   掌櫃先生小心翼翼地審視了許久,突然抱在懷中,抽口冷氣說:“客官,真賣 ?”   “付金,一言為定。”   掌櫃的死盯著司馬英堆在桌旁的另一堆說:“客官這些……”   “只要責店能付現金,當然也賣。”   “客官可否等兩天?”   “不!至遲下午,在下必須在明晨離開貴府。”   掌櫃的向店伙叫:“快!請主人下樓小店立即付一千兩金錠,不知金葉子方便 麼?   “金葉子更好。”司馬英本無表情地答。   店中一陣忙亂,店門立即掩住了大半,只留偏門出入,履聲囊囊,下來了一個 紅光滿面方面大耳的中年人,穿水湖綠福字四花長袍,戴四方平定巾,撩起農巾急 步而至,掌櫃的迎上,取出珍玩兩人啼啼咕咕商議良久。   中年人緩步上前,含笑向司馬英行禮,說:“客官請了,在下熊元震。”   “哦!定然是店主人。”司馬英欠身招呼。   “客官尊姓……”   “在下這些珍寶,絕非來路不明……”司馬英搶著答。   “哈哈哈!”熊元震大笑,又道:“小店還擔當得起小小風險,請勿見怪,在 下絕無此意,客官既不願留下尊姓大名,在下絕不勉強,小店可立籌黃金二千五百 兩,客官可否將……”   司馬英含笑站起,順手將手頭上的珍寶向前一推,說:“兩千五百兩,咱們一 言為定,請記住,在下家住袁州府,這次將珠寶廉價出售,乃是換金銀建造府第, 宅院座落武功山亡魂谷,如日後這些珠寶有麻煩,請到亡魂谷找我司馬英。   哦!我忘了,亡魂谷原稱梅谷,在九龍寺旁,到那兒一間便知,附近的人,都 可以指引以寫找到司馬英。”   掌櫃的發狂地審驗珠寶的成色。   熊元震呵呵笑,說:“司馬兄言重了,咱們幹這一行,如果沒有三分眼力,豈 敢做珍寶生意?請放心啦!日後有暇,當專誠往梅谷向兄台慶賀新府落成大禮,伙 計們,開庫。”   二千五百兩金錠金葉,重得要兩個人抬,店中四名伙計一面交點,門外進來了 四名健僕驗成色,用布一包包紮好,裝入馱馬的革囊。   司馬英提了革囊,抱拳行禮告辭,大踏步走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重建梅谷】   店主熊元震送走了司馬英,衝著司馬英遠去的背影淡淡一笑,迴轉店內,不久 即行外出。   司馬英率領健僕往回走,到了南面松陽門附近,遠遠的,便看到一處廣場中, 聳立著一根木柱,住上釘了長板架,白底黑字,寫的是;嘉賓居。這是南昌府城接 待陸路行商巨賈最有名氣的客店,接待水路客人的旅店,則在章江門。   接待陸路商賈的旅社,前面必定有拴馬樁、停車場等等,嘉賓居當然有這些設 備,名氣大,麻煩也多,嘉賓居龍蛇混雜,怎能沒有麻煩。   一行人到了嘉賓居,店伙計接馬上相,將客人迎入店門,司馬某一行七人,每 人揹著一個沉甸甸的大革囊,昂然進店,直趨櫃台前。   “交櫃,黃金八千五百兩,要一棟獨院,清靜些便成。”司馬獎大聲吩咐,看 樣子他在招搖。   店中所有的店伙和客人,全都吃了一驚,全用詫異的眼光,盯視著這一群不速 之客。   “客官,小店委……委實擔當不起這……這風險。”店主人臉色泛育的連連搖 手拒絕。   “那麼,獨院可有?”司馬英問。   “獨院倒有,只是……只是……”   “不要只是,黃金不交櫃,不要貴店擔風險,領路。”   店主人無可奈何,只好喊來兩名伙計,引客人往內院走,前進是大廳,獨院在 西面,須經過西跨院,西跨院的院門上,這時走出一個中年人,若無其事的往外撞 ,左肩膊有意無意的撞向司馬英持革囊的右手肩膀。   司馬英在兩肩行將接觸的剎那間,革囊也神奇的交到左手上,電光石火似的扭 轉虎軀,一把扣住對方的右肩。   快!快得令人目眩,扣住了,向下一釽。   “哎……放……放手……”中年人狂叫,屈一膝挫倒在地。   司馬英冷哼一聲,陰惻惻地說:“老兄,你應該將招子放亮些,俗語說,財不 露白,在下既敢露金,豈是好相與的?告訴你,我叫司馬英,如有風吹草動,在下 要活剝了你,滾!”   中年人爬滾在地,司馬英已率手下泰然入了院門。   大廳後有一名大漢,皺著眉向另一大漢問:“柏老兄,司馬英是何許人?”   “不知道,大概是初出道的。”同伴答。   掌燈後,司馬英第二次踏入大廳,直上二樓。二樓,是有錢大爺們尋樂之所, 近二十到座頭中,幾乎滿座,人聲嘈雜,燈火通明,食客來來往往,大多是些體面 人物。   這裡所指的體面,與人的身份無關,要緊的是腰中的銀鈔份量,來決定他體面 與否。   他直趨東首倚富的一副座頭,那兒有一名店伙在守候著,杯筷早已擺好,見了 司馬英眉開眼笑搬椅相請。   司馬英泰然坐下,袖底掏出一小錠黃金向店伙手中一塞,說:“貴店生意倒是 興旺,在下要請的人來了麼?”   “雷師父已早到。”店伙哈著腰答。   “請他來,酒菜等會兒再上。”   “是,大爺。”店伙躬著身子退下了。   司馬英放眼打量樓上的客人,臉上一無表情。   左首,是六名衣著華麗的中年商人;前面,是四名青年江湖人,穿勁裝帶著防 身短家伙;右首,是七名老少,一個個大拳頭粗胳膊,腰帶上懸著刀劍,青色勁裝 ,青布包頭,眼中厲光炯炯,相貌兇猛。   所有的食客,也都向司馬英注目,人聲一靜,不久又恢復了先前的喧鬧。   西側食座中,一個老年瞎子正在一名少女的牽扶下,向這兒走來,少女粗頭亂 服,但臉蛋清秀,大眼睛光閃閃,一手抱著琵琶,一手牽著老瞎子的左手,看年紀 ,約有十六七,身材十分勻稱,上身的短棉襖仍掩不住她胸前的一雙蓓蕾,看光景 ,他倆是賣唱的。   經過四名青年江湖人桌旁,隔鄰一張食桌中有人低聲說話了:“小丫頭,不許 你多管閒事,更不許亂來。”   那是一老一少,少年人五短身材,眉清目秀,小巧的瓊鼻,猩紅的小嘴,穿一 身青夾袍,大眼睛清澈明亮、如同午夜朗星,衣下懸著劍,正用目光向司馬英凝注 。   司馬英耳力通去,老人家語聲雖低,他仍能聽得真切,加以記憶力超人,略一 思索便將兩人的底子摸清了。他想:“原來是他們,小丫頭大概不眼氣,天下不大 ,十一年來第三次見面了。”   老的是奔雷掌雷威,假扮男裝的小丫頭是他的女兒漩姑,麻山八手仙婆的後人 。司馬英當然認識,看樣子,小丫頭輸了兩次,還想找第三次苦頭吃。   賣唱的老小直奔司馬英桌前,小丫頭難下笑,斂推行禮,吐出流流營聲道:“ 大官人,請賞小女子一次……”   司馬英搖手阻止她往下說,淡淡一笑道:“姑娘的琵琶倒是出請名匠之手,不 知可會彈奏《安魂曲》?”   “《安魂曲》?小女子不會。”少女粉須飛紅,垂首答。   “那就免了,不耽誤姑娘的生意。”說完,將一錠黃金塞入老人手中。   老人一連串道謝,小丫頭深深萬福,低聲說:“謝謝官人厚賜,小女子銘感五 衷。”   右首七老少中,一名生有一個酒糟鼻的大漢俊叫道:“賣唱的丫頭,過來,那 小子不要你,我要。”   司馬英正要生事,以便將名號傳出江湖,還有不到三個月的壽命,他必須趁早 將消息傳出,經酒糟鼻大漢一激,立即乘機發作。   他擎著茶杯站起,臉上泛起令人難解的奇異笑容,揹著左手,舉步向酒糟鼻大 漢走去。   樓中人聲倏止,所有的目光向這角落集中。   瞎子父女倆驚得面色發育,踉蹌後退。   七名老少不在乎,神色自若,都用意似不屑的目光,輕蔑地用眼角向司馬英輕 瞥。   雷須始剛想站起,奔雷掌一把將她按住了。   瞎子父女倆退過七老少桌旁,一名半百年紀的勾鼻大漢,突然伸出一條腿,一 下子便將小丫頭絆得向後便倒。   “哈哈哈哈……”勾鼻大漢狂笑起來。   “呵呵呵呵……”七個人全縱聲大笑。狀極得意。   司馬獎緩步走近,掏出一卷銀鈔向瞎老人懷中一塞,平靜的說:“老丈,快走 ,離開這是非之地,少些銀鈔,略表小可寸心,老支可改行做些小本生意,勝似在 酒樓中拋頭露面生閒氣受侮辱,快走,不必謝我。”   他目送一對可憐蟲離開,嘴角現出令人難測的笑意,重新舉步。   勾界大漢的右腿,“砰”一聲踏出,正橫置在司馬英身前。   司馬英笑笑,笑中有殺機湧出,說:“老兄,挪尊腿。”   “怎麼?你支使在下?”勾鼻大漢怪叫。   司馬英的虎目中,神光乍現,以無比凌厲的眼神,狠狠的盯視著對方,一字一 吐地說:“不錯,好狗不擋路,挪開尊腿。”   “是狗腿。”另一桌的雷漩站突然尖聲叫。   勾鼻大漢像一頭被踩著尾巴的小狗,一蹦而起,怒叫著向璇姑衝擊。   奔雷掌見事已鬧出,不容退避,挺身而出沉聲道:“老朽管了事,慢點兒,沖 我奔雷掌雷某人來。”   勾鼻大漢被奔雷掌三字嚇了一跳,站在那兒恨恨的向父女倆打量。   司馬英走向酒糟鼻大漢,心說:“這丫頭好怪,她竟反過來助我哩。”   他已到了酒糟鼻身前,冷冷的問:“老兄,剛才你罵誰是小子。”   酒糟鼻大漢大馬金刀地安坐不動,撇撇嘴說:“罵你,難道你沒聽清,要不要 再駕一聲?”   “尊駕再罵一聲試試?”   “小子……哎……”   司馬英手上的一杯熱茶,全沒在大漢臉上,手法之快,迅捷無匹,手中用了三 分勁力,大漢怎吃得消,狂叫一聲,以手捂臉向後退,“砰”一聲憧得食桌幾乎翻 了身,“乒乓”幾聲脆響,打碎了五隻杯盤。   其餘五名大漢同聲大吼,站起來要抄兵刃,樓上頃刻大亂,麻煩大了。   司馬英冷哼一聲,手一抄長劍在侵,銀虹疾閃,奇快地點在一名古稀老人的心 坎大災上,沉聲道:“誰要在這兒撒野,他便會屍橫五步。”   老人的手則按在腰上的劍把,便被司馬獎的劍尖點在胸前,倒抽了一口涼氣, 用難以置信的目光,怔怔的注視著胸前冷電四射的劍鋒發呆。   這瞬間,南首人叢中,突然飛出一道淡淡芒影,襲向司馬英的右脅。   司馬英左手從劍下向右一探,伸出兩指扶住了芒影,原來是一隻鋼鏢,他轉過 鏢頭,冷笑道:“在這兒在下不便殺人,但卻不能任令發鏢人逍遙法外,打!”聲 出鏢已脫手,快得幾乎令人難以看到。   “哎……喲……”南首人叢中響起慘叫聲,發鏢的傢伙右肩窩銀芒閃閃,像已 人肉三寸左右。   司馬英徐徐收劍入鞘,說:“諸位,咱們不能在這兒打擾別人的酒興,如果不 死心,明日在南下的官道上見,我,司馬英,正帶著近萬兩黃金南下袁州府武功山 ,良機無多,來吧。”   說完,踱回自己的座位,所有的人,皆被他那冷靜的神色和神奇的拔劍手法, 以及發鏢的驚人奇速所震撼,不敢再出頭自討沒趣。   近梯口處一張食桌上,站起一個青衣大漢,但見三道電芒從他袖底飛出,吼聲 也隨芒而至:“小子別賣狂……”   聲未落,三道電芒在司馬英揮手之下,同時不見,那是三支袖箭,全部在司馬 英的掌心內。   司馬英徐徐舉手,陰森林的說:“閣下,你是站在那兒死呢,還是逃命而死? ”   食桌中共坐了五個人,五個人見司馬英似乎並未移動,便接住了三支奇疾奇猛 的袖箭,知道遇上了硬點子,臉色大變。   有一個說:“退!明天再說。”   五個人全向階梯口倒退,七名老少也變色離座。   發射袖箭的人,撤下了單刀護住身前,腳步沉重向梯口倒退,眼灼灼注視著司 馬獎作勢扔出的右手。   “接著!”司馬英叫,右手一揚。   發射袖箭的人向有一閃,扭頭便跑。   司馬獎並未將抽箭扔出,等手將伸直,袖箭方從掌心飛走,沉喝亦出:“還你 ,著!”   發射袖箭的人剛逃抵梯口,正向下縱,三道電芒已到,兩支打在右琵琶骨上, 一支在左琵琶,一聲狂叫,人向樓下滾去。   司馬英坐下了,朗聲說:“如果不是在鬧區,殺你們如同踏死幾隻螞蟻,毛手 毛腳的人最好不必打黃金的主意。”   不久,店伙計領著一個乾瘦老兒到了。   司馬英含笑站起相迎,舉手向右首座位上引,說:“雷師傅請坐下談,在下特 請師傅到此一敘。”   雷師傅行禮告坐,笑道:“司馬公子定然不放心人手不能如期趕到,老朽想,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老朽定然不會誤事。何況公子爺已先將三月工資一次預先付 清,伙計們怎敢稽延?准三天後就到,公子爺,有關當地的木石工人,是否已先安 排好了?”   司馬英先向店伙叫:“上菜。”   接著向雷師傅笑道:“木料早已購妥,大批工人已進行採伐,石工亦已在袁州 府等候,待在下一到,立即入谷興工琢磨石料。   雷師傅對房舍草圖,不知尚有什麼疑問麼?”   “呵呵!毫無疑問,據老漢看來,全部工程只須兩月便可完竣,工人共有五百 之多,也許尚可提前。”   “在下已付三月工資,以三月為期,如提前一天完成,則多發一日工資,雷師 傅,如果能提前一月,定多發工資三月,至於雷師傅方面,一百兩黃金略表寸心。 ”   他們在談論梅谷天心小築的工程。   奔雷掌愈聽愈心驚,低聲向女兒說:“江湖將掀起血雨腥風了,我們最好不捲 入。”   “有什麼大事發生了?爹。”被姑問。   “聽口氣,這人定然是武功山梅谷主人,游龍劍客司馬文課的愛子司馬英,他 在作重建梅谷天心小築的打算,二十五年之約未到,怎不掀起風波?”   “爹,我們前往武功山走走,見識見識也是好的。”   “丫頭,你除非答應不出頭生事,去也未嘗不可。”   “女兒不找他就是。”   “你找他也沒有用,游龍劍客的後人,功力自不等閒,你無法佔上風的。”   第二天,七匹健馬出了松陽門,飛騎南下。   DDDDDD   市漢鎮,是府南一處大鎮,再往南,便是豐城縣界。   這座大鎮南面,有一處三岔路,東走繞州府,東南下撫州府,西南至豐城,經 臨江,袁州兩府出湖廣,由於是交通要道,所以是江西境內最早建置的十五個巡檢 司之一,叫市漢巡檢司。   已牌正,七匹馬衝過了市鎮,馬不停蹄直奔臨江府,越過三岔路口,但見水汪 汪的稻田一望無涯,春雨足,但還未到插秧時節,清明剛過了三天,還早著哩。   官道在稻田間轉折,不時被一些村莊和竹木叢所擋住,遠遠地,便看到一座小 村前有人影晃動,犬吠聲急促而躁急,不時可看到一些野犬四處亂竄。   司馬英舉起左手,七匹馬逐漸緩蹄,他劍眉略皺,說:“羅管家,記住。”   “主人請吩咐。”羅管家在馬上欠身答。   “不管發生任何變故,你們皆不能插手。”   “難道說,有人搶奪金囊,也不過問?”羅管家訝然問。   “是的,讓他們搶奪就是。”   羅管家知道主人的脾氣,聳聳肩苦笑無言。   馬徐徐進入村莊,怪!近了反而看不見半個人影,人都躲到何處去了?   慌惶的野大吠得更厲,八方奔竄,所有的村捨,似乎都空閡無人,門窗鬧得緊 緊地,真怪。   馬兒出了村南,向西南一折,穿過一座樹林。   “林中有人,你們等著,我先走。”司馬英說,一夾馬脅,馬兒向林中衝去。   林緣一株大樹上,距地五尺處剝掉一塊樹皮。有人用木炭在上面留下兩行字: “南昌追魂劍沈百霸,當年襲谷巨寇之一,略效微勞代君行誅,可將其名號列於亡 魂碑之上,恕不留名。”   司馬萊驅馬接近樹下,用馬鞭拂掉樹上字跡,自語道:“不是我親手所殊的人 ,不夠格名列亡魂之碑。”   他驅馬人林,向後發出一聲長嘯,羅管家與同伴即驅馬跟人,眾人心中一緊。   路兩旁,共有九株樹幹下有人,為首一個年約古稀,鬥雞眼大蒜鼻,滿臉皺紋 ,渾身是血,被人用木釘釘住雙肩和兩膝關節,釘實在樹幹上,胸前開了一個大十 字,傷胸骨而不傷內腑,但肩窩上兩枚木釘粗如雞卵,想救未克嫌晚了些,這傢伙 仍在微微喘氣,氣若遊絲。   另八個人中,赫然有在嘉賓居樓上的七老少在內,另一個是女人,半老徐娘, 地下堆了一堆斷刀斷劍,八個人都未死,但肩上的兩枚木河已要了他們半條命。   司馬英躍下馬背,到了古稀老人身前。大聲問:“朋友,你是追魂劍沈百霸麼 ?”   他晚聲音大,直震到耳膜深處。老人強納一口氣,睜開鬥雞眼,眼中已是散光 ,久久方虛弱的答:“老朽正……正是沈……”   “二十一年前夜襲梅谷,有你份?”   “有……有我一份,救……救我……”   “我,司馬英。”   追魂劍渾身一震,瞪大著眼茫然直視,可能他已看不到什麼了,因為眼中呈迷 亂與恍格,久久,吁出一口氣說:“給……給我加上—……一劍!”   “誰制你的?”司馬英往下問。   “雷……雷家堡的……的人。”   “雷家堡的人?”司馬英訝然再問,這消息委實令他有點難以置信。   是的,確是令人難以置信,雷家堡崛起江湖十餘年,老實說,他們的名聲並不 太好,介乎亦正亦邪之間,有些人甚至敬鬼神而遠之。   去年在臨江府,司馬英大鬧青樓,雷家堡風雲人豪的老二地煞星,一記五毒陰 風掌幾乎要了司馬英小命,怎會反而助他處治迫魂劍?   追魂劍的腦袋向下徐搭,用模糊的聲音說:“是……他們,風雲人豪的老…… 老五……的手下小……小畜生,乘危下……下毒手,做做好……好事,給……給我 補……補一劍。”   司馬英一時大意,並沒有去問其他的人,跳上馬背說:“留你不死,你安心等 待著救你的人,我司馬英不可能也救不了你,補你一劍也礙難照辦。”   “叭”一聲,他加上一鞭,馬兒向前急馳,他在馬上不住思索,暗忖道:“雷 家堡的人為何助我?為何?為何?”   一朵朵的疑雲在腦中蕩漾升騰,他想來想去想不通此中原因何在,雷家堡的人 竟會助他,太不可思議了。   如果他稍加留意,便可發現留字的手筆不像是男人,假使他再問其他的人,也 可發現釘眾賊在樹幹上的人,不是男人而是一個幪面女人,而且九個人並非同伙; 游龍劍客的愛子司馬英已出現江湖,正在重建梅谷的消息,終於在一月後傳向莽莽 江湖,消息像燎原之火,向四面八方轟傳。   遠在河南進入陝西的管姑娘,終於得到了消息,狂喜之下,晝夜兼程往江西趕 ,急如星火。   她雖是找來了,可惜!已晚了一天,重建了的天心小築,已在前一天化成火海 ,她最後所見的僅是裊裊餘燼,觸目驚心的瓦礫場(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司馬英驅馬急走,沿途倒不再發生事故,第三天午間,便到了亡魂谷。   在谷口,他建了一座臨時居所,羅管家與手下五名健僕,四出張羅,安排潮水 般湧到的工人。   谷中架起了三列長棚,作為工人的住處,在十天之內,有近四百名工人進入谷 中。   遠處紫竹林東面的古林中,百餘名伐木工人起勁的工作,這座山上的古林,早 在半月前已經買下了,伐木工人早就開始動手,伐下的巨大樑材和其他料木,川流 不息的往谷中運送。   石工人數最多,總數不下兩百名,他們一寸寸的台下巨石,在南昌名匠的指導 下,努力雕集各種形態的基石和庭柱等等。   在短短的二十天中,谷中大興土木,已有了種跡似的成就,地基拓平了,奇形 怪狀的地基溝渠,分佈在大約五十丈見方的地上。   這地基,也就是原來天心小築的廢墟,這時已看不到往昔淒涼的光景,新的工 程正代表著新生的下一代,充滿了生機。   工程在加緊進行,日以繼夜,由南昌府曾榮任建造豫三府的總班頭雷師傅負責 ,他手下有十二名得力領班師傅分頭監督指導動手。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每一個工人,都獲得比平日工作多三倍的酬金,而且先發三月工資,主人說明 提前一天使多賞一天工資酬給,如果提前一月,更多貸三月工資,這種待遇太優厚 了,誰不賣命?   每一個人都盡了全力,工程正如火如茶的進行。   司馬英自己,則在谷口坐鎮,每天渾身勁裝披掛,等候前來鬧事的對頭。   動工二十天,已經開始奠基了,所有重要的材料,大部準備停當。   這天一早,司馬英剛從外面回來,想到臨時居室中調息片刻,以恢復昨晚巡夜 的疲勞。   八匹健馬蹄聲如雷,從九龍寺方向狂奔而至。   這幾天來,他已預感到危機已近,經常發現一些來歷不明的人,隨著運木返谷 的工人中往來窺伺。   蹄聲急似狂風暴雨,近了。   臨時居所正在谷口巨石前,前面便是新辟的一處平野,作為日後構築谷口客捨 之用,地基已開好,目下成了行人道。   他躍身一座巨石上,舉目向九龍寺方向望去。   只見有八匹位馬皆品棗紅良駒,馬上各坐了一名勁裝佩掛劍囊的大漢。   剛好有一隊運木工人,抬著四根合抱原木,正叱喝著向谷口走來,馬兒快沖近 工人身後了。   工人之前,走著一個的衣百結的小花子,扛著黃竹打狗棒,正以奇速的腳程奔 向谷口。   小花於正是沈雲山,司馬英在臨江府結交的好朋友,遠遠地,小花子已看淡了 巨石頂端的司馬英,雖則和馬英衣著鮮明,已非昔日落魄時景況,但臉貌和身材一 看便知,驀地大叫道:“是司馬大哥麼?小弟小花子沈雲山。”   司馬英也看清了他,大聲叫:“雲山弟,後面人騎是誰?”   “武當俗家第三代門人,前來搗蛋,快!宰了他們。”   “讓開,擋路者死。”   工人們大嘩。丟下了木料四散逃命,八匹馬皚倒了兩名工人,越過木材向谷急 衝。   司馬英火起,一躍下地閃電似的衝出,向小花子叫:“賢弟,上!”   伸手各拔出五把飛刀,一聲長嘯,人如瘋虎衝到,雙手齊施,十道電芒連珠飛 射而出。   飛刀飛出,他拔出長劍虎吼。“你們該死。”   小花於沈雲山一聲狂笑,黃竹杖風雷僅發,回身疾沖而上,迎向衝來的駿馬。   “希拳拳……”馬嘶聲震耳欲聾,五匹健馬瘋狂地蹦跳,有三匹以奇速沖倒在 地,轟然巨響中煙塵瀰漫。   馬上的騎士發出一聲慘叫,被健馬摔倒仍往前飛拋,後面的兩匹馬向前急衝, 馬上的騎士滾落地下,腳脫不出踏蹬,隨馬前拖,他們的胸前,各插著一把飛刃。   小花子比司馬英更接近馬匹,他還不知司馬英已用飛刀制敵,迎住左側先頭第 一匹馬,向左一閃,一技擊向馬首,叫:“下馬!”   叫聲剛出,馬胸前已多了一把刀柄,那是司馬英的飛刀,馬上的騎士也狂叫著 向下掉。   “葉”一聲,竹枝擊中馬首,但健馬已長嘯出聲,像一座山般衝下。   小花子首當其沖,大驚之下向左便倒,半分之差險被死馬沖倒了。   這瞬間他的竹杖丟掉了,馬上的死騎士正隨死馬衝到,被倒拖著衝過他的身畔 。   他一眼便看到死屍胸前的飛刀柄,閃月似的伸手一句,死屍滑過的剎那間,刀 已被他拔到手中。   他虎跳而起,“著!”他叫,向後到的剛由馬背上躍起的另一名騎士破空飛擲 ,腳一句,勾起了竹杖,向左急縱,因第二匹馬已經兇猛地衝到。   從馬上縱起的騎士身在空中,也沒料到煙塵滾滾中有刀飛出,發現太晚,閃避 已嫌太遲,飛刀一閃即至,貫入小腹之中。   “哎……”他狂叫一聲,身軀一躬,“砰”一聲跌下地來,他後面有一匹健馬 急衝而至,兩隻前蹄剛好落在他身上,屍體連翻數轉,倒臥血泊之中。   最後三匹馬上的騎士身手高明些,他們滑下馬背,順手拔出長劍。   “退!”其中之一叫。   另一名馬死人未傷,人翻落馬背向外滾,爬地向後急掠,會合了三名同伴。   八匹馬當場死了五匹,另三匹衝出十餘丈外去了。   八個人有四人橫死當地,死狀極慘,被馬連拖帶拽,血肉模糊。   四個人剛站穩,藍影乍現,司馬英雄偉傲岸的身影,正幽靈似的突然出現在他 們身前丈余處,手中長劍前指,虎目中冷電四射。   人影再問,到了小花子沈雲山,他叫:“大哥,不可留活口。”   司馬英沉聲道:“不!留一個報信。”   四個人一步步後退,一照面間人馬死了一半,死得冤,死得莫名其妙,他們怎 不膽寒,其中一人臉泛青灰,伸出劍尖硬著頭皮叫:“閣下是誰?”   “司馬英,你又是誰?亡魂碑之上,等著刻上你們的名號,快說。   “閣下是游龍劍客的……”   “那是家父,快通名。”   大漢臉色死灰,硬著頭皮說:“令尊與武林朋友有約,二十五年約期未滿,為 何……”   “閉嘴!”司馬英怒叫,又道:“家父之約,指的是赤陽神掌二十五年不能出 現江湖處置你們,難道不許司馬家的後人重建梅谷麼?   今天你們找上門來,氣勢洶洶,合該暴死,在下絕不用赤陽神掌,以劍取你們 的性命,上!以一比四,在下要進招了。”   “大哥,算我一份。”小花子沈雲山欺上叫。   “不,賢弟請退,三五個小丑,用不著賢弟插手。”   小花子不樂意的退下,嚼咕著說:“各派門人如果聞風趕至,後果堪慮,切不 可留活日。”   “愚兄早就放出消息,各派門人可能早已向梅谷趕了,小輩們,上!”   四名武當門人正在猶豫。   司馬英已逐步欺進,劍尖徐伸,冷叱道:“還等什麼?大爺叫你們一起上,單 打獨鬥,你們死得更快、事冤,先留下名號。”   先前答話的大漢哼了一聲,欺上道:“你永不會如願,太爺們要做無名英雄。 ”   叫聲中,他疾沖而上,“天地分光”灑出十餘道劍影,上下齊攻。   司馬英直待劍尖近身,突然暴進,喝聲“著!”劍尖突然從斜刺裡刺入對方的 劍影中,電芒連間三次,藍影乍現。   響起兩聲雙劍根錯的刺耳銳鳴,接著是一聲絕望的厲叫傳出,劍氣突放,劍嘯 聲徐歇。   武當門人向後退出八尺外,仍踉蹌倒退,「噹」一聲長劍脫手下墜,雙手向胸 前掩去,血,從掌下湧出,灑了一地,身軀向前一栽,屈膝路倒。   另三名門人同聲大喝,三支長劍瘋狂地搶到。   “這才像話。”司馬英叫,劍身再次撲出搶攻,但見藍色的身影不住閃動,在 電芒飛舞中飄舞自如。   人影乍合中,傳出一聲沉喝:“五弟進,返山稟報……哎三條人影中倒了一條 ,另兩人臉色死灰,火速飛退,退出丈外扭頭便跑。   司馬英並不追趕,左手拔出一把飛刀,喝聲“打”!飛刀化道銀虹一閃不見。   “哎……喀”   逃得最快的人上身一挺,再衝出兩步丟到,又衝出兩步方仆倒在地。   另一名從側方掠過,亡命而逃,快!快得像在獵犬追逐下的兔子。   司馬英收劍向前走,一面說:“不留下名號,太爺卻不信邪。”   那人右琵琶骨上,釘著明晃晃的飛刀,入骨寸余,尖鋒大概剛抵肺部,不走動 不要緊,動起來湧徹心脾,他爬伏在那兒,猛烈地運雙手想將身軀掙起。   司馬英到了,伸手去抓那人的左肩。   那人突然伏地旋身,雙腳拼全力威猛掃出。   司馬英身形未動,“葉葉”兩聲,兩人的腳股骨迎個正著,司馬英的手,也將 那人的左肩扣住了。   “哎……”那人狂叫一聲,腳骨折斷,立即昏厥。   “阿彌陀佛!施主手下留情。”洪鐘也似的聲音傳到,聲浪直薄耳膜。   司馬英將人交與小花子,說:“賢弟將人提至谷中拷問名號,愚兄對付這幾個 狗男女,別管我。”   九龍寺方向,四個人影飛掠而來,兩個高年大和尚,一個中年大漢,一個身穿 鮮色勁裝的女郎,四人的輕功都夠高明,電射星飛似的來勢奇疾。   “勁敵來了。”他喃喃自語。   和尚發話得快,腳卻跟不上聲音,等他們到了切近,小花子已將人扶起退走了 。   司馬英立即撤創迎上,大喝道:“司馬英在此,什麼人?通名號。”   兩和尚年臻古稀,中年人方面大耳威風凜凜,少女則年方二人花樣年華,像一 朵美麗的芙蓉花。   老和尚看了滿地的人馬屍體,淒然搖頭支起方便鏟,長歎一聲道:“施主,太 過份了,太過……”   “說!你們是少林門人麼?”   右首老僧合掌道:“我佛慈悲,大劫至矣!老油峨嵋釋普持。”   “老袖釋普竺。”另一名和尚接口。   司馬英一聽是峨嵋僧人,無名火起,他已紅了眼,不再往下招,一聲長佩,嘯 出劍影乍現,狂風似的捲入兩人之中,到化龍騰,風霜俱起。   峨嵋的普字輩門人,在武林中甚有地位,聲望之險,在六大門派中,同輩份的 人無出其右,不僅修為有素,他們的德行確也值得稱道。   普持普竺兩者僧一步對方的劍勢有異,大逾武林中刻法的常規,看不出劍路, 似乎在信手亂揮,但變化極為雄奇而詭異,到上所發的內家劍氣,也到了遠迫三尺 外之境,知道司馬英不等閒,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大意不得。   兩人左右一分,用方便鏟護住身軀,遠飄八尺外,脫出劍影所及範圍,同聲叫 :“施主請住手,請聽老衲一言……”   司馬英不聽,一聲長嘯,長劍如長虹橫空,攻向站在後面的一男一女。   男的向旁飄退,大笑道:“年輕人,你太冒失了,何不住手……咦!厲害。   原來司馬英見對方不接招,心中暗凜,如不先將對方鎮住,拖下去佔不了便宜 ,自己人單勢孤,絕不能應付對方的車輪戰,看情形,他們在設法拖延哩。   不等對方說完,他用上了瘋步變身法,突然折向射出,長劍化一道銀虹。恰好 截住對方的退向。   中年人一驚之下,不退反進,在劍虹行將沾身的剎那間,險之又險地脫出危境 ,突如其來的神奇攻勢,嚇出他一身冷汗。   這不過是剎那間的事,一沖錯之下,幾乎立判生死。   兩名老僧剛站穩,立即回身反撲,伸出方便鏟凝力待發,普持沉聲大吼道:“ 施主如果再逞強,休怪老衲無禮……”   “呸!”司馬英用一聲厲叱作為答覆,連攻五劍。   普持左崩右架,一步步向左移,神情肅穆的接下了五劍,額上見汗,劍影吞吐 中,最後一劍擦過鏟柄,幾乎將他的左手四指削掉。   老和尚心中吃驚,無名火起,連攻五鏟土還顏色,瘋狂進撲,三丈內鏟影縱橫 ,罡風呼嘯,勁氣直迫兩文外,沙石飛揚,並大喝道:“老袖乃是一番好意,施主 太無禮了,打!”   喝聲中,再攻三鏟。   司馬英錯開兩鏟,第三鏟他劍尖上挑,本待乘機插入,老和尚卻鏟向下沉,斜 劈劍身,雙方攻勢皆狂野萬分,反應之快,令人目不暇接。   “掙”一聲脆嗚,劍嘯震耳欲聾,司馬英在雙刃交接的剎那間,劍上帶,吐出 八寸,再沉俯收招自保,快,快得肉眼難辨,奇大的反震力,將兩人震得各退文外 。   普持在身形被震起的剎那間,突感到胸口一涼,退出丈外之後,用千斤墜穩下 身形,只感到胸口一陣劇痛,低頭一看,只看到血跡在破衣內冒出。   “我受傷了。”他暗叫。   “這小輩的劍法多神哪!”他想。   一旁的普竺和中年人已看出危機,大喝一聲,一劍一鏟雙雙搶出,截在普持身 前。   “師兄,怎樣了?”普竺變色叫。   “胸中一劍,是縫不是孔,不要緊。”普持急答。   司馬英也感到對方鏟上傳來的反震力,出奇的雄渾兇猛,老和尚的修為,比他 所想像的要高出許多,目下他們三人聯手,恐怕大事不妙。   他的目光瞥過右地持劍發呆的小姑娘。   她被司馬英的神奇劍法和步法驚呆了,正困惑的盯在司馬英的臉面上,似乎難 以相信小後生志會將她的派中長老擊敗的?   司馬英心中飛快的想:“先殺他一兩個,亂亂他們的心神,則大事定矣!”   這念頭在他腦中突伍閃過,不假思索的突向右急射,一聲長嘯,身劍合一,射 向小姑娘。   相距不足兩文,一個有心一個無冠,他的身法又快得駭人,一間便至,長劍已 到。   姑娘一聲驚叫,百忙中神魂入竅,本能的揮劍自衛,人向左閃,劍向右揮。   豈知她的劍剛揮出,對方的銀虹一吞一吐,“猙”一聲便將她的劍壓得向下疚 沉,像壓上了一座山,同時,對方的劍尖已到了她胸前,指向右胸高聳的乳房上。   “哎呀!”中年人狂叫,飛步搶來。   “糟!”兩俗也同時叫,飛步搶救。   “站住!”司馬英大吼。   三個人如中雷巨,鐵有著臉站在那兒,普持胸前鮮血不住往下滴,但他似乎已 經忘了痛楚。   司馬英壓住姑娘的長劍,劍尖正待刺入她的乳房,劍尖貼肉的剎那間,他看到 她眼中絕望恐怖的光芒,死神的魔影籠罩在她臉上,現出淒然的神色。   他像被人在胸間結實的打了兩拳,有作嘔而暈眩的感覺。依稀,他感到姑娘的 相貌變成了江姑娘。   這淒楚的痛苦神色,正像那天尊姑娘聽完他吹奏的安魂曲之後,出現在雅室中 的情形完全一樣。   他受到震撼,劍尖停住了,她的右乳貼劍尖之處,排色的衣裳出現了一點猩紅 ,那是血,她被刺傷了。   他飛起一腳,踢掉姑娘的劍,迷亂的大吼道:“你們決滾!”   中年人絕望的叫:“放下我的女兒。”   “不!她是亡魂谷的人質,峨嵋如果不再侵犯本谷,她就絲毫不損,如果再來 ,她將在亡魂碑上留名。”   姑娘閉上了鳳目,兩行珠淚爬下腮邊,幽幽的說:“家父與兩位師伯、本待趕 來阻止武當門人鬧事,並奉勸閣下暫且忍耐四年,在二十五年的約期之後,再圖重 建……”   “閉嘴,你們的話我司馬英聽夠了,滿口謊言,你們全是欺世盜名之徒。”司 馬英狂怒地叫吼。   “敝派長老正全力偵察當年師門長輩被蠱惑的因果,巳有些眉目,小不忍則亂 大謀,司馬公子,你該忍耐,好吧!小女子留在這兒,請爹和師伯們回去。”   “孩子,你……”中年人驚叫。   “司馬公子,峨嵋門人不會再來,走吧!”姑娘張目低語。   司馬英制住小姑娘,逼峨嵋二僧和中年人後退,他的本意是斃了小丫頭,先亂 他們的心神。   豈知在行將推劍的剎那間,小姑娘臉上淒楚的神情,極像尊姑娘在起死回生後 第一次所表現的神色,所以受到了心靈的震撼,在千鈞一髮中止住了劍勢,換為人 質,逼兩僧和中年人退走。   兩俗和中年人皆不願就此退走,但小姑娘卻答允了,並說出峨嵋門下不再前來 打擾,要兩僧和中年人離開。   司馬英的心中,仇恨已生了根,當然不信姑娘的話,當即沉下臉說:“不管資 門下是否前來,在下既敢在這時重建梅谷,當然不懼任何人前來送死。”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暗流激盪】   普持苦笑一聲,合掌念聲阿彌陀佛,說:“施主的功力,比令尊相去甚遠,在 這時與天下群雄為敵,未免不智,老衲告辭,希施主多加三思。”   又向中年人說:“丁師弟我們走。”   “天哪!小女……”中年人顫聲叫。   普持大聲道:“司馬少俠眸正神清,英華外露,定然胸懷磊落,而且傲視衰宇 ,這種人雖可怕,卻可信賴,珠侄女在這兒,敢說毫無風險,放心吧!”   司馬英冷冷地說:“只要貴派門人不在本谷出現,這丫頭自然不會有風險。”   “阿彌陀佛!老衲告辭,施主好自為之,謹防群雄發難,再見了。”普特說完 ,扭頭便走。   “孩子,小心些。”中年人出聲叫,又道:“仇恨可令人瘋狂,你須保重。”   “爹放心,女兒自知珍攝,決不至有拈蜀中丁氏門風。”姑娘朗聲答。   司馬英等兩僧一俗去遠,收了劍,冷冷地說:“丫頭,在下沒有刀創藥,你自 己裹傷。”   說完,拾起姑娘的長劍,扭頭便走。   姑娘在後緊跟,一面說:“咦!你怎不制我穴道?”   “用不著。”   “你不怕我逃走?”   司馬英扭頭兇狠地說:“你試試看?”   姑娘注視著他,大眼睛光熠熠,說:“你該殺我,不然就不夠英雄。”   “呸!廢話。”   “這是小女子由衷之言,含笑殺人,流血五步,反臉不認六親,一怒於人塗炭 ,這才是英雄本色,方能建基立業,你出劍心中不忍,臨下手思路紛經,怎能成事 ?敗事有餘哩!”   司馬英臉上一紅.怒叫道:“你是個長舌婦,滾!我不要見你。”   “咦!你要我滾?”   “是的,去追上你爹爹,愈快愈好。”司馬英怒叫,扭頭便走,氣虎虎地,將 她的劍丟在她腳前。   姑娘淡淡一笑,拾劍跟上說:“我說中你的弱點了,是不?瞧,反反覆復,說 明你不夠堅強,心中紊亂……”   “閉口!你走是不走?”他轉身吼叫,手按在劍把上。   “我不信你敢殺我。我爹將我交給你,你必須當面交還,是不?不然何以取信 於世人?”她泰然地向他接近,收劍入鞘,看樣子,她確是把握住他的弱點了。   他雙手叉腰,陰森森地說:“你如果再饒舌,將要後悔。”   她笑了,笑得很爽朗,笑完說:“身為武林中人,在刀尖劍鋒上打滾,沒有什 麼後悔可言,要後悔就不該練武,你說可對?”   他搖搖頭,冷冷地說:“你這人很怪。”   “如何怪?”她問。   “別人脫身惟恐不及,你為何卻甘心往虎穴裡鑽?”   “很簡單,我只想看看你憑什麼敢單人獨劍重建梅谷。世間上狂人和瘋子為數 並不多.你就是其中之一。”   “你認為在下是狂人瘋子?”   “半點不假。如果我是你,絕不會狂得公然逞匹夫之勇,在這兒成為眾矢之的 ,激起六大門派的公憤。”   司馬英何曾設想到這種作為太過愚蠢。   只是他有苦難言,體內真氣已生異像,三月的壽命已經過了月餘,算起來,他 在陽世的日子不多了,他怎能等到羽翼豐英,功臻化境之後再重建梅谷?   這次他單人獨劍毅然大興土木,明知兇險萬分,事實已不由他畏避,惟有作孤 注一擲的打算,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姑娘見他臉上神色絲毫未變,僅陰沉地向她冷然注視,顯然未為所動,不由幽 幽一歎,接著說:“仇恨可使人瘋狂,可使人盲目,司馬公子,懸崖勒馬,並末為 晚,免得令人親痛仇快。”   他蹤了一聲,問:“你是站在仇敵一方說話麼?”   姑娘搖頭苦笑,走近他說:“老一輩的人所造成的仇恨,時至今日,仍未摸清 內情,是敵是友,尚難臆測。”   司馬英虎目中神光似電,一字一吐地說:“請記住,在下最恨態度不明的人, 你是峨嵋派的人,你我之間不拔劍則已,劍出不是你就是我,敵我分明,無可更改 。你貴姓?”   谷口人影疾飄,到了小花於沈雲山,高叫道:“這丫頭姓丁,叫絳珠,峨嵋雙 快老二丁良朋的女兒。咱們將她回了,峨嵋的禿驢絕不敢撒野。”   丁峰珠淡淡一笑,接口道:“你是天窗裡衛老前輩應龍的得意門人,衛老前輩 乃是白過英雄中不可多得的俠義硬漢。假使他老人家親聆閣下的高論,不接你十七 八杖才怪,用不著閣下擔心,本姑娘已是司馬公子的囚犯了。”   沈雲山繃著臉,冷笑道:“事急從權,假使家師知道目下司馬大哥的處境,也 必然振臂而起,為武林道義赴湯蹈火。”說完,又對司馬英說:“大哥,小弟情借 一步說話,大事不妙,必須由大哥冷靜地卓裁定奪。”   “走!先到草屋歇會兒。”司馬英指著臨時居室說,挽了沈雲山的手舉步。   丁線珠在後緊跟,說:“用不著借一步說話,其實八方高手向這兒趕的事,乃 是公開的秘密,武林中任誰皆知了。”   司馬英扭頭向她冷冷地說。“你最好快滾,亡魂谷有上干個男人,沒有女的, 你留在這兒,誰也無法保證你的安全。”   “本姑娘倒得瞧瞧上千個男人,又能怎樣?反正你必須負全責,何所俱哉?”   趕她不走,司馬英無可奈何,一氣之下,便不再理她。兩人進入室中,有三名 健僕上前奉茶。   丁峰珠儼然以女主人自居,逕自闖入了內室。   沈雲山直待絳珠的身影消失在門後,方低聲說:“大哥,你真要公然重建梅谷 麼?”   司馬英點頭苦笑道:“愚兄已別無抉擇。兄弟,你不該捲入這個大漩渦之內, 可能連累你沒頂,我於心難安。”   沈雲山一把扣實司馬英的手臂,大聲說:“大哥,你太不夠朋友。那晚在舊井 巷,你身負重傷,仍拼死救我,難道不許我在你危急之時,需友正殷之際盡少些心 力麼?不必顧左右而言他,你說.要不要我留在這兒,我只等你一句話。”   沈雲山聲色俱厲,司馬英只感到熱血沸騰,反握住沈雲山的手臂,激動地說: “賢弟,你能等我說出內情麼?”   “大哥,我聽聽。”   司馬英向僕人揮手說:“退!掩門,不許任何人走近。”   健僕們應諾著退出。   司馬英便將誤食毒果的前因後果—一加以詳述,最後說:“愚兄僅有月餘壽命 ,目下經脈已逐漸硬化,在未死之前,我必須在世間轟轟烈烈大幹一番。賢弟,你 來日方長,前途似錦,怎能為我這將死之人埋骨幹此,否則盡兄在九泉之下亦難以 心安。”   沈雲山流下了兩行英雄淚,慘然地說:“這叫做禍不單行,老天沒長眼,罷了 !大哥,讓我伴你度過這短短有限時日罷。”   “賢弟,你必須答允愚兄一事,不然……”   “大哥,說罷,除了你攆我走,我會答允你的。”   “在大敵群至時,你不可出面。”   “這……這…”   “留下有用之身,替愚兄收斂殘骸。葬在亡魂出之勢,並傳信湖廣祁陽浦湘山 下,將我的死訊告知金劍神箭金老爺子。賢弟,愚兄心感盛情,請記住,活著的人 比死者責任更重,你必須留得命在,我方不致白死。”   沈雲山頰肉不住抽搐。挫著牙說:“大哥,我答應你,只須留得三寸氣在,有 一天我會在這兒再建造一座新的天心小築。”   司馬英哈哈一笑,說:“愚見以有賢弟這種血性朋友為榮,死而無憾。愚兄在 世時日無多,且與賢弟痛飲三杯……”   “不!且慢,小弟還未將所得的消息說出來呢。”   “真嚴重麼?”   “當然。小弟在湖廣得到大哥已在梅谷現身的消息,便星夜撿起,沿途打聽出 各地黑白過人物,紛向這兒趕來。”   內中有六大門派的門人,實力極為龐大,連析城山天下第一堡的人全來了,地 煞星線老狗我已發現他的行蹤。雷家堡與伯父風牛馬不相及,他們成名在伯父隱世 之後,為何也趕來湊熱鬧?所以……”   司馬英用一聲長笑打斷沈雲山的話說:“賢弟,不必問他們來意如何,愚兄一 個初出道的小人物,竟然能使武林轟動,異數哩!太妙了,讓他們來吧,沒有什麼 可怕的。”說完,擊掌三下,招僕人入室。   內室門應聲而開,一個高大的健僕行禮稟道:“主人請吩咐。”   “命廚下準備清菜。剛才那女人目下何在?”   “那女人已獨自前往工場,徐、周兩位老師已經隨後前往監視。”   “通知工場的人,如果那女人不鬧事,一不必阻擋她。”   “是!屬下即吩咐下去。”   沈雲山一直冷眼旁觀,目光不住在高大健僕的右耳後掃過。   等健僕退下,他便低聲問司馬英從“剛才那高個兒有問題,大哥可知道他的底 細?”   司馬英搖頭,也低聲說:以盡兄在撫州府請來的跟隨,姓朱名岡,孔武有力, 乃是撫州府的地頭蛇,有名的病棍。怎麼,賢弟認得?”   “小弟隨家師自小浪跡江湖,閱人多矣,三教九流小混混,以及大名鼎鼎的英 雄狠賊,小弟見過的人,絕難忘懷。大哥,你的事可曾讓他們知道?”   “不曾,愚兄之事,惟有賢弟知道。”   “哼!這人耳後有一道刀疤,後連成一字,三角眼,小弟對他不陌生。有這人 在身旁,大哥,你的金珠寶玩得小心了。”   “諒他也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司馬英不以為然地說。   沈雲山正色道:“成貪和尚的徒弟勾魂手沙罡,必定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無不 敢為之事,無畏忌之人。”   “什麼?你是說,這傢伙是勾魂手沙罡?司馬英惜愕地問,神色一懍。   近一二十年來,江湖中出了不少武林高手,像雷家堡主和堡中風雲人豪,皆是 其中出類拔萃的人物。   在江西和福建左近,出了一個成貪和尚,不僅功臻化境,而且除了不貪唸經之 外,無所不貪,酒色財氣門門俱精,在江湖上無所不為。   和尚的唯一門徒,叫做勾魂手沙罡,不僅承受了和尚的武藝衣缽,也隨承受了 和尚的一切劣根性,而且生性陰蟄,比和尚更壞十分。   在江湖中,這一雙師徒大名鼎鼎,近些年來,師徒倆分手各奔前程。和尚遠遊 江北,行蹤飄忽;勾魂手則在江南浪跡,為禍江湖,獨來獨往,行跡如謎。   司馬英一聽是匈魂手,不由他不驚,將這種人留在身邊,委實可怕,誰知這傢 伙安了什麼鬼心眼?   一個江湖中大名鼎鼎的惡賊,竟會隱姓埋名屈居下人之列,想起來就令人毛竹 驚然!   沈雲山肯定地點頭,說:“小弟敢斷言,一定是他。”   “哼!我得找他問問。”司馬英推椅而起說。   “大哥且慢。”沈雲山按住他,又道:“大哥可將珠寶覓地藏好,看他有何圖 謀,先要反臉動起手來,咱們不一定佔上風哩。”   “好!咱們靜待其變。”   就由於沈雲山一時誤認了勾魂手是為財而來,致引起了亡瑰谷中一場火災,使 大心小築化成了一片火海。這是後話暫且不表。   客廳中,司馬獎和沈雲山在把酒縱橫論江湖,所有的僕人全都退出。   屈居僕役的勾魂手,則悄然走向工場。   工場中人聲吵雜,數百名工人正在起勁地趕工。   丁絳珠站在亡魏碑之前,鳳目掃向巨大的光滑碑面,從山海夜叉的名號開始, 已經排列下十三名江湖中略有來頭的名號。   顯然,已經有十三名入谷鬧事的人埋骨谷中了。   她再望向忙碌著的工場,那兒,有左右院的三棟五進院大樓,下層的建築已大 部完外,巨大的石柱林立,第二層的支架棟樑皆有眉目,四面疊架式的棚架人群不 住上落,鬧哄哄地忙碌異常。   她正待走向工場,想看看個人捏造中的大樓底部,是否建有地下室一類玩意。   她左近有不少石工,正在埋頭工作,敲敲打打的聲浪,擾亂了她的聽覺。   左方不遠處,有兩名勁裝打扮的中年人,正揹著手信步遊盪。她知道,那是司 馬英的屬下,不消問,自然是監視她的人。   她不以為意,粉頰上泛起了笑容,蓮步輕移,向建築中的大廈走去。   走了十來步,她眼角瞥見監視她的兩個人抽身走了,正疑惑間,本能感到心生 警兆,依稀,身後似乎有人迫近,練家子的警覺性極高,她功力修為個弱,身後有 人迫近,便已被她發覺了。   她向右疾閃,右旋身迅捷地轉過身來,右掌直立,防備身後的人辭行襲擊。   不錯,的確是有人,是一個僕人打扮的高個兒,一字眉,三角眼,正是司馬英 的貼身健僕。   “哦!原來是閣下。”她吁出了一口氣說。   高個兒嘴角出現一絲殘忍的笑意,三角眼中出現了發現老鼠後的貓的眼神,說 :“丁姑娘,似乎認得在下哩。”   “尊駕改裝自甘賤役,如不是有心人,確是不易辨認。”   “你知道在下是誰?”   姑娘一聲輕笑,極有教養地舉袖掩住樓口,笑完說:“難道要本姑娘將錢貪大 師找來對證麼?”   一語道破勾魂手沙罡的身份,他有點心驚,冷冷地說:“丁姑娘眼力果然高明 ,不愧是江湖峨嵋雙俠的千金。姑娘在亡瑰谷逗留,不知有何用意?”   “沙大快在司馬英身用逗留,不知又有何用意?”姑娘展開反擊,咄咄逼人。   “別過問沙某的事。”   “閣下又何必過問本姑娘的事。”   “有你在這兒,礙手礙腳,怎能不問。”   “本姑娘亦有同感。”   勾魂手三角眼一翻,眼中厲光外射,踏進一步說:“在下奉命攆你走,你作何 打算?”   丁降殊手握劍把,冷笑道:“是司馬英之命?”   “正是。   “你撒謊!你在燕口排除異己。”   “隨便你怎樣說都成,拔劍!”勾魂手冷叱,隨手抄起一根木棍,一步步欺近 。   丁絳珠有自知之明,恐難接下這著名的惡魔,劍不敢即時拔出,小心的一步步 向左移動,一邊說:“你我各有所謀,何必自相火拼?本姑娘奉命接近亡魂谷,你 該三思後果。”   “你奉誰所差?要威脅沙某麼?”   “非也,只希望與閣下合作,如能各不相擾,各得其所更佳。”   “我勾魂手橫行江湖,從不與人合作,你少做夢。”   “本姑娘並未妨礙閣下行事,而且對閣下有利,為何不肯相容了尊駕別忘了, 亡魂谷附近已高手環伺,待機而動,如果閣下動手,定然誤事,後果你可曾想到? ”   勾魂手不再迫近,沉吟片刻,說:“沙某警告你,如果礙在下的事,我必殺你 。你人雖長得美極格極,但我仍要滅口,最多玩你十天半月,玩膩了再殺。”說完 ,向她曖昧地一笑,扔下棍轉身走了。   丁線珠氣得粉面鐵骨,幾次要拔劍追襲,卻又一再地忍住了,衝著勾魂手的背 影直咬用牙。   匆匆半月,司馬英先後又宰了十九名侵入的人,而由四面八方彙集袁州府的人 ,正準備大舉進入武功山。   從湖廣進入袁州的官進中,血案重重。   在萍鎮之東羅霄山下,江湖客岳弘正以奇快的腳程向東趕向袁州府城。   羅霄山的南麓,分兩條河流,一往東一往西,大旱之時,兩河盡涸,官府便香 花頂禮到那裡求雨。   據說,山麓那口井是潛龍之穴,用三四丈長的大木投入井中,大雨即至,直至 大木湧出井外,方行雨止。   官道經過求雨井北面,井旁建有一座龍王廟,並有涼亭供行旅歇腳.廟中可接 待前來膜拜的遊客。   這幾天來,龍王廟中住進了十名行徑怪異的人,一個個身材雄偉,帶著殺人傢 伙,頭巾齊後扎,嘴唇上掩了毛慘慘的假須,臉上大概也經過化裝易容,看去除了 高矮不同之外、面貌長相全都大同小異。   他們的眼睛,是可資辨識的線索,有的是紅眼圈,有的是褐色眼珠,有些是三 角眼……總之,每一雙眼睛都閃耀著厲光,眼神凌厲無比,正說明了他們在內力修 為上,曾經下過苦功。   一早,從萍鄉方向來了兩個中年勁裝大漢,行色匆匆,飛奔龍王廟。   廟門口,一個怪人倚在台階下石柱旁假寐,半閉著的三角眼睛,監視著二十丈 外官道往來的行人,看到兩個中年勁裝大漢狂奔而來,霍地站起叫:“永福兄,有 消息麼?”   右首中年人站住了,伸出右手似笑非笑地說:“有好消息,拿來。”   三角眼怪人探手懷中掏出一對翡翠手鐲,在兩大漢眼前不住晃動,冷冷地說。 “永福兄,消息是否值得這對價值千金的手鐲?”   右手大漢是叫永福尼的人,接口道:“江湖客岳弘,昨晚他沒往下說,死魚眼 狠盯住三角眼怪人手中的手鐲,假使對方會不得出手,他不打算往下說。   三角眼怪人陰陰一笑,將翡翠手鐲遞過,問:“江湖客怎樣了?真的?”   永福兄將翡翠手鐲放入懷中,笑道:“千真萬確,確是江湖客岳弘,昨晚五更 末進了萍鄉城,在稻香後打尖,我兄弟立即趕來報訊,不久可能趕到這兒了。”   三角眼怪人點點頭說:“你的消息值得,但還得勞駕賢昆仲。”   “咱們聽候吩咐。”   三角眼怪人指著左首密林,說:“請賢昆仲冒充司馬英的朋友,引江湖客進入 林中就行了。”   永福兄一驚,退了兩步說:“什麼?要咱們兄弟冒充司馬英的朋友?”   三角眼怪人又取出一個有金鏈的玉鎖,拋過說:“皇帝不差餓兵,收下吧!”   永福兄一把抓住玉鎖,略一審視,惑然問:“我兄弟與司馬英無冤無仇,因何 ……”   “別問原因,這違反了武林規矩。賢昆仲如果不收,拿來。”   三角眼怪人伸手說。   永福尼將玉鎖放入懷中,淡淡一笑道:“在下收了。”   說完,兩人轉身如飛而去。   三角眼怪人衝著兩人的背影陰陰一笑,自語道:“好一對不知死活的下三濫。 ”說完,急急奔入廟門。   左首密林中,殺氣騰騰,九名怪人皆用青巾幪面,隱伏在林木深處。   三角眼怪人與另一名高大的紅眼圈怪人在林綠茂草中潛伏,低聲說:“最好要 活的,主人曾花了不少光陰搜尋這老匹夫,假使不小心斃了,主人會責怪下來的。 ”   “要活的太難,岳老匹夫乃是武林成名人物,定然寧死不辱,他如果自絕,咱 們有何辦法防止,怪!主人為何一定要活的呢?”   “因為游龍劍客司馬文琛夫婦倆的消息,岳老匹夫定然知道,所以要活的,並 不足怪。”   “怪就怪在這兒。”紅眼圈怪人答,又造:“主人出道在游龍劍客之後,風牛 馬不相及,為何要浪費大好光陰找他倆夫婦的下落?”   “這是武林秘辛,咱們可用不著尋根究底。”   紅眼圈怪人呼了一聲,不悅地說:“憑咱們的江湖名望,和手底下的工夫,為 何要偷偷摸摸改名換姓行事?太辱沒了咱們的身份。不上此也,還得受窩囊氣。像 李永福兄弟兩個鼠輩.竟然一再向咱們敲詐,真不像話。”   “哈哈!”三角眼怪人惡意地笑,笑完說:“這樣才能隱匿身份,證明咱們人 手不多,絕不是江湖大名鼎鼎的人哩!主人的機智和見識高人一等,方能有此不著 痕跡的安排。晤!   來了,準備。”   永福兄弟奔上官道,向萍鄉方向迎去,遠遠地,江湖客一襲青衫飄飄,頭戴四 方平定巾,腰懸長劍,星飛電射似的掠來。   江湖客剛從蜀中趕回湖廣,本擬到祁陽滿湘山探望金劍神蕭,豈知一到岳州府 ,便得到司馬英公然出面重建梅谷的消息,大驚之下,暗罵小傢伙胡鬧,便晝夜兼 理趕來。   長途奔波,他內力損耗甚巨,仍然強提真氣急趕,他要前來勸阻司馬英。   正走間,迎面跌跌撞撞到了永福兄弟倆,迎面一攔,永福上氣不接下氣地叫: “見台,有起死回生的金創藥麼?”   江湖客為人隨和,滿身俠骨.聽說要金創藥,只道對方受傷,自己事情雖急如 星火,仍然停下步子急問:“兄弟,老朽有最好的金創藥,要來何用?你?”   “在下的義弟司馬英……”   “什麼?”老人家欺近急問,又道:“你是司馬賢侄的……”   “在下李永福李永祿,乃是司馬老弟的……”   “說!他在何處?”老人家搶著問。   “他……他身受像傷,命在旦夕……”   “在哪兒?”   李永福用手向龍王廟方向一指,說:“在廟左密林中。”   江湖客吃了一輩子江湖飯,無所不曉,只因太過關心,心中大亂,竟然在陰溝 裡翻船,大叫道:“快!領老朽前往。”   兄弟倆搖搖欲倒,舉步緩走說:“那兒有人照顧,兄台請趕先一步.救人如救 火,在下兄弟力竭難支……”   話未完.江湖客已展開輕功.向龍王廟方向飛掠而去。   這一帶是山坡地帶,距龍王廟有二里地。官道兩側全是密林茂草,站在官道中 ,由林空中可以隱約看到山下的龍王廟形影。   李永福兄弟往下走,步履踉蹌,直待江湖客的身影去遠,永福突然挺直了腰干 ,向乃弟說。“咱們決溜,那三角眼怪人定不好惹,他自稱姓鄭,誰知道他是誰? ”   “哼!他敢對咱們如何?”永祿陰沉沉地接口,又造:“他身上珍寶尚多,咱 們何不等會幹掉他?”   “不可,犯不著冒險,走!入林抄小道。”   兩人回身,撒腿就跑。   人林不到三二十丈,永福突然驚叫一聲,火速門向一株大樹後,手按刀把絕望 地叫:“天!天完煞神。”   後面的李永祿只覺兩腿發軟,抱住一株樹幹,面色死灰,不住抽冷氣。   前面兩大外一株古樹,鬼輕似的閃出一個怪人來,黑罩袍,頭上戴了一個班面 罩,飽內鼓鼓地帶有兵刃,身材魁偉,巨大的左手虎掌中,擱了兩把匕首,迎面將 去向擋住,果然是天完煞神。   天完煞神從容舉步走近,伸右手拍起一把匕首。   李永福臉無人色,虛脫地叫:“前……前輩,小……小可不是六……六大門派 的……的門人。”   天完煞神頭上有罩,看不出表情,已迫進至女內,右手的匕首舉起了。   李永福知道絕望,對方要下殺手,臨危拚命,死也要死得英雄些。   “拼了!”他叫,“掙”一聲拔刀出鞘一半。   可是已晚了半分,匕首已一間即至,他感到白芒一片,還弄不清該怎樣躲,胸 口一麻,身上的神經已不聽指揮,匕首透胸,巨大的潛力。將他震得向後旋扭,急 急地旋了兩圈,“砰”一聲撞在樹幹上,砰然倒地。   “快……逃……”這是他臨死前吐出的兩字。   李永祿在乃兄叫出“拼了”兩字時,他不敢拼,像個老鼠般向後溜,溜得好快 。   但他快則快矣,卻沒有天完煞神的匕首快。逃不到三丈,只覺後心一震,涼涼 地、麻麻地,立時人向前急衝。   前面有一株巨樹,似乎飛快地向前迎來。   他想閃開,可是腳不聽指使,“砰”一聲暴響,右肩使中樹幹,人向後仰面便 倒,眼前一陣黑,口角血往外滲,哺哺地叫:“你……是……是誰?為何……為何 ……”   一隻大手將他的身子翻轉,拔出匕首說:“天完煞神。”   天完煞神收回兩把匕首,探手人李永福的懷中,取出翡翠鐲和玉鎖,舉步向龍 王廟方向走,一面冷笑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其實你兩個混蛋即使不敲詐, 也保不住性命。”   事不關心,關心則亂,確是至理名言。   江湖客岳弘聽說司馬英命在旦夕,心中大亂,沒想到這是安排下的陷井,焦急 地闖向龍王廟。   到了,龍王廟在望,他向廟左密林折向飛掠,奇快地到了北面林緣。   “咦!怎麼不見有人?”他停步自語。   說沒有人,林木深處卻傳出一聲悠長的歎息。   “誰在那兒?”他大聲叫。   “我司……司……司馬……”林中傳出微弱的回答聲,語不成句。   江湖客不再懷疑,掠入林中。   江湖朋友對樹林原皆深懷戒心,江湖客自不例外,雖則心急如焚,但仍步步留 心四周的動靜。   進入十餘丈,他聽覺極為銳敏,突覺腦後生風,不由大吃一驚。   “誰!”他大吼,右族身貼在一株樹幹上。   “嗤”一聲輕嘯,一柄匕首擊中樹幹。盡擔而沒,巨樹發出輕微的顫動,一發 之差,幾乎要了他的老命。   他反應奇快,立即挫身貼地斜掠退至另一株巨樹後,也在同一瞬間,撤下了長 劍。   “得得得”三聲輕響,三把飛刀幾乎同時擊中他先前籍以隱身的樹幹,顯然, 他已陷入重圍。   四面都有人向他發射暗器,如果不是經驗老到,事先脫離險境,否則三把飛刀 至少會有兩把貫入他的體內。   “咦!果然名不虛傳。”他身後傳出冷峻的語聲。   撤下了長劍,他的膽氣更壯,倚樹而立,舉目向四周細察。   四周不見人影,吉林巨木參天,人躲在樹後,根本不易發現,一剛才發話之處 ,也鬼影懼無。   林空寂寂,草木蕭蕭,除了枝頭一些蟲以在激激地爬行外,看不到任何可引人 注意的生物。   “晤!這人的口音似乎有點耳熟,”他想。   他走了一輩子江湖,閱人無數,既號稱江湖客,自然有超人的記憶力。可惜! 近些年來不敢公然露面的結果,與江湖朋友大都疏遠了,加以剛才的語音說得極快 ,而且久已在腦海中疏遠,所以依稀中一時想不起是誰。   在未發現敵蹤之前,身陷絕地,心中少不了有些恐慌,他必須設法脫離樹林, 免得受到暗襲。   由飛刀入巨木的深度看來,暗中隱伏的人,手勁之大,委實令人毛骨驚然,定 是了不起的武林高手。   他向下略挫,定神留意四周的響動,一面沉聲道:“暗襲在下的朋友,何不現 身一見?   反要藏頭縮尾,豈不有辱你們的名號?”   沒有人回答。   他蹲下身軀,看清了去路,突然大喝一聲,拾起一團碎泥向左方脫手扔出,人 向有急射,幾乎是貼地掠出一般,而且身法極快。   這一看果然有效,左方出現了灰色的人影。   同一瞬間,右方進路上灰影從一株巨樹後閃出,白芒疾閃,一支長劍已經劈麵 點到,陰森森的冷叱亦至:“站住!留下性命。”   “掙掙掙”三聲控骼龍吟乍起,兩人的長劍連話三次,人影乍合乍分,雙方各 退了三步。   那是一個渾身裹在灰農內,只露了一雙晶亮眼睛的高大人影,長劍斜舉,不住 發出嘿嘿冷笑。   江湖客吃了一驚,對方內力之渾厚,劍勁之而道,臍身於一流高手之林而無愧 色,三劍硬接,仍然神定氣閒,絕非江湖中泛泛之流。   為何他們要掩去面目,將他誘來這兒群起而攻?   他站住了,舉目環顧,只感到心中一涼,暗叫一聲糟。   前後左右,幽靈似的出現了九個同樣打扮,同樣便可看到一雙眼睛的灰農高大 人影。   九個怪人中,有四名已撤下長劍,全用奇異的眼神向他盯視,並一步步緩緩向 中迫進,他頓時陷入了包圍。   他吸入一口真氣,心中驚然,對方竟有九人之多,僅一個人已能和他拼成平手 ,九對一怎吃得消?   “諸位有何所圖?”他沉聲叱喝。   沒人答他,僅以迫進作為答覆,九支長劍先後撤出,快速迫進至三丈之內!   他僅能從九個人的身材和眼神中,去猜想對方的身份,想得到定是白費勁,無 法知道他們是誰,又為何要引他在這座林中動手?   摹地,他心中一動,對方既然藉司馬英受傷而引他來此,定然是司馬英的對頭 ,也是梅谷的死敵,大事不妙。   正西方向。突又出現了一個灰色的高大人影,同樣僅露出一雙陰森森怪眼,星 飛電射似的掠到,用變了音的嗓門沉喝道:“兩根僅拔。下手!要活的。”   江湖客突起發難,利用九人皆向出現的灰衣人注目的剎那間,劍吐朵朵白蓮, 向東猛搶生路。   正東左右兩名灰衣怪人同時冷哼,雙劍疾揮,同聲喝:“丟劍投降。”   江湖客心懸梅谷司馬獎的安危,決定拼死突圍,劍上已注入神功,生死存亡在 此一舉,向左猛攻。避開右面的長劍,全力對付一名灰衣怪人。   兩名灰衣怪人為剛出現的灰衣同伴分了神,也估低了江湖客的實力,變化太快 ,所以未能發揮全力。   喝聲未落,雙劍已經相接。   “鋅掙!掙!”雙劍兇猛地撞擊,火花四濺。   “哎……”灰衣怪人驚叫。   “哎……”同一瞬間,江湖客也發出驚呼。   擋路的灰衣怪人想擊毀江湖客的長劍,豈知江湖客卻在第三朵劍花被震開的一 利耶,劍出絕招“大地盤龍”,由攻中宮突變攻下盤,劍勢下墜,電光石火似的掠 過怪人的右小腿外側,電芒一閃,劃開了一條大縫,鮮血激射。   這是危極險極的意外冒險,要從糾纏中降下劍勢,委實不易,固然可以傷人, 自己所冒的風險也夠大。   怪人在一驚之下,下體後收,長劍斜降,也在江湖客的右肩外側留下了一道劍 痕。   江湖客已看破好機,在第三名灰衣怪人搶到的前一剎.突出了重圍,一冑大吼 ,左手抓住的一團碎泥,脫手向後灑出,身形一伏,掠出三丈外去了。   碎泥在他手中發出,像是無數鋼珠,怪人們不得不用劍氣護身,被碎泥阻了一 阻。   “哪兒走?老匹夫。”一個怪人怒吼,左手一揚,王枚長僅三寸的小劍,已破 空飛出,射向江湖客的背影。   江湖客經驗老到,他不走直線,利用樹幹藏身,左盤右折亡命飛逃。   可是小劍來勢太快,而且似乎早算定他要閃竄的方向,三道白虹在喝聲傳到之 前,光臨他的背肩。   聽風辨器術用不上,小劍來勢太快,沒有破空飛行的嘯聲發出。   江湖客也恰在這千鈞一髮間,向地面伏倒,想滾向左側,利用三顆大樹障身脫 走。   “嗤嗤”兩聲,一柄小劍擦過江湖客的左肩,另一柄釘入他的肩下琵琶骨,入 骨近寸,只有小劍柄上的銀色流蘇留在體外,護身氣功擋不住小劍,發小劍的人, 功力之深厚委實驚人。   “嗯……”江湖客驚叫,身形撲地便倒。   這瞬間,相距最近的一名怪人閃電似的射到,手下絕情,劍揮向江湖客的右腿 ,吼聲亦至:“先卸了你的狗腿……”   “小心!”發小劍的人同時大叫。   這一聲大吼,江湖客心中一震,加上先前發射小劍怪人的喝罵聲,他憶起一個 藝漆化境的成名人物。   這個人目下在江湖中大名鼎鼎,與他江湖客無仇無怨,為何卻無緣無故在這兒 隱起本來面目出手?   “是他!這老狗。”他心中狂叫。   他知道背上所中的暗器,定然是老狗的成名暗器,假使對方不是想生擒活捉, 小劍必定透胸而過。   由於猜出了對方的身份,他心中駭然,求生之念更為強烈,他必須脫身前往梅 谷,如果司馬英未遭毒手,他必須將這些惡賊的消息,警告司馬英多加提防。   他經驗老到,知道後面定然有人乘機撲上下手,猛的向左急滾,手中長劍在翻 身的剎那間,脫手向模糊撲來的人影擲去。   劍出手,他爬起放腿狂奔。   “哎……”身後響起一聲絕望的狂叫。   撲來的怪人沒想到江湖客挨了一柄小劍,仍能奮起滾身逃命,遞出的劍還沒夠 上江湖客的腿,江湖客的長劃已一間即至,相距太近,他想躲已無能為力,太遲了 。   劍化長虹,貫八怪人的小腹,透過腰脊骨右側,劍尖露出身後近尺。   怪人發出一聲絕望的狂叫,將劍向江湖客的背影拼餘力擲出,人向前急衝兩步 .雙手抓住腹上的劍身,身形踉蹌前進,慘聲叫:“周……周前……前輩,我…… 我好恨,不能要……活的說完,人砰然倒地。   九名怪人並未理會同伴的死活,怒叫著狂追江湖客。   江湖客慌不擇路,強提真氣狂奔,他的輕功十分了得,向南竄入森林,落荒而 逃。   怪人臨死前擲出的長劍,從他身力飛過,他一把沙住劍把,先帶走再說。   身後五六丈,九名次衣怪人狂追不捨,竟然未能將雙方的距離拉近,可知受重 傷後的江湖客,輕功的造詣確已超凡入聖了。   假使怪人們在路上攔截,想留下他未免太難啦,難怪他們要設下十面埋伏。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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