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飛龍出世】
大雨過後不久,枯枝潮濕,火一起,濃煙上升。
屠龍劍客三人的手中,各有十餘捆干松枝,大概是從土著的草屋中取來的。
老二地煞星錢森,一見落魄窮儒現身,鬼眼一翻,殺氣怒湧,一擺長有六尺的
鳩首杖,便往撲上。
“且慢!”雷堡主含笑搖手止住地煞星妄動,向落魄窮儒說:“徐兄大駕光臨
,幸會幸會。”說完抱拳行禮。
落魄窮儒回了一揖,淡淡一笑道:“好說,好說。俗語說,筵無好筵,會無好
會;咱們會面,火藥味極濃,瞧,貴屬下要剝徐某的皮,啃徐某的骨頭了,徐某害
怕得緊。”
“堡主,讓屬下剝了這老匹夫。”地煞星怒叫。
群雄紛紛向外退,他們已感到好戲要上場了。
雷堡主搖搖頭,道:“何必呢,咱們倆人之間並無不解之仇,雖則雙雄不並立
,總有一天會訴諸武力對博一番,但目下非動手之時。”
“哈哈!這才是堡主由衷之言。”落魄窮儒狂妄地接口,又道:“徐某不招惹
任何人,也不怕任何人招惹,希望不會有那一天,堡主以為然否?”
“呵呵!雷某有此同感。徐兄如肯賞臉,希望移玉析城山蝸居小駐,咱們也好
親近親近。”
“哈哈!雷家堡乃是龍潭虎穴,珠玉車載斗量,徐某怕龍又怕虎,一個窮儒對
珠玉不敢妄想,不去也罷!”
兩人在鬥口,火勢已衝上巖石,烈火熊熊,松枝爆裂聲震耳。
驀地,東面矮林中,出現了一個白衣老人,陰沉沉地踱出,牽著一個美絕塵寰
的如花少女,泰然而至。
雷堡主扭頭一首,眼中出現了奇異的光芒。死盯住少女,輕咦了一聲。
老人手綽一條皮鞭,三尺長,如環如節,粗如鴨卵,腰帶上,別了一把褐鞘長
劍,脅下左是大革囊,右是百寶囊。
少女一身翠綠勁裝,曲線玲瓏,背系長劍,絲穗在胸前撩人。
她左脅下也有一個大革囊,囊有六個角,十分岔眼古怪,背上壓著劍稍有一個
大肚葫蘆形革囊,沉甸甸地,她鳳目含威帶煞,小小的櫻桃嘴噘起,在生氣,更添
三分撩人情趣。
所有的人全呆了,雷堡主成了果雁。
接著,老少後面又出現了幾個人,都是熟面孔。
那是是雷少堡主、綠衣陰神、伏龍公子、常娥。伏龍公子身後,有三名兇悍的
中年大漢,那是他的親隨,伏龍秘堡的高手。
常娥和雷少堡主走在一塊兒,相當親暱。
西面,原來出現落魄窮儒之處,站著怪醫魯川,他是何時出現的?沒有人知道
,所有的目光,全集中在剛出現的兩個美麗女人身上了。
驀地,上面蛇穴口轟隆一聲,滾下兩方石塊,“啪”一聲滾在柴堆上,火星飛
濺。柴堆向下垮。
所有的人吃了一驚,人群騷動。
天罡手大吼一聲,幾個人抓起松枝束,點燃後紛紛向上投擲,投入三丈高的蟒
穴洞口。
雷堡主神魂入體,大叫道:“小心,有東西要出來了。”
群雄紛紛後退,各自戒備,恐怕又竄出一條巨蟒,吃不消。
沒有蛇出來,卻有火把飛出,那是剛投入的火把,如被狂風刮出一般。
眾人心中一緊,急急後退。
接著,飛出不少數百斤大石,如同山崩一般,以雷霆萬鈞之威向下砸。
“退!”雷堡主大吼。
驀地,一個閃閃發光的黑影,從穴口射出,凌空下降,黑影之前,一道耀目白
芒閃耀,隱隱可以看出白色光華中,有一條細小的綠色龍影張牙等爪。
“劍出世了。”有人叫。
是的,劍出世了,劍已有了主人。
司馬英默默行功,他感到奇怪,怎麼?體內的先天真氣為何出現了異像?
不僅任督已通,意動神動,真氣無處不屆,在神意的驅動下,任意運向體內任
何一脈一經,流轉如怒濤澎湃,這是“他們要用火攻了。”他想。
他不加理睬,定下心再運氣三周天。
他體內排的毒液,染透了衣褲,被三昧真火迫得水氣全消,成了光閃閃硬繃繃
的怪衣褲。
三周天運行畢,他確知自己目下的功力已經大非昔比了,穴中濃煙密佈,火舌
已在穴口
出現。
他想:“我得找東西開路,然後衝出和他們拼生死。”他的劍早丟了,身上只
有飛刀,一支簫派不上用場,他的目光落在崖壁間那方巨石上,心說:“我何不用
石塊開路?”
他向方石爬去,用手試力,一推一扳之下,巨石竟然是活動的,他扳住石角,
向外一掀。
巨石高有尺余,三尺寬三尺長,一掀之下,滾跌出丈外,他被自己的神力驚住
了。
他轉身向扳起處定神一看,吃了一驚,下面,有一條三尺余長的石棺,一把古
色斑斕的連鞘長劍,靜靜地躺在石槽中。
他驚喜之餘,急反抓起古劍,火光中,他清晰地看到劍把上用小寶石嵌在玉柄
裡的四個篆字:飛龍神劍。
“飛龍神劍!被我無意中找到了。”他跳起來叫。
“砰”一聲,腦袋撞在穴頂上,碰得他七暈八素。
他跪下來,虔誠地向劍槽大拜四拜,喃喃地說:“謝謝你!雞足丹士老神仙,
今後,但願我能不負此劍。”
拜罷,他向穴口爬,將方石一掌推出,方石發出一陣暴響,滾落崖下去了。
接著,火把如飛蝗般扔入。他將劍背好,雙手齊拍,掌出風雪俱發,火把在丈
內便激射而出。
他到了穴口,聽到崖下人聲嘈雜,一不做二不休,他拔出飛龍神劍、也想試試
神劍的威力.在壁間一陣砍。乖乖!劍中石如切豆腐,一塊塊百斤大石紛紛下落,
他掌拍腳踢,將石塊像彈丸般震出穴口,雨點般的向下飛砸,聲勢驚人。
“該出去了,殺那些無恥之徒。”他咬牙切齒地說。
他寶劍前指。突然從穴口冒出,上身出了穴,雙足向下身形向上疾升,越過了
火頭,以閃電般的奇速凌空射出。
喝!下面竟來了這許多人,有得殺的了。
他在距地面八隻左右時,猛一提氣雙腳下落,用上了“步步生蓮”,距地面五
寸左右,向前踏出六步。
“像是司馬少俠,天!他……他……”是綠衣少女的尖叫。
所有人。全發出一聲驚呼,倒抽了一口涼氣,被他這突如其來現身所露的神功
絕學嚇了一大跳。
出現場中的司馬英,與往昔大為不同,難怪綠衣少女說“像是”他,他確是變
了,變得極為狼狽。
他衣衫凌落,渾身血跡,被巖石樹枝撕碎了的衣褲,發出黑褐色的光澤,布條
子硬繃繃地。
發結散亂,臉部血跡斑斑,乍看去,臉目全非,狼狽已極。
唯一可以分辨身份的東西,是他腰上沾了血跡的發護腰,四十個飛刀插只剩下
十四把飛刀,刀柄銀光閃閃,光影耀目。
之外,他一雙虎目放射出陣陣冷電寒芒,像是無數怨毒的利鏃,似要射入人們
的心坎。
地下潮濕,當他用“步步生蓮”絕學踏出六步時,地面的塵埃無法蕩起,看不
出像湧蓮一般的塵埃蓮花。
但他徐徐跨步,距地面五寸的神奇凝氣提身術,瞞不了行家,自然令人大吃一
驚。
“咦!怪事!”綠衣少女旁的老人訝然輕叫。
雷堡主臉色一變,自語道:“他挨了我一記陰陽絕戶掌,怎麼仍能不死?怪!
他的功力決無如此深厚的造詣,他搗什麼鬼?”
他狠狠地死盯著司馬英走過的地面,希望發現可以借力的樹枝草梗等可疑事物
。
不錯,地下枝葉凌亂,利用枝葉玄虛,並非不可能的事,他心中一定,向風雲
八豪遞眼色,示意他們先別妄動。
司馬英伸左手拭掉臉部已乾了的血跡,一些小傷口已經收了痂,現出了真面目
,向綠衣少女和老人說:“顧老前輩請與顧姑娘暫且退出,讓晚輩先打發他們這一
群無恥之徒。”
老人正是八荒毒叟和他的孫女兒,聞聲向司馬英頷首一笑,向後退走。
司馬英的耳中,卻聽到老人家用傳音入密之術傳來的聲音:“你的朋友快到了
,沉著點兒。”
“唰”一聲,司馬英收了劍,雙手插腰,冷然扭頭緩緩轉身,環顧附近群雄一
眼,眼中的冷電四射,嘴角出現了冷酷而漠然的嘲世者笑容,在群雄重重包圍中,
他那鎮定、冷靜、傲世的神情,收到了鎮攝人心的效果。
遠處的怪醫魯川不住點頭,嘴角出現了滿意的微笑,喃喃自語道:“好強壯的
青年人,好猖狂,冷酷、勇敢的青年人;得婿如此,我該滿足了,滿足了,可惜啊
!他與我無緣。”
司馬英的目光,回到正東,似乎沒將群雄看在眼下,只向落魄窮儒輕輕點了點
頭。
目光落在雷堡主臉上,臉部肌肉動了動,突用沉雷也似的嗓音說:“我,司馬
英。”
群雄中,真正見過司馬英的真面目的人並不多,一聽他自報名號,又是一震,
四面響起唧唧噥噥的低語聲,人群一陣騷動。
司馬英直透耳膜的聲音,繼續在響:“這裡面可有六大門派的人?站出來。”
沒有人站出來,他頓了頓又說;“飛龍劍在下已經到手,六大門派的狗東西們
出一千兩黃金買在下的命。
諸位,你們都是為劍為財而來,目下劍在這兒,在下的腦袋在脖子上,誰有種
敢挺身取走?上!在下等著。
不論是眾打群毆,抑或是單人獨鬥,在下接下了,反正諸位都不是什麼英雄好
漢,江湖規矩武林道義在諸位眼中,不值半文錢,你們更不怕丟人現眼墮了名頭,
不用等了,上!
在下決遵守家父的約誓,不用赤陽神掌收拾你們,仗一把飛龍神劍,替閻王爺
收你們的魂,誰先上和我亡魂劍客一拼?”
他這一番尖酸刻薄的話,把所有的人全罵了,立即激起公憤,有人大叫:“咱
們斃了這狂小子。”
叫的人是個黑衣彪形大漢,聲音夠大。
司馬英扭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輕蔑地說:“你鬼叫什麼?不用叫他們,你上
,司馬太爺要刺你十劍,閣下信是不信?不信就滾出來,讓你證明太爺的話,拔劍
上,小輩。”
一面說,一面用一個手指向大漢輕勾,這種輕蔑的舉動,委實令人受不了,太
瞧不起人啦!
在眾目瞪瞪之下,大漢被氣得臉上成了豬肝色,不由他龜縮,不出來怎行?日
後怎有臉在江湖上混?
大漢雖然怒極,但心中畢竟有點虛,用求助的目光向左右看,想看看是否有人
岔出接口,以便找機會下台。
可惜!他失望了,附近的人全向他注視,沒有同情的目光,只有鼓勵的表情流
露,這種善意的鼓勵表情,反而令他心中發慌,進退兩難。
“怎麼?閣下怕死麼?”司馬英的語聲又響。
短短的兩句話,成了彪形大漢的催命符,一聲怒吼,他排眾而出,一串龍吟,
他拔出長劍,怒叫道:“拔劍!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拔劍兩字一出,他已突然迫進至六尺以內,劍尖指向司英的胸口,手伸直時,
尖鋒距司馬英的胸前不足五寸。
按情形,司馬英根本沒有拔劍的機會,只消他的手按上劍把,不必等劍身出鞘
,對方便可放手進招,制司馬英於死地。
司馬英看對方劍上發出陣陣龍吟聲,冷冰冰的劍氣直迫肌膚,知道對方了得,
但他不在乎,向後徐徐退兩步,說:“閣下想不想通名?”
大漢不容許他脫出控制,如影附形迫進,冷笑道:“太爺武昌鄭五爺,人稱龍
形一劍鄭玄,拔劍!”
司馬英向左移一步,說:“你搶得機先,卻不乘機突襲,算得是一個不忘江湖
規矩的好漢,饒你一命。”
龍形一劍劍尖又迫進了一寸,厲聲道:“你自己的性命已空……”
話未完,司馬英已經一閃不見,如同鬼魅幻形,從對方內劍鋒右方旋走,出現
在龍形一劍的右側方。
“進招!”司馬英沉叱。
龍形一劍心向下沉,他弄不清司馬英是人是鬼,怎能從劍尖前一閃便失去形影
的?太不可思議了。
不由他思索,反正眼一花人已不見了,叱喝聲卻從右側傳來,人影也出現在眼
角旁,他本能地撇劍左旋,一聲長嘯,揉身猛撲,招出“流星趕月”,連攻三劍。
司馬英手一動,龍吟乍起,飛龍神劍在手,左移、右飄,連避兩劍,身法瀟灑
從容,輕靈地扭動,劍尖斜舉,並未還招進擊。
龍形一劍第三劍攻出,招式餘勢仍然兇猛。
司馬英開始反擊了,劍尖向下疾降。
“叮叮!”他用劍脊左右一振,閃電似的擊中龍形一劍的劍身,他不用劍鋒,
劍鋒太利了。
龍形一劍承受不起劍上傳來的奇大反震力,被震得先向前晃,再向左飄八尺,
身形還未站穩,司馬英已到了,飛龍神劍尖鋒上的奪目光華,已到了胸口,沉叱聲
震耳:“退出雞足山!”
“叮”一聲,他百忙中封出一劍,沒封住,胸前一熱,一直炙熱如焚的電流,
令他氣血一窒。
他踉蹌兩步,方感到痛楚,渾身一陣麻痺,手握不住劍,“錚”一聲掉落腳前
。
他右胸前共有三個劍孔,入肉半寸,已觸到胸骨,鮮血涔涔而下,染透了胸襟
。
他根本不知自己如何中劍的,只看到光華一閃,一劍封空,如此而已。
他不住喘息,不管胸口的劇痛,拾起劍入鞘,抬眼盯了司馬英一眼,一言不發
扭頭便走,到了人叢邊,卻又突然扭頭說;“老弟,大駕如途經武昌,請移駕黃鶴
樓,鄭玄要交你這位朋友,再見了。”
“再見。”司馬英答。
龍形一劍轉身闖向人叢,大踏步走了。
龍形一劍在江湖上名頭不小,功力亦出人頭地,竟然被司馬英一招制住。要不
是手不留情,早已屍橫五步。
這一手漂亮而辛辣,不發則已,發則如電,一擊則中,把旁觀的江湖群雄驚得
倒抽了一口涼氣。
有人退出,大概是明知無望的江湖好漢。
“好!豪傑襟懷。”不知是誰突然大聲喝彩。
司馬英目力超人,耳力通玄,已看出是落魄窮儒身後不遠處,隱在樹林旁的老
人所發,暗中留了心。
他又向群雄掃了一眼,說:“還有誰上?太爺等著……”
話未完,三種暗器九點寒芒從身後射到,五條人影閃電似的撲出,兩支劍兩把
刀,加上一柄沉重的虎頭鉤,一聲不響從後飛樸而上,暗器先發。
司馬英站在場中心,四面有人形成大包圍,中心只有八丈圓徑,身後的人相距
不足四丈。
五個人影身法奇快,四丈空間只在三丈餘落了一次腳,一閃即至,暗器更快。
按理,這一下和馬英可完蛋了。
豈知他似乎在背後長了眼,在群雄重重包圍中,他豈會大意,怎能不注意身後
?
“小心背……”顧姑娘失聲尖叫。
同一瞬間,司馬英發出一串長嘯,身軀向上急升,九枚暗器擦靴底而過。
他半空中扭轉身軀,突然向下疾沉,光華乍漲,熱流激盪,劍出不帶風聲,看
似未注內力。
“啊……”倒了一個。
“哎唷!”另兩個也倒了,連人帶刀分成八段。
左右兩人吃了一驚,但見光華一沖,三名同伴便倒了,司馬英反而到了他們身
後。兩人知道完了,火速轉身戒備,鐵青著臉,卻不敢反撲。
司馬英站在屍體後方,飛龍神劍垂下身側,左掌心多了兩把飛刀,一字一吐地
說:“你兩人如能逃得過飛刀一擊,讓你們平安下山。”
司馬英的飛刀絕技,在江湖上叫得響,像是閻王帖子,死在飛刀下的人為數不
少。
兩個傢伙如見鬼魅,用劍護住身前,一步步分向兩側退,避暗器最忌扭頭便跑
,決跑不過暗器,除非他的輕功比聲音還快上一倍。
“打!”司馬英大吼,一道電芒出手。
左面大漢見白芒一閃,便急急向左疾射。可惜!他僅向側縱出,飛刀已用令人
肉眼難見的神奇速度射到,一閃不見。
“啊……”大漢叫,飛刀貫入他的左胸,盡柄而沒,身軀仍向前衝出,在丈外
砰然倒地,劍扔出丈外。
屍體沖滑出丈餘,手腳不住抽搐,劇烈地喘息,頭拼力向上抬,抬高半尺,突
然向下一垂,手足徐伸。
右首大漢向下一蹲,沒看見飛刀射到,卻看到同伴沖倒,定然是中了刀,只驚
得魂飛天外,乘機向他面伏下,滾出丈外爬起扭頭狂奔。
“打!”司馬英又叫。
大漢向前一栽,同時叫:“哎……我……我……”他衝前五六步,勉強站住了
。
他的背心靈台穴上,一點銀星耀目,站定了,上身搖晃,腳下虛浮,艱難地轉
過身,「噹」一聲長劍墜地。
雙目上翻,生硬地叫:“堡……堡主,早……早該殺……殺了他,斬……草…
…除……除根……”說完,“砰”一聲仆倒,手腳略一抽搐,漸漸靜止。
司馬英大踏步走向先中飛刀的屍體,拔出飛刀放入鞘插,並將屍體推出場外。
另一具屍體旁,兩名黑衣人相互看了一眼,左面那人便待搶出救人,看是否還
有救。
右面黑衣人突然低聲說:“不必多費心機,晚了。準備,在那小狗前來拔刀時
……”說到這兒。止住了,司馬英已向這兒走來。
剎那間連殺三人,快得讓人眼花;兩把飛刀卻是先叫對方提防再下手,並無其
他技巧,而且硬打硬發,兩大漢竟未能躲掉,送了性命,豈不可怕。
四周的群雄,血液驚得快要凝住了。
四周鴉鵲無聲,司馬英的靴子,踩在潮濕的泥土上,格支格支直響。
他傲視群雄,似乎四周根本沒有人,他的舉動不受任何事物的干擾影響。片刻
間石破天驚的奇速手法和驚人絕學,將四周的人鎮住了。
“支格!支格!”他大踏步走向右面屍體,靴子拔出爛泥時的聲音,聽來也似
乎令人心跳。
經過一名花甲勁裝老人身旁不遠處,老人點頭笑道:“好!不愧是梅谷的少主
人。”
司馬英繼續向前走,扭頭嘻嘻地笑笑,說:“謝謝,老前輩。”
他到了屍體旁,俯下身子伸手去拔屍體背上的飛刀。
“卡卡”兩帶輕響打破了四周的沉寂,兩蓬灰色的釘雨,從兩大漢的左袖底飛
出,罩向俯下的司馬英。
相距不足丈五,針雨罩射,能逃出針雨籠罩的高手,江湖中找不到幾個。
司馬英吃了一驚,一時來不及運真氣護身,左手五指扣住屍體的背骨,右手劍
一振,將屍體抓起擋在身前。
“嗤嗤嗤嗤!”兩蓬釘雨有一部份被劍氣迫落,一部份打入屍體胸腹,一部份
飛走了,兩枚擦司馬英左小腿外側而過,留下了兩條血痕。
司馬英體內的靈蛇元丹已溶入經脈,毒傷不了他,只感到傷口一麻,隨即逐漸
復原。
他拔出飛刀收好,丟下屍體,從屍體上拔出兩枚灰色的暗器,那是三稜釘,長
僅三寸,粗如筷子,掂在手上有點墜手,鋼煉得好。
釘上淬了毒藥,整支釘色澤暗灰,看光景,發釘人如無深厚內力,不可能用針
做暗器,內力不夠,打出時會偏斜。
釘上全淬了毒,不帶皮手套也不能使用。
著數量不下十八支,且有崩簧發響,不用猜,對方定是用強力機簧筒發射,要
取他的性命。
“站住!”他發出震天大吼。
兩個傢伙本想鑽入人叢中逃命,喝聲入耳,只感到頂門如被雷擊,氣血一沉,
腿下發軟,跑不動啦!
司馬英虎眼冷電四射,冷冰冰地說:“不要臉,狗東西!你兩個傢伙滾出來,
太爺就用你們的暗器要你們的命。”
兩人心駭膽落,突然吸入一口氣,伸手拔劍,卻在手一按劍把的瞬間,反而往
人叢中一鑽。
“該死!”司馬英怒叱,左手一送,然後大踏步轉身,向不遠處的雷家堡主走
去。
身後,兩大漢發出兩聲絕望的慘叫,倒在人叢中,他們的脅下,毒針已貫入內
腑。
司馬英在雷堡主身前兩丈左右站住了,再轉身環顧四周群雄,朗聲道:“諸位
,司馬英與諸位無怨無仇,何苦在此做冤家?
一千兩黃金,買不了江湖道義,諸位都是在江湖闖刀山的英雄好漢,相信不會
再被利慾
所迷昏,再不猛省,必將身敗名裂。
剛才諸位並未一擁而上,可見道義仍在諸位的心頭,即使殺得了司馬英,千兩
黃金上百人均分,所得無幾,何苦?
諸位,一錯不可再錯,留一份情義日後好相見面,司馬英日後和諸位交個朋友
親近親近。無意與在下為難的朋友,請退出十丈外。”
他不管眾人的反應如何,轉身向雷堡主冷冷一笑,說:“雷堡主,在亡瑰谷,
司馬英領你的一份情。”
“呵呵!說得好。”雷堡主笑答。
“昨晚,在下也領你的情,誰也沒料到堂堂天下第一堡雷堡主,竟會在後面出
手暗算,哼!那一掌太歹毒了。”
“哈哈!本堡主估高了天完煞神的功力。故而下手太重,作怪。哦,你為何把
天完煞神的頭罩和衣衫丟了?喏!還你。”
雷堡主說完,向天罡手點點頭。
天罡手將一包衣物丟出場中,包散物現,是濕淋淋的黑飽和斑面頭罩,已經撕
破了。
雷堡主向四周的群雄看去,群雄皆怒形於色。
天完煞神為害江湖,江湖朋友大多恨之切骨,先前被司馬英一番說詞所動,退
出十丈外的人,重新向裡接近。
司馬英不管,冷笑道;“相反的是,昨晚在下殺了一個天完煞神,剝下衣衫想
引來他的黨羽。
告訴你,在下已在一年中,斃了好幾個天完煞神,在下必將找出暗中指使天完
煞神計算在下的無恥傢伙。
雷堡主,那晚你大概從昆明轉回楊林,路上一掌之賜,在下永志不忘,共換了
你兩掌。”
雷堡主臉色一變,冷笑道:“呸!你大概昏了頭,本堡主怎會從昆明轉回楊林
?”
司馬英狂笑道:“你這是欲蓋彌彰,在下的義弟,已將你的行蹤打聽得一清二
楚。那晚你在楊林海子南岸扎帳幕落腳,在下曾經盯令郎的稍到了帳幕附近,捉了
勾魂手沙罡。
雷堡主,你是五更天方回來的,令郎卻擄了一個移民中的李小姑娘,李小姑娘
當夜初更在昆明被擄,令郎卻在楊林將人反而帶往昆明,哈哈!此中大有文章。”
“胡說!”雷堡主怒叫。
“別忙著否認,令郎的俘虜已被敝義弟救出,想否認沒有用,早晚事情會被揭
穿,大名鼎鼎的雷堡主,卻是採花大盜,哈哈!更卑鄙的事你可能也會做出來的,
你下來,咱們還有話說。”
他將左手高高舉起,向四週一照,無名指上,有一個烏光閃閃的烏金指環,接
著大聲向眾人說:“諸位朋友,請看這只烏金指環,乃是在下由閩入贛途中,斬下
一名天完煞神的左臂,那條膀子有六個指頭,戴了四隻烏金指環。諸位,你們可知
道手的主人是……”
驀地,左後方有人大叫道:“伏虎掌吳霸,風雲八豪的老六。”
司馬英冷冷一笑,向雷堡主說“雷堡主,何不請伏虎掌吳老兄出來伸手讓大家
瞧瞧?”
這時,落魄窮儒突然緩步走出,朗聲說:“是啊!出來讓大家瞧瞧。”
雷堡主哈哈一聲狂笑,笑完說:“本堡主成了眾矢之的,哈哈!看來必須讓諸
位釋疑了。”
“在下正是此意。”司馬英答。
驀地,崖上人聲鼎沸,山坡下也有人向上趕。
獨腳金剛和鬼手天魔出現在崖頂,喜悅的叫聲傳到:“英兒,英兒!”
司馬英抬頭一看,喜極大叫道:“老爺子,快下來。”
這一段正是蛇穴上端,坡度不陡,獨腳金剛和鬼手天魔降下一半,崖上已出現
了六大門派的門人。昊天一道急速下降,一面叫:“褚施主,貧道有話說。”
“來吧!老雜毛,下面正好松筋骨。”獨腳金剛答。
驀地,南面矮樹林中,白影與灰影驟現。出來了一群男女老小,狂笑震耳。
降下一半的男裝萱姑娘,突然尖叫道:“爺爺奶奶,六大門派的狗東西可惡,
殺他們。”
出現的人真多,領先的是美潘安夫婦倆,後面是戴雲天魔祖孫,鬼斧戚成、神
功周駱、八手仙婆母子、沈中海兄弟、何佩玉姐弟。
人群擁到,立即擠開南角,佔了一方。
美潘安哈哈大笑,笑完說:“孩子,快下,讓他們來,風塵三俠數十年來未開
殺戒,卻有人欺上頭來了。哈哈!崑崙三老來了,崆峒二宿也來了……”
“哈哈哈哈……我張三豐也來了。”怪醫魯川身後,奔出了龜形鶴背、大耳圓
目、鬚髯如戟的張邋遢。
四周的群雄一陣騷動,紛紛後退。
崖上,六大門派的門人,一聽風塵三俠全到了,嚇了一跳,不再向下降落。
降了一半的崑崙三老僵在那兒。最後仍與崆峒二宿緩緩走下。
人群騷亂中,雷堡主臉色大變。
萱姑娘奔下場中,看清了司馬英,一聲歡叫,像投抱小鳥,張臂飛撲。
司馬英趕忙收了劍,伸手接住了她,人太多,不好太親熱,他牽著她的手,奔
向美潘安,熱淚盈眶地向諸位長輩行禮,將雷堡主的事暫時置諸腦後。
大亂中,雷堡主悄然向後撤走。
落魄窮儒一聲長嘯,拔劍衝出叫“留下伏虎掌。”
伏虎掌大吼一聲,雙手箕張衝出叫:“老匹夫,你做夢!”
地煞星一聲狂吼,鳩首杖一擺,便待撲出。
雷堡主卻伸手虛攔,低喝道:“不可,走!”
同一瞬間,落魄窮儒一聲冷叱,刻上風雷俱發,但見銀芒急劇地扭動了兩次。
“哎……”伏虎掌狂叫一聲。扭頭便跑,地下,血跡斑斑,掉下了一條左臂。
風雲八豪的老六伏虎掌吳霸,竟接不下落魄窮儒一招,八豪的名頭,可以休矣
!難怪在亡瑰谷中,落魄窮儒敢孤家寡人頂撞雷堡主。
司馬英聽身後有變,猛地回身。發覺雷堡主剛撤走,伏虎掌正狂叫著向後退,
他不認識誰是伏虎掌,反正事未廓清,怎能讓雷堡主撤走,立即飛掠而出叫:“站
住!不許……”
落魄窮儒卻抬起手臂,一面收劍一面說:“且慢,不必追了。怪事,伏虎掌的
左手並未丟哩!”
司馬英一怔,走近一看。
不錯,是左手,六個指頭,中間有四枚同一型式的烏金指環,指環和他奪來的
一模一樣,手臂仍在滴血,不是假的。
他怔住了,喃喃地說:“怪!天下間怎會有這種奇事?”
他信手拔下一隻身金環,往指上一套,發覺這枚指環小些,同是無名指,卻無
法戴入,他沒做聲,信手帶在小指上。
他心說:“這是線索,我日後必須再找伏虎掌,由伏虎掌的身上,定可找出天
完煞神的主人。”
圈子張得大大地,字內聞名的高手終於見面了。
美潘安和司馬英雙雙走出,迎著了張三豐和五名高手老道。
張三豐稽首行禮,笑道:“哈哈!姓何的,咱們都沒死,很好,很好。”
獨腳金剛卻一閃即至,向昊天一道狂笑道:“牛鼻子,來來來,你追了好半天
,我老殘廢有空了,陪你玩玩,拔劍上。”
“老殘廢,你怎麼還是這般毛脾氣?咱們不話舊,也用不著動手腳哩,是麼?
有話好說嘛,呵呵!”張三豐急忙打岔,攔住了獨腳金剛。
獨腳金剛虯須戟立,但仍捺下性子說:“老雜毛,你可知道這五位武林頂尖高
手,他們的心思多令人噁心麼?我真想一拐把他們砸扁才消心中的惡氣。
哦!貴派大概也來了不少高人,你這位掌門親自出馬,自然有一群狐群跟著,
不用廢話了,咱們幾個老不死的活膩了,看誰在雞足山埋骨,動手!”
美潘安一直含笑背手而立,這時接口道:“玄門三大派的代表人物全來了,佛
門三大派的人,為何不下來相見?”
他不說倒好,說完,崖上的佛門弟子紛紛隱去。
張全一見祖師爺現身,本就躲在人叢後,這時也向同門師弟招手,也悄然隱去
。
張三豐卻呵呵一笑,說:“咱們打不得,老了,骨頭硬了,不小心跌一跤,有
笑話看啦!在天下群雄之前,難道還要咱們這些老不死的現寶?
且聽我說,當年在暗中指使,將六大門派拖下水,以致夜襲梅谷的主謀人,貧
道已得到了線索。”
“你得到線索,證實了麼?”
“有八成兒證實。”
所有的人中,除了司馬英有點相信之外,全都用困惑的目光注視著張三豐,四
周群雄議論紛紛。
許久許久,鬼手天魔搖頭說了四個字:“不可能的。”
“世間事沒有不可能,貧道已由雷堡主黨羽口中證實了。”張三豐答。
鬼手天魔堅決地搖頭,說:“雷家堡在二十一年前,還是一堆荒草淒迷的山坡
,神劍雷鵬的名號,江湖朋友陌生得緊。再說,雷堡主沒有任何理由唆使六大門派
夜襲梅谷。”
獨腳金剛也接口道:“我早知六大門派被人利用了,但不會是雷堡主,按常情
論,其一,雷堡主那時還未成名,與梅谷一無恩怨二無利害衝突。
其二,雷家堡堡主出道之後,不錯,不但招攬亡命,也與六大門派攀交情,除
了好色之外,並無惡跡引人反感。
這並不表示他將以雷家堡取代梅谷的武林地位,而梅谷事實上在武林地位算不
了什麼,甚至還比不上創派不久的武當響亮。一無恩怨,二無利害衝突,三無武林
名位之爭,暗中指使之事,原因從何說起?”
美潘安突向四周群雄高叫道:“諸位朋友,誰知道雷堡主的出身來龍去脈的?
清指教。”
東南角掠出一個黑衣古稀老人,上前行禮:“在下知道。”
“咦!是你?”張三豐訝然道。
“不錯,在下天南叟蒯蔚,在閩境山區,在下與戒貪和尚曾敗在你的手下,不
曾或忘。”老人傲然地答。
司馬英一怔,心說:“好傢伙,他就是八荒毒叟老前輩的師弟,地煞星錢森的
師父。”
八荒毒叟在遠處高叫道:“師弟,你最好少胡說八道。”
天南叟扭頭便走,說:“不說就不說,反正說出來你們也不會相信。”
“蒯老弟請留步。”美潘安叫。
張三豐卻說:“叫他也沒用,這人一生中沒說過幾次真話。他是勾漏山的傳人
,五毒陰風掌算得上武林一絕。
瞧,那老頭子是他的師兄,叫八荒毒叟顧宿。他的萬毒園有天下最毒之物,也
是最毒的人,上次我被他的金蠶瘴嚇了一大跳,差點兒埋骨靈蛇山。
天南叟的唯一傳人叫地煞星錢森,目下是雷家堡風雲八豪的老二,想想看,他
會告訴你什麼真話?”
昊天一道並未理會眾人,不住用目光搜視四周,這時突然說:“風塵三俠只來
了兩人,老大天下第一高手天龍上人呢?”
獨腳金剛怪眼一翻,正待發作,不遠處的瘋婆高叫道:“不錯,天龍上人沒有
來,但他的弟子卻來了。”
“他的弟子?”張三豐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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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傲骨狂態】
“正是區區在下?”司馬英豪氣飛揚地答。
“你?”五名老道不信地叫。
沉默在一旁的落魄窮儒突然接口道:“不錯,是他,他的‘步步生蓮’神奇凝
氣提身術,剛才曾經威鎮群豪,正是天龍上人的至高無上絕學。誰不信,可以試試
。”
“你是誰?”昊天一道沉聲問。
“無名小卒。落魄窮儒徐白雲。”落魄窮儒傲然地答。
清華羽士手按劍把,退後三步叫:“風塵三俠名震天下,不服的人為數不少。
貧道便是不服者之一,崑崙三劍,要不自量力鬥一斗風塵三俠,看誰浪得虛名。”
本來緩和了的情勢,被他一叫重趨緊張。
崆峒的飛霞子也緩緩後退,沉聲道:“貧道也算一份,免得日後麻煩。梅谷的
少主人既然是天龍大師的弟子,而梅谷名聲並不太好,日後風風雨雨不知要坑了多
少人。”
張三豐搖手道:“諸位,千萬不可衝動,咱們在這兒動了嗔念,不管勝負如何
,暗中主事的人,豈不因毒計得售,而笑咱們這些老不死的該死麼?”
落魄窮儒冷笑道:“諸位如果想在雞足山留一佳話,徐某也湊上一腳。”
“你幫誰?”獨腳金剛問。
“司馬英。”落魄窮儒毫不思索地答。
“哈哈!我老不死的要坐山觀虎鬥。”是怪醫魯川的聲音。
怪醫魯川一叫,美潘安笑道:“哈哈!看笑話的人來了。”
“還有打抱不平的呢!”是鬼斧戚成,他和神功周駱大踏步走出。
戴雲天魔也步出斗場,怪叫道:“叫他們六大門派的人一齊上。”
綠衣陰神卻怪笑著截出,說:“你自身難保,你我的過節未算清哩!”
戴雲天魔一掌拍出,叫:“這時算並未為晚。”
“砰”一聲暴響,罡風四射,綠衣陰神扔出一袖,雙方接了一招,勢均力敵,
兩人齊向右飄退八尺,卻被瘋婆攔住了。
“動手!”昊天一道沉叱。
“下去!”崖上的佛門三派弟子大叫,他們不知何時重行現身崖頭。
崑崙崆峒兩派弟子也紛紛覓路下崖。可難壞了武當的門人。
司馬英眼看狠鬥將起,心說:“不行!我怎能讓何老前輩重沾江湖血腥?我一
人的事,怎可讓別人替我擋災?”
他一聲長嘯,掠至場中大吼道:“呔!聽司馬英一言。”這一聲大吼,聲震山
嶽。他卓立場中,虎目神光似電,叉手而立,如同天神當關,威風八面。
他緩緩環顧四周靜止了的群雄一眼,往下說:“司馬英江湖末流,後生晚輩,
自出道以來,致力於重建梅谷天心小築,與江湖朋友極少牽纏。
自上次亡魂谷被六大門派人第二次搗毀之後,司馬英在江湖飽受迫害,九死一
生,此中仇恨如不是身受其痛的人,絕不會領略其中苦味。
這期間,一再得到幾位老前輩和幾位血性朋友的呵護,司馬英銘感五衷,特在
此先致謝。”
他向美潘安等人長揖到地致敬,然後一挺胸膛往下說:“重建天心小築的事,
晚輩必須獨力完成。
天心小築乃是家父在世間的唯一基業,司馬英身為人子,必須令梅谷光大,不
墮司馬家風。司馬英先謝諸位長輩的雲天高義,請諸位退出斗場。”
說到這兒,聲色轉厲,說:“六大門派必欲得在下而甘心,卑鄙下流無所不用
其極,甚至無恥到以千兩黃金買在下的頭顱,太不像話。目下諸位全來了,派中元
老以下祖師爺一一現身,很好,雞足山風雲際會,將替武林留下千秋佳話。
司馬英單人獨劍,不自量力,要接下六大門派六場生死一決的狠拼,諸位都是
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人物,想來絕不會畏縮不前。或者是一擁而上,效江湖無賴所為
,你們,每一派推舉一名功臻化境的高手輪流出場,二流人物最好不必上場送死。
”
他拔劍出鞘,飛龍神劍在朝陽中光華四射,龍吟震耳,他用到向張三豐一指,
冷笑道:“請何老爺子監場,在下先向武當的祖師張三豐叫陣。上!不是你死便是
我活。”
他公然向武林第二名高手張三豐叫陣,狂得令人吃驚,四周人聲鼎沸,美潘安
一群老前輩大吃一驚。
老一輩的人來得太晚,沒見到司馬英先前所露的絕學,卻深知他的造詣底細,
認為他決接不下武當一名清字輩的門人。
這時竟向六大門派的元老祖師叫陣,未免太不自量了。
美潘安臉色一變,說:“老朽拒絕監場,這太不公平了。”
司馬英接道:“晚輩乃是天下第一高手的門人。論輩份也不低,絕對公平。”
張三豐呵呵一笑,說:“年輕人。貧道不願。”
“稱拒絕決鬥?”司馬英厲聲問。
“哈哈!貧道豈能和你一般見識?”
“你害怕?”
“就算貧道害怕。小意思。”
“住口,司馬英說句不中聽的話,貴派的內家拳,欺世盜名,所以你不敢現寶
。你勝了,司馬英不重建天心小築。任由家父卓裁定奪,你負了,不許貴派門人子
弟干預在下的行事,你敢答應?”
張三豐並不為他咄咄逼人的氣焰所懾,也未動氣,堂堂一派祖師的風度,確是
不凡,向美潘安道:“俊老,你這位小朋友要迫貧道跳河哩,呵呵!”
司馬英掠到,冷冷地說:“你要在下先侮辱你麼?”
“豈有此理!”昊天一道怒叫,又道:“欺人太甚。”
司馬英用劍向他一指,厲聲道;“司馬英才是被迫害的一方。六大門派才是欺
人太甚,你別慌,準備接第二場。”
張三豐正想說話,美潘安發話了:“老道,你可以試試,他公然叫陣,你豈能
退縮?我也知道他太狂了,日後你的聲譽將被武林作為笑料,我無權阻止你為維護
聲譽而斗。”
“好吧!”張三豐無可奈何地說,向場中走,又向司馬英說:“收了你的劍,
咱們比一比貽笑大方的功夫,劍對我張三豐來說,干將莫邪也比木棍強不了多少。
”
司馬英收劍,問:“比什麼?”
張三豐拾起一根小樹枝,說:“內力。請別誤會我欺你年輕,須知寶劍雖利,
內力不行也將成為廢物,你如果內力勝我半分……”
“貴派門人不許干須在下的行事。”司馬英搶著叫。
“貧道答應了。”
司馬英往下首一站,拱手道:“在下領情。”
張三豐將樹枝稍粗的一端伸出,笑道:“你可以用赤陽掌力。”
司馬英握住樹枝,傲然道:“二十五年約期未滿,在了絕不毀約。”
兩人站好,開始凝氣行功。
樹枝粗如拇指,長約兩尺,分握之後,中間只有尺二空間。
美潘安含笑走近,摘一張草葉繫在中間,手按樹枝,喝道:“準備……發!”
發字一出,手倏然放開。
開始,司馬英臉上是嘲世者的微笑,張三豐是毫不在乎的淡笑,兩隻大手如同
鐵鑄。
不久,兩人的笑容逐漸斂去,輕鬆的神情消失了,雙腳逐漸向下沉,污泥漸漸
淹至腳面,仍向下沉。
樹枝發出吱吱聲,一雙手開始有振動之像,雙方都想將對方的一段樹枝擊毀,
脆弱的樹枝承受著如山壓力。
四周群雄看不清實況,逐漸向內擠。
兩人額上見汗,身上霧氣蒸騰。
美潘安驚容愈來愈明晰,莫名其妙。
司馬英的造詣,他已從沈中海和仇姑娘口中了然於胸,怎麼?不是那麼回事嗎
!天!他竟和張三豐拼成平手哩。
在心理上.他不希望司馬英獲勝,讓司馬文琛出來自己重建梅谷,何必讓小傢
伙和天下群雄為敵?
在事實上,他卻又希望小傢伙取勝,武林朋友豈能不看重聲名?敗了畢竟臉上
無光哪!
樹枝向司馬英一方推進一寸了,司馬英的手抖得很厲害。所有的人心已提至口
腔,昊天一道吁出一口長氣。
“畢剝”兩聲。司馬英距手一寸的樹皮,突然爆裂了一塊。看光景,已輸了一
半。
兩人的腳下陷至踝骨。額上的大汗一顆顆往下滾。
“畢剝”兩聲,張三豐的一端,樹皮也開始爆裂,他的手也抖得厲害。
司馬英深深吸入一口氣,用上了滌心術,軀動體內真氣,真力漸增。
樹枝開始推向張三豐一面。又到了中間位置,繼續再進,進了一寸方停住了。
兩人腿旁的殘草,向外飄振。刷刷有聲,像被狂風向外吹動。不住傾斜抖動,
這是遠處群雄唯一可見的景像,看得他們悚然而驚。
張三豐的笑容消失了,哼了一聲,將樹枝緩緩推回原狀,“得”一聲,一根樹
纖維斷了,他的袍袂振蕩有聲。
美潘安吁出一口氣,說:“誰都不認輸,拼三天三夜也難分勝負。”
驀地,西南角有人大叫:“沒看頭,不要看比內力。”
在一旁提心吊膽的萱姑娘,心中正焦躁不安,比內力,雖是藉樹枝印證,但稍
一失錯,力道控制不住,一擊之下。不死也成殘廢。
她知道司馬英的底細,怎得不焦急?
一聽有人在說風涼話,無名火起。向人聲傳來處撲去,厲叱道:“誰在擾亂心
神?站出來讓我瞧瞧。”
人群大亂,四處騷動。
仇姑娘死盯著伏龍公子兄妹倆,見他們悄悄溜走。怎肯罷休?一聲冷叱,拔劍
衝出。
大亂中,天南叟離開了八荒毒叟,閃在一個褐衫大漢身後,雙手一插大漢的腰
身,全力向前一拋。
“哎……”大漢狂叫一聲,向場中的張三豐和司馬英撞去。
天南叟向後一鑽,走了。
美潘安站在另一面,吃了一驚,凌空縱過,接住了褐衫大漢,沉喝道:“站住
!”
大漢被奇大的勁道擲出,已經身不由主,怎止得住衝勢?
何況背後兩根脅肋已被弄斷了,渾身已不聽指揮,衝勢奇猛。
美潘安左手一勾,將大漢帶出一側,大漢像被擊中要害的蛇,沖倒在地上扭動
著掙命。
美潘安一怔,怒叫道:“誰下的毒手?”
人叢中有人叫:“走了,是天南叟……哎唷!”叫的人砰然倒地。
瘋婆一聲長嘯,凌空撲出。
倒地的人,背心有一支三稜鏢,入脊五寸,想救己賺太遲,人太多,亂糟糟,
兇手是誰?不知道。
老婆子怒叫道:“有惟恐天下不亂的人在搗亂。”
人群大亂,張三豐大吃一驚,如果美潘安夫妻倆翻臉動手,必將不可收拾,沉
聲喝道:“分!平手。”
樹枝“啪”一聲暴響,從系草處中分,兩人飛退丈外,地下爛泥紛飛。
司馬英一聲怒嘯,飛龍神劍出鞘,大吼道:“大家住手!誰搗場,司馬英劍上
不認人。”
張三豐也大吼道:“不相干的人快離開。”
兩人的暴吼聲,如同炸雷在上空爆響,令人感到心向下沉,腦門發炸。
激鬥的人撤身躍退,群雄紛紛走了,站得遠遠地,並未遠離,他們不願放過看
武林頂尖兒高手決鬥的飽眼福機緣,不許近看難道不許遠觀?
八荒毒叟拉著孫女往外走,輕聲說:“走!找那不肖東西去。”
小丫頭注視著遠處的司馬英,戀戀不捨地說:“爺爺……”
“忘了他,瞧他那不要命的勁兒,禍愈闖愈大,爺爺說過,他是個血性朋友,
卻不是個好丈夫。走!”
他拖了小丫頭便走,追蹤師弟天南叟去了。
怪醫魯川躲在一株矮樹上,眉開眼笑地注視著司馬英,不住點頭,喃喃自語道
:“慢慢來,我會得到他的。”
伏龍公子兄妹倆和綠衣陰神走了,臨行前向司馬英的背影冷笑一聲。
四海狂生雷江並未隨他爹爹雷堡主退走,他躲得遠遠地,已躲了許久,留意著
斗場的動靜,場中人對答,他全聽了個字字入耳,尤其論及他父親與梅谷的話,他
特別留心。
這時,他知道該走了,悄然下了雞足山,向雷堡主報訊去了。
司馬英在待場中一靜,方向張三豐冷笑道;“日後貴派門人再找在下的麻煩。
飛龍神劍必喝他的血。”說完。問昊天一道走去。相距三丈外便叫道:“該你上了
。”
昊天一道忍無可忍,怒極反笑,撇下了長劍飛迎而上,兩人對進,兇猛接觸,
誰如果想閃讓。不啻自暴弱點,不用叫名號了。“錚!錚錚錚!錚!”先後響起五
聲鎮迅的劍鳴,火花飛濺,劍影飛騰中,兩人交換了方位,各向左飄退八尺,站住
了,臉上神色沉靜而肅穆。
昊天一道的玄門罡氣,護不住長劍,劍葉上出現了五個豆大的缺口。
人分開了,龍吟虎嘯之聲仍在天際中振蕩。兩人閃電似的換了五到,快得令人
眼花繚亂。
昊天一道劍尖徐降,冷冷地說:“少年人,你了不起,怪不得如此狂妄。”
司馬英的劍也緩緩下降,踏進了一步,再跟進一步,說:“你不愧是崑崙元老
,能從容接下在下的亡魂劍法,將是在下的頑強對手。”
兩人向前踏進,劍發震耳龍吟,近了,行將雷霆一擊,雙方的旁觀高手,心幾
乎跳出口
腔。
司馬英一擊平手,心中有點虛,他對自己突飛猛進的功力,一時還不能適應。
運用起來,有點力不從心,這是火候不夠精純,以及從前老吃敗仗的心理,影
響了心情。
他也知道,剛才如不是有人想挑起大火拼的人出面搗亂,不消多久,他會垮在
張三豐手上的。
這次進擊,他恨死了昊天一道,出手便用了亡魂劍法的“鬼哭神嚎”,對方仍
能從容將兇猛的神奇劍法封住。
薑是老的辣,果然厲害,對方的罡氣已有十成火候,飛龍神劍的威力大打折扣
,看樣子,又得往下施。
昊天一道也同樣有點心虛,十成火候的罡氣,阻不住司馬英飛龍神劍瘋狂的進
擊,神奇的亡魂劍法也令他悚然心懍。
司馬英已迫進至丈內,“呔”的一聲大吼,“厲鬼迫魂”出手,光華飛射,龍
吟震耳。
“錚!錚錚……嗤嗤……”
雙方都是了不起的頂尖兒人物,巧招花招用不上,飄掠如電同樣危險,唯一的
機會是兇猛地進退。
沒有閃掠的機會,雙方都太快了,誰想走偏門便是自尋死路,自暴空門弱點。
同樣地,如果一招取得優勢,便控制了全局,穩操勝券,對方不死也得重傷,
決不可讓出中宮。
所以全力相搏,直進直退,雙劍不住糾纏,因而不斷傳出錯鋒和相觸的刺耳厲
鳴,罡風的嘶裂聲令人聞之毛髮直豎。
乍進乍退兩次之後,“錚”一聲暴響,兩人身形乍分。各退五六步,身未定便
向左繞走,逐步接近。
昊天一道的右手大袖,出現了一道劍痕,頰肉不住抽搐,大汗如雨。
司馬英脅下的百寶囊,被點穿了一個劍孔,大汗從頰旁往下滾,大眼睛中神光
湛湛。兩人都經過一次與死亡擁吻的危險,危極險極。
張三豐和美潘安同時截出,同時大喝:“住手!你們瘋了麼?”
極少用劍的張三豐,伸出了他的劍。數十年未撤劍的美潘安,寶劍也伸出了,
雙劍恰好擋在兩人的中間。
遠處,傳來萱姑娘和仇姑娘顫抖的嬌呼:“英大哥,請退回來。”
司馬英徐徐後退,收劍入鞘,憤然地說:“在下必須重建天心小築,誰要前往
阻擾,在下便浪跡天涯,搗他的山門。司馬英年輕,辦得到,那時,必將用最殘忍
的手段行最慘烈的報復。”
說完,突然向五尺外的一塊巨石一掌拍出。他的手掌猩紅如血,掌心金紅色的
光芒隱隱。
石下有水,突然,水向上滲,巨石像是受潮的石灰,也像一座沙山,逐漸向下
塌,不片刻便垮了,成了粉狀堆。
他大踏步轉身,向瘋婆走去。
“大哥!”萱姑娘熱淚盈眶地迎上顫聲叫,突然撲在他懷中。
她穿了男裝,十分岔眼。
司馬英有點脫力,再也支持不住,軟弱地挽扶住她,搖頭苦笑低聲說:“崑崙
門人可怕,日後我前途多艱。
萱妹,你和爺爺回迷谷去吧,我要盡快趕往無量山找師父,指點我如何臨斗蓄
勁的秘決。”
“不!我陪你走一趟。”姑娘尖叫。
瘋婆走近攙住他,喂了他一顆靈丹,慈愛地說:“別忙說其他,先調息,下山
後再說。”
昊天一道臉色鐵青,收了劍冷冷地說:“咱們走著瞧。”說完,頭也不回地走
了。
張三豐收了劍,苦笑道:“各走極端,天意乎!我必須盡快找出暗中生事的人
,方能替他們化解。”
美潘安冷笑道:“你們何必定要到天心小築鬧事?難道真不許他重整家園?未
免說不過去吧!”
“俊老,你該知道名氣兩字如何害人不淺吧?天心小築如果在二十五年約期前
重建,六大門派的臉面往何處放?”
“哼!你們在袒護門人。”
“不!我正在阻止慘案發生。這些年來,貧道一直未返回武當小住,這次要走
一趟了。”
“如果你們再鬧,我何俊絕不袖手。”
“何必呢?勸勸司馬少谷主吧,還有三年多,不遠了。再見,俊老。”
之後,司馬英在雞足山力鬥昊天一道,與張三豐印證內力,威鎮群雄的消息,
在江湖上轟傳,亡魂劍客的名號,令武林震動。
不久,消息終於傳到在杉嶺隱身的游龍劍客夫婦耳中,兩人大喜之餘,毅然投
身莽莽江湖中,尋找他們的愛子,走入是非之場。
當天雞足山下一座山村裡一棟農舍中,美潘安與一群老小,一面品茗一面細訴
前後。
司馬英在下山時,心中已有主意,他決定不驚動所有的長輩,他要獨自重建天
心小築,只仰仗鬼斧神功兩人。
首先,他決定找機會告訴鬼斧神功金珠埋藏的所在,先期召集工人採購木石,
等他回到亡瑰谷再動手興建。
其次,他不想再活下去,他不能等待十年,要利用兩年內活命時間,完成他的
心願。
他卻不知道身上的奇毒已清,仍認為只可活三年兩載。
他要找到天龍上人,告訴老菩薩他不能在無量山苦練了。
其三,他要走一趟峨嵋,救出雷漩姑。
這些事,他決定在暗中進行,不驚動任何人。
連萱姑娘他也想將她扔開,他不能害了她,兒女柔情目下已不重要了,何苦在
死前拖她下水?
草堂中,美潘安開始詢問司馬英今後的打算。
老人家已從沈中海和仇姑娘的口中。知道了司馬英離開的一切的經過。
更從愛孫女那兒,知道他到了無量山隨天龍上人苦練十載之後,性命無妨但武
藝卻平平了。
這對於一個有志氣而重任在身的青年人來說,不啻是宣佈了他的死刑,難怪天
龍上人不願直接告訴他,只盼咐萱丫頭在這一月期限中,逐漸整承他的俗務。
老人家是武林人,自然知道其中的痛苦。
司馬英早有計算,他說:“英兒想,八月初一日趕到無量山。先稟明師父,到
峨嵋歸雲閣找野愚和尚竺德救出雷姑娘,然後回山苦修。
至於重建天心小築之事,英兒深信爹媽定然健在人間,約期屆滿之時,再至亡
瑰谷會合。三年多的日子,英兒的內力修為火候會有長足進步,那時,哼!將是總
結算的一天到來。”
他一面說,一面用目光注視著八手仙婆和奔雷掌母子。
兩人的神色,雖焦急但也充溢著安慰的表情。
他又向沈中海說:“中海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雷家堡在三兩年中,決不
會有所變動。
愚兄已公開和雷堡主叫陣,是為了我自己,也為了令師。請耐心等候,咱們會
並肩闖一闖雷家堡的虎穴龍潭,血債血還。他必須自食其果。兄弟,你能等到三年
後的那一天到來麼?”
沈中海點點頭堅決地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大哥,我等你。”
沈雲山接口道:“小弟願花三年時光,在江湖隱身,務必查出雷堡主與天完煞
神為何與大哥為難的內情,必要時,小弟要混入雷家堡臥底,水裡火裡,小弟無所
畏懼。”
沈雲山坐在司馬英的下首,幾句話把司馬英感動地熱淚盈眶,猛地抱住他的肩
背,哽聲道;“賢弟,感謝你對我的高天情誼,但我卻不能讓你冒萬千風險……”
“大哥,你拒絕我……”
“不!賢弟,一年來,你已成了眾矢之的,在亡魂谷,你是唯一最先與我共同
度過危難的人。
今後,你恐怕在江湖寸步難行,危機四伏,如果你仍然重入江湖,我怎能安心
躲在無量山保命逃避?”
“大哥。請放心……”
司馬英搖頭苦笑,搶著說:“好吧!賢弟,假使你要堅持,我只好陪你,決不
在無量山苟且偷安,我不是沒有心肝的……”
沈雲山突然蹲下,伏在他眼前飲泣道:“大哥,我……我聽……聽你的話,我
……”
司馬英將他扶起,硬著心腸說:“賢弟,愚兄平生知己,唯你一人,我不能不
替你打算呢。
你可與中海弟隨何老爺子返回迷谷,順道帶李姑娘祖孫走吧!萱妹定然已向老
爺子稟明,正好早離魔掌,我祝福你們。”
美潘安愁眉深鎖,這時插口道:“英兒,你要獨自闖峨嵋?不如我們一同走一
遭……”
“不!爺爺,峨嵋小丑跳不了梁,而且他們指名要英兒前往、如果爺爺也去,
他們萬一挾人質要爺爺遠離四川方肯談判、豈不進退兩難?
雷姑娘一家對英兒有活命深恩,英兒絕不能讓雷姑娘受到任何損害,望爺爺打
消去念。”
“你一人難道便不伯他們挾人質脅迫?”
“不!兵不厭詐,英兒不會就範。再說,丁姑娘並非死在英兒手中。他們沒有
任何理由要英兒償命。”
久不發話的萱姑娘,氣虎虎在接口叫:“怎麼?大哥,說來說去你為何不提我
?你忘了天龍上人老菩薩要我陪你前往無量山的話?我不管。你休想將我輕易甩開
。”
“萱妹,到了無量山,你必須趕回迷谷。”司馬英答。
“我偏不走。”溫柔似水的萱姑娘,發起橫來了。
“萱妹,日後再說。”司馬英無可奈何地推搪。
一旁的戴雲天魔發話道:“司馬少俠,老朽認為你單身入川,委實太過冒險,
老朽願與黛丫頭先在川中等候。先期探道……”
“謝謝你,仇老爺子。”司馬英急急接口道:“老實說,今日出現在雞足山的
人,決不可在四川現身。
從雲南或者貴州入川,都只有一條古道可達,任何人難逃暗樁的耳目,敵暗我
明,風險太大。如果小侄所料不差,這次離開雲南返回湖廣,假使分開來走,必定
步步兇險,可合不可分,須防有人從中搗鬼。”
“英兒確是所料不差。”美潘安頷首道。
司馬英續住下說:“這次雞足山之會,六大門派固然是傾全力以赴,除了有雷
堡主和天完煞神也趁火打劫之外,恐怕暗中有極惡毒的人在興風作浪,來意不善。
在與張三豐印證內力時,小侄已留心圈外的人,有些神情曖昧,舉動鬼祟,像
天南叟便是其中之一。他將人推出,如果撞中印證的人,張三豐和小侄必將全力反
擊自衛,死傷在所難免,不管是小侄喪命,或者是張三豐身死,雞足山成為血海屠
場是絕對可能的事。後果不問可知。”
獨腳金剛跳起來說;“不錯!那些人居心委實惡毒。咱們想想,萬一大屠殺展
開,對誰最有利,便可猜出……”
“呵呵呵!”美潘安大笑,“大屠殺展開,武林精英全失,說不定咱們也得理
骨山林野壑。對江湖全都有利,老的高手不死,晚輩不易出頭,可以說,在場的人
全有嫌疑,何止一個天南叟?不用猜了。”
司馬英向麻山八手仙婆笑道:“婆婆對晚輩單身入川的事。定然不放心,晚輩
提一個人。婆婆必定安心了。”
“英哥兒,誰?”八手仙婆問。
萱姑娘接著說:“白水普賢寺的本無大師,早年人稱解脫無常,姓尚,名雲天
。”
“天!那殺星還在?”八手仙婆驚叫。
“在,只是已出了家。”美潘安接口。
“本無大師傳了英哥的煉氣絕學滌心術,因此功力大進。”萱姑娘喜悅地接口
。
“哦!難怪英哥兒敢和張三豐叫陣,老婆子我倒是白耽心了。那老殺星如果出
面,峨嵋何足道哉?”八手仙婆笑說,臉上的焦慮神色消退了。
談笑中,主廚的黛姑娘和佩玉小丫頭,已將菜餚搬上了桌,分三桌進膳。
膳畢,決定暫宿一宵,明日啟程。
司馬英找到機會,和鬼斧神功有一番商量。
稍後,他和萱姑娘跑到村後竹林中,引起了一場風暴,萱姑娘用上了殺手間,
一哭二鬧,差點用上了絕招——上吊。
司馬英陪盡了小心,最後把心一橫,他坐在一塊石頭上,姑娘伏在他膝前側坐
在地,哭了個哀哀欲絕。
他輕撫著她的秀髮,沉著臉說:“不管怎樣,我不能耽誤了你,十年漫漫歲月
,變化太大了。再說,三年後回到中原重建天心小築,是否能衝破重重困難,在群
雄圍攻下留得殘生?我不敢想。說不定在我出山之時,練功一時疏忽,餘毒突發,
那……那……唉!我何嘗不替你我打算過?只是……”
萱姑娘猛地抬頭,厲聲說:“不要說下去。這一生中,那怕是和你相處片刻而
死,我絕不後悔。老實說,不管你活一百年。或者一兩天,對我來說並無兩樣,我
要伴在你身旁,直至你喘完最後一口氣,我方能安心地,默默的踏入墳墓。
英,不必拒絕我,我的心碎了,你怎能忍心再在我的心中創口上劃上兩刀?我
知道,你對我的愛心,是唯一使我能擔承心靈沉重負荷的倚托,失去了你對我的愛
心,我是無法有勇氣活下去的。
英,看看我,這是一個癡心的女孩子,她在迷谷與你相處的那段時日裡,已經
決定不管任何苦難的折磨,要終身追隨著你,像影子般相隨,除非她死了,她不會
放棄她的意念和決心,天下間,任何變化,無法改變她的癡念,天崩地裂海枯石爛
,也無法撼動或磨滅她的愛心。
她和你,不曾指天為誓,不曾海誓山盟,唯一令她甘心接受苦難的,是她和你
之間的一點靈犀,和相投的難以形容的氣質。
她有一顆赤裸裸熱愛你的心,你如果竟然棄如敝履,拔劍吧,可以在這顆心上
再刺上千萬劍,然後……”
司馬英痛苦得大滴淚珠向了滾,瘋狂地抱緊著她,泣不成聲地說:“萱妹,你
……你教我怎麼說?怎……怎麼說呢?天哪!”
萱姑娘泣道:“英哥,我在汀州從仇爺子口中,已經知道你的危難是多麼險惡
。找到萬毒園,顧老爺子口中的實情更令我心碎。我仍緊跟在你身邊。內心的慘痛
,哥,你可知道?
你能體會?求求你,讓我留在你的身邊吧!讓我……”
司馬英感上心頭,吻住她的小嘴,淚摻和在一起,分不出是他的呢,抑或是她
的?
這是一個辛酸的吻。沒摻絲毫激情,心中苦苦地,兩顆破碎的心,也在這一吻
中溶合成一顆完整的心。
久久,萱姑娘偎在他的懷中。
他用衣袖替她輕拭流不完的熱淚,柔聲說:“萱妹,我會保重,我相信我絕不
會被毒物所擊潰。
我要乘目下功力修為已至巔峰的狀態時,建起天心小築,之後,我們再返回無
量山。當我們途經迷谷返回無量山時,我將請龐老爺子出面,向爺爺求婚……”
“哥……”她破涕為笑,給了他一吻。
“萱,請聽我將目下的打算告訴你……”
他的打算是先到無量山,再入蜀闖峨嵋,北走劍閣至析城山鬧雷家堡。然後回
亡魂谷重建天心小築,不必驚動老一輩的人。
這一趟旅程,是一條危機四伏,艱險重重的天涯路。
她靜靜聽完,笑道;“你呀!壞死了,竟然想摔脫我獨自胡鬧,我不依。”
“萱,你能伴我走完這段天涯路麼?”
“我說過。我是你的影子。走吧!無畏無懼,行心之所安,勇往邁進,義無返
顧。我的身心伴著你走遍茫茫天涯。為武林留一千秋佳話。”
“哦,我武林中人,只配與草木同腐,不會流芳千秋。萱,你著相了。”
“哦,是的。與草木同腐,正是武林人物的最好歸宿。我確是著相了。哥。取
簫。”她自己先從囊中取出古簫。
司馬英取出斑竹簫,神情肅穆地說:“天涯路茫茫,前途多艱。我們先奏《安
魂曲》,再奏《明月生南蒲》。
先替我你安魂,也許我們在為自己先行憑吊,《明月生南蒲》,是你我心中靈
犀相通之媒,也象徵著你我所追求祈盼的結局,但願人長久,千里共蟬娟,兇去吉
來,先為我們慶賀吧!”
萱姑娘莊嚴地引簫就唇,淒涼哀傷的音符裊裊騰升。
同一時間,草堂中眾老在商議大事。
有關司馬英的身世,和身中奇毒僅可活三兩年的經緯,所有的人全都了然,只
有鬼手天魔毫無所聞。
他被怪醫魯川帶上雞足山,沒和眾老在一塊兒,自然不知其詳情。
當他聽完眾人一一重將所聞說出時,如被五雷轟頂,手腳都冷了,老淚如江河
決堤,悲傷難禁。
他奔波一生,為友情道義受盡折磨,親手將司馬英扶養成人。不僅是友情而已
,其中更存在著深厚的親情。
乍一聽到這一消息,他幾乎崩潰了。
他一生從未哭過。可是這次他無法抑止心頭的悲酸,雙手掩面,踉蹌奔出草堂
,幾乎被門檻絆了一跤,這沉重的打擊,令他在突然間衰老了二十年。
草堂中,眾老人仍在商議。
美潘安沉重地說:“英兒這次隨天龍上人在無量山十年苦修。老實說,八荒叟
一代玩毒宗師,天下間無出其右,他比天龍上人懂得多,十年,恐怕不可能,能活
三年恐怕已是僥天之幸。
天龍上人自己也承認,千載玄參亦無能為力,不然不會讓萱丫頭陪他走一趟無
量山?為何要萱丫頭找機會擔待下他的世俗瑣務?可惜!這麼一個可愛的孩子,竟
……”
瘋婆也掛下了兩行清淚,幽幽地說:“我們的萱丫頭更可憐。她要……唉!冤
孽。”
美潘安神色一正,說:“每一個人的命運,似乎冥冥中自有主宰。我不反對萱
丫頭的主張,我要成全她。”他向戴雲天魔問:“觀老,你那黛丫頭也是……”
戴雲天魔苦笑著搶著說:“俊老,恕我。黛丫頭乃是犬子唯一的女兒,我怎能
眼看她往……唉!
她也在考慮之中,而且她也認為萱姑娘愛司馬少俠至深,有退出之意。我也曾
與八荒毒叟談過,他的孫女兒倩君,同樣對司馬少俠鐘情。但……,但他已決定不
再論及此事,回萬毒園去了,不是我自私,事實是不得已,俊老明人,當能諒我。
”
美潘安不住點頭,說:“唉!只有我那蠢丫頭……”
八手仙婆在懷中取出一塊玉鎖,站起說:“萱姑娘不算蠢.還有一個蠢的。”
“還有一個?”
“是的,便是老身的璇丫頭。”她將玉鎖交與奔雷掌,示意他呈上,又道:“
璇丫頭早已知道司馬少俠活不了三兩年。但她甘願跳火坑。尚請俊老成全,這是老
身的家傳玉鎖,留待日後與司馬少俠交換信物。”
“令孫女……”
“璇丫頭已有堅決表示,不管這次能否將她救出,如果活著。她不會計較名份
,她死了,可替她留一塊靈牌。”
美潘安將玉鎖遞給瘋婆。向八手仙婆說:“大嫂請放心,老朽不會委屈璇丫頭
的。”
“一切拜託了。”八手仙婆含淚道謝。
美潘安站起身,扶著紅腫著雙目的佩玉和子玉,向兩小叮嚀,也像是知會眾人
,生硬地,痛苦地說:“千萬不可透露內情。讓英兒快活地活上三年吧!”
鬼手天魔像瘋子,循簫聲衝向竹林,當最後一個音符在天宇中消失時,他已踉
蹌沖近竹林,淒然地叫;“英兒……英……兒……”
叫著叫著,他向前一栽,跌入飛奔而來的司馬英懷中,昏厥了。
這位義薄雲天的老人,在沉重的精神打擊下,幾乎一厥不起,久久,方在司馬
英的推拿下甦醒。
司馬英知道老人家的心情,他將自己的打算說了,請老人家不必聲張。當然,
他並未將到雷家堡的事說出,只說出重建天心小築的事。
鬼手天魔知道自己無法回天,淒然走了。
第二天,美潘安帶著一群老小到了雲南縣,在縣城西門分手。司馬英和萱姑娘
,拜別了眾人。揮淚而別,走上了他倆人預定的茫茫天涯路。
在一行人離開雞足山腳小荒村時,遠遠地已有人盯上了梢。
司馬英和董姑娘走南門。南下無量山,開始第一段艱險旅程。後面,有人遠遠
地跟上了。
且表表趙州城內昨日所發生的變故。
趙州,也就是今天的鳳儀縣,位於洱海的最南端,是一座富裕的大城。
在洪武十五年二月,曾改名趙喜州。最後仍將喜字去掉。
這座州,只管了一個縣,這個縣便是東面的雲南縣(今名祥雲縣)。
這個縣在趙州加上“喜”字時。劃屬大理府。因為它本身原稱雲南州,在改州
名時縮小成縣。
但中間隔了一個州,大理府管轄上有了問題,只好在兩年之後,正式劃歸趙州
管轄。
趙州距府城僅有三十里,近在咫尺,可見這座州城必定夠富裕,足夠稱“州”
的條件。
論城內建築的宏麗,它不如大理府城。論富裕與市上的繁榮,大理府城只有甘
拜下風。
大東門一帶直至城中心,是商業區的繁華所在。
東大街右側有一條小巷,轉角處是一家“和興米行”,小巷叫連坊街,巷子裡
有和興米行的後門。
和興米行舖面大,兩層樓,三進院,二、三兩進院,都有側門開在連坊巷。
午後不久,一群神秘客人進了連坊巷,閃入三院的側門。一群人匆匆忙忙,聲
勢洶洶。
進了院子,踏下院階,領先的高大藍抱怪俠,向在廳口恭迎的六名大漢吼叫:
“程總管消息如何?老五可有消息?”
吼聲急躁,氣虎虎地,一面吼一面踏入大廳,“砰”一聲頹然坐倒在大環椅上
。
大廳寬敞,佈置得十分華麗,不像是米行的內廳。人坐下了,原來是雷堡主。
身後,是風雲八豪,四海狂生,還有八名中年大漢。
老六伏虎掌氣息奄奄,被老八飛天禿鷹扶持著。
恭候著的一名大漢,上前行禮稟道:“武當的老道人太多,目前下手不易。”
“目下到了何處?”
“已到了小雲南驛。剛才有信鴿傳來屠龍劍客五爺的手書,說下手救人不易,
請示堡主可否命程總管送陰狼章爺早早上路?”
“砰”一聲,雷堡主一掌拍在第桌上,暴躁地叫:“不行!陰狼章迪在堡中雖
無多大建樹,但卻是咱們的兄弟手足。而且他並未招供吐露口風,怎能送他早早上
路?傳書老五,不惜任何代價,必須救出章迪。”
“是!屬下這就著信鴿通知鎮南州的弟兄轉告五爺。”
雷堡主神色一弛,向飛天禿鷹說:“將王兄弟扶入內室,且最好的金創藥調理
,一條膀子洗清了老六的嫌疑,王兄弟功在本堡,請安心調治。”
怪!伏虎掌怎變成姓王了?
斷了膀子的老六伸手一抹,將虯須抹掉了,原來是假的,說道:“堡主神算。
屬下一條膀子算不了什麼。六爺今後可放心了。”
雷堡主在趙州和興米行內院中,吩咐手下傳信鎮南州。轉告程總管和屠龍劍客
,務必盡一切手段,不惜任何代價,拯救被武當門人帶走的太行山陰狼章迪。
同時,交代好好調理丟掉了一條左膀的假伏虎掌姓王的弟兄。
這次雞足山大會,他一事無成,平空殺出了風塵三俠的老二老三。不僅功敗垂
成,也幾乎洩了底。
雷堡主心裡面焦躁,向雷江大發雷霆。
四海獨生並不怕他的父親,冷冷地說:“爹,你不能怪我。”
“不怪你,怪我?畜生!你竟然無恥到割我的靴子,趁我不在……”
“爹。李姑娘是我先定下的,是你搶我的人,哼!先自問你自己做得該與不該
……”
“胡說!”
“別生氣,反正人都未到手,再計較只有多損元氣,何不聽聽孩兒所打聽到的
一些消息?”
“呸!你爹又不是死人,後來的事瞞不了我,用不著你來表功。哼!那些老匹
夫又豈奈我何?”
“爹,陰狼章迪並不如爹所想的忠誠,八成兒是他洩露的口風。如不送他早走
,不堪設想。”
雷堡主正在沉吟,四海狂生又說:“知道本堡內情的弟兄,為數不多,章迪便
是其中之一,不然張三豐豈能咬定是爹在暗中主持?”他用右手一揮,做了個扣彈
暗器的手勢,用傳音入密之術說:“再不速行滅口,悔之晚矣!趁現在還來得及。
”
雷堡主淡淡一笑。突又叱道:“你給我滾回山西,以後再弄手腳,我卸了你的
狗腿。”
又用傳音入密之術說:“帶伏虎掌前往,不許活著過鎮南州,秘密些,用司馬
英的飛刀吧!”
四海狂生拂袖便走,冷冷地說:“少管我的事,我不回堡,我要一遊江南花花
世界。”
四海狂生氣沖沖地走了,帶了已裝了一隻假鐵手的真伏虎掌吳霸,匆匆離開了
趙州城內。
雷堡主等四海狂生出了門,大叫道:“酒,取大壺來。”
手下送上一大壺好酒,他咕嚕吃喝了近兩斤,向旁坐下的天罡手問道:“天雄
,咱們一共死了多少弟兄?”
“十九名。”
“交代下去,每人的家屬拔發白銀五百兩安家。那些老匹夫們呢?”
“已盯牢了,但……”
“用不著下手,他們可怕!注意他們落單,一個個收拾。聖醫下落如何?”
“那老狐狸不見了。”
“落魄窮儒呢?”
“在雲南縣城落腳。堡主,咱們必須鏟掉他。”
雷堡主目中殺機怒泛,低聲說:“不急,但快了。”
“如不早除,禍患無窮。”
雷堡主站起了,仍低聲說:“時機未到,不宜操之過急!關照弟兄們一聲,這
兩天暫且鬆懈休息。記住,不許在趙州活動,大理府油水足,可以鬆散,找快活去
吧!你辛苦了。這兩天不用找我,三天後咱們動身。”
他大踏步進了二院門,花廳中有五名穿黑大褂的中年人,其中兩個正是經常在
他身畔出現的大漢。
這時,他們換上了大褂,變成了殷實的生意人。
五人起身請安,他向一個中年人低聲說:“請替本堡主安排一次與貴主人的約
會。”
中年人搖頭,聳了聳肩攤開雙手說:“稟堡主,家主人目下確有要事……”
“這怎麼行?本堡主的事十萬火急。”雷堡主暴躁地大家吼著道:“不行,我
非要見他不可。”
“家主人已留下話,說是請堡主放心好了,沒有人會發現其中的隱情,不必放
在心上。”
雷堡主切齒道:“王八蛋!他坐收漁利,卻要本堡主擔上惡名,他卻若無其事
一般。
哼!他會後悔的。”
中年人也神色一正,說:“家主人也曾說過,堡主必定心中不快,著屬下轉告
,請堡主千萬以大局為重!別忘了雙方的誓約,目下兩人塔下了一條破船,休戚相
關,希望能同心協力,同舟共濟。”
雷堡主暴跳如雷地道:“你告訴他,他根本就沒有誠意衷誠合作,故作神秘,
詭計多端,坐收漁利,卻沒把本堡主放在眼下。哼!本堡主要求他多會面,不必再
暗中指使;惹得雷某火起,揭開來拉倒。”
說完,氣沖沖地轉回後廳,向一名下人叫:“去,找一個女人來,還有酒菜。
去他娘的!”
“以前,他不死我難安枕,如今,他兩人不死我更寢食不安。王八蛋!現在又
加上一個竟能和張三豐拼成平手的小畜生,我的處境愈來愈惡劣艱難,我好恨!”
由於心情焦躁,加上另有外人在場,這位名震江湖的天下第一堡堡主,口語粗
鄙得與他身份極不相襯。
他進入內間,再扭頭向天罡手說:“天雄,留意那些江湖群雄,有利用價值的
人,多加留意籠絡。務必記住我的話,你們也該著手培植自己的江湖潛勢力,也許
你我分手的時候不遠了。”
“堡主,你……”天罡手惶然叫。
雷堡主搖手止住他往下說,低沉地道:“天下間沒有不散的筵席,好自為之。
金銀你們可以大量動用,不必告訴我。”
說完,奔入內間,留下天罡手在廳中發愣。
風雲八豪中,目下的八個人全在,但其中有四個人是化身。
天罡手將四個化身支開,廳中只留下他、地煞星錢森、黃河神蛟鄭章、飛天禿
鷹王斌。
他神色凜然,沉聲道:“主人不是挑不起放不下的人,雞足山之會,咱們雖未
完全成功,至少已增六大門派與司馬英的仇恨。主人為何會有情緒反常之像?怪事
!咱們受主人知遇,理該替主人分憂,諸位可曾發現其中原故?”
飛天秀鷹低聲道:“小弟冷眼旁觀,可能是為了司馬英的事,儘管咱們不知主
人與司馬英之間的結怨經過……”
“八弟,不許妄評主人的是非。”天罡手低喝。
“是,老大。”飛天禿鷹點點頭答。
地煞星錢森鬼眼一翻說:“據我看,八成兒是為了落魄窮儒那王八老狗,他竟
敢公然向主人叫陣。太不像話了!王兆富兄弟冒充老六,本該在與司馬英交手時,
用手抓劍留下胳膊的,他落魄窮儒憑甚麼敢出頭行兇!今後,咱們風雲八豪的名號
招牌不砸自破。打狗看主面,狗被打了,主人臉上無光,主人怎受得了?”
黃河神蛟怒形於色,“砰”一聲一拳擂在木桌上。說:“咱們風雲八豪先收拾
他,我也受不了啦。”
天罡手伸手虛攔,說:“輕聲,不可驚動主人。落魄窮儒那老狗在江湖聲譽甚
隆,俠義門人朋友極多,咱們……”
“咱們不管他甚麼俠義門人,宰了那王八蛋。”地煞星搶著接口。
“好!咱們分四個人找他。”飛天禿鷹磨拳擦掌地說。
天罡手略一沉吟,說:“主人叫咱們痛快兩天,咱們何不乘機前往?那老狗功
臻化境,可能朋友眾多,要去,咱們風雲八豪全算上,安排一次決鬥,好好剝他。
”
“好!那老狗在雲南縣城,咱們快些趕上老六,並知會和程總管在一塊兒的老
五,至遲明日晚間下手。”地煞星興高采烈地叫,他想起在清江翡翠閣被攆之仇,
正是好機會,難怪他雀躍不已。
“好!咱們這就準備。”天罡手斬釘截鐵似的斷然低吼。
四個人商議停當,決定不告訴雷堡主偷偷下手,找落魄窮儒算總賬。
兩天中,三十里外的大理府,連出了好幾件神秘奇案,有幾戶從前段氏王朝的
官宦人家,竟然全家神奇失蹤。男女老幼平白地失蹤,家中的財物,被搬走得乾乾
淨淨地,又下落不明。
那時,人口移遷制度極嚴,如不事先向官方請得路引,寸步難行。
但這幾戶人家,竟然在夜間搬遷一空。
據官府查明,可能是有計劃的逃亡,因為除了笨重傢俱之外,沒留下一件值錢
的物品。
後來,鑄有大理府銀號印鈴的金銀,在湖廣河南一帶發現。
而雷堡主東運的侍從行囊中,藏著的珍寶卻未被人發現。
這就是雷堡上讓手下在大理府痛快兩天的結果,誰能查出他們這群宇內英雄所
造的孽?
司馬英和萱姑娘從南門出城,迤邐南下。
在縣城他們已問清了道路,購置了行囊以及入山必須的物品。
萱姑娘仍穿了男裝,在路上比較方便些。
司馬英的飛刀,已經在兵器店裡補充停當,這兒的飛刀長了兩寸,而且有血槽
,他沒有時間定做,只好馬馬虎虎湊合湊合。
他老謀深算,預計三五天之後可轉回,留下了十兩銀子定金,打造他趁手的四
寸小飛刀四十把。
這兒有一古徑南下,經過蒙化府,從府南的瀾滄江巡檢司分路。
左一條小徑通景東府,無量山便在府面群山之中。
右一條進入順寧府,沿瀾滄江右岸南下,直達千里外的車裡軍民宣慰使司,然
後出國直通八百媳婦(國名)。
這條路上,除了軍使往來之外,便是蠻夷出沒的蠻荒,猛獸盤據的巢穴,靠近
各處衛城,尚可找到一些漢人的蹤跡,其他的便是無盡的崇山峻嶺和不見天日的原
始森林,是花花世界中的恐怖地獄。
生息其間的人,除了爭取生存的苦斗,永遠不知世間尚有詭詐、罪惡、陰謀等
等人吃人的奇事異聞。
按理,他倆不會在蠻荒中遇上兇險,他倆並不需要和蠻人爭地爭食,只是兩個
單純的過客。
但事實卻相反,兇險隨時都在等待著他們。
過了安南坡巡檢司,踏入蒙化府地境,麻煩來了。
古道羊腸,從山林中婉蜒升降,山林間鳥語花香,空氣清新,人行走其中,渾
然忘卻外面的罪惡花花世界。
小徑繞過一座山腰上的飛崖下,遠遠地,便聽到如雷水聲,轉過崖下,兩人訝
然的驚叫。
小徑已到了盡頭,對面是一座奇峰,一條山籐編造的籐索橋出現在他們的眼前
,迎風搖擺不定。
長約有十丈左右,寬僅兩尺余,兩側沒有扶攔,稀稀疏疏地,橋面舖設了木板
,但隨時有一腳踏空的可能。
下面,是深有三十餘丈的深壑,壑中一條溪流,怪石叢布,溪水飛珠濺玉向下
狂瀉,人往下看便會感到頭暈目眩。
對岸,一個纏頭赤足,穿短衫短裙的蠻人少女,背了一個籐背籮,竟然若無其
事地急行而過。
橋不住款擺,令人望之動魄驚心,替她捏一把冷汗。
橋在搖晃,橋頭繫在大樹上的籐結,也發出吱格吱格的尖鳴,膽小朋友不嚇得
趴下來才怪。
兩人替少女耽心,所以驚叫出聲。少女也看清了對面出現的兩個漢人,一怔之
下,站住了。
乖乖!人一止,橋晃得更兇,走這種籐橋,如果停下來,委實驚險萬分。
“露笑臉,不可嚇壞了她。”司馬英說。
兩人露出笑容,閃在一旁。少女心中一定,重新舉步,像個凌波仙子,有韻律
而輕快地過了危橋。
在橋頭,少女居然向他倆人一笑,用不太生硬的漢語說:“不要向下望,膽子
小最好別過去。”
說完,惡作劇地一笑,扭頭便走。
司馬英一腳踏出笑道:“這位姑娘好頑皮。”又扭頭向萱姑娘說:“我先走。
”
他不敢用輕功掠走,橋不住搖擺升沉,如不趁勢舉步,便會踏空,做這種橋的
人真缺德。
等著姑娘走上了橋,少女卻呆在橋頭轉身向他們瞧,大概不相信這兩個漢人也
能走哩!
等萱姑娘過了橋,少女叫:“等一等。”
叫聲中,她又搖搖晃晃過了橋,向兩人轎笑道:“你們是少數能過來的漢客,
是到上江嘴的麼?”
司馬英搖頭道:“不,小姑娘我們要到景東府。”
“啊!景東府不該從這走。”
“怎麼?走錯了?”
“你們該從楚雄府走大路,這條小路你們漢客怎能走?”
“哦!小姑娘,我們不是過來了麼?”
“轉過第二座山,你們便走不成了。”少女解下背籮,取出兩個古怪的東西,
遞過說:“送給你們。”
那是一個車把一般的木器,中間有一個刻有凹糟的圓輪,把手上有兩根麻繩。
司馬英接過,茫然問道;“小姑娘,這東西……”
“前面有繩橋,沒這東西過不去的。這條路到景東不知有多少繩橋,沒有這東
西不行,送給你們。”
她指著繩索解說道:“兩根繩綁住腰身,握住把手,滑輪扣住繩橋,便可滑過
對岸。小心,繩索必須分開,由繩索上面繞過。假使滑輪壞了,人仍可掛在上面,
慢慢向下爬,如果從一面掛下綁住腰身,把手滑輪一斷,便會粉身碎骨。”
司馬英聽她說得那麼嚴重,不得不信,不住地向她道謝說:“謝謝你,小姑娘
。”
少女背起背籮,明媚地一笑,說:“我家住在江嘴,你們將在那兒歇息,也許
我能及時趕回來招待你們,再見。”
說完,踏上了籐橋裊裊娜娜地走了。
司馬英提著過繩橋的工具,舉步說:“這一帶是漢化了的蠻人,多淳樸可愛哪
!”
“哥,你說可愛,是指她麼?”萱姑娘惡作劇地笑問。
“你呀!厲害,小嘴兒可惡。”他也笑答。
繞過兩座山,前面果出現了一座繩矯。
“乖乖!漢人確是不能在這一帶山區中生活的。”司馬英盯著繩橋苦笑。
兩山之間,相隔約十五六丈,下面是深有百丈的溪流,水勢洶洶。中間,掛了
兩條鴨卵粗的並行巨繩,一高一低。
這一面上面一條繫在三丈高一塊石頭上,下一條也繫在一個石孔中,一看便知
攀吊在繩上,自然會向對岸滑下,那滋味大概不好受。
“有趣著哩,哥。”萱姑娘拍手叫。
他們沒有向對岸仔細用目光搜尋可疑事物,毫無戒心。
在此時,對崖三株巨樹的濃密枝葉間,共有三雙神光似電的大眼睛,正注視著
他們的一舉一動。
其實,他們即使懷有戒心,向對岸搜視,也不可能發現躲在樹上的人。
司馬英抓住繩橋略一試力,笑道:“繩橋比籐橋好些哩!看似危險,其實卻安
全得多,我先過去。”
萱姑娘卻笑嘻嘻地說:“不!兩人一起過,好玩著哩!”
巨繩確是可載兩人,司馬英未加阻止,將把手向繩上一搭,滑輪凹槽扣住了巨
繩。
他大意,不屑將兩條繩索綁在腰身,單足向巖石上一點,“吱溜溜!”滑輪轉
動了,向對岸衝去。
萱姑娘也搭上了滑輪,一聲輕笑,也骨碌碌地銜尾衝出,片刻便滑到橋中心。
山風呼籲,巨繩不住搖晃,看去驚心動魄。
向下看,溪下怪石如林,溪水沖激著怪石,飛珠濺玉,聲如雷鳴,假使掉下去
,不必問結果了。
答案只有一個字:死!
繩橋兩岸的傾斜度。高低相差甚大,人向下滑,速度相當快。在滑輪轉動聲中
兩人急衝而下。
驀地——對岸樹影中響著一陣長笑,黑影疾閃,拴繩的大樹下,多了兩個黑衣
人。每個人手中,有一把明晃晃沉甸甸的厚背鬼頭刀,人到樹上,鬼頭刀舉起,作
勢向巨繩砍落。
震耳的吼聲亦到:“停住!不然死定了。”
司馬英大驚,距岸還有七八丈,索繩一斷,除了粉身碎骨別無活路,他雙足上
收,鉤住了巨繩。
司馬英丟掉把手,用手抓實了巨繩,衝勢簌止。
“砰”一聲,後面的萱姑娘撞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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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索道苦斗】
兩人幾乎跌下百丈深溪,總算他機警,抽出一手挽了萱姑娘的小蠻腰,兩人吊
在繩橋中間,上下俱難。
他驚魂初定,看清了對岸的黑影,不由心中叫苦。
“天完煞神。糟!”他生硬地叫。
萱姑娘也心中暗暗叫苦,低聲急道:“快!躍過側方巨繩,往回滑。”
測方的巨繩,是從對岸往回滑的一根,相距約有三丈左右。
兩繩中心交叉點正在前面丈餘,看去高度相等,事實要低些,假使能縱過那巨
繩,便可往回滑。
司馬英略一打量,苦笑道:“不可能,他們不是傻子,我們絕不會比他們快,
等我們剛縱,可能他們也到了那條巨繩之下,只要一刀,你我便只好和百丈下的怪
石攀親了。”
對岸,天完煞神仰天狂笑。
另一株巨樹上,有另一雙眼睛神光閃閃,是一個灰衣老人,正將手中的五段八
寸長樹枝,用一柄小刀輕輕地削尖。
他工作得悠閒沉靜,盯視著樹下的兩個天完煞神,似乎在隔岸觀火,毫無插手
救助之意。
天完煞神雖在得意狂笑,但鬼頭刀並未鬆懈,高高地舉起,只要繩上的人向下
沖,便會向下砍落。
“你們想怎樣?”司馬英生硬地問。
在刀山劍海中,他毫無顧忌,但有萱姑娘在身邊,他怎能胡來?
恐懼爬上了他的心頭。他似乎感到目中有苦澀的味道,渾身肌肉在僵硬,語聲
也生硬刺耳。
天完煞神之一發話了:“小事兩件,大概你會辦得到。”
“說!”
“其一,將飛龍神劍擲過來,你功臻化境,不會擲不過八丈之遙吧!”
“第二件是什麼?
“太爺說一件辦一件,擲過來。”
“這……”
“別這這那那。擲!”天完煞神厲叫。
司馬英知道完了,低聲向萱姑娘說;“盡可能拖延,如果繩斷了,切記不可放
手,撞崖之時,必須用腳防險。”
司馬英一面說,一面抽出一手去解胸前系帶,抽手的時間,有意無意地滑下了
三尺。
天完煞神不是笨蛋。叫聲又到:“你再滑下三尺,准叫你粉身碎骨,不必解系
帶,太爺不要劍鞘,拔劍擲過來,擲!”
司馬英只好乖乖地伸手拔劍,劍化長虹,飛向對岸,“嗤”一聲貫入巖石中,
盡偃而沒。
天完煞神伸手拔劍,狂笑道:“你的勁道十分驚人,厲害。哈哈!這把劍你得
來不易,送出卻是簡單。哈哈!好劍!”
樹上的灰衣老人,雙手分握了兩根樹枝,臉上泛起了得意的笑容,若無其事地
不住向兩個天完煞神比擬。
像要脫手擲出,比了好幾次,像小孩在玩擲石子,興趣甚濃,但卻捨不得出手
。
司馬英在擲劍時,又滑下了兩尺,滑得極為自然。
樹上的灰衣老人,用只有他自己可聽到的話聲說:“這孩子很精明,可惜機會
太少太少了。”
他指的是司馬英。在司馬英的神情上,可看出堅毅而旺盛的求生慾望,正在製
造求生的機會。
天完煞神笑完,大叫道:“第二件事很難,只怕你難以辦到。”
“你如認為很難,就不必說了。”司馬英答。
“怎能不說?哈哈!”天完煞神的笑聲像梟啼,順手將飛龍神劍插在身旁,沒
入石中尺余。
“說出來在下辦不到,何必多費唇舌?”司馬英答,又滑下了五寸,像是抓不
牢,滑下是極自然的事。
“哈哈!辦不到也得辦,為保全性命。你會辦得到的。”
“你說說看。”
“砍下一隻右手,用一手兩腳滑下來。”
“老兄,你太過份了。”司馬英厲聲說。
天完煞神哈哈一笑說:“這已是天大便宜,怎算過份?你同伴有劍,由他先動
手砍你,你滑下時他再自斷右手,快!”
“不!你們……”萱姑娘絕望地叫。
天完煞神用一聲沉喝打斷她的話,說:“你們想死在百丈下的深溪,那是最便
當的事。
老五,動手砍。”
另一名天完煞神的鬼頭刀,向下一落。
司馬英大驚叫;“住手!”
“怎麼?”天完煞神問,鬼頭刀距離繩索已不足一寸。重新上抬,差一點兒便
砍中巨索。
“在下答應了。”司馬英絕望地叫。
“快,小傢伙拔劍。”
萱姑娘怎能拔劍?她正想說話,司馬英的話已到:“你作勢砍我,我可藉機滑
下三尺,正是側方巨索相交處,我要冒先拔劍!”
兩人都是腳在下盤住巨索。頭在高處。何萱如想砍人,必須轉頭向下。
她的劍剛起,司馬英裝出驚駭萬狀的怪模樣。狂叫道:“不!不!砍掉我的手
豈不抓不牢?不?”
驚叫中,司馬英滑下了三尺余。已到了雙繩的相交點。
“不許再往下滑!”天完煞神厲叫。
距岸已不足七丈,天完煞神也知司馬英了得,所以不許再往下滑。
司馬英卻又再滑下了一尺。
“卡”一聲,天完煞神一刀砍在巨索上。八股的巨索砍斷了四股,巨繩發出一
聲松繃的響聲。
樹上的灰衣老人本想打出樹枝,但看了鬼頭刀的落勢並不兇,放了心,樹枝並
未打出手。
“砍!下手!”天完煞神厲叫。
司馬英知道不能再拖,在天完煞神的鬼頭刀向上舉時,預計對方不可能在這時
突向下砍,即使砍也用不上勁,不會立即將巨繩砍斷。
他突向萱姑娘低叫:“收劍!”
聲出,人已凌空撲出,向三丈外的另一條巨繩縱去。
同一時瞬間,兩把飛刀全力發出。
也在同一瞬間,樹上的老人突起發難。
司馬英人已騰空,兩個天完煞神便知不妙,立即一人砍索,另一名縱向另一條
巨索系結處。
這條巨索結在左上方三丈,人剛向上縱,糟了!
灰衣老人的樹枝,兩根全貫入天完煞神的左脅下。
“哎……”
天完煞神如被雷殛,半空中身軀一震,手腳一收,往下掉,“砰”一聲摔倒,
直向百丈深溪滾落。
同一剎那,另一名天完煞神的鬼頭刀“錚”一聲響,竟然被一根樹枝從護偃前
擊斷。另一枚樹枝,貫入左脅幾乎穿左下胯而過。
一聲狂叫,滾倒在地,向下一陣急滾,不見了。
灰衣老人也突然飄下,出現在樹根旁。
兩把飛刀落空,擦了天完煞神身側而過,並不是司馬英飛刀不行,在這種生死
關頭,豈能落空之理?
但兩個天完煞神已先被灰衣老人的樹枝所擊中,衝勢突止,飛刀並未將突如其
來的變化計算在內。
司馬英抓住巨繩,突然身軀上升,雙足貼繩上掠三丈。再向岸壁急衝而下。
“小伙子,滑下來!”灰衣老人向萱姑娘叫。
萱姑娘本抓緊巨繩,準備繩斷時落回岸壁,耳聽天完煞神慘叫,認為司馬英的
飛刀奏效了。
她不聽招呼,已急衝而下,奇快無比。
兩人沖抵岸壁,剛站穩,灰衣老人的聲音已到:“兩飛刀差點兒,即使能一擊
而中,也不可能致命,這場險冒得太大了。”
司馬英吃了一驚,說:“是你!”
那是怪醫魯川,他倚著藥鋤,向司馬英咧嘴笑,手上還有一根樹枝。
司馬英有眼不識泰山,他與怪醫魯川素昧平生,但只知道這老人曾在雞足山出
現過,躲躲藏藏不知是敵是友。
“不錯,是我老人家。那兩個傢伙已被我打下深淵去了。”怪醫魯川平靜地說
。
司馬英和萱姑娘趕忙行禮,說“多謝老前輩臨危援手大德,請問老前輩高姓大
名。”
“怎麼?你不認識我?”怪醫魯川將藥鋤舉起來怪叫。
“老前輩,在下確實不知……”
“呸!鬼手天魔沒告訴你?”怪醫魯川的聲音像鬼叫。
“天!你……你是怪醫……”
“不錯,怪醫魯川。”
司馬英當然曾聽鬼手天魔說過,他也知道昆明北面三家村一指追魂梁家的滅門
血案的經緯。
他想:“真糟!他的女兒已經死了,我怎麼對他說才好?”
他重新施扎,恭敬地說:“原來是魯老前輩,龐老爺子確是談論到你老人家,
但晚輩從未得識尊顏。今日幸會,晚輩甚幸,不僅多謝你老人家臨危援手,對你老
人家救龐老爺子的大恩大德,沒齒不忘。”說完,他整衣跪下大拜四拜。
“請起。”怪醫魯川冷冷地說。這是他一向對人的神色,不足為怪,又道:“
你的重禮我受之無愧。坐下,我老人家要好好問你,坐下。”
司馬英不敢不坐,沖凌雲燕的份上,他順從坐下了。
萱姑娘對怪醫魯川的冷怪神情,心中懍懍,她悄然移向不遠處插在石上的飛龍
神劍,她要先取到手,萬一動手時,司馬英也可增三分實力。
可惜!她移不了三兩步,已被怪醫魯川發現了,怪叫道:“小娃娃,給我乖乖
地坐下,別胡思亂想。”
萱姑娘已從鬼手天魔口中,知道這老怪是個深藏不露,武功高不可測的怪物,
動起手來,可能討不了好。
在未翻臉相搏時,還是不觸怒他比較穩當些,萱姑娘若無其事地一笑,在另一
座巖石上坐下來了,三人之間,形成一個三角形,彼此相隔約有丈五六,並且將包
裹取下擱在一旁,隨時準備動手一拼。
怪醫魯川坐好後,向司馬英問:“鬼手天魔可曾把我的意思向你說了?”
“晚輩已經知道了。”
“你這小娃娃的所作所為,我愈看愈順眼,雖則我的女兒比你大了十幾歲,算
不了什麼。燕丫頭自從她母親去世之後,我也看破了世情,一個晚境的孤單老人,
對世間一切漠不關心原非奇事,我沉迷神奇的醫道中,極少過問燕丫頭的事,父女
倆各不相關,幾乎成了陌路人。唉!等到我重新想起自己對女兒的責任,已經嫌晚
了些,但還不太遲!這些年來,我確是不像個父親,我要利用快進墳墓的殘年,替
女兒打算,也替自己找一個天資超人值得傳予經學的人,傳授我的武功醫道衣缽,
免致失傳於後世。”
司馬英搖頭苦笑,然後說:“老前輩,你老人家確是未盡到做父親的天職,令
媛……”
他本想將凌雲燕在江湖上的名聲說出,再一想卻又不忍心,口氣一轉,說:“
一失足成千古恨,老前輩,晚了,大錯已成,一切都嫌太晚了。”
怪醫魯川還聽不出話中之意,說:“一切未為晚,至少我還可活至上壽之年,
還有二十年光陰,怎會太晚?我在熊耳山中,有一座小別墅,形勢天險,與世隔絕
,我帶你們在那兒度過峽峪晚境,不會有任何人敢往打擾。”
“老前輩,難道……”
“先別打岔,聽我說。你雖與天下人為敵。但我老人家不在乎。諒他們也無奈
我何。你說,你對我燕丫頭可有什麼不滿的……”
“老前輩,請聽晚輩解說……”
“閉嘴,沒有解說的,我只問你的意思,你喜歡她,我高興,不喜歡,也由你
不得。
說!”
司馬英見老怪物纏夾不清,不可理喻,想立即將凌雲燕的死訊說出,卻又不忍
在這時在老怪的心中加上沉重的打擊,正在委決不下。
聽口氣,不但凌雲燕己身死黃泥澤畔斷魂崖下的消息老怪不知道,甚至江湖朋
友亦不知底細,那天在大雨中墜崖,被獨腳狂乞和戴雲天魔一鬧,根本無人下崖,
凌雲燕身死的事沒人知悉。
萱姑娘愈聽愈火,忍不住插口道:“魯老前輩,你說得太晚了。”
“閉口!不許你插嘴,我老人家說得並不晚。”
“晚了,你的女兒已經……”
“萱……不要……”司馬英急急接口。
萱姑娘柳眉一軒,說:“不!我要說,趁早喚醒他的迷夢。”
她說得冠冕堂皇,事實是心裡有醋在發酵,愛情是自私的,她非說不可。
怪醫魯川老眼一翻,怒叫道:“小畜生,你說什麼?”
萱姑娘冷笑,挺起胸膛說:“你的女兒已經不在人間,你能說不晚?”
怪醫魯川臉色大變,身形一閃,站立在萱姑娘身前,持藥鋤的手不住發抖,用
不像人聲的奇異聲調厲惡地問:“什麼?你咀咒我的女兒?”
萱姑娘已運兩儀真氣神功護身,冷冷地說:“我說,你的女兒已經不在人問,
死了。”
怪醫魯川藥鋤一揮,想壓住萱姑娘的左肩。
人影一閃,司馬英射到,伸手一抄,扣住了鋤柄,急叫道:“老前輩,且聽晚
輩解說。”
萱姑娘趁機貼地掠出,如同電光一閃,剎那間便到了插飛龍神劍的巖石上,搶
劍在手說:“老怪也不是好東西,用不著和他廢話。”
她正欲搶回,可是先機已失,怪醫的沉喝已至:“小畜生,你如果也想死,來
吧!”
她吃了一驚,在八尺外頹然止步,不敢迫近了。
原來司馬英左手扣住藥鋤向外推,怪醫的左手不知怎地,快得令人肉眼難辨,
突然按上了他的右胸。
他的右手也不慢,按在怪醫的左脅下端。
兩人皆不敢發勁,僵在那兒,假使有第三者插入,兩人勢必全力一擊自保,定
然兩敗俱傷,慘劇立生。
即使天下人都在危難之中,在萱姑娘看來皆無關宏旨,她的要求很單純,就是
她的司馬英決不能有萬一的差錯,熱愛中的男女,為了所愛的人,雖粉身碎骨亦無
怨尤,只怕他(她)們之間沒有真愛存在,方不再關心對方的死活。
她在八尺外遲疑,進退兩難,司馬英已向她叫道:“不可魯莽,萱。”
怪醫魯川陰陰地說:“你很聰明,不然,哼!”
“老前輩,你我機會相等,但晚輩希望和平解決,犯不著同歸於盡。”司馬英
平靜地答。
“哼!你的掌力無法傷得了老夫。”
“老前輩錯了,赤陽神掌無堅不摧,少林的菩提禪掌、崑崙的天罡掌、武當的
一陽掌,雖是佛道二門至高無上絕學,但仍難與赤陽掌論短長。梅谷之所以與六大
門派水火不相容,仇怨深結,起因便是赤陽神掌凌駕六大門派之上,因而惹起無限
風波。”
“你敢用赤陽神掌?哼!”
“老前輩,你又錯了。螻蟻尚且貪生,何況人乎?世間沒有真正不怕死不惜命
的人,在生死關頭,誰都會不顧一切為爭生存而無所不用其極以保全性命。在下既
然已到了生死關頭,不會計較任何人的束約,老前輩以為然否?”
“即使你用赤陽神掌,你的命仍然保不住。”
“老前輩也定然想到自己的安危,所以咱們必須同時放手,平心靜氣的論一論
是非。”
“哼!你想得不錯。說,那小傢伙的話可是真的?”
司馬英毫不思索地說:“千真萬確。”
“她死在何處?”怪醫的聲音更淒厲了。
“在晚輩的懷中,唉!一言難盡。”司馬英答,虎目中隱現淚光。
怪醫渾身一震,頰肉不住抽搐,厲叫道:“你殺了她?”
“不!在她死前,我和她已有白首之盟,怎……”
“說!她怎樣死的?”
司馬英不提凌去燕的以往,僅將在瑞金途中一見鐘情。直至河谷夜斗,四海狂
生用變嗓洩露行蹤,被一群不知身份的人用暗器齊襲,夜墜斷魂崖的經過一一說了
。
他激動地訴說,虎目中掛下兩行清淚,凌雲燕臨死前的叮嚀如在耳畔,往日那
段又愛又恨的日子裡,他怎能忘懷那段使他瞭解人生的歲月?
怪醫靜靜地聽完,老淚無聲地掛下了腮邊,他放下了手,疲弱地轉身,衰老的
背影有點慪樓,向上面三丈高的巨索走去,一言不發。
司馬英晃身攔住,拭去淚痕問:“老前輩,你老人家要……”
“不必攔我,我要到雷家堡找那小畜生。”怪醫淒然地說。
“那傢伙不會承認的,老前輩如不信任晚輩的話,可以一問武當的俗家第一高
手張全一,他是晚輩的死敵,仇敵的話當不會假。”
“我那苦命的孩子的屍身,你……”
萱姑娘搶著說:“晚輩次日下崖,已將燕姐姐的靈骸,移入一道石縫中暫避風
雨。”
怪醫魯川轉身注視司馬英好半晌,說:“我信任你,只怪我無緣做你的泰山丈
人,我對不起我那苦命的孩子。生前,她未得到父母的愛,死後,我必須替她找出
那些殺她的兇手,唯一的線索,是先找到雷江,我立即到雷家堡一行。孩子,好好
珍重。”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到了巨索下,他用藥鋤鉤住巨索,腳一蹬,向對崖奇
快地滑去。
司馬英目送怪醫的身影消失在對崖,方搖頭歎道:“多可憐的孤寂老人,這世
間便他能活上五百歲,又有何用?他失去的東西太多了。”
兩人用劍削了一塊木牌,燒枯枝取炭在牌上說明巨索危險,由司馬英滑過對岸
插上,然後返回繼續上路。
當天,他們到了江嘴,在一間蠻人的草屋中住宿,在火旁舖了席,與蠻人圍在
火旁度過一宵。
同一天,雲南縣城西北寶泉山下,傳出了震動武林的消息,落魄窮儒徐白雲在
那兒力鬥八名天完煞神,身中三劍,但傷勢不重。
八名天完煞神是輪流下場的,三名身受重傷,第四名刺了落魄窮儒兩劍,在車
輪戰之下,落魄窮儒難以支持,只好脫身走了。
八名天完煞神竟然攔不住他,讓落魄窮儒從容撤出寶泉山。
這次激鬥,有二十餘名武林高手在一旁觀戰,不敢出頭相助落魄窮儒,被這場
武林罕見的激鬥嚇破了膽。
落魄窮儒在俠義英雄中,聲望極隆,這是他第一次與天完煞神交手,以一接四
仍能平安脫身,他的名號,在江湖中更為響亮了。
寶泉山激鬥的第二天,雷堡主等一行人啟程東下,去意匆匆,人馬在官道上飛
馳而過。
距英武關還有二十餘裡,雷堡主一行人在一處路旁偏僻的山谷停留了許久。
那時,到雞足山與會的群雄,絡繹於途,紛紛賦歸。
經常可以看到勁裝人物趕路,六大門派的門人,也不住向東趕,分散著走,有
些則晝伏夜行不露聲色。
一群江北的黑道英雄,剛到谷口,便看到雷堡主飛騎衝出,風雲八豪追隨不捨
,更有十名青衣隨從後跟。
一行人衝出谷口上了官道,不理睬江北群豪,退向英武關狂奔而去。
結伙而行的江北群豪一時好奇,便奔入谷中探看。
發覺有十一名天完煞神的屍體,縱七豎八倒斃在血泊中,屍體尚有餘溫,刀劍
散落一地。
群雄揭開天完煞神的斑面頭罩,所見到的面孔全不認識,是些江湖中無人知悉
的人,全是陌生面孔。
雷堡主和天完煞神終於火拼的消息,像一聲春雷震撼著武林,從江北綠林好漢
口中傳出,自不會假。
以前,江湖中人一直深信,雷家堡和天完煞神之間,總有一天會拚個你死我活
,想不到竟在這偏僻的雲南邊垂爆發了這一天,是雞足山之會促使這一天提早到來
。
在雞足山,司馬英指風雲八豪的老六伏虎掌是天完煞神。
落魄窮儒卻一劍卸下伏虎掌的左掌,洗脫了伏虎掌的嫌疑,英武關山谷的血案
,更替雷堡主洗雪了一切可疑的嫌疑,也替他帶來空前未有的聲威。
官道中,走著一個失意的孤苦老人,腳步蹣珊向東走,他是怪醫魯川,臉上哀
傷的線條,顯得他更為衰老了,比來時判若兩人。
他向東又向西,茫然地往回走。
他沒有朋友,沒有親人,孤零零地萬里奔波,向析城山雷家堡走去,他決定到
了雷家堡,先仔細調查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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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渡口拒婚】
司馬英一雙愛侶,在蠻荒中逐步南下,這條路是小古徑,只有他兩個陌生的漢
人在闖蕩。
八月初一日,他們終於到了無量山天龍禪寺。
他們發現,景東府附近已經不再是荒涼之區。漢人不少,景東衛所的官兵,更
是一支勁旅,將這一帶開發成一處世外村,衛城的景董山共有兩個城,山顛的小城
叫做月城,山麓直至北面的無量山,成了一片沃野。
無量山土人叫蒙落山。住著一部分夷族,西面近瀾滄江附近,有部分拉祜族生
息。
總之,這一帶土著和漢人之間,相處倒也融洽,大事不生,小事不斷,也算不
了什麼。
天龍禪寺是山南麓唯一的叢林,有三間大殿,僧房經閣略具規模。
他們來得很不巧,九指魔僧的黨羽,曾在十天前大舉入侵,被天龍上人擊潰,
為首的異域和尚,逃過了瀾滄江。
天龍上入一怒之下,窮追不捨,至今未返,但已留下寺中首席監院大師傳話,
叫司馬英先在寺後禪房相候。
但司馬英不能等,他告訴了監院大師,說出他的打算。
最後說明一年之內不返天龍禪寺,可能永遠不會回來了,也就是說,恐怕他活
不到有返回天龍禪寺的一天。
他告別了監院大師和寺中的師兄們,踏上了到楚雄府的古道。
從雲南入川,只有一條古道,這條古道,也就是當年傅友德的大軍右翼一支攻
入雲南的道路,是烏蒙山區的險徑。沿途的土著烏蠻,對漢人極不友好。
這條路從曲靖府北行,過了泰益州,官道沒有了,只有羊腸小徑,通入無盡的
烏蒙山區,沿途有衛所,但之外極少人蹤,有的只是兇悍無比的烏蠻。
從靂益州到四川的烏撤軍民府,二十三程。再進人鎮雄軍民府的西境。沿八匡
河北上,便可進入敘州地境,烏撤軍民府一帶,便是平安地域。
香益州到四川烏撒最南的倘唐,原是早年的驛路,但久已荒蕪,目下已荒草漫
徑不易走了。
司馬英和萱姑娘在曲靖府花了兩錠銀子,以入四川探親的籍口,請得了路引,
餐風宿露踏上征程。
曲靖北門外是演武場,一條大道直通白石江渡口。從演武場至渡口,全程只有
三里路,古樹在兩側濃蔭蔽日,荒草淒迷。
中秋已過了兩天,陰雨連綿,路上十分濘泥,行人絕跡。
兩人身背包裹,披了蓑衣,不管天雨路滑,一早便向北趕去。
白石江並不寬闊,只是濁流滾滾,渡口有兩隻竹排往來渡人,可是渡夫已經不
見了,陰雨連綿,誰在一大早要過渡?見鬼!
渡頭兩側,是參天的古林,不但沒有人。連鳥獸也不知躲在何處去了。
兩人大踏步到了渡頭,皮靴踏在泥水中,發出有節拍的聲響。
“咦!怎麼沒有渡夫?”司馬英在渡口的草棚口訝然叫。
萱姑娘卻拖了拖木排纜繩,說:“有木排,我們自己撐過去。”
司馬英瞥了瞥草棚內部,突然說:“且慢。晤!有打鬥的痕跡。”
萱姑娘聞聲奔入,說:“不錯,大概是村夫動了拳頭。”
棚的外部,是旅客歇腳處,有幾條簡陋的長凳。內部,是渡夫的臨時居所,有
簡單的床席和傢俱,一張木桌和獨凳,靜靜地翻倒在地,兩隻茶碗在地下四分五裂
,床內粗裝凌亂。
“不是村夫動拳頭,而是江湖朋友做的手腳。凳桌是推倒的,桌上倒人便被制
住了。室中共有兩個人,一坐一臥,發覺有不速之客闖入,想將人趕走卻被人迅速
制住了。瞧,地下的靴痕只有一雙,其他傢俱皆完好無損,闖入的以一制二輕鬆利
落。”
萱姑娘笑道:“我們不是來辦案的,用不著管……咦!”
司馬英也有所警覺,低聲說:“準備撤劍,是沖我們來的。”外面有奔跑之聲
,人數約有五六名。
雨不大,用不著奔跑,聽腳步聲,不是村夫的腳下所發,泥水聲不大,而且速
度甚快。
兩人衝出草棚,卻鬆了一口氣。官道上,奔來了六名村夫,高矮不一,披著寬
大的套衣,寬邊雨笠擋住了臉部上半截,只露出口鼻一段褐色的肌膚,有人留了亂
鬍子,有些下頷光溜溜地。
有兩位個兒矮小,褐色的領部皺紋密佈,大概是老人。
六個人低著頭,匆匆搶入棚中,有一個身材碩長的人,掀高了雨笠,滿面堆笑
。向司馬英說:“請問,你們是擺渡的大哥麼?”是蹩腳的官話,土音甚重,大概
是土著,亂鬍子亂糟糟。
看年紀,約在花甲左右,風霜在他臉上,劃下了無數遺痕。
“唉!小可也是過江的人。”司馬英答。
萱姑娘一雙鑽石大眼,有意無意地向對方略一打量。臉上一無表情,只離開一
側保持著三角形地位。
她的左手,也有意無意地伸出袖口。
花甲老人說了聲對不起,然後向同伴叫:“走!我們自己撐過江去。”
六個人沖至河岸,七手八腳解纜。
萱姑娘突然偎近司馬英,低聲說:“這幾個人四男兩女,用拙劣的手法化裝易
容,在我面前弄玄虛,可笑極了。”
“他們化裝易容?”司馬英訝然低問。
“是的,臉上的皺紋和色彩,全是假的。另五人不敢抬頭或開口,怕露行藏。
在易容術來說,匆促之間不易裝設假牙,也找不到藥水改變眼膜的顏色,假牙和變
睛藥,不常用易容術的下乘人物極難辦到的東西。這幾個人未用過易咨術,初次嘗
試,所以不敢泰然與人照面。”
司馬英笑道:“萱,你大概也是下乘的手法。”
“怎麼?下乘?笑話了。”她不承認。
“哦!你記得我曾在你還是何津時,說過你的眼睛有似曾相識……”
“不來啦!你找麻煩麼?”她笑著不依,突又偎近他說:“哥,我就是想要引
起你……”
話未完,下面先前搭訕的花甲老人向上高叫:“兩位客官,何不一同過江?”
司馬英正想舉步,萱姑娘卻低聲道:“哥,不可,這些人可疑,我的水上能耐
蹩腳,萬一……”
司馬英點頭,向下叫:“在下不急於趕路,諸位請先,我們要等擺渡大哥來再
走,不敢勞駕諸位。”
“順道哩!江水雖急,但咱們的手腳比擺渡的渡夫可靠哪!請下筏!”花甲老
人仍向上叫。
“謝謝老丈好意,我們要歇會兒。”
“誰知那兩個渡夫何時到來?不用客氣,上啦!”
萱姑娘突然高叫道:“不用勞駕,敬謝。請小心,江水湍急,萬一翻了筏,你
們的拙劣化裝易容術恐怕不易保持原狀哩。”
她的叫聲像是刮刀,戮破了他們的假面具。六人一聽大驚,互相一打手式,躍
上了江岸。
驀地——屋後草叢中鑽出一個渾身是水的青衣人,一閃便到了草棚前廣場,哈
哈狂笑道:“哈哈!這傢伙是雷家堡風雲八豪的老七,黃河神蛟鄭章,要在江心中
搗鬼。哈哈!小小的白石江不是黃河,怎容得你這條蛟?”
司馬英心中大定,拱手行禮道:“原來是徐老前輩,一向可好?”
青衣人是落魄窮儒徐白雲,沒穿衰衣,一身破儒衫水淋淋地,像是落湯雞。
落魄窮儒笑道:“真巧,又是你,老朽盯住這幾個傢伙,想不到他們盯的卻是
你。”
黃河神蛟見陰謀破露,六人掀開雨笠,脫掉蓑衣,發出一聲震天長嘯。蓑衣脫
掉,現出裡面的勁裝、兵刃、百寶囊,也現出了本來面目,因為他們已抹掉臉上的
易容物,一看便知他們是誰。
第一個刺目的人,是有垂地長髮的綠衣陰神。
她將長髮挽在頭上,沒有垂地時那麼可怕了,但毫無血色的殭屍臉其白如紙,
雖清秀仍是唬人。
另一個矮個兒,是常娥俏姑娘。
除了大鬍子黃河神蛟,五個都是熟面孔。伏龍公子仍是那般狂傲,他的兩名隨
從兇悍過人。
六個人成半弧形排開,冷峻地迫近。
“錚”一聲龍吟,伏龍公子第一個先撤劍,青霜劍出鞘,龍吟震耳。
第二個撤兵刃的是黃河神蛟,這傢伙有兩種兵刃,腰中有劍,背上有一雙龍首
護堤分水鉤,他先撤劍。
落魄窮儒哈哈狂笑,拔出一把寒芒如電的長創,說:“徐某今天卻要管這檔閒
事,雷家堡風雲八豪,皆想和徐某一拚,今天他們將有遂意的機會了。哈哈!”他
大踏步迎上,找上黃河神蛟。
司馬英搶出伸手虛攔,沉聲道:“老前輩請退,讓晚輩打發他們。”
驀地——身後密林中,從左起,接二連三出現了十六名黑衣幪面人,黑勁裝、
黑包頭,黑色幪面巾,只現出一雙厲光閃閃的眼睛。
冷峻刺耳的聲音,直薄耳膜深處:“你們全有份,誰也不能置身事外。”
萱姑娘迅速轉身。拔劍叱道:“什麼人?是何來路?”
“要命的人,一群勾魂無常。”幪面人答。
萱姑娘疾沖而上,她要擋住這群黑衣人。
落魄窮儒臉色一變,向司馬英說:“糟!後面一群人是太行山十六寨的十六兇
星,咱們寡不敵眾,大事不妙。”
“先設法突圍。”司馬英向衝出的萱姑娘叫。
為首的幪面人向萱姑娘大喝道:“慢來,老夫有話問你。”
“是敵,快上;是友,離開,沒有可問的。”萱姑娘答。
“你們如果是兇手,自然該死。如果不是,咱們用不著動手。”幪面人答。
綠衣陰神六個人堵住了臨河一面,幪面人阻住退路,雙方逐漸接近,撤出不易
。
“先聽他說。”司馬英叫。
萱姑娘不再迫進,叱道:“有話快說。”
幪面人扯下幪面巾,現出一張青灰色的唬人面龐,紅眼眶、勾鼻、癟嘴、灰鼠
鬚.臉孔上滿是皺紋。
他大踏步迎上,陰沉沉地,像是要錢也要命的債主。
黃河神蛟突然疾沖而上。
三名幪面人突然截出,三把寒芒如電的長劍伸出,阻住去路,同聲大喝道:“
慢來!鄭章兄。”
黃河神蛟大叫道:“擒住他們再問,他們會吐實的,他們決不會承認,再不動
手定然遲了。”
已揭面巾的幪面人冷冷地說:“咱們是英雄豪傑,也認為對方是好漢,是非分
明,做下的事決不抵賴;他們不是無名之輩,不會自損名頭。鄭兄請稍待。待兄弟
問明再動手不遲。”
落魄窮儒向黃河神蛟一指,狂笑道:“閣下,不必管別人的閒事,等會兒咱們
的過節必須交待。
瞧,左首有塊空地,便是你橫屍之處,如果你怕死,可以眾打眾毆一擁而上,
讓別人替你擋災。
你如果是雷家堡風雲八豪的一份子,即使是明知必死,也得挺身在那兒與我窮
儒仗手中殺人傢伙解決。你我都是武林的成名人物,你敢麼?”
黃河神蛟本來有點心虛,但被落魄窮儒的話所激,不由他退縮,往左側看去。
真巧,空地本是江邊的一塊旱田。臨江一面只有一些野草攔住,距水面約有兩
丈餘,下面濁水滔滔。
他先看準脫身的後路,便呵呵大笑道:“在下定教你如願,走!”他率先舉步
。
落魄窮儒跟上去,一面說:“先別害怕,未鬥心怯,正是練武人的大忌,閣下
教我如願,呵呵!豈不是自認必死了麼?”
兩人離開了現場,幪面人並未阻止。
“我,太行山十六兇星的老大,白虎星冉光華。”揭了面巾的幪面人說話了,
通名畢問道:“你可是司馬英?”
司馬英笑道:“司馬英只有一個,我就是。”
“好,冉某就要找你。”
“請指教?”
“咱們好友陰狼章迪,不幸落在武當的牛鼻子手中,在鎮南州西面山區,被兩
個幪面人從暗中打了一把飛刀,也擊斃了兩名老道。兩個幪面人一高一矮,造詣驚
人,連武當的太和殿主,也未能將兇手截住。”白虎星說完,從腰帶上掏出一把飛
刀拋過,說:“這飛刀乃是冉某派人在武當老道手中盜來的,這是擊斃章老兄的兇
刀,可是你的?”
司馬英的飛刀是定造的,長四寸,沒留血槽,護堰不顯,刀把甚短。
他接過刀,用不著看,入手便知是自己的東西,顧手拋回說:“不錯,這把飛
刀是在下之物……”
白虎星“錚”一聲拔出長劍,厲聲搶著說:“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為朋友兩
肋插刀,冉某人要和你一決生死。”
“慢著!”司馬英冷笑著搖手,又道:“在下從雲南縣南下到家師的卓錫處辭
行,到景東即北返楚雄府,根本未過鎮南州,更不知陰狼章迪是何許人,你找錯人
了?”
“胡說,兇刀是你的,你怎能否認?”
“笑話!司馬某人的飛刀,在江湖期間,不知殺過多少人,極少有機會收回。
在雞足山,在下也殺了不少人,連一把刀也未收回。請注意一項事實,武林中不是
司馬英一人會飛刀術。
我的飛刀更不是經過細細磨雕奇形怪狀限用於某種奇特的手法的刀;也就是說
,任何人也可使用這種飛刀,一無憑據,二無對證,找我司馬英太無道理,胡鬧。
”
“你敢推得一乾二淨?”
“司馬某人用不著推,做了的事用不著否認,殺一個無名小卒,犯不著壞了名
頭撇清。”
“呸!你說陰狼章迪是無名小卒?”
“正是此意。”
“放屁!大河以北,誰不知太行山的好漢……”
“老兄!你嘴巴放乾淨些。在下不想多說,須打發一些好朋友走路,閣下來了
十六個人,如果想一口咬定是在下殺了章迪,不妨多等會兒,司馬英准讓你如意。
”
司馬英傲然地說完,轉身走向綠衣陰神五個人。
萱姑娘擋住後面,防備十六兇星衝上。
十六兇神全拉下了幪面巾,略一商議,便三方一分嚴陣以待,防範司馬英和萱
姑娘逃走,先作壁上觀,也趁機先看看司馬英的造詣再打算。
司馬英向綠衣陰神為首的五個人走去,毫不將對方放在眼下。左首空坪中,黃
河神蛟一對早已開始拚命。
遠處草坪空地中,落魄窮儒惡狠狠地向黃河神蛟走去,冷哼一聲,低聲道:“
寶泉山下你們風雲八豪假扮天完煞神,用車輪戰想累死徐某活擒,最後讓屠龍劍客
狗東西刺了我三劍,這筆債要逐步還清。姓鄭的,今天是你的末日到了,你的輕功
像泥鰍,跑不掉了。”
黃河神蛟收了劍,撤下了分水鉤,傲然地說:“那次算你命長,學兔子溜掉了
,鄭某那次未輪到出手,遺憾之至。你上!先給你兩鉤開開眼界。”
聲落人撲進,分水鉤突化一叢電光,上攻頭胸下攻腹腳,像有百十根分水鉤,
兇猛地射到。
落魄窮儒一聲狂笑,劍出風雷俱發,斜身迫進,信手連揮兩劍。但見長劍化龍
,以無比迅疾的奇速,天矯騰舞迎向射來的百十道電芒,快!快得令人眼花。
雙方都快,全力一擊,想不接觸斷難辦到,何況雙方都用上了全力,兵刃變招
也勢不可能了。
“錚!錚錚錚錚!錚!”龍吟震耳,金鐵交鳴聲更震耳欲聾,火花飛濺。落魄
窮儒兇猛如獅,氣吞河岳地迫攻。
每響一聲,黃河神蛟必定退後一步,一進一退,兩人纏得緊緊地。
響到第七聲,突然爆出落魄窮儒一聲沉叱:“呔!先留下左耳朵。”聲出,劍
芒從空隙中一閃。
黃河神蛟“哎”一聲驚叫,突然用金鯉倒穿波身法向後飛射,“噗通”一聲,
倒穿入白石江,濁流一卷,蹤影全無,走了。地上,掉下他一隻左耳朵,幾點鮮血
灑落草中,被雨水一沖,看不出是血了。
兩人交手只一照面而已,一劍兩鉤發如電耀霆擊,奮勇狂攻,十分兇猛霸道,
在極短暫的片刻,優劣立判,委實令人吃驚。
風雲八豪的功力,在江湖中卓卓出群,竟支持不了片刻,落魄窮儒果然非同小
可,難怪老二地煞星錢森,在清江府翡翠閣聞名遠遁。
令人不解的是,落魄窮儒本可置黃河神蛟於死地,為何不取對方的性命?這一
面的人,都有自己的事,無暇分神,所以弄不清也不願過問其中原因。
司馬英迫進丈餘,向迎面而來的綠衣陰神冷冷地說:“當年在杉嶺途中,前輩
誤認在下是江湖淫賊,不問清理由便出手逼迫,至有日後伏龍秘堡的恩怨。經過這
些時日,前輩仍未改變或釋念對在下的觀感麼?”
綠衣陰神白晰的秀臉上一無表情,說;“觀感確是改變了。但你已知悉伏龍秘
堡的內情,所以……”
“在下不知貴堡的內情,也從不妄論別人是非。”司馬英搶著答,表明自己不
過問任何人的閒事,他的口氣十分明晰,已飽含息事寧人的意思。
綠衣陰神卻不想息事寧人,說:“目下唯一可行的事,是對你的一件要求你必
須答應,不然你便是伏龍堡的死仇大敵。”
司馬英略一沉吟,昂然地答:“前輩清說,在下如能辦到,敢不如命?”他的
話夠客氣。
綠衣陰神向常娥一指,說:“我這姨侄女並非醜八怪,論才貌配你足有餘裕,
不會辱沒了你梅谷少主人司馬英。
唯一的條件是,你答應做伏龍堡的東床嬌客,今後隨伏龍秘堡隱世清修。至於
我姨侄與戴雲天魔那黛丫頭的事,不許你過問。條件極為優厚,可說千載難逢,你
答應麼?”
司馬英含笑搖頭,盯著常娥說:“司馬英仇人滿天下,而且在世俗務繁忙;常
姑娘蘭心慧質,美絕塵寰,在下不敢高攀……”
“什麼?你拒絕了?”綠衣陰神厲叫。
司馬英臉色一沉,一字一吐地說:“正是此意。”
“那麼,不是你死,便是伏龍秘堡瓦解。”
“別無商量了?”
“也正是此意。”
司馬英緩緩撤劍,冷然道:“也好,早晚咱們必須解決,免得你們像枉死的冤
魂,死纏不放。
你們是一個個上呢?抑或是五人一齊上?也為了免得耽擱在下的行程,而且你
們的藝業也比不上張三豐,一比一准死無疑,在下建議你們五人一起上,拔劍!”
綠衣陰神從未帶過劍,大概知道司馬英了得,便向帶了雙劍的一名大漢招手,
大漢將劍送上。
她拔劍扔掉劍鞘,冷笑道:“你太狂妄了,五比一豈不損了伏龍秘堡的名頭?
”
司馬英舉劍迫進,沉叱道:“五個人一起上,別認為司馬英早些日子曾經敗在
你們手中,便自以為了不起,上!”
綠衣陰神迫進至一丈內,說:“老身卻要試試你的藝業,接招!”
聲出劍出,急進兩步,劍尖一振,劍花疾吐,奇冷澈骨的玄陰真氣化為劍氣,
從劍上發出,直迫五尺外,淡淡的劍影一閃即至,展開搶攻。一招“寒梅吐蕊”在
她手上發出,瀟灑飄逸中,隱含著無窮的變化與無可抵擋的威力。
司馬英的劍上,卻是熱流蕩漾,呈陰至陽相生相剋,功深者勝,玄陰真氣司馬
英不在乎。
對方毫無顧忌地搶攻,出手便是極兇的進手招術,他有點惱火。
他虎目中神光似電,泰然左移一步,飛龍神劍上的龍影開始飛騰,龍吟虎嘯之
聲懾人心魄。
他知道,綠衣陰神的劍雖是凡器,但玄陰真氣可禁受任何兵刃的打擊而不致受
損,所以她才敢用凡劍斗他的飛龍神劍。一比一,她該用伏龍公子的青霜寶劍,但
她不用,可知她必有所持。
他不敢大意,撒劍疾揮,在行將雙劍相觸的剎那間,突然收招疾變,劍向下沉
,身形似電,從左方搶入,猛攻綠衣陰神的右胯骨。
綠衣陰神確是了得,右旋錯步,招變“力劃鴻溝”,快!快得肉眼難辨。
“錚”一聲龍吟,冷熱兩種奇異氣流在空間裡激旋,呼嘯有聲,火花飛濺中,
兩人同向左飄。
司馬英一聲長嘯,身形未定便疾沖而上,劍影漫天,立即展開搶攻。
兩人已試出對方的藝業與內力修為的程度,不再大意,各展絕學八方飛騰,在
雨中放手搶攻。
以前,司馬英有劍在手,接不下綠衣陰神的一隻大袖,目下卻主客易勢。
司馬英的“飛虹八劍”如長江大河滾滾而出,主宰了全局,用不著以“亡魂劍
法”取勝了。
三照面五盤旋,各攻七招,招一發即收,變招如同電閃,全憑本能出招變招搶
攻,一沾即走各懷戒心,招式不用老。
而且雙方的反應都夠快,七招中含有二十劍以上,但並未發生兵刃接觸聲傳出
,罡風劍氣迸發中,雨滴如被狂風所刮,一向四面八方飛散。
第八招,“逸虹逐電”出手,前三劍射出,肘一沉後四劍去勢更疾,以極兇猛
極迅疾的聲勢,正面突進,狂野地迫進五步之多。
綠衣陰神連封九劍,“封”,是迫不得已的接勢,對方迫得太急太緊,閃躲不
易,唯一的辦法是封,不許對方的劍尖從中宮突入,是守勢。
“錚!錚錚……”終於又響起了雙劍的沖錯撞擊聲。
綠衣陰神左右急閃,連退六步,仍未能將迎面連續射來的光華電芒封出,更無
法迫進了。
封到第九劍,她的呼吸和步法已亂,持劍的手微顫,劍上出現了七顆豆大缺口
,再退兩步可能封不住了。
伏龍公子大驚失色,伸青霜劍大喝道:“咱們上,斃了他。”
四個人四把劍從四面衝上,四劍齊揮,搶救岌岌可危的綠衣陰神,聲勢洶洶。
右前側是伏龍公子。
左前側是常娥,她身劍合一切入,要搶救綠衣陰神,有點奮不顧身,將自己的
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樣。
四人加入搶進,人近身慘劇已生。
第四劍剛攻出一半,綠衣陰神臉由白轉青,劍向下沉腕左壓想架開這一劍,她
的反應已不太靈光。
司馬英卻突然將劍先一步下沉,突然反振,劃出一道弧形電芒,從左下拂至右
上,身形亦向左略偏,亡魂劍法的“厲鬼追魂”出手了,先分後聚,快逾電光石火
。
這剎那間,他看到綠衣陰神慘白泛青的臉膛,泛起了恐懼絕望的神色,她的劍
已不可能收回自救了。
彼此之間本來無冤無仇,而且綠衣陰神本來就不是壞人,司馬英心中一軟,招
出一半立刻撤招,不進反退。
像電光一閃倒掠三步,後面劍風壓體,他也大旋身一聲叱喝,一劍揮出,左手
劍訣亦伸出了一把扣住止不住衝勢,因而衝入他懷中的一名大漢。
“錚!”聲斷劍墜地。
“哎呀!”綠衣陰神慘叫。
“滾!”是司馬英的大吼。
“呀……”有兩個人滾倒在地。
這不過是剎那間的事,說來話長,旁觀的太行山十六兇星,連萱姑娘也算上,
皆未看清其中驟變。
綠衣陰神踉蹌後退,她圍繞在頸上的長髮,紛紛斷落,右肩上,鮮血泉湧,右
臉頰也有一條淺淺的寸長創口。
假使“厲鬼追魂”使老,她活不成了,她的劍無力地下垂,一退再退,踉蹌退
了七步方停下身形。
常娥從兩人之間衝過,到得晚了些。
右後方大漢的劍齊鍔而折,飛龍神劍一揮之下,不僅劍折了,大漢的下顎也丟
了一層皮肉,顎骨外突,血如泉湧,劍折了人仍向前衝,被司馬英一把扣住了右肩
井,五指如鉤扣得結結實實,順勢向後扔。
大漢狂叫著飛起,撞向搶到的伏龍公子,變化太快,且事出突然,伏龍公子大
吃一驚,百忙中撤劍,免得傷到了自己的人,撤得了劍,“砰匍”兩聲,兩人撞倒
在泥濘中。
司馬英的飛龍神劍,卻點在另一個大漢的背心上,沉喝如雷:“住手!誰不惜
命?希望你們自愛些,司馬英不為已甚。”
大漢高舉著長劍,木然不動,恐怖的神色爬上他的黑褐色臉龐,兇焰盡消。
伏龍公子狼狽地爬起,咬牙切齒地說:“常某人不領你的情。”
常娥粉面鐵青,說:“除非你重回伏龍秘堡,不然你不會平安。”
綠衣陰神卻丟了劍,注視了司馬英好半晌,突然舉步便走。
穿越太行山十六兇星讓出的空隙,頭也不回奔向曲靖大道,遠出十丈外,綠衣
陰神突然回頭幽幽地說:“孩子們,走罷!我們該慚愧。”說完,身形加快;地下
,她肩上灑下的血跡成了點點桃花。
司馬英收了劍,閃在一旁,抱拳行禮道:“在不恭送登程,真不願放過在下,
日後亡魂谷再見,在下在那兒恭候。”
伏龍公子領先便走,常娥走在最後,經過司馬英身畔,她生硬地說:“我希望
你到伏龍秘堡,我等你。”說完,長歎一聲走了。
萱姑娘看了她那淒然幽怨的神情,也搖頭苦笑道:“常姑娘珍重,英大哥不會
到伏龍秘堡的,他已經有了未婚的妻子了。”
常娥停步轉身,痛苦地向司馬英問:“誰?是凌雲燕麼?唉!那賤人乃是雷少
堡主的姘頭,奉命隱身在你身邊,要取你的性命,探聽雷家堡主所要知道的事,你
卻……唉!我祝福你,小心為上,她不可靠,忘了她吧!珍重。”
說完,淒然走了。
司馬英呆如木雞,好半晌方神魂入竅,突然切齒叫:“是她,這賤婦!透露我
要到雞足山的是她,藏劍圖易位也是她所為。
天完煞神在九重崖下立帳相候,絕不是巧合。天!天完煞神定然是雷家堡的黨
羽。”他痛苦地低下頭,顫聲說:“她臨死之前,叫我小心雷家堡主,我卻認為她
指的是四海狂生。
她在後一段日子中,定然已對我動了真情,我卻恨她,連屍骨也沒替她收殮…
…”
一隻溫柔的小手,搭上司馬英的肩膊,萱姑娘柔婉的聲音,在他的耳畔輕響:
“哥,不必自疚,我已將她塞在石縫中,他日有暇,我們走一趟斷魂崖收殮她的靈
骨。走吧!”
落魄窮儒怔在一旁,狠狠地盯著常娥逐漸去遠的背影,誰知道這位武林中的俠
義英雄的心中,在轉什麼念頭?
司馬英吁出一口長氣,大踏步向江畔走去,一面低聲向萱姑娘說:“你先走一
步,我打發十六兇星。”
果然,身後的白虎星沉喝傳到:“沒交代清楚,你敢走?站住!”
司馬英沒回頭,大聲說:“在下沒話可說,總之,殺陰狼章迪的人,絕不是我
司馬英,信不信由你。”一面說,一面拾起蓑衣舉步。
司馬英的目光,在俯身時已看清了身後的情景。
十六個人向前急掠,落魄窮儒奇快地撤下長劍,喝道:“慢來,想怎樣?”
“浪得虛名的老狗,你也敢出頭架樑子?”是另一名兇星怒吼。
接著,風雷聲大作,劍氣厲嘯,四個人纏住了落魄窮儒,狠鬥倏起。
十二名兇星形成半環,急衝而上。
司馬英似若未聞,仍泰然向前走。直待後面的人已接近至丈內,方簌地大旋身
,但見電芒一閃,奇快地撤劍出招,決得如同鬼魅幻形。
“錚”一聲脆聲,白虎星的劍被飛龍神劍的劍脊抽中,向右急蕩。空門大開。
“誰不要命?”司馬英大吼。
他的劍尖,點在白虎星的胸前七坎大穴上,溫熱的劍氣,直追對方的心脈。
同一瞬間,萱姑娘也大發雌威,狂野地反撲,長劍左蕩右掃,搶在司馬英的左
側。她不傷人,劍下留情,一沖措之下,人影暴退。
“錚!錚錚!”兩名兇星的長劍,脫手飛拋五丈外。一名退得快,另一個臉無
人色,站在那兒發征,低頭死盯著抵在胸前的劍尖喘氣。
三個人沖得快,眨眼間一退兩被制,不由他們不驚;其餘的人心中發毛,不敢
再進,深怕司馬英下毒手。
白虎星心膽俱裂,他感到劍上的小飛龍在張牙舞爪,要撕咬他的腹胸,奇異的
熾熱劍氣,迫得他的護身真氣裊裊而散,渾身力道全失,想反抗根本不可能。
“你下手,反正太行山的弟兄,已和閣下勢不兩立。”他硬著頭皮發話。
假使他不怕死,便會退走或者揮劍硬上,可是他卻站立不動,斜舉著劍待宰。
司馬英談談一笑說:“在下單人只劍,也敢上雞足山闖虎穴龍潭。老兄,你十
六個人,功力修為並未登堂入室,怎行?我再告訴你一次,陰狼章迪之死,與我無
關。咱們萍水相逢,亡魂谷太行山遠隔數千里,一無利害衝突,二無仇怨,犯不著
濺血丟頭。你走吧!不要讓真正的兇手暗中笑我愚蠢。後會有期,請代司馬英向貴
山的弟兄問好。”說完,收了劍,泰然轉身,與萱姑娘走向江畔。
落魄窮儒已退在一旁,這時也走向江邊。
白虎星閉上眼睛深吸入一口氣,向同伴叫:“十二弟和六弟下去掌筏,送司馬
英渡江。”
兩名兇星應諾一聲,收劍急急奔下江畔,解下了纜繩左右相候,同聲叫:“請
少俠登筏。”
司馬英說聲“有勞兩位”,抱拳一禮從容登筏,萱姑娘後上,用傳音入密之術
說:“哥,他們在上,危險著哩,我的水性……”
“萱,請放心,這些江湖好漢從不服人,服了之後絕不會玩花樣,他們重視江
湖道義,不會找我們的麻煩。”司馬英也用傳音入密之術答。
落魄窮儒正想上筏,但竹筏已箭似離開江岸,一名大漢橫篙沉喝道:“姓徐的
,你如果縱上,我會將你喂王八。”
司馬英本想請落魄窮儒同行,只好把話嚥住了,他知道,這些綠林大盜,對白
道的俠義英雄耿耿於心,出面打圓場便會自討沒趣,只好向落魄窮儒歉然一笑。
筏到江心,前面掌篙的人突然扭頭低語道:“姓徐的老狗在曲靖,曾和黃河神
蛟的黨羽走在一塊,兩位須特別當心才是,那傢伙不是好東西。”
司馬英一怔,隨又笑謝道:“多承關照,只是……徐前輩已削下黃河神蛟一隻
耳朵。”
大漢淡淡一笑,自去撐他的篙,自語道:“江湖波詭雲譎,無奇不有,萬事小
心為上。”
司馬英知道對方是沖他而說的,抱拳行禮道:“司馬英深感盛情,今後定然多
加小心。”
說話間,筏已抵岸,司馬英借萱姑娘躍上江岸,行禮道謝說:“謝謝兩位仁兄
相送,多謝盛情,請上覆白虎星冉兄與諸位兄台,日後大駕光臨江西,尚請賞光至
亡魂谷小駐,兄弟當倒履相迎,把臂暢敘。”
兩人也抱拳行禮,同聲說:“司馬少俠如駕臨太行山,尚請至山寨一敘。再會
了,珍重。”
“珍重再見。”司馬英誠懇地說。
竹筏離岸,兩人冒雨奔向前程。
由於太行十六兇星的好意關照,司馬英開始對落魄窮儒懷有戒心,他從清江翡
翠閣初次見面時,直至江岸斗黃河神蛟止。細想起來,未免太巧了,似乎落魄窮儒
是他的影子,緊跟不捨,扔都扔不掉哩!
“晤!真怪!他似乎在明暗中都在助我,萍水相逢,似乎他對我極為關心,原
因何在?”他不住的想。
他想到那次在迷谷,獨腳金剛所說的話,這人早年曾是追求他母親最力的一個
,怎麼他會一再相助而不記仇?
翡翠閣相助脫險、亡瑰谷出面斗天完煞神、埋葬江湖客岳老爺子、古道中殺蠻
人解圍、雞足山拔劍相助、砍下伏虎掌一條左臂、江岸擊敗黃河神蛟……怪,這人
似乎總在最重要的關頭出現,真夠朋友。
“哦!一個江湖怪人,他常會做出一些奇怪的行徑,也許為世俗所不諒,像在
翡翠閣眷戀一個名妓,便是大違武林禁忌的事,這人真不可思議。”他往下想。
“他既然已和雷家堡主翻臉,自然和黃河神蛟也是死對頭。在曲靖盯住黃河神
蛟並非奇事,十六兇星大概誤會了,只看到他們在一塊兒,卻不知他們之間的恩怨
哩!”他在心中為落魄窮儒辯護。
在大雨滂沱中,踏入香益州,經知州衙門交水,然後踏入州城南門。這州城很
怪,知州大人住在城外交水,州城卻讓土司建了衙門。
出北門走了三十里,開始進入崇山峻嶺,向上又向上,空山寂寂,遠古森林綿
綿無盡,千峰萬巒之中,除了黑夷沒有漢人。
第二天,進入了四川地境。那時,雲南北部有一部分屬於四川,今天的鎮雄、
會澤、昭通……全屬四川省,會澤是最南的一府,叫東川軍民府。
踏入敘州府境,麻煩來了。算起來,這兒距峨嵋山已不算太遠,已是峨嵋派的
勢力范圍。
有關峨嵋派,傳說很多。早年,峨嵋的和尚各自為政,但本朝建國後,大刀闊
斧整頓天下寺院,小的寺院劃為大剎管轄,有了統一的典章、制度,掌握了大小寺
院的僧人。峨嵋寺院共有七十餘座,便形成了一個勢力龐大的集團,因此一來,暗
地裡居然形成川南赫赫大派。
至於峨嵋山,沒有什麼爭論的,反正釋道兩教都是在漢朝發韌,釋教是外來的
宗教,道教卻是咱們的土產,不管任何宗教,它本身必定具有侵略性,不然怎能傳
播?
佛教說:峨嵋山是普賢菩薩騎著六牙像帶三千弟子東來開山。
道教說:這兒是秦王手下天皇真人的領土,開始是由張道陵教主的門徒唐覽統
治的。更遠些,說是軒轅皇帝曾在宋皇評商道於天皇真人廣成於。
不管誰是誰非,都是鬼話,反正和尚盤據著峨嵋山,驅逐玄門方士卻是事實。
近來,只有張三豐敢來;後來,是光明老道(明末清初的事),住不了多久,仍被
和尚們趕下山。
嵋峨派徒子徒孫在四川多如牛毛,自從擄來了雷璇姑,風聲鶴唳,集中在附近
要對付司馬英,麻煩大了。
當司馬英和萱姑娘踏入四川的地境,便已落在峨嵋派門人的監視下了。他倆的
一舉一動,全在峨嵋派的掌握之中。峨嵋派的高僧們,不乏無人無我與世俗絕緣的
人,可是斤斤計較名利的和尚為數更多。早年,派中兩位實力派的大師至剛、至真
,離山與其他門派的弟子夜襲天心小築,名義上是為曾死在游龍劍客手中的門人子
弟報仇,名正言順,似乎無可非議。只是他倆人事前並未稟明掌門師兄枷藍尊者至
善大師,替山門招來天大的麻煩。
後來,枷藍尊者雖知其中經過,也未深責他們,只警戒他們不可再惹事招非,
留在山上苦修,安度了二十年歲月,倒也相安無事。
一個性情剛愎,自命不凡的人,做事極少替別人著想,做錯了也不容易認錯。
兩個闖禍的和尚,就是這種人。
這種人一旦發現自己的錯誤時,有兩種顯著的反應,一是暗中設法掩飾,一是
在明裡歪曲爭辯,只消在他爭辯時略加留心,便可發現他的弱點,聲音愈大,他的
錯誤也愈大。
至剛和至真兩僧,本來就是實力派人物,他倆主持著大峨寺,也管轄著四川上
千名俗家高手門人。上次亡魂谷大會,他自己不去,卻令師侄笑羅漢普遠和尚,帶
了丁家雙俠和一群俗家弟子應武當之召前往,鬧了個灰頭土臉,丁良朋的愛女也橫
屍亡魂谷中。
至剛和尚不僅不痛悔前非,反而惱羞成怒,以致再有雞足山大會的慘劇重演,
派人擒來了雷姑娘,藏在歸雲閣挾為人質,專等司馬英前來送死。
嚴格地說來,歸雲閣方算得是峨嵋派的山上最下一座寺院,以下的寺廟都不聽
峨嵋派的驅策。那時,下面的解脫庵還沒建造,往下數第一座古剎是伏虎寺,伏虎
寺根本不理睬峨嵋掌門的威福。
反之,從歸雲閣之下,卻是玄門弟子與山上的和尚苦斗的據點。像雲閣後面的
玉女峰,是天女的浴盆。棺木坪是軒轅訪天皇真人問道處,這都是玄門弟子的古老
地盤。
但玄門弟子敗得很慘,目下唯一的據點,是嘉定州峨嵋縣南門外的慈福院,俗
稱老寶樓,住了五十名道侶。可惜他們人數太少,勢力日衰,終於在正德三年垮台
,被改建為聖積寺。從那時起,玄門弟子一敗塗地,全部退出峨嵋山,天皇真人廣
成子斗不贏普賢菩薩。
歸雲閣也就是後來的華嚴寺,是唐朝福昌達道禪師的道場,目下卻是至剛和尚
的大弟子野愚和尚竺德主持。
歸雲閣佔地不廣,三間大殿,兩列禪房,寺左是玉女峰,附近的巖石,像無數
卷雲湧起。
入暮時分。這一帶峰壑雲霧升騰,形成奇觀。
主持野愚和尚,已經年近花甲,但性情孤僻古怪。甚至有點乖戾。他的徒弟最
多,也最不聽約束。但怪的是他和丁家昆仲卻感情甚篤,而丁家昆仲卻又是俗家門
人中頗具俠名的英雄。
在峨嵋六僧鎩羽歸來後,至剛至真兩僧赫然震怒,立即暗中傳諭本門弟子,準
備一雪前恥,設下彎弓擒猛虎,安排金鉤釣蛟龍。他不替山門著想,動了無名。由
於他倆是實力派的元老人物,掌門師兄又遠在金頂苦修,正好讓他們搗鬼。
要來的事終於來了,司馬英一雙愛侶膽大包天,堂而皇之進入了四川,更令峨
嵋門人憤慨,未免欺人太甚嘛!兩人便敢到峨嵋山索人討野火,峨嵋門人怎受得了
?
司馬英踏入敘州府城,便發覺有盯梢的人,隨時隨地都可以發現不友好的敵視
目光,他知道,他倆已到了滿是荊棘狼而無朋友的惡劣環境中了。
這一天,是進入四川以來最晴朗的一天,涼秋的太陽暖洋洋地,晴空萬里無雲
,黃葉在凜凜秋風中飛舞,官道上旅人行色匆匆。
一早,他們離開了鍵為,這座在江邊沒有城牆的縣城,面臨平原卻人煙不多。
兩人知道風聲日緊,早已結扎停當,兵刃暗器齊全,外面罩了長青衫,小包裹掛在
肩上,隨時準備丟棄。
遠遠地,三岔江口在望。那是四望溪口,流入大江。只有一條木橋可通行旅,
溪寬約有十二三丈左右。橋沒有扶攔,且闊有兩丈,倒還堅實,可通車馬。左面不
遠,岷江滾滾而下。
兩人踏上了溪口橋,前後看不到半個人影。
司馬英踏上橋頭,挽住萱姑娘的纖手,笑道:“每一次過渡走橋,我都恐怕你
望水心驚,呵呵!你已在一隻可靠的手中,引領你走向平安的彼岸。”
萱姑娘明媚地微笑,挽緊他說:“油嘴!我可不是旱鴨哩!哦!倒是你的手,
確是可靠,不然,我怎會……怎會……”她的粉頰紅雲上升,笑著住口。
司馬英突然低頭附耳笑道:“萱妹,我替你接下去。不然,怎會委身於……”
“不聽!不聽!壞!”她笑叱,裝腔作勢地掩上耳朵,並推了他一把。
萱姑娘是男裝,兩個大男人調情,不像話。
一襲青衫,掩住她曲線玲瓏的身材,卻掩不住她胸前的尷尬,大概她不用硬的
胸圍子,沒帶半絲兒頭巾味,像人妖。
司馬英看了她那俏甜的秀臉,嚼起的小嘴宜喜宜嗔,只覺心中一蕩,剛伸手挽
起她的小腰兒,突然放手抬頭,虎目中神光似電。
萱姑娘臉上的笑容也倏然退去,神情一冷。
“果然來了!”司馬英冷冷地說。
橋對面,一字排開五名披大紅袈裟的中年和尚,和六名勁裝中年大漢。六名中
年人中,丁絳珠的父親丁良朋赫然在焉。十一個人,是從橋側草叢中掠出來的。
“橋上礙手礙腳,退!”萱姑娘急急地說。
“晚了,進退兩難。”司馬英答。
萱姑娘扭頭看,點頭同意。後面橋頭,三名老和尚和十二名穿青色勁裝的大漢
,已經堵住了退路。
司馬英向前走,低聲說:“他們堵不住我們,必要時從右方躍上溪岸。”
“殺!”萱姑娘恨聲說。
“不!請不必傷他們。”
“為什麼?”
“我已答應了丁姑娘,不傷峨嵋弟子。”
“我可……”
“不!你我不可分,請不要令我為難。”
萱姑娘早已知道他與丁絳珠之間的故事,吸口氣說:“如果不傷人,唉!突圍
實非易事。”
“我們盡可能制他們的兵刃,非必要不令他們見血。”
“好吧!我依你。”
距橋頭還有五六丈,中間的中年和尚已點著方便鏟迎到,單掌打問訊,說:“
阿彌陀佛!施主請了。”
司馬英止步行禮,說:“司馬英來得魯莽,大師海涵。請問大師父上下如何稱
呼,有何措教?”
“貧僧普真,特前來迎接施主大駕。”指了指萱姑娘,又問:“這位施主貴姓
大……”
“在下何萱。”萱姑娘冷冷地接口。
“大師是引領在下到貴山歸雲閣的麼?”司馬英問。
“正是。”
“有勞大師。”
普真談談一笑,說:“貧僧奉命下山促駕……”
“不敢當,大師遠出三百里接引,在下深感惶恐。”司馬英語中帶刺。搶著答
。
普真沒聽出話中有刺,往下說:“施主乃敝派貴賓,不遠千里而來,理該遠迎
以表敝派誠意。”
雙方客客氣氣,但和尚並無讓路請行的意思,而橋兩端的人一個個怒目而視,
像一群面臨獵物的猛虎。
“在下無能無德,愧當貴派禮遇。”司馬英不動聲色地答。
“施主從雲南抵川,果是信人,貧僧甚為心折。請將兵刀行囊交與貧僧代攜。
”普真的口氣上了正題。
“區區微物,在下尚可攜帶,不敢有勞大師法駕。”
普真臉上的笑容斂去了,伸出大手說:“請拿來。”
司馬英也不願往下拖,沉下臉說:“在下不敢勞駕。”
“施主如果沒有誠意,雷姑娘恐怕不能平安離開峨嵋山。”
“在下抱有誠意而來,大師定然是知道的。”
“既有誠意,唯一的表現是先放兵刃。”
萱姑娘大為不耐,脫口叫:“大和尚,你要我們束手就縛?豈有此理。撈人為
要挾,卑鄙!尤其是擄一個小姑娘,峨嵋派怎能被稱為堂堂俠義門派?怪事!”
普真勃然大怒,怪叫道:“司馬英殺害一個他自己曾保證安全的小姑娘,錯之
在先,敞派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以牙還牙,有何不可?”
司馬英也忍無可忍,冷笑道:“其一,貴派門人違約進入亡魂谷,保證在貴派
門人踏入谷口時已失效,用不著責怪在下。
其二,丁姑娘被人用柳葉刀所傷,力竭而死,在下不僅未傷她一毫一發,反之
卻曾經救過她一命。”
丁良朋一聲怪叫,搶出悲憤地大吼:“狗東西!你敢否認?我女兒的腹旁刀口
,分明是你的飛刀所傷。”
司馬英“呸”了他一聲,大聲說:“閉上你那張含血噴人的臭嘴!在下頂天立
地,殺了人決不會否認。”
丁良朋已紅了眼,怎聽得進?“噌”一聲拔出長劍,怒目圓睜,咬牙切齒地伸
劍,一步步徐徐迫進,厲聲道:“鬼才相信你的話。狗東西!你也有人落在丁某手
中了,難得你膽大包天,竟敢以區區兩個人闖峨嵋山。這叫做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你報應臨頭,你得死!血債血償,還我女兒和本派弟兄們的命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 匪夷所思】
他神情厲惡已極,說完。一聲怒嘯。身劍合一飛撲而兇猛地攻出一招“流星趕
月”。
萱姑娘一聲嬌叱。晃身搶出截住,閃電似的撤下長劍,勁透劍尖信手疾揮。
橋面雖寬有兩丈,但萱姑娘怕掉下河中,只好硬接。她的造詣驚人。兩儀真氣
練得精,不怕硬攻硬架。
“錚錚”兩聲鏗鏘金鳴,丁良朋的劍左右一蕩,火星飛濺。他感到劍上傳來的
奇大潛勁,震得虎口發熱。
“唰”一聲,萱姑娘反擊了,劍一旋一挑,錯開劍反點對方胸脅。如同電火流
光,奇快絕倫。
丁良朋身形不穩,大吃一驚,一劍封出,人向左後方疾飄。
“錚”一聲,雙劍再次相交,丁良朋身不由己,疾退丈外。
“著!”萱姑娘叫,如影附形,劍尖像一顆流星,急射而至。丁良朋劍已被震
偏,收不回化解了。
“手下留情!”司馬英驚叫。
普真也看出危機,一聲沉喝,方便鏟一掃一挑,截入兩人之中。
“錚”一聲暴響,萱姑娘變點為壓,硬壓挑來的方便鏟,雙方都快,硬碰硬。
萱姑娘退了一步,有點心驚。
“克勒”一聲,普真退了三步,第一步腳下太沉重,橋面一塊木板斷了。
司馬英向前急衝,叫:“先過橋再說。”
他身法太快,竟在眨眼間到了普真的身側。
“你做夢!”普真橫蠻地叫,不自量力,身形未穩,卻反手用鏟柄橫擊。他的
鏟柄是鑌鐵打造,雙手運柄近身擊出,力道奇猛。而且十分迅疾兇猛。
司馬英向左略扭,虎掌疾伸,一把扣住鏟柄向後帶,左腳踏進欺近,一掌拍中
和尚的右肩骨,喝聲“撒手!”
普真怎能不撒手?右半身全麻了,丟掉鏟向前一栽,恰好擋住萱姑娘。
萱姑娘不能用劍傷人,左手一把扣住和尚的左肩,制住了肩並穴,向司馬英一
推,叫“擒人讓路!”
司馬英左手接住人,將人翻轉。用鏟柄挾住和尚的頸喉,雙手用了半分勁,將
人向前推,向兩端擋來的人大喝道:“讓路!不然和尚頭要落地。”
普真穴道被制,復被鏟柄橫架在喉下,成了半死人,只能瞪大著死魚眼喘氣。
他的身材比司馬英矮了一尺,雙腿站不直,慘兮兮地像是吊在司馬英的身前。
兩端衝來的人,乖乖地止步。
“退!”司馬英叫!挾著人向前走。
萱姑娘仗劍護翼,兩人向橋頭走去,前面的人不敢不退,咬牙切齒地退出橋面
。
到了橋頭,司馬英心中大定,他先前怕萱姑娘被迫落河中,這時不怕了,羊擋
不住猛虎,橋頭正好施展。
他放下普真,拍開了穴道,冷冷地說:“諸位,要鬥到峨嵋山去斗,這兒在下
不奉陪。”
官道兩側密林中,紅影暴起,長笑聲震耳,出來了九名花甲年紀的和尚,領先
的是笑羅漢普遠。
九名高僧兩面一抄,笑羅漢呵呵大笑,方便鏟一橫。擋在路中說:“在峨嵋斗
,未免太不像話了。哈哈!老衲卻要陪你拆兩招鬆鬆筋骨。”
“你怎成?來吧!”司馬英迫進傲然地說。
笑羅漢向跟到橋頭的另三名老和尚招手,一面說:“老衲有自知之明。單打獨
鬥,在場的人誰也接不下你這位獨闖雞足山天羅地網的好漢,咱們要用羅漢陣擒你
。哈哈!你兩人上!”
十二名高僧立即形成合圍,十二隻方便鏟齊向內指,十二個光頭,臉上的神色
冷靜下來了。
司馬英向萱姑娘低聲說:“不必和他們纏鬥,免得傷人,走!突圍。”
聲落,飛龍神劍出鞘,同一瞬間,他用上了絕世神功“步步生蓮”的動字訣,
左手一帶萱姑娘的腕肘。示意她搶右前方,在震天長嘯聲中,向前急射。
圓陣,最大的缺點是一沖便破,迎面的三個人功力如果差勁,決攔不住高手的
衝擊,兩側和後面的人,也來不及趕到出招。優點是只要擋得住一沖,陷入陣中的
人決無生路可走。
司馬英目下功力已臻化境,突然發難,捷逾電火流光,全力突圍行雷霆一擊,
陣勢未穩,他已展開搶攻。
迎面擋路的笑羅漢不曾參與亡魂谷大會,他不相信司馬英會在短期間內的成就
,能像傳言中的高明,更不相信奇跡,斗張三豐接昊天一道,也許是傳聞之誤哩!
他和另兩名同伴還未弄清楚長嘯是何人所發,飛龍神劍的光華已劈面射到,內
心不由大駭。
“我佛慈悲!”他大吼,笑容消失了,方便鏟斜揮,挫身進招。
左右兩僧也同聲暴喝,左是“泰山壓卵”,右是“橫掃千軍”,封住了三方進
路,罡風大作。
方便鏟是又長又重的沉傢伙,對付輕靈的劍,先天上便佔盡上風,三柄齊出,
恍若電耀霆擊,如山力道驟發,怒濤般湧到,誰也受不了。
“噗”一聲,笑羅漢的鏟頭沉重地墜落腳前。
“哎……”左面大和尚狂叫一聲,右手小臂裂了一條大縫,握不住方便鏟,“
砰”一聲擊入地中尺余,人向左急退。
後到的萱姑娘也趕上了,劍一搭,壓住了“橫掃千軍”,喝聲“撒手!”劍順
鏟杆向上拂。
右面和尚怎能不撒手?他的鏟像壓上了一座山,震得虎口發麻。
劍再向上拂,劍鋒刮過鐵柄所發的尖厲刺耳銳嘯,令他頭皮發炸,肌肉抽緊,
再不撒手,如不斷手,至少也得丟掉七八個手指頭,他心膽俱裂,放手向右急飄。
人影一閃,陣勢已解。
在一沖錯之下,雙方接觸如同電光石火,快得驚人,司馬英和萱姑娘已突出陣
外,急射三丈外,倏然止步旋身,雙劍隱於肘後,向身後呆如木雞的人冷笑。
“在下不願多造殺孽,有傷天和。諸位留一份情義,日後好相見,希多自愛。
”司馬英冷冷地向眾人發話。
笑羅漢看了看手上丟了鏟頭的鏟柄,臉紅耳赤難以下台。
丁良朋挺劍飛撲,一面大吼:“截住他!上。”
司馬英收劍入鞘,一聲長笑,兩人扭頭飛掠,像兩個鬼影冉冉而去。
一群峨嵋門人狂風似的急趕。愈拉愈遠。
司馬英與萱姑娘挽手同行,腳下如行雲流水,從容不迫。十分輕靈飄逸。
一面走,司馬英一面說:“峨嵋派存心不良。要沿途攔截。可能想用武力解決
,然後再挾人談判。”
“哥,我們也擒人作人質。”萱姑娘斷然地接口。
“但我們人手不夠,也沒有地方安置人質,如果不是他們派中的重要人物,擒
來也無大用。”
“哥,你的打算……”
“我們且先趕到嘉定州再說,必要時可暗中入山。目下,我們盡可能迴避與峨
嵋派的人接觸,避免他們傳活要脅,便可放膽行事。”
“哥,何不先擒一個人帶路暗中入山,先到白水普賢寺。找到本無大師請他老
人家出頭主持公道?”
司馬英心中一動,喜悅地說:“有道理,趕兩步。”
兩人展開了腳程,快逾奔馬。後面,一聲長嘯需長空而過,片刻,前面密林中
有了回聲。
“前面有埋伏,抄小路過江。”司馬英說。
岷江對岸群山起伏,奇峰並立。江岸旁,一張捕魚用的竹筏停靠在岸邊,筏上
沒有人。
司馬英並不怕埋伏,但他不能傷人,雙方交手刀劍無眼,誤殺了一個心中難安
,所以決定先避開再說。
他躍下竹筏,讓萱姑娘坐好,拉斷筏纜取篙一撐,竹筏似勁失脫弦,向對岸射
去,江水湍急,但他不在乎,不片刻便過了江,棄掉竹筏躍上江岸走了。
兩端的峨嵋門下,眼看竹筏過了河,無法可施光瞪眼,便到前面小鎮渡河窮追
。
江右岸有一條小徑,穿越重山向西走,這兒已是峨嵋縣境,崇山的西面便是陽
江、也就是大渡河。
兩人找到一家山民住屋。問明了路徑。決定向西渡過大渡河。從峨嵋西南境入
山。
不久,出山到了大渡河邊,沒有渡口,小徑卻向北到嘉定府。兩人無法渡河,
只好順小徑向北走。
走了十來里,前面現出三間草屋,兩人便直赴草屋,想問問附近是否有渡河的
渡口,或者找一個竹筏渡河。
他倆不知後面的峨嵋高手已經過了江,所以並不急於趕路。
草屋前有一個花甲老人,和一個壯年大漢,在用竹絲編籮,看到了兩個衣著華
麗而掛劍攜囊的生客,似乎一怔。放下了活站起了。
司馬英掛好行囊,上前向老人抱拳行禮含笑道:“老丈請了。”
老人家點點頭,用疑惑的目光向兩人打量,用濃重的川音問:“兩位有下江人
的口音,怎麼跑到敝處窮山中來了?”
“小可遊山玩水迷了路,特來請教老丈指示迷津。”
“小客官是到……”
司馬英向河對岸無盡的叢山一指,說:“小可要到峨嵋進香,欲從左近渡河,
不知左近可有渡口?”
老人不住搖頭,說:“沒有,河對岸是夷人的居處,官府禁止往來,早些年尚
可私渡,目下查禁甚嚴。要到峨嵋山,即使可由這兒渡河,也無路可行,迷失在遠
古森林中。反而欲速則不達。客官必須北上到嘉定州入山,從未聽說有人從這兒渡
河去峨嵋山的。”
司馬英一怔,想想也對,崇山峻嶺內無人帶路。弄得不好反而耽擱,說不定仍
得走回頭路。
他聳聳肩,只好說:“看來只好走嘉定州了,謝謝老丈指引。到嘉定州是由這
條小徑北行麼?”
“這條路近來不靖,不好走。兩位可轉回五里地,第二座山峰下有一條岔道,
由那兒往北走,雖遠了十來里,但安全多了。”
“這條路不靖?有強盜麼?”司馬英問。
老人臉色一變,吱唔著說:“倒不是有強盜,卻有比強盜更可怕的怪物。”
“怪物?怪事。”
“是的,怪物,瞧!前面二十餘裡第三座奇峰之下,經常無端發現倒斃的屍體
,一年中總有一兩月期間發生慘禍。目下是九月,正是發生慘禍的時候。客官不可
貪圖近道,還是走岔道安全些,出門人多保重,犯不著冒風險。”
兩人絕藝在身,豈怕怪物?老人的話,反而激起了兩人的豪氣。
司馬英行禮告退。笑道:“謝謝老丈指引,但小可卻不怕怪物,打擾老丈。多
謝。”
兩人舉步便走,老人搖頭苦笑,自語道:“又是兩個不怕死的人。哦!也許他
們帶著刀劍,不怕怪物找晦氣,我倒是多慮了。”
司馬英聞聲轉身,扭頭問:“老丈是說,前面已有人過去了?”
“是的,有幾十個人哩。”
“老丈可知怪物是……”
“誰也沒看過怪物的形狀。那座山峰叫做陰風嶺,前臨大渡河,小經從半山繞
過,有幾處危崖,萬一失足跌下去,准沒命。客官,遠十來里不打緊,不走的好。
”
“謝謝老丈的忠告。”
兩人毫無所懼,灑開大步向陰鳳嶺走去。
第三座奇峰出現在眼前,陰鳳嶺到了。
這是一座突出河心的奇峰,三面受風,所以經年寒風凜凜,地勢太高。有陰風
並非奇事。
從這面看去,峰頂雲氣繚繞,光禿禿地只有野草生長,但峰頂之下,參天古木
起伏、山風吹過,聲響如同海濤澎湃,呼嘯震耳。小徑在半山上蜿蜒,間或可以看
到繞崖而過的一小段,十里之內的景物一一入目。
“瞧!有人先過去了。”司馬英向上一指說。
那是一段繞外崖而過的小徑,有兩個黑色人影剛繞過崖嘴,一閃而沒。看去相
距不過三兩里,但真要到達那兒,卻不下十餘裡路程。
“哥,走啊!但願世間真有怪物,看到了眼福不淺哩!”萱姑娘開心地笑,領
先便走。
聽說有怪物,兩人自然心有警惕,展開輕功急走。
轉過陰風嶺半山中第二段突出的崖壁。一無動靜,司馬英偶然回頭下望。突然
站住說;
“他們來了,真像鬼魂般纏住我們不放!”
五里之下他們剛才站立的地方、一串紅影急掠而這,前後被樹林所擋,看不出
到底有多少人,但可清晰看出,是峨嵋派的一群和尚。
萱姑娘輕蔑地一笑,拍拍劍鞘說:“真是不死心想找死。成全他們。”
“不!不可要他們的命,設法先擒他們兩個人。走!路遠不好帶人上路,引他
們到峨嵋附近再下手。”司馬英答,兩人舉步急走。
繞到第五段山崖,遠遠地可看到小徑繞入一座山拗,再從對面山腹下繞出,正
是陰風嶺最突出的山嘴。
兩人向裡繞走。
驀地——山拗中傳來隱隱人聲,可以聽到一個老公鴨嗓子叫:“不錯,就在這
兒,再找不到,咱們放火。”
另一個粗豪的嗓音說:“不可放火,賊禿如果將石洞門閉上,人沒有用,反而
耽擱咱們的時辰。快!辦完咱們還得往峨嵋觀虎鬥,峨嵋的人已大部份趕回,那小
子按行程也該快到了。”
語聲傳自山拗內,山域內古木參天,像是半山腰裡的一座山谷,向內轉折,在
外面無法看到拗內的景況。
司馬英心中一動,說:“怪!那粗豪的嗓音十分廝熟哩?裡面有不少人,走!
去看個究竟,所說的至峨嵋觀虎鬥有何用意在內?”
萱姑娘領先前走,說:“也許他們在捉怪物,要放火哩!”
“可能在搜一個和尚,他們不是說賊禿麼?不知是敵是友,咱們掩起行藏。”
兩人閃入林中,向人聲傳出處小心翼翼逐段迫進。
向上約兩里地,谷中古木參天,在林下行走幾乎不見日影,落葉堆積,踏在上
面沙沙作響。
兩人藉著巨大的古木掩身,轉入一道脊崖,司馬英低叫:“小心了,盯住他們
。”
前面二十餘丈,不時從樹幹的空隙中,看到不少黑色背影閃動,全是黑色勁裝
大漢,黑巾纏頭,黑巾幪面,提刀仗劍排成兩行,分別在兩側山崖一步步向前搜。
谷寬約二十餘丈,兩側不時出現一座座青石崖壁,中間古木參天,崖上方山倒
也生長著一叢叢古林,荊棘叢生,籐蘿密佈,從上面卷下的一陣陣山風,不但樹枝
簌簌作響,也帶來陣陣涼意,高處不勝寒,確是不假。
不易看清人數,但兩人並無所懼,看這些幪面人一個個身手極為高明,為何要
用黑巾蒙面?看去與天完煞神不同,沒穿黑袍,沒帶斑面怪頭罩。
“怪事!江湖中為何有這麼多掩去本來面目的人?他們一反武林成規,不想成
名露面,確是可怪。”司馬英想。
跟了不久,前面突然有人高叫:“有屍體,大概就在附近。”
幪面人一陣亂哄,紛紛向前急掠。粗豪的聲音叫:“守住兩側,老七帶人截住
谷底,快!”
司馬英低聲向萱姑娘說:“我們也坐山觀虎鬥,從右上側面那山崖。”
兩人向右飄掠,上了崖壁,藉草木掩身,向右面一座高崖爬去。
崖高不過七八丈,崖上林茂草豐,兩人趴伏在崖頂,從草隙中向下望,下面是
谷底的一處斜坡,約有五六畝大小,谷底是一座狹窄的崖壁。
附近有不少山形的巨大怪石散佈,所有的古樹枝幹都虯曲盤扭,形態奇古,斜
坡碎石堆,長滿了及膝的短刺荊棘。
近林緣一面,一株大樹的橫枝上,倒吊著兩具屍體。用籐條捆住腳踝,渾身血
跡未干,在山風中不住搖擺,突出的大眼珠十分嚇人,顯然死去未久。
谷底崖根一座怪石旁,也分擱著兩具血跡斑斑的屍體,斜躺在巖石上,青色的
巖石附近,也沾了斑斑鮮血,已有點變色,凝結在石上,血腥觸鼻。
這兩具屍體穿了黑抱,胸腹間血團特多,且殘破不堪,歪著頭,頭上纏著黑布
,臉上全是血,張大著嘴,半閉著眼,頰上有翻起的刀口,被淤血塞得滿滿地。
屍體的旁邊,石縫中隱現一支劍把尖端的雲頭。血流向兩側長有深草荊刺的石
縫。慘狀令人不忍卒睹。
看光景,這兩人死去的時間,大約在一個時辰之前,血都淤結了。有點變色。
幪面人將四周圍住了,看人數,足足二十二名之多,每一個都身材魁偉。露在
外面的一雙怪眼寒芒閃閃,一看便知全是些氣功已有火候的內家高手。
中間走出四個人,先打量倒掛在樹上的屍身,老公鴨嗓子用劍一撥右面一具。
怪叫道:“是飛天鼠李森,咱們的得力眼線,賊禿下毒手了。”
粗豪嗓子看了看左面屍體,搖頭道:“是峨嵋派的夔州一霸羅倫,怎麼也死在
這兒?
怪!”
三人先不管屍體,向谷底走去。怪石上的兩具屍體距谷底太近,三人不再察看
,左右一分,向站在最近的兩名幪面人舉手一揮。
兩名幪面人仗劍護住中宮,大踏步走向谷底,突然掩在兩側怪石旁,向後叫:
“有洞穴,可以看到木傢俱。”
老公鴨嗓子大吼道:“用暗器開道,搜!”
兩幪面人打出三枚銀鏢,略一停頓再發三枚,閃電似的隨鏢搶入,驀地暴響傳
出,沙石飛揚。
“啊……”人剛到洞口,洞上方兩方巨石突然砸下,把兩名幪面人砸倒在地,
慘叫倏揚。
一名先步入洞的幪面人,背部被撞,向前仆倒,手觸地急忙忍痛爬起。急衝而
出,縱出三丈外重行仆倒,虛脫地叫:“沒……沒有人,洞中可能另……另設有機
……機關。”說完,昏厥了。
搶出兩名幪面人,將同伴抱走。
老公鴨嗓子向內大吼:“戒貪賊禿。你給大爺滾出來。”
沒有人回答。
崖上的司馬英低聲說:“戒貪和尚。不是勾魂手的師父麼?”
“正是,這兒大概是他的居所”萱姑娘答。
粗豪嗓子幪面人接著叫:“禿驢,你龜縮在裡面能躲得了麼?你在江湖共有五
座巢穴,咱們全給你挑了。這是最後一座,你能躲多久?
出來!還有你那位為人謀而不忠的不肖門人沙罡。天下雖大,你不會找得到容
身之地。
出來一決生死。咱們一比一,讓你死得英雄些。”
仍然無人回答。
崖上的司馬英劍眉深鎖,惑然地說:“這傢伙的嗓音,我愈聽愈耳熟……天!
是伏虎掌吳霸。”
他只覺一陣激動,便待向下跳。
萱姑娘一把按住他,低聲道:“等會兒,他跑不了。怪!他在雞足山不是斷了
一隻左手麼?瞧!他的左手還在嘛。”
“在雞足山被落魄窮儒砍下的左手,與從前我所砍下的左手不同,要細小些,
烏金指環只能戴在我的小指上,我必須好好與他對證,便知天完煞神是不是雷堡主
的人。”他伸出左手,兩枚指環式樣完全相同,只是一大一小而已。
萱姑娘也大惑不解,說:“簡直匪夷所思。世間怎會有同生六指的人,竟又同
用烏金指環?武林中只聽說有一個伏虎掌,可藉烏金指環裂石開碑,倒未聽說還有
別人哩!”
“等會我勢必擒住他一問。”司馬英恨恨地說。
“恐怕不易哩,峨嵋的人來了。”萱姑娘說。
林緣中,紅影飄搖,峨嵋的僧俗高手到了。
幪面人全部向來人冷視,林緣的一個幪面人橫劍厲叫:“站住!和尚們。”
僧俗門人共有二十餘名,聽到倨傲無禮的喝叫,全都火起。
笑羅漢已換了一把方便鏟,哈哈一笑道:“哈哈!你們了不起,在這兒殺人虐
屍,卻對貧僧無禮……”
被疑為伏虎掌的幪面人扭頭冷笑一聲,陰陰地說:“笑羅漢,我勸你早些離開
的好。”
笑羅漢一怔,一見面對方便叫出名號,口氣甚是托大,在峨嵋附近敢對峨嵋派
門下呼喝的人,少見哩!
他哈哈一笑,問:“施主既能叫出貧僧的名號,定非無名小卒,何掩去本來面
目?哈哈!請教施主高姓大名。”
幪面人拉掉面巾,赫然是風雲八豪的老六伏虎掌吳霸,灰虯髯如同刺蝟,大眼
閃閃生光,冷笑道:“無名小卒伏虎掌吳霸,大概有污大師尊耳。”
峨嵋僧俗門人吃了一驚,笑羅漢笑容一斂,立掌行禮道:“原來是風雲八豪的
吳施主,貧僧失敬了,恕罪恕罪。”
伏虎掌大概也不想樹敵,對方既然陪禮,也就順水推舟換了笑臉,說:“吳某
追人到此,兇手未獲,反而死傷兩位弟兄,以致心中煩躁,言詞間多有得罪,大師
見諒。”
“施主是追人來的?”
“正是,剛到一會兒。死屍是兇手早已放置在這兒的,在下如果老眼不花,左
面懸掛的屍體,正是貴派的弟子夔州一霸羅倫。”
笑羅漢吃了一驚,搶前一看,大叫道:“果然是羅師弟,誰下的毒手?”
搶出兩名和尚,七手八腳解下了羅倫。
伏虎掌說:“兇手正是吳某要找的人。”
“吳施主尚請見告,貧僧將與他勢不兩立。”
“戒貪和尚與勾魂手沙罡。”
“咦!是他們?”
“半點不假,可惜他們已逃掉了。”
這時,洞中陸續出來了四個幪面人,同聲說:“洞中沒有人,人確是走了。”
伏虎掌與老公鴨嗓子掠上,閃入洞中,片刻即出洞怪叫如雷道:“這兩個傢伙
剛走不久,燒的鹿肉未透,搜!分兩路向嶺上搜。”
老公鴨嗓子在分派人手,另一名始終未出聲的高大幪面人,揹著手走向怪石上
的兩具屍體,默默地察看,先從左面一具起,不久即移向右面,陰森森的鷹目中,
突然閃過一道奇異的電芒。
他注視了片刻,緩緩轉身的剎那間,左手大袖一抖,大手將伸出袖口了。
驀地——左面的屍體突然灑出一把金錢鏢,冷叱倏起:“小心屠龍劍客。”
“叮叮叮叮……”半空中傳出數聲清鳴,金銀鏢的滿天花雨手法,擊中了幪面
人打出的兩柄小小銀色飛劍。
飛劍長僅三寸,竟然被金錢擊落,屍體的造詣委實驚人。
變生倉卒,看清的人不多。
左面屍體打出一把金錢鏢,挺身站起,伸手在石縫中一掏,掏出一柄精鋼打磨
的方便鏟,虎吼而起。
右首屍體也向左一滾,抓起石縫中的長劍,信手一揮,五把柳葉刀向站得最近
的兩名蒙面人打去。
發小劍的幪面人一聲長嘯,一雙大袖猛揮,人亦向左後方急掠,近身的金錢鏢
被袖風蕩出,呼呼厲嘯向後飛散。身形一定,已拔劍在手。
“哈哈!禿驢,你怎瞞得過老夫的法眼,納命!”他叫。左面屍體左手一抹臉
面,血塊齊落,根本沒傷痕。手向上一推,黑頭巾落地,現出了光禿禿有戒疤的腦
袋。正是戒貪和尚。另一人是勾魂手沙罡。
勾魂手的柳葉刀,在江湖上大名鼎鼎,有名兒的勾魂令,發無不中。五把飛刀
齊出,兩名幪面人狂叫一聲,丟掉兵刃抱住胸腹,踉蹌著向地面滾倒。
人群大亂,吶喊聲雷動。
戒貪和尚那一聲呼叫,驚醒了崖頂上的司馬英。
司馬英見峨嵋眾僧到了,不敢妄動,決定暗中盯住伏虎掌,找機會下手。他們
找戒貪和尚勾魂手的事,他才懶得管。
戒貪和尚叫一聲“小心屠龍劍客”,在他耳中像一聲春雷乍響,只感到渾身一
震,百脈賁張。這一聲大叫,拉回了他永生難忘的記憶,拉回到亡魂谷血戰的時光
。
依稀,江湖客岳老爺子的身影出現了,渾身血水,奄奄一息,背後有小劍,渾
身是傷。
正冉冉在腦海中出現,似乎正躺在他的臂彎裡。
耳中,岳老爺子的虛弱語音,愈來愈響,像天邊傳來的殷雷、漸漸變成在頭頂
颶尺爆炸的雷聲:“小……心……唉!屠……龍……唉……”
他渾身一震,拔出皮護腰中小心珍藏著的那把小飛劍。挺身站起,高舉著小劍
,熱淚盈眶地仰天狂叫道:“岳老爺子,你老人家陰靈庇佑,英兒找到兇手了,找
到兇手了。”
他的狂叫聲淒厲刺耳,震人心弦。自從亡魂谷血戰後,他為自己的生命掙扎,
亡命天涯。
始終沒有機會找大腹賈藍鬥牛詢問岳老爺子被襲的經過,也找不到會使用如此
細小飛劍殺人的江湖高手。但岳老爺子身死的事,刻骨銘心。唸唸不忘,他怎能將
這段血海深仇忘了?
司馬英狂叫聲,震撼了下面四十名高手。
他的狂叫聲,令萱姑娘心中痛楚。
“天啊!他瘋了嗎?”她想。
下面的人,全都停手向上用目光搜尋。
不用搜尋,看得真切,有人叫:“司馬英!司馬英!”
司馬英一聲長嘯,從七八丈高空飛躍而下,“步步生蓮”絕世神功,乃是虛空
凝氣術至高無上絕學。
他用上了,瘋狂地冒險躍下,他確是瘋了,平時他絕不敢向下跳的。
萱姑娘一把沒把司馬英抓住,立即從一旁覓路下降,她的輕功差勁,不敢冒死
向下跳。
他雙腳剛沾地,便向被金錢鏢擊落的小劍掠去。
身後恰好有兩名幪面人,一聲不吭雙劍齊發。
“呔!”他怒吼,身形一旋,光華乍現,然後繼續向前急掠。
誰也沒看清他的身法,太快了。
“哎……”兩名幪面人只叫了半聲,“砰砰”兩聲悶響,上半身齊腰而斷,上
身方行僕倒,鮮血肚腸外流。
他們的劍,一左一右脫手飛出五丈外,劃出兩道奇怪的光孤。
兩個幪面人死得慘,好殘忍。
司馬英搶到小劍旁,手一抄便抓在手中。
不錯,半點不假,拾來的飛劍與釘在岳老爺子身上的小劍一模一樣,同出於名
匠之手。
在他流淚滿面對證小劍時,身後另兩名幪面人已經悄然追到。
屠龍劍客一咬牙,突然閃電似的撲上。
戒貪和尚大吼一聲,方便鏟突然掃出,猛攻屠龍劍客的胸腹,截住了。
“錚”一聲暴響,屠龍劍客硬接了一招,在火星飛濺中,兩人各退三步。
同一瞬間,“啊!”慘叫乍起,司馬英突然轉身,不等兩名幪面人出招,飛龍
神劍已閃電似的連續點出,貫穿了兩名幪面人的胸膛。
人影一閃,他到了屠龍劍客的面前,“叮叮”兩聲,司馬英將小飛劍丟在屠龍
劍客的腳下。
司馬英抹掉眼淚,臉上泛起比哭還難看的奇怪笑容,用變了調的嗓音問:“你
是屠龍劍客?”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 滌蕩死黨】
“是又怎樣?”屠龍劍客傲然地答。
“你殺了我的岳老爺子?”
“誰說的?”
“這兩把小劍,還有岳老爺子臨死前說的話。”
“姓岳的該死!”
司馬英退後兩步,問:“你有該死的理由麼?”
“該死就該死,用不著問理由。”
“你與岳老爺子有仇?有怨?有過節?結了樑子?”
“太爺不屑回答你。”
“好,你會回答的。揭下你的幪面巾,在下要先看清你這畜生的長相。”
“呔!”屠龍劍客暴叱,突然迫進猛攻三劍,龍吟震耳,劍氣直迫八尺外,攻
勢之猛,似乎無法阻擋。
劍勢走三方,兇狠、辛辣、詭異,如同狂濤湧到,山洪怒瀉,直搶胸腹,似乎
三方面齊向內聚。
他的劍,亮晶晶如同一泓秋水,在日光下耀目生花,一看便知是一把斷金切玉
的稀世名劍,在他手上憑添了七分威力。
司馬英看對方劍勢兇猛絕倫,迎面強攻。不但攻得兇猛而且守得嚴密,不留一
些空隙讓他迫進。
一劍連一到綿綿而來,除了硬架以便趁勢攻入以外,委實找不到反擊的機會。
因為他要活擒屠龍劍客,兇猛狂野的亡魂劍法不宜使用。從正面錯把攻入,對
方修為到家,不中則已,中則必死,豈不便宜了這老狗。
他向左徐飄,不硬接來招。飛龍神劍前指,輕靈地拂動。要吸引對方的劍尖,
在其中找機會。
“叮!叮叮!叮!”他的劍尖不時輕觸對方的鋒尖。身形如行雲流水,瀟灑地
向左移動,劍上發出鏗鏘清越的金鳴。似乎兩把劍都是神物,都沒損傷。
從表面看,屠龍劍客果然名不虛傳。狂野地進迫。迫逐著司馬英搶儘先機,主
宰了全局,根本沒有司馬英回手的餘地。
四周的人,全被兩位劍術名家的身手驚住了。在四周圍成圓圈,目不轉瞬地注
視著,幾乎忘了身外的一切。高手相搏,也沒有人願意插手。
萱姑娘靜靜地站在一塊怪石前,後面不怕有人突襲。左手中扣住了兩枚如意神
釘,右手撤劍戒備,隨時準備撲出接應,也防有人在危急中突然加入。
戒貪和尚師徒倆,也在不遠處背倚石崖,橫刃戒備。也在打主意脫身。兩側,
共有八名黑衣幪面人監視著他們,候令進擊。
罕見的狠拼,吸引了伏虎掌和其他的人,他們要在高手的搏鬥中增長見識和吸
取經驗,暫時忘了其他的人。
屠龍劍客瘋狂地進攻,迫攻了九招共有二十餘劍之多,將司馬英迫得繞了三個
圈子六次照面,愈攻愈猛,取得了壓倒性的聲威。
“錚!錚錚!”劍尖相觸聲漸變沉重,更加震耳。
司馬英順左方遊走,飄掠如風,看去並無還手之力,找不到任何反擊機會。他
臉上的神色,愈來愈凝重,也愈來愈獰惡,頸旁的劍疤閃閃生光。虎目中,由神光
似電變為陰森可怖,嘴角出現了令人膽寒的嘲世者的冷酷獰笑,肌肉也出現了扭曲
的奇怪線條。
手上的飛龍神劍扭動震盪的幅度逐漸擴大,步法也從不住左移漸變為急進急退
,進如驚電,退如光閃。
“錚錚!錚!”懾耳的劍鳴次數也逐漸減少了。
屠龍劍客攻到十七招,依然兇悍絕倫,以氣吞河岳的聲勢,追逐不捨。
“這小狗完了,再挨不過十來招。”伏虎掌喜悅地輕叫。
林緣的笑羅漢,卻神色凝重向身旁的同伴說:“我們將有苦斗,千萬不可讓師
兄弟們貿然加入。”
“師兄是說,屠龍劍客制不住司馬英?”一名和尚低問。
“正是此意。”
“師兄在說笑話麼?”
“絕非笑話。由兩人的神色中,勝負已昭然若揭。”
“但小狗已還手無力……”
“錚!錚!”異嘯乍起。
屠龍劍客震開了司馬英的劍尖,閃電似地變為橫拂,這一劍,他要從飛龍神劍
下拂過剖開司馬英的脅骨,或者削斷司馬英的右肘。
可借司馬英向左略飄,也向側削出,雙劍相錯,鋒刃錯動聲刺耳。
火花激射,有人的劍鋒被損。
“可惜!差點兒,快!急攻兩劍。”伏虎掌惋惜地叫。
可是,屠龍劍客心中暗暗叫苦,他額上冷汗不住沁出,攻了一二十招仍未得手
,對方還未曾進擊哩!他怎能不心焦?
看了對方獰惡陰狠的神色,他更心驚。他知道,目前他所佔的優勢全非事實,
對方要等機會行雷霆一擊,危機快到了,目前的表面優勢將告終了。
果然,危機來了,在錯劍的剎那間光臨了。
雙劍相錯,屠龍劍客劍不但沒搶到下方進手方位,反而到了上面,主客易勢。
司馬英手上加了五成勁,向上一震,身形急進,“嗤嗤嗤”連攻三劍,每一劍
都距對方右胸不足一寸。
屠龍劍客感到自己的劍向左蕩,如山潛勁從劍上傳到,只覺右臂酸麻,氣血一
陣翻騰,先天真氣無法調和,呼吸難以控制,胸前光華射到,炎熱的劍氣撲面。不
由他多想,火速撤劍暴退。
退!退!退出丈外封了五劍,方將每一劍皆可致命的三劍狂攻封出偏門。
司馬英並未放過他,更不等地喘過一口氣,一聲長嘯,開始兇猛地進搏,電芒
飛舞中,飛虹八劍的“虹影縹渺”接著出手,每射出一道虹影,皆從對方的胸腹要
害鍥入,封不住,閃不開,唯一的辦法是暴退自救。
“錚!錚錚錚……”
屠龍劍客暴退著,瘋狂地猛烈地封架,只剎那間便退了丈五六,仍未封出射來
的電芒。
他額上大汗飛灑,像下了一陣雨。
“嗤嗤嗤!”電芒突破了他封出的劍網,射到他的脅下。
快!太快了!太突然了,神來之劍。
“完了!”他想,吸腹沉劍,向左一扭。
“哎!”他厲叫。人影乍分。
他暴退丈外,舉劍的手不住顫動。右脅側背肌,出現了兩個劍孔,不太深,鮮
血向下流。右上臂外側,一條三寸長劍創觸目,鮮血流至肘尖,一串串從肘尖向下
滴。
司馬英如影附形跟進,劍尖冷然斜指,切齒道:“姓周的,你將用血肉償付你
的罪行。
別慌,我要刺你一千零一劍。呔!”
最後一聲“呔”!如同炸雷暴響,瘋虎發威,閃電似的撲進,電芒射到。
“錚錚”兩聲,屠龍劍客封住了兩劍。
第三劍沒封住,在他的左膀骨旁一閃即逝,鮮血再現。
“哎!”他叫了一短聲,向右急射丈外。
光華如影附形跟到,司馬英的劍網撒到了。
屠龍劍客左胯骨受傷,劍氣迫到,他站不牢,腳下一虛,踏到浮草,上身一晃
,突然滑僕在地。地面是斜坡,荊棘叢生,他顧命要緊,順坡向下滾,荊棘將他的
衣衫鉤得七零八落。
但電芒緊跟著他,危矣!
下面有兩個幪面人,閃過滾來的屠龍劍客,左右撲上,兩支劍風雷俱發,瘋狂
阻撲。
司馬英向下一挫,劍左右分張,左右一扭,人再向前急射,追逐屠龍劍客。
“啊!”兩個幪面人上身向上一挺,再向下俯,衝勢倏止,身軀不穩。“噗噗
”兩聲,兩支劍墜落在荊棘中,雙手按在七坎穴上,上身愈俯愈低,踉蹌了兩步,
終於裁僕在地,然後骨碌碌向下滾。滾了第六轉,手腳一伸,方緩緩止住滑勢,渾
身一陣痙攣。吁出一口長氣,死了。七坎穴上,鮮血如同噴泉般湧出。
下面,屠龍劍客一聲狂叫,向右急滾。劍反攻司馬英的雙足。他的左腿外側,
不知何時又挨了一劍。
伏虎掌大驚失色,變化太快了,再不出手大事休矣!屠龍劍客性命難保。他急
衝而上,大吼道:“上!合力斃了他!”
死剩的幪面人紛紛搶出,吶喊聲雷動。
萱姑娘一聲嬌叱,也急衝而上,大羅周天神劍法手下絕情,一照面便刺倒了一
個幪面人。
老公鴨嗓子幪面人向笑羅漢叫:“峨嵋的大師們為何不上?雷家堡替六大門派
賣命,你們該知道厲害所在。”
笑羅漢也知已到了最後關頭,如不在這時出手除去大害,峨嵋山定被司馬英鬧
得雞飛狗走。
但他也有顧忌,人太多反而礙手礙腳,不知要枉死多少人,混斗中死去,不但
死得冤,也不夠光彩。最令他擔心的是,不知能否制勝。
笑羅漢在權衡利害,委決不下,斗場已血肉橫飛,雷家堡的人敗亡在即。
危機迫在眉睫,他驀地大吼:“本門弟子上!”
吼聲中,他挺方便鏟瘋狂撲入斗場。
司馬英要活擒屠龍劍客,所以不易得手,劍攻向下盤,他向上縱出,一招“八
虹聚頂”
向下攻,用了五分勁。
地下的屠龍劍客也不弱,傷勢不重,而且為了保命,他不得不拼全力自保,半
途收招向相反方向急滾,在電芒及身前又逃出性命。
伏虎掌到了,劍如驚電射到,怪!他的左手沒捏劍訣,突然向下盤伸出,一勾
、一抓。
司馬英向下落,劍一撇一振,振開了伏虎掌的劍,卻看到伏虎掌的黑漆大手,
抓向了雙足。
“錚”一聲,他轉腕沉劍疾揮。
火星暴射,伏虎掌的左手斷了四個指頭。那是一隻特製的鐵手,難怪有火星濺
出,如果被抓中,不得了。
“怪!這傢伙的左手確是斷了的,是在雞足山斷的呢?抑或是在瑞金古道中斷
的?”他想。
這一來,天完煞神的主人,又成了避。假使這傢伙的手在雞足山斷的,雷堡主
便沒有嫌疑。
他腳踏實地,正想向屠龍劍客追襲,身側已有幪面人攻到。
他無名火起,一聲長嘯,展開了亡魂劍法,飛龍神劍八方飛騰,兩沖錯之上,
慘叫聲懾人心魄,地下橫了三具屍體。
也就在他發威的片刻,屠龍劍客悄悄地趁亂竄入林中,三兩起落便失去了蹤跡
。
戒貪和尚師徒倆,看得毛骨悚然。
勾魂手更是驚弓之鳥,心驚膽跳得說:“師父,我們得趁機脫身,司馬英赴峨
嵋之約而來,也許要找徒兒的晦氣。”
“他放了你,也決不會再找你,除非你再惹他,你還敢找他?”戒貪和尚冷冷
地回答著。
“但……他是為了丁絳珠的事而來……”
“你更不該逃避啥!古稀之年,方知昨日之非,我也看開了,往日的所為,為
師也覺寒心。
想當年,為師與雷家堡主交情非薄,狼狽為奸臭味相投,認為是肝膽相照的朋
友,我甘願替他賣命。豈知僅為了你被司馬英捉走,他卻認為你定然忍受不了威迫
出賣雷家堡,便派人要置你我師徒於死地而甘心。
唉!一切交情都是假的,委實令人心寒,十餘載深厚交情全付流水,情誼反而
成為不共戴天的生死對頭。反之,司馬英與你我勢不兩立,不僅大仁大義將你縱走
,也不追問你任何口風,更在今天生死關頭出面解危。
唉!只怪你我瞎了眼,天生的壞坯子無可救藥,交的全是陰狠而只知利害不知
道義的朋友,想起來便感到無地自容。我問你,你如何打算?”
“走,走得遠遠地,回到雲南邊疆隱身洗手。”勾魂手冷汗直流地答。
“司馬英饒你,救你,你不想報答?”
“那就加入動手。”
“不!先離開再說。”
“司馬英已陷入重圍,瞧!峨嵋的人加入了,我們離開之後,恐怕沒有報答的
機會。”
戒貪和尚向亂糟糟人群冷哼一聲,輕蔑地撤撤嘴說:“瞧!群羊,一群沒長角
的羊,在圍攻兩頭猛虎。放心,他們在找死。我們離開,先到峨嵋。”
“先到峨嵋?”
“是的,先到峨嵋。雷家堡的事,咱們不再計較,你我已決心放下屠刀,寧教
雷堡主無情,不可讓你我無義,咱們絕口不談畜生們的事。司馬英應峨嵋之約而來
,全為了你擊傷丁姑娘致死所引起的風波,你必須替他洗雪,方顯出你的誠意。”
“師父,我們豈不自投虎口?”
“你怕死?”戒貪和尚厲聲問。
勾魂手冷冷一笑,說:“徒兒從未將生死看重,過去如此,現在亦如此,以後
同樣如此。”
“你敢去?”
“師父,走!”
兩人向後悄悄溜走,直奔峨嵋。
峨嵋的僧侶二十餘人,一擁而上。
司馬英發覺在眨眼之間,不見了屠龍劍客,心中大急,猛地一聲長嘯,衝出外
層。一沖之下,又倒了兩名幪面人,如入無人之境。
“屠龍劍客老狗,你怕死溜了麼?”他大吼。
吼聲中,兩名峨嵋僧人從後面搶到,方便鏟一掃一搗,掃下盤搗後心,風雷俱
發,聲勢洶洶。
司馬英如同腦後長了眼,一聲虎吼,大旋身舉劍猛揮。糟!紅影入目他吃了一
驚,是峨嵋僧人,他不能下殺手。
他百忙中收劍向左疾閃,“錚”一聲架開搗後心的方便鏟。趁勢欺近,左掌疾
逾電閃,連揮四記正反陰陽掌,同時大吼道:“滾!饒你的狗命。”
“叭叭叭叭!”耳光聲如連珠花炮爆炸。
和尚方便鏟被架開,正想用鏟柄挑出,耳光已到,只打得他眼前發黑,耳中雷
鳴,腦袋像撥浪鼓般扭擺,血流滿面。大牙掉了四顆。
司馬英左手有兩枚烏金指環,下手雖輕,和尚的頰肉卻吃不消,被指環劃破了
頰肉,搖搖晃晃著坐倒在地。
似乎同一瞬間。另一名和尚感到手上一沉。方便鏟重如泰山。被劍壓住了。“
滾!”他聽到了沉喝,眼前射來一個奇怪玩意,天!是拳頭。他本能地向後一仰,
眼睛一閉。
“砰”一聲,右頰挨了沉重的一擊,像被一個大鐵錘擊中。腦子裡“嗡”一聲
響,身軀向左沖跌。“砰”一聲倒了,嘴一張,大牙往外跳,血水和口水齊出。
笑羅漢恰好趕到,另一名幪面人也搶在左方。
笑羅漢剛躍過被拳頭擊倒的同伴身軀,司馬英已一聲叱喝,劍向左旋,一搭一
挑,幪面人的劍斷成三段。飛龍神劍乘勢突入。貫入了幪面人的嚥喉,再向上一挑
,幪面人的腦袋立時中分為二。
司馬英左手疾伸,右手劍後揮,“錚”一聲拂斷攻來的方便鏟,左手已抓住幪
面人的屍體,猛地扔出。
“砰”一聲,幪面人的屍體,撞中了剛躍起的笑羅漢,鮮血濺得笑羅漢一身都
是。
司馬英向萱姑娘疾沖,左蕩右掃,當者披靡,突入了重圍,向萱姑娘叫:“走
!追屠龍劍客。”
兩人突出重圍,向山谷狂追。
但除了參天古木和野草之外,沒有任何人影。
谷口鬼影俱無,但小徑上有幾點血跡,向北延伸,一看便知道是有受傷的人向
嘉定州走了。
兩人不再考慮,向北狂追。
但追了半里,血跡不見了,這兒是陰風嶺最突出的山嘴,上是絕壁,下臨大渡
河,十分峻陡,上下皆不可能。
“追!這傢伙定然裹傷走了。”
屠龍劍客鬼精靈,他知道司馬英絕不會輕易放過他,先奔了半里地,然後往回
走,躲在路旁一個土穴中。
等兩人去遠,他卻往回路狂奔,會合了追來的伏虎掌,像喪家之犬,日夜趕程
報訊去了。
笑羅漢一群峨嵋門人,發覺二十餘名門人中,居然只有傷而沒有死的,大惑不
解,收殮了遺屍,奔向峨嵋山稟明經過去了。
遠遠地,看到了州城東面的烏龍山。
司馬英恨恨地說:“這老狗溜脫了,他活不了多久,他必須死得極慘,償岳老
爺子的命,我要挖出他的心肝來。”
姑娘挽了他在路旁樹蔭下坐了,說:“雷家堡跑不了,風雲八豪也跑不了。哥
,定下心神,真兇找到了,岳老爺子定然九泉含笑。且歇會兒,先換了血衣,不然
入城麻煩。”
兩人換了衣衫,司馬英說:“走!趕一步入山!”
姑娘卻躺在他身側,頭枕在他膝上,笑道:“天色不早,到峨嵋山可能是午夜
時分,人地生疏,去了也是枉然。笑羅漢定然已將消息飛報回山,他們早有準備,
何不光明正大拜山?用不著怕他們。”
司馬英略一沉吟,點頭道:“也好,明日光明正大拜山,乾脆大鬧一場。”
“大鬧,不可能。哥,你答應不傷峨嵋門人,如何鬧法?不擊斃幾個高手,決
嚇不住峨嵋的上千僧眾。”
“唉!這確是難題,明日閒時,我先將丁姑娘的事說明,他們如果逼人太甚,
我可不饒他們,對丁姑娘的允諾,也該是有限度的。”
姑娘輕撫他的臉頰,柔聲說:“這些天來餐風露宿,再經多次狠拼,你太辛苦
了,在嘉定州歌一宵,養足了精神,方能應付未來的艱難。哥,你說是不是?”
司馬英捧著她的秀頰,也感情地說:“萱妹,月來你和我奔忙在蠻荒叢莽之中
,隨時可發生不測,危機四伏,寢食難安。唉……為了我,你一個嬌生慣養的名門
閨秀,卻是受盡了……”
話未完,姑娘已掩住了他的嘴道:“我不依,你……”
他突然將她抱入懷中,緊偎著她的臉頰,激動地道:“萱妹,你知道我多痛苦
?你對我多一份情,卻令我多一分痛苦……”
“哥!別說了。”她顫聲叫,長歎一聲,幽幽地說:“我知道,你我都是堅強
的人,在痛苦中仍能在臉上表現出笑容給所愛的人看,固然你我都深陷在痛苦中,
但我們仍有希望,在痛苦中有安慰。
哥!我希望我能分擔你的苦痛,如果因此而令你痛苦更深,我……我……”她
哽嚥住了,語不成聲。
司馬英感到心中酸楚,她的淚沾濕了他的臉頰,他也感到眼前一陣模糊,有溫
熱的液體向下流。
久久,他生硬地低低的說:“萱妹,答應我,當我萬一不幸時,答應我你必須
堅強地活下去……”
“不!我不要聽,不要聽。”她狂亂地叫。
“萱妹,聽我說。這一天會來的,即使我能走完從四川繞回江西的天涯路,但
三兩年之後……”
姑娘狂叫道:“這不是真的,三兩年後你仍然是你,天龍上人老菩薩對我說過
,你必能在易筋洗脈神功下活下去,只不過功力平平,十月後將成為一個武林的平
凡人物而已。哥,只要你活著,其他都不重要了。
武林名位對你我都毫無誘惑力,我希望和你共隱世外,做一對平凡的夫妻,與
世無爭,無所奢求。
哥!你說,你願不願意?你是否重視名位?你是否仍想在刀尖劍鋒上闖蕩?哥
!別令我失望,說啊!”
“萱妹,你只要記著一件事,便是你的希望也是我的希望,這就夠了。”
“啊!是的,這就夠了。”她帶淚笑了。
兩人相對注視片刻,在訴說著心靈的語言,但這是不夠的,一個深長的吻立即
充實了兩顆心。
兩人從喜悅中分開,她輕柔地替他取出斑竹簫。
他神色一怔,說:“萱妹,我曾經答應過你不輕易吹奏《安魂曲》,但殺岳老
爺子的兇手已經找到,讓我奏一闋《安魂曲》,為岳老爺子安魂,祝禱他老人家在
九泉瞑目。”
“哥,我合奏,也是我的一點至誠。”
低回抖切的音符裊裊上升,充溢在空間裡。
輕微的足音,漸漸接近。
兩人仍全神吹奏,不予置理。
最後一個音符消失在長空中,司馬英的語音就接著流動:“大師可是峨嵋山的
僧人?”
站在兩人身側的人,是一位年屆古稀的老和尚。拄著禪杖,清瘦的臉容佈滿了
風塵之色,但精神奕奕。
老和尚身穿一身已泛灰色的僧便袍,光著頭,沒被袈裟,穿著與他手中所持的
禪杖極不相配,不像主持,卻像一個走方托缽僧。
“老衲正是峨嵋山的僧人。”老和尚含笑說。
司馬英徐徐收簫入囊,仍倚在樹上說:“怪事!剛才你為何不乘機下手?”
“咦!施主的話老衲不懂。老衲要說的是,兩位施主的簫上造詣已超塵入化,
一闋《安魂曲》,已無懈可擊完美之至,老衲雖自詡是跳出紅塵外四大皆空的人,
也被簫聲感動得心中酸楚。”
“大師在峨嵋修禪,難道不知在下是貴派的死對頭?”
老和尚呵呵大笑道:“施主誤會了,峨嵋山固然是峨嵋派的山門,但也有不屬
該派的出家人。出家人皈依我佛,四大皆空,無人無我,如果有派,豈不成了佛門
叛徒。”
“哈哈!據在下所知,少林有派、五台有派、峨嵋也有派。大師如此說,豈不
罵盡了名山之僧?他們也成為大師口中的叛徒了。”司馬英大笑而起,恭敬地向老
和尚長揖為禮,又道:“聽大師的語氣,斷非峨嵋派的人,小可魯莽,大師海涵。
”
老和尚回了禮,笑著說道:“老衲釋寂光,在白水普賢寺中苦修。施主貴姓大
名,可否見告?”
一聽是白水普賢寺的僧人,司馬英大喜,重新行禮道:“小可司馬英,那位是
義弟何萱。小可向大師打聽一位老菩薩的行蹤。”
“施主請問,但峨嵋派的高僧老衲卻甚是陌生,恐教施主失望。”寂光一面說
,一面向萱姑娘善意地一笑。
萱姑娘沒來由地紅潮上頰,低下了頭。
司馬英道:“小可向大師打聽貴寺的本無老菩薩。”
“呵呵!那是敝寺的主持,剛由雲貴返寺不久,這次遠走雲貴,籌款重修大殿
,發善心的施主檀越不多,每天在寺裡很生氣吧!哦!我想起來了,你就是峨嵋原
要對付的亡魂劍客,是麼?”
“小可的匪號,不堪入耳。”
“就是你兩個人闖山門?”
“小可不想和峨嵋派硬拚,免得沾污了佛門清淨土。”
“好!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想請敝寺主持出面排解?”
“不!請大師轉稟老菩薩,說天龍上人的弟子,奉師命向老菩薩致意問好。”
司馬英恭聲說。
“咦!你是天龍道友的弟子?”
“小可愚魯,還未正式拜師。”
“哈哈!老衲的眼睛不中用了。記住,敝寺主持不可能出面助你,但請放心,
危急時自會逢兇化吉。
同時,你不必和他們的二流人物一般見識,擒賊擒王。哈哈!你的誠意老衲替
你轉達敝主持,好自為之。日後在令師之前,說老衲寂光向他問好。再見。”寂光
和尚的話中含有深遠的意思。
司馬英在包裹中掏出十三顆蛇珠,珠在月光下放射出乳白色的光華,耀目生花
。他雙手呈上說:“貴寺大殿重修。小可身上只有這幾顆夜明蛇珠。大概可值不少
銀子。請大師笑納,表示小可對佛祖一點誠意。”
寂光接下,一面審視,一面笑道:“大殿供的是普賢菩薩,而非佛祖……哦!
這是成道靈蛇之珠。可以辟毒。而且每顆可值千金,假使能得靈蛇的元精內丹,萬
毒不侵哩!有了這十三顆珠子,大殿重修有望,施主功德無量!”說完,扭頭向姑
娘笑笑道:“小姑娘,請記住,唯有你可以令亡魂劍客少造殺孽,對你兩人來說,
也是功德無量。”
說完,呵呵一笑、飄然而去。
老和尚去遠,司馬英仍在喃喃地念著:“擒賊擒王,擒賊擒王……對!我該找
他們的掌門。”
萱姑娘卻去解包裹,撅起紅艷艷的小嘴道:“你不像,不男不女,一眼便被人
家看穿,我要換裝。”
司馬英偎近她,按住了她解包裹的玉手說:“萱妹,峨嵋山連尼姑部不肯逗留
,怎能換女裝?”
“不管!峨嵋山能禁女香客禮佛?換定了。”
她取出一身翠綠勁裝,甜甜一笑向林深處走道:“我換了衣裙,看那姓常的鬼
女人還敢找你不?”
她指的是伏龍公子的妹妹常娥,話中有酸味。
她打擾了他的思路,他不再探索“靈蛇元精內丹”的意義。不然也許他會及早
發覺體內已回復正常的緣故,及早帶來更大的喜悅。
不久,林中飛出一隻翠鳥兒,是萱姑娘,一身綠勁裝,將身上奇妙的身段線條
襯托得極為突出,完美無瑕的玉體像一團明亮的光華,一團火,嫵媚中有三分英氣
流露。她站在他身前丈餘,嬌媚一笑。
他呆在那兒,一陣令他激動的浪潮衝擊著他,似乎有點昏眩,有點失措。她穿
了勁裝,比在迷谷時一襲羅裳又是另一番光景。
那柔婉的神韻並未損減多少,卻增添了三分婀娜英氣,在端麗高貴的風華中,
流露著令他喜悅的江潮兒女的特殊氣質。
她比迷谷時更成熟,花容依舊,卻多了一份與他相同的氣質與神韻。
依稀,他感到他與她之間,心靈發生了前所未有的溶會異像,他與她已沒有絲
毫隔閡。
從未有今天這般地接近、瞭解、親切。
他眼中,出現了異彩,一種第一次出現的光彩,一種只有對方能瞭解的神韻。
她鑽石般的明眸也煥發著異常的光芒,在他的注視下,紅霞迅速地佔據了她的
粉頰,嬌羞也明顯地在她臉上出現。
兩雙表達心靈語言的眼睛互相吸住了,細訴著內心的衷曲,千言萬語都無法表
達的情意,只這一刻深情的注視便滿足了。
久久,不知是誰先張開雙臂的?
突然之間,他和她擁抱住了,變成了一個人,久久未移動。
四周空寂,他們只默默地傾聽對方的心跳,之外一無所知,一無所感。
久久,心靈傾訴的時期過去了,隨之而來的是一連串的熱吻,激情的浪潮淹沒
了他和她。
嘉定州,是川綢的著名出產區,最好的川綢就出產在這座州城,市面十分繁榮
,一度曾經升為府城。
入暮時分,司馬英一雙愛侶踏入了大南門,沿南大街通過鬧區,直趨西門。
西門,是到峨嵋朝聖的香客落腳處,也是客店林立的處所。
西大街,看去不太整齊,有店舖,有院落,也有高大的豪門巨宅,宏麗的門樓
顯得十分氣派。
而在一家擺設有石獅子的巨宅旁,卻有一座狹窄的小客店,看起來極不調和。
未晚先投宿,雞鳴早看天,客店中大多已安頓停當,該落店的人早已落了店,
只有他兩人來得晚。
東門,是水客的落腳處,西門才是陸上行旅的投宿站,水客多,按理西門的客
店不會有人滿之患。
但事實上,他們連問了五家客店,店家都回答說沒有空房而送客出店,拒絕替
他倆設法找房間。
走著走著,似乎後面有人盯梢。
兩人不死心,遠遠地,便看見前面有一家客店,燈籠上清晰地寫著四個大字:
“峨山客棧”。
司馬英苦笑道:“萱妹,看來只好委屈一宵,住不了店只好住棧了。”
萱姑娘曾經走了年餘江湖,已有不少江湖經驗,連走五家客店皆被店家拒絕,
她有點醒悟,輕搖螓首說:“倒不是委屈與否,而是客店已被人所把持,要是所料
不差,這間客棧同樣會拒絕我們投宿,真正理由不是客滿,而是你的路引上所寫的
三個字不妙。”
“什麼?路引上的三個字?”
“這三個字是‘司馬英’,沒錯兒。”萱姑娘答得很乾脆。司馬英也恍然大悟
道:“好,我倒要試試。”
兩人踏入了店門,一個瘦小的店伙倚在櫃台邊,立刻臉上堆了笑,上前躬身道
:“兩位是住店的……”
司馬英冷冷地道:“不錯。”
店伙忙又道:“小店恐怕已……”
司馬英搶著說:“請領路到上房。”
櫃台裡一位賬房老先生瞇著一對老花眼,向兩人打量了一陣,接口道:“請客
官先將路引讓敝人過目。”
說著,他伸出了大手。
“貴店是否有房間,先別忙查路引。”司馬英大聲說。
廳中有幾位客人在聊天,這時全停嘴向這兒瞧。
有一名穿青色勁裝青腰帶的大漢,突然站起來向一旁的同伴叫道:“麼師,帶
客人找宿處,別在那兒發呆。”
另一名大漢笑瞇瞇地站起,搶前躬身道:“小客店人確實已住滿,但尚可擠一
擠,賢夫婦如果不嫌。請隨我來。”
賬房老先生也不再提查路引的事,詭異地一笑。
司馬英伸手虛抬,道:“請帶路。”
踏入後廳門,院子左右是一列長廊,很長。門卻不多,廊下兩列長凳。半坐半
躺著十來個客人,並無客滿之像。
大漢踏入第一道門。
司馬英劍眉一皺道:“在下要上房。”
大漢聳聳肩做了個怪相,笑著道:“小店的主顧,大多是販夫走卒苦哈哈。用
不著建上房,全是大通舖。
客官!過幾天就是峨嵋香會期,客人多著哩!全城再也沒有舖位留客人投宿,
還是擠一擠算了。出門人顧不了許多。賢夫婦可在舖端……”
司馬英哼了一聲,扭頭便向內院裡闖,他以為後面定然有客房。
店伙來加阻攔,嘻嘻怪笑道:“後面更擠,客官可以仔細找找,願在那兒擠,
請招呼就是。”
後面確是沒有上房,一列列通舖上堆著行李雜物,三五盞幽暗的桐油燈光芒黯
淡,汗臭腳臭異味陣陣向外湧。
那時,女客不多見,除非是一流客店,不會有上房,大都是合房、通舖,最多
有三兩所可住五六位客人的大客間而已。
通舖,是一列大床,每人可占四尺左右空間。
店中準備了一席骯髒的被子,客人的行李在內側一丟。便是度過一夜的舖位了
。
大概十年之內,不會有一位女客在這種通舖上擠一夜,數十人擠在一列大床上
,女客人敢領教?不嚇死才怪!
司馬英氣得扭頭就走,他明白店伙不堅持看路引的原因了。
兩人出了店,後面傳來一陣刺耳的哄笑聲。
兩人狼狽地急走,不遠處出現了一座宏麗的店門,門前有院落,院門外一根大
木柱上高掛著一塊大木牌:“貴賓店”。
“鬧他一鬧,我受不了。”司馬英氣沖沖的說。
“好啊!在峨嵋派的山門外鬧事,真妙!”萱姑娘也氣了。
“大概消息已傳遍了州城,我們放手鬧。大不了露宿一宵,闖!”
院門緊閉,沒有店伙迎客,所以知道說自己經傳遍了州城;兩人決心大鬧後,
膽子也就更大了。
伸手推門,門上了閂。手上用了兩分勁“卡喳”一聲閂斷了,院門大開。
院子寬約兩畝,種了些花花草草,一條小徑直通客廳。
廳門台階下停了兩乘山轎,一些客人和店伙正在裡裡外外張羅,院門的響聲把
他們嚇了一大跳。
廳中燈光明亮,簷下的人燈籠通明,一雙健壯美麗的愛侶,在燈光下踏上了台
階。闖入驚訝的人叢。
兩名店伙張煌失措,攔住叫道:“客官不可亂闖,小店有貴賓……”
司馬英伸手一撥,兩名店伙倒退丈外,大踏步到了櫃台邊,大聲道:“住店的
來了,要有內間的上房。”
賬房內有位先生,兩名小伙計,三個人呆住了,這種住店的客人兇著哩!
“對不起,小店已客滿……”賬房先生變色拒絕。
司馬英手一伸,閃電似的抓住對方的衣領。
櫃台高,他更高,手一伸對方跑不了。他手向後一帶,將人按在櫃台上,厲聲
說:“假如在下到裡面找到空房間,你怎麼說?”
賬房先生被提起趴伏在櫃台上,雙腳離地,兩手亂撐,含糊地叫道:“客官放
手,有事好商量,好商量……”
“說!找到了空房,你如何說法?“司馬英冷峻地說。
廳中有一二十個人,同聲驚叫,也引起了憤怒。嘈雜中有人叫:“轟這一對不
講理的東西出去!”
人群一亂,齊向櫃台集中。
“錚”一聲劍鳴,萱姑娘拔出了長劍,粉面上綻起他笑非笑的怪神情,劍“唰
”一聲劃了一道劍光,劍尖隨著移動,傲然轉身四顧,冷笑道:“誰不要命,衝上
,歡迎前來一試!”
廳中大概沒有峨嵋派的人,也沒有江湖朋友,明晃晃的長劍映著燈光閃閃生光
。誰看了也害怕。所有的人變色後退。誰都不敢上。
姑娘用劍向一個臉團團的大胖子一指。冷冷地說道:“是你要轟我們走?你站
出來再說一遍。”
大胖子抱著腦袋後退,大聲狂叫:“不!不!不是我……”
“咚”一聲,他一不小心跌倒,腳後跟絆到了後面人的腳,怎能不倒?兩百斤
的大胖子倒地,像倒了一座山。
他屁滾尿流掙扎著爬起,抱著腦袋奔向後廳門,“砰”一聲,撞倒了剛欲出廳
的兩個人,滾成一團,叫罵之聲大起。
趴在櫃台的賬房先生哼哼哈哈地叫:“客官饒命,饒……”
另一座後廳門中,突然出現了一個衣著華麗,氣宇不凡的中年人,綠底團花長
袍飄飄,方面大耳,三綹美髯拂胸,高底子長靴咯咯響。
身後,有兩個青衣小帽身材修偉的隨從,派頭十足地踏出廳門,見狀一怔。隨
即沉喝道:“亂什麼?有話好說。”
司馬英手上用了一分勁,將賬房先生提出櫃來,往地上一放,賬房先生跌了個
仰面朝天,然後說:“帶路。沒有空房萬事皆休,有的話,哼!小心你的頭皮,大
爺要替你揭掉。”
中年人見沒人睬他,臉色一沉,向前跨出三步。
翠影一閃,銀芒耀目,萱姑娘到了,劍抵住中年人的胸口說:“你想插手管閒
事?退回去。”
中年人冷冷一笑,陰森森地說:“反了,竟有人對我成都張三爺如此無禮。拿
開你的劍,豈有此理。”
兩人此來就是不講理,姑娘猛地提劍,銀芒一閃,用劍脊平拍中年人的右頰,
要用劍脊揍耳光。
中年人卻是行家,向後疾飄再向左掠,喝道:“拿下這兩個小輩。”
兩名隨從一聲暴喝,雙雙搶出,以“餓虎撲羊”姿勢分向兩人猛撲,身手居然
高明。經過一張木凳,兩人俯身各握住一條腿,一扭一拉,手中多了根凳腳。然後
急衝而上。
“怎麼回事,我老人家要落店。”廳口傳出暴雷似的大吼。
原來是個鬚眉俱白,身材奇偉的老人,還是個大駝子。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章 盤根錯節】
為了落店投宿,嘉定州的客店全籍口客滿,拒絕了司馬英和萱姑娘落店,給他
們以閉門羹。
暗中確是峨嵋派在搗鬼。
嘉定州的少年子弟,大多是峨嵋派的徒子徒孫,或者是峨嵋山各寺院的護法檀
越,峨嵋派只消吩咐一句話,在嘉定州沒有人不依的。
兩人心中火起,決定大鬧一場出口惡氣,首先便找上了貴賓居,鬧起來了。
貴賓居不僅是客店,而且兼酒樓,院落右側那座兩層大樓,便是歡宴之所,平
時往來的客人,全是四川的體面士紳。
來峨嵋進香的財主官吏,都知道貴賓居的房舍好,酒菜好,價錢也貴得嚇人,
平常的商旅極少前來問津。
今晚,闖來了一雙武林佳侶。接著,到了一個風塵僕僕駝背老人。
駝背老人的沉喝聲,並未能止住兩大漢的衝勢,出聲太晚,兩大漢剎不住腳。
仍向前急沖,兩根凳腳來勢兇猛。
司馬英不等萱姑娘動手,猛地掠過地下的賬房先生,雙手箕張迎上,在廳中心
堵住了。
兩根凳腳齊至,左擊腦袋,右劈腰胯,居然虎虎生風。當然啦,沒有三五百斤
膂力,怎能扭斷沉重的栗木凳腳?更不配做昆明張三爺的保鏢隨從。
司馬英在行將接觸的剎那間,突然折嚮往左閃,右手一勾,勾住了下擊腦袋的
凳腳,向後一帶,火速旋身右腳疾飛,“噗”一聲踢中大漢的屁股蛋。
“啊!”大漢狂叫,“砰叭”兩聲趴倒在地。
凳腳擊在地面上斷成兩節,人俯地沖滑出兩丈外,方被地下的賬房先生阻住。
兩人滾成一堆,掙扎著爬起發抖。
同一瞬間,司馬英已到了出手掃腰胯的大漢身右後側,伸手便抓。
大漢也了得,身隨凳腳轉,招變“仙人指路”,猛戳司馬英的左胸。
司馬英不退反進,身軀一扭,讓凳腳擦脅側而過,手臂一合,挾住了,右拳如
風,用了半分勁連擊三拳。
“噗!”大漢下頷挨了一拳,“嗯”了一聲,上身一仰。
“噗!”第二拳緊接著響,大漢肚皮又挨了一記,“嗯”了一聲,丟了凳腳雙
手抱腹身向下俯。
第三拳再響,“噗”一聲又擊中下頷。“哎……”大漢慘叫,上身一挺,向後
飛退,“叭”一聲跌了個仰面朝天,剛好滑至駝背老人腳下。
三記輕拳小意思,他感到昏天黑地,口中血往外湧,掙扎難起。
“晤!不錯,乾脆利落。”駝背老人怪叫。
所有的人全驚得呆住了,張三爺張口結舌。
司馬英丟掉凳腳,方向駝背老人打量,心中一跳。
駝背老人背上聳起一個大駝,駝得胸成了背,背成了胸,但身高仍有八尺左右
,雄壯得像頭人熊,粗胳膊大拳頭,一雙巨腿像樹樁。
身穿一色黑。黑直裰,黑燈籠褲,黑半統快靴,腰掛一個小包裹,扣著一把長
三尺六寸古色斑調的長劍。
看長相,倒不太嚇人,如銀白髮梳了一個道士髻。方面大耳,壽眉特長而斜飛
,銅鈴眼奇大,神光炯炯。獅子鼻。大八字白胡兩頭翹,巨口厚唇,紅光滿面、皺
紋密佈,在臉上劃出了漫漫歲月的軌跡,半倚在櫃台上,兇猛無比。
“好雄壯威猛的老人。”司馬英想。
他向駝背老人淡淡一笑,說:“過獎過獎,見笑方家,老前輩見笑了。”
“為什麼動手?”駝背老人問,聲如洪鐘。
“這些傢伙欺人太甚竟然不收客人住店。小可連走六家,都被拒於門外。豈有
此理。”
“開店的不納財神爺?怪事!喂!店家,收不收我老駝子?要上房。”
沒有人回答,老駝子的兇惡神情比司馬英惡上百倍,所以店伙計都嚇傻了。
“砰”一聲暴響。
老駝子一掌拍在櫃台上,櫃上的文房四寶等雜物,劇烈地跳躍。他粗魯地吼叫
:“你這鳥店是嘉定第一家,就沒有一個有膽子的前來答話?再裝聾作啞,老駝子
我拆了你這鳥店。”
張三爺猛地一跺腳,向一名店伙恨恨地叫:“去,叫你們的東主將神鞭周璜找
來,好好整治這幾個目無王法,擾亂市面的無賴。”
說完,扭頭便走,走不了三五步,突覺身後勁風壓體。
他大概手上不弱。比他的兩個保鏢高明些,猛地左閃、右旋身,右手後勾,左
拳突出,反應十分敏捷,攻防配合得極為密切,赫然是名家身手。
可惜,他仍是差勁。不怕不識貨,只怕貨比貨,比起後方迫近的人,他差遠了
。
手一勾沒勾到伸來的手、手掌關節反而被一隻大手扭住了,接著“噗”一聲響
,攻出的拳頭被一個手指頭敲中,如被巨錘所擊。
他感到右手關節一緊,兩個指頭夾住他的手掌向外扳,像被大鐵鉗鉗住,痛得
他“哎”
一聲大叫。渾身都軟了。
右掌根節被制,關節向相反方向扭扳,他怎吃得消?雙腳墊起腳尖,齜牙咧嘴
怪叫道:“哎……放手,放……”
他面前,是高大像人猿般的老駝子,正咧著嘴向他怪笑,左手拇指輕輕向外壓
,壓得他的關節如被火烙,上身拚命向上聳,腳尖想離地卻無法升起。
老駝子齜牙一樂,桀桀怪笑道:“我的好大爺,你的威風到何處去了?我老駝
子今晚住走了,你可以找上千個飯桶來和我算總帳。這次饒你。”
張三爺感到右手已恢復了自由,但仍疼痛難忍,不住揉動著手腕,一面恨聲說
:“張某要找你的,你跑不了。”
“放屁!老駝子從來不怕人找。下次,我要將你的眼珠子挖出來。”
“閣下姓甚名誰?”
“我老駝子就叫駝子,今晚住一夜,明天坐船下湖廣,要找我快去領狐群狗黨
。店家,帶路去上房,難道要老駝子拆了你這鳥店?快!”
司馬英已抓起賬房先生,叱道:“別裝死,領路。”
穿過第二座院落,老駝子推開一間客房門,住下了。
司馬英要有內間的,他怎能和萱姑娘同一張床?日後傳到長輩們的耳中,麻煩
大了。
他抓小雞似的提著賬房先生,經過內院直趨西首華麗的獨院上房。
兩人在內間梳洗,兩名店伙前前後後張羅,大概嚇破了膽,招呼得特別殷勤。
晚膳送上,兩人像一對新婚小夫妻,喜悅地享受他們的晚餐,懶得管外面的閒
事,卻不知二院中有人替他們擋災。
張三爺吃了大虧,怎肯善了?立即派人去請嘉定州的地頭蛇神鞭周璜,前來找
回場面。
不用找,神鞭周璜已經來了,還跟有一大批峨嵋派的弟子門人,領先的竟然是
笑羅漢。
笑羅漢的左首,是一個俊逸中年人,渾身白,白得搶眼,赫然是曾經出現在亡
魂谷的雪山派高手,滿天飛瑞岑家瑞。
雪山派的山門在峨嵋的西面,是四川的最西山區,與番界接壤,和峨嵋算是近
鄰,在這兒出現並非奇事。
一群人在店東和張三爺的引領下,搶入了二進院。
剛跨入院門,張三爺突然向後急退,大叫道:“是他,在這兒,是……”
話未完,笑羅漢一聲長笑,搶入院門。
驀地,身後有人拉他一把,他倏地止步,一扭身軀,向左閃出八尺,差點兒撞
中迎面屹立的高大黑影。
“止步!”他沉喝,橫鏟戒備。
第二個搶入的是滿天飛瑞,同時向左閃開。
院子兩側走廊下,兩排燈籠光度明亮,燈光下,看清了老駝子的臉面,正沖他
倆咧嘴怪笑,卻沒有笑聲發出,僅由臉上的線條看出他在笑而且。
在笑羅漢吃驚地閃開時,方便鏟的鏟頭鋒刃,幾乎擦老駝子的衣帶而過,假使
他不是太慌張,只消再伸長一兩寸,老駝子可能完蛋。
“施主是……是……”笑羅漢吶吶地問。
老駝子哼了一聲,搶著說:“大和尚,你已經將一隻腳踏入了鬼門關,假使你
的埋屍鏟碰到我老駝子的衣帶,這柄鏟將是掩埋你自己的傢伙,雖然你重新將踏入
鬼門關的腳及時撥出,但也危極險極,幾乎死了一次哩。”
滿天飛瑞臉色大變,抱拳行禮道:“老前輩數十年未在江湖出現,想不到晚輩
有幸,卻在這兒得見老前輩的俠顏。”
笑羅漢大概已知對方是誰了,心說:“天!岑施主如果不拉我一把,這條命確
是完了。”
“你是誰?”老駝子冷冷地問。
“晚輩岑家瑞。”滿天飛瑞恭敬地答。
“你怎麼認識我老駝子?我可沒聽說過你的大名。”
“家父人稱踏雪無痕……”
“哦!是早年雪山派的掌門岑世華。快帶他們走,我老駝子從蠻荒回到中原,
倦著哩,不許前來打擾,快走!”老駝子揮手趕人。
滿天飛瑞應賠一聲,行禮告退。
笑羅漢也立掌行禮,默默率領一群子弟倉惶而走。
出了店門,笑羅漢拭掉額上冷汗,吁出一口長氣說:“天哪!這邊垂惡魔又回
到中原,江湖朋友將會頭痛,但願不是他。”
滿天飛瑞舉步急走,搖頭苦笑道:“怎會不是他?他那把可絕壁穿銅的三絕古
劍你沒看清?
二十餘年前,在下隨家父在祁連山見過他一面,至今他面容未改,只是鬚髮已
經全白了而已,要不是我眼明手快拉你一把。亂子鬧大了。”
“這惡魔,這惡……”笑羅漢猶有餘悸地自語。
“這傢伙極少在中原行走,喜歡遊蹤邊塞窮荒,攀奇峰覓水源,窮幽探奇自得
其樂,過那茹毛飲血的野人生活,所以具有獸性,誰用兵刃觸他,下場夠可怕,這
次他回到中原,可能要鬧出大亂子。”
笑羅漢突然呵呵一笑,低聲道:“咱們何不用驅虎吞狼毒計,讓他找司馬英…
…”
“不可能的,他從不和人交往,誰去招惹他准倒楣。”
驀地,街右側暗影中鑽出一個碩長的青影,說:“如果有人找到無雙劍趙雷,
你們更倒楣。
呵呵!六大門派夜襲天心小築,無雙劍失蹤,是否死了,無人證實,假使讓老
駝子打聽出當年的事故,六大門派又得多準備棺材,六大掌門不出面,後果不堪設
想。在下勸貴派火速傳信,請你們的掌門出面,不然恐怕來不及了。”
眾人一怔。
滿天飛瑞行禮道:“原來是落魄窮儒前輩,剛才在客店中怎麼沒看到……”
“徐某早來了,也住在貴賓居。”落魄窮儒搶著答。
笑羅漢神色懍然,突然問:“徐施主話語中為何牽涉到無雙劍趙雷?”
“呵呵!天下間知道無雙劍是老駝子的唯一弟子的消息,為數極少,在下是從
……是從風塵三俠口中知道的。”
笑羅漢扭頭便走急急地說:“貧僧必須派人返報家師,糟!”
落魄窮儒呵呵一笑,說:“諸位可以急足返報,在下願盡綿薄,接近老駝子絆
住他,防止有人在他面前通風報信。”說完,飄然走了。
笑羅漢突又轉回,低聲向滿天飛瑞惑然地說:“徐施主曾一再以武林道義的論
調維護司馬英,這次怎麼反而替咱們挺身並為隱瞞?怪!”
滿天飛瑞略一沉吟,笑道:“兩害相較擇其輕。徐前輩乃是武林中的俠義英雄
,維護司馬英基於武林道義,值得敬佩。
咱們六大門派確是有點不對!但三絕神駝卻是有名的惡魔,徐前輩當然不能因
為司馬英而讓三絕神駝蹂躪江湖。”
眾人乘興而來,喪氣而散,三絕神駝住在貴賓居,峨嵋門下整夜不敢再去找司
馬英的麻煩。
西院客房中,一雙愛侶分內外間就寢,在午夜便開始輪流打坐戒備,防範峨嵋
門人前來搗蛋。
豈知大出意料,連老鼠也沒發現一個。
兩人不知昨晚的老駝子是三絕神駝,司馬英只從江湖客岳老爺子口中,知道世
伯無雙劍是三絕神駝的唯一弟子而已。
而三絕神駝在中原失蹤了近一甲子,惟有在邊陵窮荒行腳的人可以偶或發現他
的蹤跡,武林中人提起三絕神駝都不陌生,但誰也無法描繪他的面貌形狀。
滿天飛瑞早年隨方父行腳祁連山曾有一面之緣,所以是唯一見過三絕神駝的人
。
司馬英做夢也未想到,老駝子會是三絕神駝。
三絕神駝乘船下湖廣,落魄窮懦也上了船。
但在船上的客人中,雷堡主的好友天南叟也掩去本來面目,盯住了三絕神駝,
也盯住了落魄窮儒。
經過慈福院,五十來名老道分列路旁,全用難以言宣的眼神,注視著一雙俠侶
大踏步而過,像在恭送兩人前往峨嵋。
自從踏入嘉定州以來,兩人第一次接觸到友好和關懷的目光。
司馬英深受感動,走過後轉身向眾老道長揖為禮,然後轉身走路,雙方未交談
一言半語,都是怪人。
從峨嵋縣城到達登山小徑下,約有二十餘裡。
那時,山腳下的報國寺、保寧寺、萬行莊、善黨寺等等,都未曾建造,只有三
兩村落散布其間。
山坡沿路兩側,聚集了數百名男女,一個個怒目而視,氣勢洶洶將路阻住,看
樣子,要阻止兩人登山。
太陽當項,快近午了。
“峨嵋的禿驢可惡,竟然唆使愚夫愚婦擋路了,卑鄙!”姑娘不悅地發話。
司馬英談談一笑,低聲道:“我們要憑一雙手打上山,不必動劍。這些烏合之
眾,放翻了十幾個,其餘的不趕自散。”
兩人向人叢中闖,擋路的是一群年輕人,手執木棍鐮刀扁擔,向前伸出同聲大
喝:“站住!不許上山。”
司馬英沒理會,突然向前急衝。
“打他!”年輕人中有人大叫。
司馬英雙手一抄,抓住了兩根栗木棍,向後一帶,雙腳急點,靴尖不偏不倚,
踢中兩少年的膝蓋骨,力道不輕不重。只消爬不起來就行。
萱姑娘隨後搶入,纖手挑挽勾拿疾如電閃。
“啊……”狂叫聲大起,喊打聲如雷,“叭噠叭噠”摜倒之聲驚心動魄,人群
像一群螞蟻四面奔散。
在人群叫號聲中,兩人同發長嘯,三兩沖錯便突出了人叢,如飛而去。
不遠處,伏虎寺在望。驀地左面林叢中灰影一閃,有個光腦袋在樹幹後伸出,
向兩人招手。
司馬英看那光頭年紀不小,面含善意而行動隱秘,心中一動,猜想不會是峨嵋
派的僧
人,便疾閃而入。
確是一個老和尚,穿了青常服,接到司馬英便隱在樹後,低聲問:“阿彌陀佛
!施主可是司馬英?”
“在下正是司馬英。”司馬英答,一面運氣護身戒備。
“老衲伏虎寺釋圓明,奉白水普賢寺本無道友所差,告知施主一些消息。”老
和尚眼觀鼻鼻現心地答。
“本無大師目下……”
“他不能分身出面,只能在暗中助你。著施主不可過瑜咖河到歸雲閣,那兒他
們高手齊集,且挾人質要脅。對施主大大的不利,在受挾制中談判,勢必吃虧。
峨嵋掌門昨晚出關,還未接回掌門信令,目下在金項調息養神,三日後方接掌
掌門金杖。大權仍在至剛道友手中。施主請隨老衲繞道登山,疾趨金頂找掌門伽藍
尊者至善大師。”
“請大師立即啟程,事不宜遲。”
三人鑽入密林中,抄捷徑走了。
歸雲閣之下,便是後來無瑕禪師所建的雷音寺,更下些,是險峻的解脫坡。這
一帶只容一人攀越,一夫當關誰也不敢上,附近埋伏了不少高手,專等司馬英前來
送死。
豈知司馬英卻在圓明大師的引領下,抄捷徑翻山越嶺,從白雲峰繞出,花了近
兩個時辰,穿林道攀籐附石,岔出九嶺崗的左側。
到了蓮花峰下,圓明大師突然站住了。
“噹!噹!當……”遠處的鐘聲破空傳來,像是從天宇降下。直震耳膜,綿綿
不斷。
“哦!金頂祖殿的金鐘響了,掌門已發覺山上有異,召集各寺主持了。數一下
,如果是一百零八響,麻煩大了。”
“為什麼?”
“峨嵋三頂幾乎擠在一塊兒的,萬佛頂最高,金頂最矮,兩頂都未興建寺院。
金頂是峨嵋派掌門的居所,光相寺宏麗壯觀。
早幾年,後殿加以重建,叫祖殿,殿頂蓋以鐵瓦,殿門向東開,設有鐘鼓二樓
,鐘樓的銅鐘叫金鐘,平時極少撞動,除非是發生了特殊事故。聽,鐘聲驟急,這
是召集各寺主持的信號。
如果是光相寺本身的事,鐘聲緩慢,只敲十八響。一百零八響,是召集各寺主
待的信號,快上!如果等到各寺主持到來,高手齊集,豈不落入他們陷餅裡了?”
“那麼,我們趕兩步,小可先走。”司馬英答。
“恐怕不易了,由這一帶往上走。全是必須攀爬的險坡,半途必定遇上由各處
趕來的人……”
司馬英搶著問:“請問大師,各寺的高手必須趕往金頂麼?”
“是的,但白水普賢寺和伏虎寺例外。”
“趕到金頂聚會,約需多少時刻?”
“各寺主持皆是高手名宿,最近的片刻可達,最遠的需一個時辰零兩刻。”
“歸雲閣呢?他們去不去。”
“最晚到。金鐘一響,必須啟程。”
“也就是說,大部高手必須上山了。”
“正是此意。”
司馬英大喜,向姑娘說:“萱妹,請替我走一趟歸雲閣,先救出雷姑娘……”
“不!我要和你一起闖金頂。”姑娘不依。
圓明大師雙目神光閃閃,喜悅地說:“妙!上下同時下手,大事定矣!何姑娘
,請隨老衲走一趟歸雲閣,先救人質,司馬施主也好放手行事。”
姑娘仍在遲疑。
司馬英說:“萱妹,我卻替你擔心,萬一人未救出,而你卻反而陷落在他人手
中……”
“好!我去。但我必須聲明在先,可不能禁止我傷人。”姑娘斷然接口。
“一言為定,請千萬小心。”
圓明大師接口道:“由這兒向右爬,約三里地。便可看到鑽天坡,本無道友就
在坡下等你,但他不會現身。何姑娘如果得手,卻無法通知你了,歸雲閣的鐘聲,
傳不到金頂。”
司馬英一咬牙,說:“我們傾力而為,到時再說。萱妹,請記住,不可太過冒
險,沒有機會便等我的消息。請為我保重,如果你有三過兩短,即使是血洗峨嵋,
也無法……”
姑娘閉上鳳目,幽幽接口道:“英哥,請放心,我會為你保重。”
司馬英向圓明大師行禮,說:“一切仰仗大師,小可……”
當他躬身行禮的剎那間,圓明大師身後一道石縫中,驀然白芒一閃,細小的銀
虹沒入圓明的後心。
“哎……”老和尚叫,搖搖欲倒。
司馬英大吃一驚,驀地一把挽住圓明,姑娘大族身拔劍,正待衝出。石後青影
乍現。出現了勾魂手獰惡的身影。
“狗東西,你……”司馬英怒叫。
勾魂手插手道:“司馬少俠稍安勿躁,這傢伙不是伏虎寺的人,而是峨嵋派潛
伏在白水普賢寺的暗樁。”
“胡說,你……”
“在下絕不胡說。家師已經在昨晚到了白水普賢寺,本無大師是家師四十年前
的主人,家師已將經過前情在暗中稟明,本無大師今晨便派這傢伙到山下等你。沿
途,家師派在下盯住了他,也故意露些形跡,所以他不敢通風報信。
直至他會合兩位前片刻,在下方現身告訴他在下要先走一步,其實仍盯在你們
身後。
哼!召集主持的鐘聲確是真的,但鑽天坡下卻沒有本無大師。而是大名鼎鼎的
峨嵋九老。至剛和尚的親信師弟,埋伏在那兒準備甕中捉鱉。
其實可以再向左攀上左首高峰,便可從羅漢三坡向上爬。不但近,而且用不著
冒險。本無大師根本不在附近,而是在金項光相寺,將事情經過告知那只想自己成
佛,整年只想入關不問派務的糊塗蛋——掌門和尚枷藍尊者。
不然怎會平白的擊鐘召集各寺院主持?你如果不信,可以拷問他,我用勁恰到
好處,死不了,問吧!”
司馬英將信將疑,一把翻倒圓明,厲聲問:“和尚,他的話可真?”
圓明臉色鐵青,大汗如雨,柳葉刀擊中靈台穴,不深不淺,不死亦不活,渾身
發僵。
他猛挫鋼牙,虛脫地叫:“天……絕我,你……你也休……休想如……如意…
…”
司馬英丟下圓明,向勾魂手惑然問:“閣下為何助我?”
“沙罡行事狠毒,虎狼心腸,但人性並未全失。受恩不忘,家師和我決定助你
,然後退出江湖遁入窮山惡水與草木同腐。”勾魂手朗聲答。
司馬英一揖到地,誠懇地說:“謝謝你,沙前輩。”
勾魂手回了一禮,又道:“伽藍尊者功臻化境,但為人耳軟糊塗。可能被至剛
賊禿唆使,血戰在所難免。
目下時機急迫,遲則生變。家師現在歸雲閣伺伏,何姑娘可獨自前往一行,動
手時家師即行出面,他老人家已換了青色僧裝。姑娘留意兒些就是。在下追隨少俠
左右,隨時準備出面承當。”
“不可,沙前輩請助何姑娘至歸雲閣一行。假使前輩出面,日後……”
“請放心,沙某目前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再說,在下並未親手殺了丁姑娘。即
使峨嵋放在下不過,哼,天下茫茫,讓他們跑斷狗腿找我就是。”
“這……這……”
“情勢危急,少俠不必猶豫,快!”
勾魂手說完,“噗”一聲一腳將圓明踢飛,“蓬”一聲身軀跌入草叢中,被枯
草掩住了。
司馬英也知不可再拖,向姑娘一再叮嚀,然後隨勾魂手急掠而去。
到了羅漢三坡下,已經重新看到登山小路。
司馬英不再等勾魂手,說:“晚輩先走一步,放肆了。請記著,如果跟不上,
請下歸雲閣相候。”
聲落人出,像一朵青雲冉冉上升,也像大雁向上飛掠,奇快無比。
勾魂手輕功夠高明,但不能比,拚命索追,愈拉愈遠,他想退回,卻又不甘心
,且追一追再說。
羅漢三坡長有五里,說是坡,當然比爬峭壁容易,在武林朋友眼中看來,這種
險坡算不了一回事。
司馬英走完了坡道,勾魂手仍在兩里半之處拖死狗。
登上了凌雲梯,司馬英的身影已被雲霧吞沒,在坡下已看不到他了,像是駕雲
上了天。
由於雲霧瀰漫,司馬英不得不放緩身形,手腳並用向上爬升,有時雲霧太濃,
三尺內不辨景物,幸而沿坡道設有一條引路攀索,尚不至於迷失。
攀上半里地,路旁的攀繩突然發生顫動之像,顯然上面或者下面有人。
他不用攀索,以為是勾魂手已到了下面、所以繩索科動他並未在意,假使他使
用繩索,定可由振動中知道上面有人。而不是下面的勾魂手。
他的速度仍然快極,急速地上升。
驀地,他聽到上面有輕微的響聲,一怔之下,腳下不小心,“得得”兩聲,一
顆小石子向下急滾。
上面的人也發現下面有人,停止了攀爬。攀繩不動了,聲響也沒有了。
他分明聽出上面有響,怎麼靜下來聽卻又聲息毫無?他用耳貼在石壁上聽,也
聽不出任何聲響。
在他貼石傾聽時,攀繩在後面,這時輕微動了三次,不久,又動三次。
這是峨嵋派的人,走在這條坡道分辨身份的暗記,可惜他不知道,也看不見。
在他頭頂五六丈處,三名老和尚正悄悄地向兩旁分開,隱在石旁站穩了,三人
的禪杖管作勢擊出。
司馬英不能久耽,恰好這時濃雲向右飄過,雲氣出現一條空隙,在他頭頂三丈
餘流動。
他乘機往上看,沒有人,心中一壯,暗付道:“峨嵋的猴子多,也許剛才有一
頭經過哩!”
他繼向上攀去,但懷有戒心,手腳放輕,聲息毫無,小心翼翼向上爬,爬向待
著的三根禪杖。
羅漢三坡下面,五名披袈裟帶禪杖的高僧,踏上了坡,有一個突然叫:“咦!
怎麼有青衣人?瞧!”
那是還未走完坡道的勾魂手,看得真切。
另一老僧叫:“也許是司馬英,快傳警訊。”
最後一名老僧發出一串長嘯,四面八方回聲一再折轉,回聲中,並有從左右山
峰傳來的同樣回嘯,一再轟傳,不久便傳遍了整個山區。
勾魂手聽到嘯聲,扭頭下望,發現是五個持杖的和尚,吃了一驚,奔向凌雲梯
下方,躲入雲霧中去了。
由他們所持的禪杖可以看出,那是各寺院的主持。
司馬英向上升,近了,由於他率先警覺,所以輕靈似貓,幾乎聲息毫無。
三個老和尚耳朵雖靈,但仍是無所知,雲霧太濃,眼睛派不上用場。
到了,四個人站在一條線上,一動三靜,都是了不起的武林高手,誰都沒發現
有異兆。
一陣山風其冷徹骨,突然從下面刮上,雲霧上升,剎那間,雲隙出現。
八隻眼睛對上了光,臉色同時一變。
“咦!”三個老和尚叫。
“哦!”司馬英也叫。
雙方相距不足五尺,事出突然,同時一愣,隨即同時大吼:“好傢伙,打!”
三根禪杖同時搗出,罡風倏發。
雲霧再次湧到。人又不見了。
司馬英本能地向下一伏,不進反退,貼地飄下了八尺。
“砰砰砰”三聲暴響,三根禪杖變搗為砸,擊在司馬英先前伏下之處,慢半分
准被砸得稀爛。
司馬英站起貼在一側,循聲向上伸手,估計這一面的一個老和尚一擊落空,必
定移動位置。
不錯,料中了,三個和尚知道一擊不中,如不離開原地,說不定要被司馬英用
飛刀反擊,後果可怕。
司馬英心中火起,這些老傢伙自命是世外高僧,不分皂白動手便下絕情,想起
來便心裡不好受。
“下來!”他沉喝,用了八成勁,手變成了巨鉗,鉗住腳往下猛帶,左手後伸
,擒住了膝關節,食拇指力貫指尖,扣死了膝彎內的大筋。
“哎……”老和尚叫,渾身如中電殛,左半身動彈不得,丟掉禪杖仆倒,伸出
尚可用勁的右手,抓住了一塊巨石角,要掙扎向上提起下身。
另兩名和尚大吃一驚,雙雙搶出。
可是已來不及了,司馬英已將人拉下,“叭”一掌劈在和尚的耳門上,和尚立
即昏厥。
“笨蟲們,你們想打死自己的人?”司馬英叫。
兩個老和尚看不見人,只聽到下方有人叫,已知有同伴落在人家手裡了,怎敢
妄動?
一個叫:“你是誰?好大的膽。”
“膽子有多大,我自己沒有看過。我。亡魂劍客。”
“上來,和貧僧決一死戰。”
“太爺擒住了一個,你們替我滾開。”
他不願與和尚們胡纏,而且他不能下殺手,在這險峻的坡道中,如果失手也必
定失足,滾下去不粉身碎骨才怪,他必須扔脫他們。
他抓起擒來的老和尚,先點上穴道,然後推返魂穴將和尚弄醒,一指戳在和尚
的笑腰穴上,放在石隙中塞緊。
“哈哈!哈哈哈……”和尚狂笑,愈笑愈猛。
上面兩個老和尚大吃一驚,又不敢下來,一個叫:“你幹什麼?”
司馬英按住老和尚的嘴,說:“太爺笑你兩個浪得虛名的峨嵋高僧,為何不敢
下來?下來,太爺必定將你兩個擒住。”
“哈哈!哈哈哈……”他的手放開,老和尚又笑了。
“咱們同時下去,你必須到歸雲閣投到。”
“哈哈哈……”
司馬英在對方發話時,已離開了老和尚,利用老和尚的笑聲吸引對方的注意,
他卻從右側小心翼翼向上爬。
兩個老和尚也是鬼精靈,同時將禪杖向下伸出探道,左右一分,向笑聲起處緩
緩迫進。
司馬英心思靈巧,往上爬的聲息不大,往下降落用腳探道兩個和尚的舉動瞞不
了他,他爬了八尺,便停止不動運耳力留心細聽,突然一掌探出。
觸到了衣物,掌力驟吐,立即加快向上爬。
“哎呀!”左面的老和尚驚叫,那一掌擊中他的屁股蛋,站立不牢驚叫著仆倒
。丟了禪杖伸展手足。滾下三丈餘方能抓實了石角。
這一掌如果不手下留情,老命准丟。
司馬英加速上爬。下面怒叫如雷,還不知他已經走了。
上了凌雲梯,雲霧散了,站在上面向下望。全是雲,向上看,鳥道羊腸,古樹
參天。他沿狹小的山脊疾趨雷洞坪,心中暗暗焦急。
雷洞坪之上,八十四盤坡沿山盤旋。有不少紅影冉冉上升,是趕往金頂聚會的
人。看樣子必有激鬥。
這時,四面八方皆傳來隱隱的鐘聲,這是傳訊的信號,告訴所有的人,大敵已
至半山。
大批高手往下趕,到歸雲閣的姑娘應該輕鬆,可惜!她來得太晚,半途迷路了
,等她趕到時,高手也到了。
這座山峰怪石如林,古木叢生,突出的小峰巒猙獰可怖,小徑在危崖峭壁中盤
旋。
下面,是雲氣繚繞的萬丈深淵,看不見底,如果失足掉下,不堪設想。
進退兩難,他後悔不及,悔不該答應了了姑娘臨終的許諾,這時後悔已來不及
了,在這種鬼地方交手,不是你死便是我活,想不傷峨嵋門人,太難太難了。
“不管怎樣!我得闖!”他自言自語。
闖就闖,展開輕功向上騰升。到了一處突出的怪石上。便被半里遠的一個和尚
發現了。
“下面有生人,可能是亡魂劍客。”和尚大叫。
空谷傳音,叫聲特大,只剎那間便傳向四處,所有的趕路和尚全站住了,紛向
下趕。
司馬英毫不遲疑,閃電似的飛趕,他不能讓和尚集中在一塊兒對付他,唯一的
辦法是快兩步。
第一名老和尚降得快,雙方在一座峭壁下遭遇。
老和尚伸出禪杖,大吼道:“好大的膽子,你,就縛,准?”
“亡魂劍客到。”他大吼,赤手空拳奮勇上撲。
小徑狹窄,和尚在上,往下攻的人佔便宜,像是鼠斗於窟,施展不開力大者勝
。
“呔!”老和尚怒吼,禪杖如赤蛇,猛點三杖,將司馬英迫退了五六步。
沒有閃讓的空間、不進則退。老和尚內力渾厚,潛勁山湧,如同雷霆下擊,而
且迅捷絕倫。
追得司馬英火起,一聲長嘯,飛龍神劍出鞘,電光一閃,奇快地揮出。
老和尚剛點出第五杖,杖尾斷了兩尺,斷了的杖尾仍向前激射,被司馬英一把
抓住大吼一聲,飛擲而回。
「噹」一聲暴響,老和尚一杖掃出,將射到的杖尾擊下萬丈深淵。
同一瞬間,司馬英乘勢搶進。
“下去!”老和尚叫,百忙中沉杖下壓。
倉促間變招,力道不夠,被司馬英一把抓住向下猛拖,飛龍神劍尖,已點在老
和尚的前胸。喝道:“丟杖,轉身。”
老和尚臉色死灰,只道司馬英要從背後殺他。搖頭道:“老衲一寺之主,名列
普字輩同門之上,要死,也不讓人家從背後下手,你遞劍啦!”
司馬英怒叫道:“在下要殺你的話,早已將你刺落萬丈深壑,衝著丁姑娘份上
,在下不為已甚。轉身!”
老和尚到底借命,如不惜命便用不著參禪學佛,乖乖地閉上眼轉身,丟掉禪杖
。
司馬英欺近,一掌擊在和尚的背心上,和尚立即昏厥,仆倒在地。
他飛躍而上,向上盤升,不到半里地,劈面撞上三名老和尚,雙方在峭壁轉角
處碰上了。
“讓路!不然休怪在下劍刃無情。”他大吼。
路又窄又險,三個人無法一起上。
最先一名和尚大叫:“什麼人?丟劍聽候發落,你還敢大言撒野?”
“亡魂劍客司馬英。”
喝聲中,雙方前撲,“叮噹”兩聲,電芒一閃,一尺斷杖尾落地。
和尚大駭,大叫道:“寶劍厲害,兩位師弟用暗器招呼。”
後面兩個和尚所站處地勢高,居高臨下,用念珠做暗器,左三右四連珠飛射。
司馬英顧得了暗器,顧不了禪杖,用掌風不住拍出奇猛的掌風護住前身。一步
步後撤。
“真糟!不傷人是不行了,丁姑娘害苦了我。”他想。
迫得人火起,一聲怒嘯,劍化網羅反撲。
在身前佈下了一道劍牆。拔出兩把飛刀,沉聲道:“再不退,你們得死,先給
你們一些教訓。”
叫聲中,飛刀連續飛出。他的飛刀術已臻爐火純青之境,刀小,速度快得駭人
聽聞,出則必中。
“哎……”第二名和尚叫,左大腿根挨了一飛刀。
“啊!”第三名和尚的右肩內側,飛刀入肉兩寸。
“撒手!”司馬英大吼。劍貼杖滑入。
第一名和尚持在杖前的左手,斷了四根指頭。
三名和尚踉蹌向側栽,貼壁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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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履險索質】
司馬英劍護身側,衝上叫:“誰出手阻攔,他將斷手折足。”叫聲中,他已越
坎而過。
“天!這傢伙難制,峨嵋危矣!我佛慈悲。”和尚驚叫。
司馬英往上急掠,心中暗暗叫苦道:“他們不啻是用車輪戰法。我將被累死。
如果不傷人,我可能要埋骨峨嵋。”
糟!迎面出現了五名老和尚,一面是絕壁,另一面是一千尋溪谷。
五人中,最先一名眉長過目,雙目神光似電,身材偉岸。是前次擒雷璇姑的峨
嵋六僧的領隊普正。
但司馬英不認識,但看神色便知和尚了得。
“貧僧超度你。”普正怒吼。
司馬英迎上,心說:“我要擒人開道,何必苦斗?”
小徑從左向上方繞上,只容兩人擦肩而過,第三者無法插手,誰的功力高誰佔
便宜,誰的傢伙長准佔上風,誰在上誰穩操勝券。
普正的撣杖長,且從上向下攻。
司馬英的功力高出普正數倍,但他不能下毒手,普正更非雞蛋一敲即碎,便形
成平局,想活擒太不容易了。
“掙!掙掙掙!掙”一連串鏗鏘的金鐵暴響,天宇中龍吟震耳。
司馬英不用劍鋒,用劍脊封架兇猛攻來的禪杖,逐步向下退。
普正狂攻八杖,虎吼如雷,將司馬英迫下了三丈餘,主宰了全局。雄心萬丈,
愈迫愈緊。
他心中暗暗高興,司馬英為何如此不濟?飛龍神劍也並非是斷金切玉的神劍哩
!看來眼不親見的傳聞,大多是靠不住的。在雞足山,這小子怎敢和張三豐斗內力
?見鬼,定然是張三豐故意放水成全,把參與的群雄騙慘了。他愈想愈對,膽量更
大,發出一聲狂笑,杖出“毒龍出洞”,奮勇搶進放手疾搗三杖。
司馬英在製造機會。讓對方放膽搶人。長傢伙近身相搏,先就輸了一半。
第一杖當胸搗到,他一劍封出,“錚”一聲暴響,似乎腳下一虛。退了三步。
可憐的和尚,還沒有看出危機,也沒看出飛龍神劍是用劍脊而非劍鋒。第二杖
狂野地迫到。“錚”一聲,司馬英向右一閃,腳下失閃,幾乎栽下千尋深壑,身形
不穩,劍亦向外蕩,空門大開。
第三杖如同萬斤巨錘,猛攻腹部。
“哎呀!”司馬英驚叫、倒了。
“哈哈!該死……”和尚狂笑,杖向下一沉,要壓住司馬英的胸腹,不許他滾
下絕崖,免得粉身碎骨。
“師兄小心!”第二名和尚大叫。
晚了,司馬英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向左急滾,從絕崖沿滾上路面,手一抄
便抓住了撣杖向前帶。和尚驟不及防,來不及用千斤墜穩下身形,被帶得向前衝出
。
“哎……”他叫,雙腳被司馬英的腳纏住了,向左便倒。
“糟!”後面的和尚叫,向前急搶。
司馬英倏地站起,一腳踏在和尚的右腿彎上部,大喝道:“誰敢上,太爺放他
下去。”
和尚只有右腿在崖上。被踏得穩穩地。上身仰倒下面,雙手狂亂地抓動,彈杖
向下飛拋。許久方聽刮下面傳來碰撞巖石的響聲。
那個和尚果被鎮住了。無法可施。
司馬英收了劍,抓住和尚的腿往上提,點上穴道挾在脅下。吼道:“太爺要上
金頂找你們的掌門,帶路。”
“你做夢!”第二名和尚怒叫。
“大爺如果要殺你們,不費吹灰之力,不必自討苦吃。帶不帶?不帶我先整治
這位大和尚。”
聲落,手扳住和尚的右琵琶骨向外一扳。
“哎……哎呀……哎……哎唷……”和尚殺豬般地叫起來。
“叫什麼?你的師弟們不笑你才怪。”司馬英怪聲怪氣地挖苦他。
“退!”第二名和尚切齒叫。
上到坡頂,前後共聚集了二十八名老和尚之多。坡頂地方寬敞,正好動手,但
沒有人敢上,投鼠忌器,他們對人質無可奈何。
前面的十餘名和尚擋在路中,中間是一個滿臉皺紋,年約古稀的老和尚,持禪
杖的手因激動而微顫。
眼中厲光四射,迎面攔住喝道:“施主留步,放下敝派的門人。”
司馬英左手挾人,右手的飛龍神劍發出陣陣龍吟,嘿嘿冷笑道:“除非貴派掌
門與在下見面,不然休想。讓路!”
老和尚不讓,怒叫道:“你一個江湖後生小子,怎敢妄言要見敝派掌門?放下
人,老袖打發你下山。”
“太爺不屑和你鬥口,如果不讓路,太爺先割下這位和尚的耳朵,再……”
“卑鄙!你如果自命英雄,既有膽量單人獨劍闖敝派山門,便該先贏老衲。”
“呸!不要臉。”司馬英怒吼,罵道:“峨嵋派枉稱俠義大派,居然擄一個與
太爺毫不相於的姑娘作為人質,傳信江湖要太爺前來談判要人,俠何在?義何在?
你們卑鄙下流與強盜擄人勒索有何不同?
太爺要找你們的掌門評評理,公諸天下,看看誰是誰非。丁姑娘在亡魂谷落在
太爺手中,大爺曾在事後警告,峨嵋門人入谷,丁姑娘必死。貴派門人入谷了,但
太爺仍在自身難保中救了她的命,她的死與太爺元關,你們卻將麻山雷家的小姑娘
擄來,卻要太爺前來討人,豈有此理!
太爺來了,你們從敘州府開始沿途攔截,無所不用其極,無恥!俠義門派子弟
竟是這種無恥小人,可以休矣,太爺警告你們,如不許大爺和貴派掌門論理,太爺
已忍無可忍。
聽著,丁姑娘臨死之前,仍以貴派門人子弟的安全為念,為你們這一群無恥之
輩請命。
太爺不忍令她含恨而逝,所以答應她不殺貴派門人。但太爺已到了生死關頭,
也忍無可忍,太爺不能因為貴派一個小晚輩的遺言,而將自己的性命丟在峨嵋山。
”
說到這兒,他舉劍大吼道:“從雞足山到目前。太爺未殺貴派一個門人,情至
義盡、一切的恩怨不必再費唇舌。”
“嗤”一聲。他一劍劃過左小臂,鮮血激射。再“砰”一聲將俘虜丟在地上。
舉劍切齒叫:“在下已用鮮血收回對丁姑娘的諾言。丁姑娘,泉下諒我。在下要上
金頂找貴派掌門。擋我者死!”
說完,大踏步向前走。虎目中神光似電。臉上出現了極為冷酷的笑容,人在迫
得元路可走時,一切都算不了什麼了。
所有的和尚,都懍然心驚。
這時的司馬英,與剛才判若兩人,在二十八名高僧之前,冷酷、兇狠、厲惡,
根本不將他們放在眼下,所說的話夠重,罵得也夠惡毒,看了他的神情,全都又驚
又怒。
迎面擋路的老和尚一聲怒嘯,向左右揮手怒叫:”師侄們退下,讓我擒下這狂
妄的小輩。”
司馬英死盯著他,冷酷他說:“太爺要刺你三劍,你將是第一個橫死的峨嵋門
人。呔!”
叱聲中,人似電閃,劍如飛虹,一閃即至。他決定放手干,舊恨新仇泛上了心
頭,手下絕情,亡魂劍法出手。
“嗤”一聲銳嘯,劍擦禪杖而過,火星飛賤,雞卵粗的鐵杖杆刮掉了五分厚兩
尺寬的一條鐵屑。
老和尚大駭,向左急閃,一聲大吼,杖化“神龍掉尾”。旋身兇猛地掃出,罡
鳳如雷,好精純的內力修為。
可是司馬英已橫了心,三昧真火從神劍上發出,任何護身真氣也禁不起雷霆一
擊。人向上躍,身劍台一從上盤射到,手下絕情,連吐三劍。
老和尚身隨禪杖飛旋三匝,“砰”一聲大震,禪杖脫手飛出五丈外,人仍轉了
半圈,踉蹌站住了,渾身一震,雙手掩胸晃了兩晃,吁出一口長氣。
“砰匍”兩聲,直挺挺地仆倒,艱難地扭頭,向驚叫著搶到扶持的兩個和尚虛
脫地叫:“帶……他去……去見掌……掌門。”
說完,頭向下一搭,氣息奄奄,去死不遠。
同一瞬間,兩名老僧雙雙搶出,雙杖一左一右攻到,怒吼如雷。
“呔!司馬英的吼聲像天雷狂震,左右一晃,繞了一道半弧,神劍飛旋一匝,
再向前衝出。
“呀……”兩名老僧狂叫,禪杖折斷,腰腹小腸向創口外冒,兩條小臂墜地,
“砰砰”兩聲,同時沖倒在地,不住呻吟。
司馬英衝出八尺,並未回頭看結果,陰側惻地向前走,冷冷的嗓音在空間震盪
。
“第四個是誰?擋我者死。”
三個老和尚在剎那問被擊重傷,所有的人全嚇了個膽裂魂飛,渾身發冷,怎樣
被擊倒的?無法看清,太快了,太駭人聽聞了。所有的人瞠目結舌,傻了,呆如木
雞。
迎面,站著兩個失魂落魄的和尚,司馬英迎面闖去,嘲世者的冷酷笑容依舊,
一面說:“擋我者死!擋我者死!擋我者……吠!”
吼聲倏出,飛龍神劍立即進擊。
兩個和尚被吼聲驚得神魂入竅,心膽俱裂,火速向外急閃,撣杖本能地向後振
出自衛。
“噗噗”兩聲,兩報杖尾各斷兩尺,假使閃慢些兒,可能又得橫屍。
司馬英並未追擊,再向前走,也沒口頭,臉上的殘忍怪線條令人望之心悸。
驀地,後面紅影急閃,兩個和尚咬牙切齒追到,相距還有兩支,司馬英倏然回
身,左掌兩把飛刀作勢擲出,陰森森的奇冷目光,兇狠地盯住撲來的兩僧。
兩僧突然打一冷戰,左右一閃。不敢和司馬英的目光對視。衝勢倏止,作勢用
杖護身,嚇住了。
司馬英嘿嘿冷笑,緩緩轉身舉步向前走,一面說:“擋我者死!決不食言。”
沒有人再敢阻他,他突然展開絕世輕功,如飛而去,後面,眾僧背了重傷的同
伴,不住長嘯在後急追。
七里坡的中間,一大群和尚蜂湧而下,雙方在坡下遇上了,近百名和尚左右列
陣迎上。
司馬英昂然屹立,喃喃他說:“定然是他們的掌門來了,怎麼不見本無大師。
”
他向眾僧冷然掃視,突覺左方遠在三四十丈外灰影一閃,兩個灰袍僧人閃出林
緣,突又迅疾地隱人。
他目光犀利,灰影身法太疾,但仍被他看清了,那是本無大師和寂光大師,他
知道,兩僧是為他而現身的,顯然他倆用心良苦,告訴他目下不欲現身,萬一不敵
可向左方脫身。
中間一個年登耄耋的老和尚,手點九錫撣杖,穿皂裳服,黑絛,淺紅色袈裟,
其他和尚,卻穿綠絛,玉色裳服。
老和尚年紀雖高,但依然龍馬精神,慈眉善目,身材中等,臉上皺紋密佈,可
知定是苦行憎。
老和尚左右,共有八名老和尚拱衛,離開列陣的和尚,九個人步伐齊一,神情
莊嚴肅穆,一步步向前迎來。
司馬英的身後,二十名和尚先後趕到,也列成半弧,揹著重傷同伴的三名僧人
繞左側掠到,到了老和尚身前,氣急敗壞他說:“稟掌門,三位師叔被這狂妄的兇
徒所傷,性命在呼吸之間……”
老和尚搶近察看,臉色一變,向後面一名僧人叫:“曇師弟,快用血籐續命丹
搶救。”
左面一名老和尚應諾一聲,領著三名和尚掠出一旁,將人放下掏藥施救,包紮
後著人抱走了。
司馬英等老和尚進至兩丈外,收了劍抱拳行禮道:“江湖晚輩亡命劍客司馬英
,參謁大師,打擾貴派山門,多有得罪。”
老和尚頷首口禮,手扣胸前念珠,不住打量眼前敢單人獨劍閣峨嵋的青年人,
臉上泛起懷疑的神色,問:“施主是游龍劍客司馬施主的後人?”
“正是區區在下。請教大師佛名上下如何稱呼?”
“老初金頂光相寺釋至善。”
“原來是峨嵋掌門伽藍尊者,失敬了。如果大師早來片刻,在下恐亦不會食言
對貴派門人下殺手了,遺憾之至。”
“施主此來,是為了二十一年前敝門下夜襲天心小……”
“原因不在此,而是為了貴派擄來的一位無辜姑娘。在下是為了評理而來,大
師是否肯聽在下的分辯?”
伽藍尊老神色有點不悅,問:“什麼?施主是為了一位姑娘,而致仗劍闖入微
山殺人?”
“大師大概還未瞭解內情哩。”司馬英冷冷他說。
“是怎麼回事?老衲願聞。”
司馬英將雲南道中普正擄人,牽涉至去年亡魂谷丁姑娘身死的前因後果扼要他
說出。直至由雲人川沿途所發生的事故一說了。
最後他說:“司馬英自問良心、已對得起貴派門人,即使沖家父昔年恩怨而論
,貴門人也用不著牽涉麻山雷家的一個無辜小姑娘,囚禁在以山歸雲閣作為人質,
指名要在下前來要人,這在武林大名鼎鼎的俠義門派來說,未免大不可思議了。不
僅有損貴派俠名。也令天下英雄心冷不齒。
不錯,雷姑娘一度曾是在下的朋友,請問,誰沒有三朋四友?這種以朋友為人
質的怪事出於貴派門人子弟之手,委實令所有的江湖朋友失望。在下來了,大師既
不召見,卻派人沿途攔截,太不成體統。
在下雖則答允了丁姑娘臨死前的遺言不向貴派門人下毒手,但以目下情勢看來
,在下豈能為了那些遺言而送掉自己的寶貴生命?
在下已重傷了貴門下三位高手,新仇舊恨深而且烈,在下不敢妄想和貴派和平
解決,只想請大師先將雷姑娘放下貴山。在下單人獨劍,與貴派一決以了恩怨。”
伽藍大師靜靜地聽完,臉色不時在變。
大概他已先得到本無大師所提供的消息,所以並不感到突兀,他只聽到本無大
師說過山上囚有女人質,卻不知派中子弟沿途攔截的事。
聽完,臉色一沉,向身後一名老僧叫:“宏腳弟,把普德師傅找來。”普德,
是歸雲閣主持野愚和尚。
“稟掌門,不可聽信這人的一面之詞。”老和尚答。
“師弟,本門各處寺院,囚禁女施主的事從未發生過,本掌門無德無能,有辱
師門,今後如何向天下武林英雄交代?”他又向另一名老僧叫:“去請真,剛兩師
弟前來。”
老和尚欠身邊:“真、剛兩位師兄。已經在一個時辰前下歸雲閣去了。”
司馬英一聽至真至剛已去歸雲閣,大吃一認,這兩個老禿驢。就是二十一年前
夜襲天心小築的峨嵋派首腦,藝業超人,功臻化境,有他們在,萱姑娘危矣!他臉
色一變,厲叫道:“歸雲閣在下的同伴如有差錯,峨嵋派必定大禍臨頭,在下舉劍
發誓,必定血洗峨嵋。”
他兇狠地舉劍厲吼,突然轉身向山下急射。
迎面擋在後方的和尚正待出手。已來不及了,衝勢太急,厲吼入耳:“擋我者
死!”
後面,伽藍尊者的喝聲亦到:“別阻他,快!到歸雲閣。”
伽藍尊者說完“走”!率領著六名高年僧人,展開絕頂輕功銜尾狂追。等他們
追到洪樁坪,早已不見司馬英的形影了。
五里下的三道橋兩側,倒了五名和尚,每人中了一劍、受傷甚重但並未致命。
伽藍尊者心中愈來愈驚,向同伴道:“這年輕人好高明的輕功,也許我們去得
太晚了。快走!”
確是晚了些,當他們到了大峨寺,已隱隱聽到淒厲的吼叫聲。
而大峨寺前面,血跡斑斑,顯然曾有僧人受傷。寺門幾個面無人色的僧人,呆
在那兒像是失了魂。
司馬英全力向下飛趕。遇上不讓路的人,毫不客氣刺倒便走,沒有人攔得住這
頭瘋獅。
到了居高臨下處,可見寺右的空坪。他看到紅影在古木傘樹的枝葉空隙中飄動
,寺四周,和尚們圍了三層,看不見寺門,寺門前廣場上人真多。
他心中大急,也感到安心,顯然萱姑娘仍在動手,並未被禿驢們所制住。
“啊……”他發出一聲震天長嘯,飛撲而下。
萱姑娘獨自闖向歸雲閣,但她根本未曾到過這座寺廟,上山時,圓明和尚帶她
和司馬英走僻徑,這時獨個兒在亂山絕谷中亂闖,好半天仍未找到歸雲閣。
最後,她找得火起,遠遠地看到一座山巒中有兒間茅捨,便向那兒闖,抓一個
中年山民帶路,方找到解脫坡上面的歸雲閣。
她是從寺右接近的,戒貪和尚卻在寺內埋伏。
寺右,一株巨大的木涼傘樹青蓋如傘,四周沒有讓香客歇息的石凳石桌,寺中
死寂,寺門大開,只有兩個中年和尚。在寺門前打掃落葉,是那麼安寧,靜溫和祥
和。
寺四周的雲形巨石羅布,花木掩映,看不出有何異狀,不像是準備接待貴賓的
模樣。
她卻不知,在她迷路亂問時,至真至剛兩個無恥和尚,已經悄悄地帶了高手到
了歸雲閣。
接著,山上有答,野恩和尚普德去而復回,回來的是在鑽天坡下埋伏的峨嵋九
老。
歸雲閣佈下了天羅地網正準備擒人。
山上。警訊頻傳,歸雲閣中,一元動靜。
她在遠處等戒災和尚現身,愈等愈心焦。
“我必須入寺。怎能等?”她想。
她準備人寺冒險,正欲藉木石掩身欺近,卻聽到身後遠處傳來一聲呼叫,寺門
掃落葉的和尚抬頭怔了一怔,然後一人奔人寺門。
“噹!噹!噹!隆!隆!隆!”寺中鐘鼓齊鳴,各敲了三響,之後,重又沉寂
。
已人寺的掃葉和尚,仍然出來掃寺門外的落葉,似乎並未發生過任何事。
她卻不知,那是被她迫來帶路的山民,用叫聲傳警給寺中僧人,她已落人寺僧
的監視中了。
她不明內情,便蛇行緣伏向寺後逐步迫進。
歸雲閣的頂端,樂字窗格內有數雙陰森森的眼睛,透過窗縫向四周監視,看到
了掩近的翠影,一個低沉的嗓音說:“可惱!青天白日之下,敢向龍潭虎穴掩襲,
未免太輕視了峨嵋門下,活擒她。”
“司馬英來了?”另一方向有人間。
“不是,是與他同來的小丫頭。”
“哦!是她。”
“師弟認得?”
“她的來歷不明,只聽說姓何名宣。”
“先別管她的來歷,活擒。一個小女人居然如此膽大狂妄,不好好折辱她,日
後還了得?”
萱姑娘已欺近至十餘丈內,接近至右面亭園,園外圍是一道矮籬,可以看清園
內的景物。那是一座七八畝大的花園。
她從籬下鑽人,奇快地閃人一叢青蔥而高與人齊的蜀葵下隱起身形。
「噹」一聲鐘響,她後面的怪石叢中。悄悄地出現了二三十名披粉紅色袈裟的
中年和尚,後路已斷。
她仍未發覺,相距在十丈外,毫無聲響,她的注意力在前面的寺側圓形月洞園
門。
“刷”一聲,她再進兩丈,閃入一叢天竺花之下。
驀地,震耳的沉喝從天際傳人耳中:“女居士請由山門人寺隨喜,用不著偷偷
摸摸打擾敝寺的清淨。”
姑娘冰雪聰明,一聽便知行藏已露,用不著掩起形跡了,該現身硬闖啦!她向
園門急射,要先闖入寺中先救人再說。
園門口紅影疾現,兩根禪杖三根方便鏟擋住去路。接著,鐘聲大鳴,樓上樓下
的迴廊紅影飄飄,排列著數不清的和尚,一個個怒目而視,屹立不動。
整座寺右花園四周,人影乍現,後園的籬外,是和尚。
左面前園外,是俗家門人,丁家兄弟屹立在人叢中。
右側後園門,也是和尚,她陷入了重圍。
她不死心,一聲叱喝,向圓形月門急衝,長劍出鞘。
月門口五名和尚伸出兵刃,同聲大吼:“退口去,乖乖丟下兵刃投降就擒。”
“掙掙掙掙掙……”一連串鏗鏘的金鐵交擊聲震耳欲聾,兩根禪杖三柄方便鏟
堵住門口,一柄短劍無法以一敵五衝入。一沖錯之下,雙方各退兩步,在門口相鬥
,施展不開,無法衝入。
五名老和尚臉色一變,做夢也未料到一柄劍竟能接下五根重兵刃,兇猛一擊之
下,五名高僧竟佔不了上風,委實令人難以置信對方會是一個十幾歲的小丫頭。
五人左右一分,讓出一個缺口,紅影一閃,缺口出現一個修長健壯的老和尚,
點著一根紫鋼打磨的沉重禪杖,從容地踏出了月洞門,在姑娘前面丈餘站住了,面
色凝重,單掌打問訊。用洪鐘也似的嗓音說:“阿彌陀佛!女施主先別動嗔念,老
衲有事請教。”
姑娘知道今天脫身已難比登天,兇多吉少,人太多,五個僧人便夠她應付了,
只好捺下心神,冷笑道:“老和尚,你說。”
“老衲釋至光。”
姑娘吃了一驚,暗叫不妙,但仍泰然他說:“原來是慧燈寺的主持,金杖羅漢
至光和尚,峨嵋掌門的直系師弟,你放心,我不會被嚇倒的。”
“女居士明鑒,老衲沒有藉名號唬人之意。女居士此來用意如何,尚請明告”
“本姑娘為麻山雷姑娘而來,還用說麼?廢話。”
“司馬英施主目下何在?他為何不出面?…”
“你少管閒事。”
“司馬施主不來,任何人皆無法解決。”
“好!本姑娘等他來。”姑娘有退意了。
“在司馬施主未來之前,老柏請姑娘放下劍。”
“放下劍?你想怎樣?”
“隨者請到客室稍候,老初與司馬施主解決了亡瑰谷恩怨之後,姑娘便可任意
去留。”
“本姑娘如果不肯呢。”
“老衲只好無禮,硬請姑娘人寺小留。”
“老和尚,你為何不試試?上!”姑娘知道已到了最後關頭,口氣轉硬了。
“阿彌陀佛!女居士尚請三思。”
“本姑娘不用三思,除非貴派將雷姑娘放出,不然峨嵋山將成為血海屠場。你
說,放是不放?”
“司馬施主如不親來,任何人也不必多費唇舌。”
“沒有可說的了?”
“正是此意。姑娘尊姓?師門……”
“姓何,美潘安的孫女兒,獨腳金剛的唯一門人。”
所有的僧眾,全都大吃一驚。
金杖羅漢由驚轉怒,沉下臉大喝道:“風塵三俠也太不知自愛了,一再幫助亡
魂谷的余孽……”
姑娘聽不下去,一聲嬌叱,挺劍飛撲而上,劍影漫天,罡鳳厲嘯。
金杖羅漢也不弱,紫銅禪杖動處,風雷俱發,八方飛旋。遠攻近擋兇猛無比,
也開始搶制機先,他的內力修為比姑娘深厚得多。
兩人各攻人招,換了七次照面。金杖羅漢穩下來了,姑娘卻心中暗暗焦急,連
一個老和尚也纏鬥這許久,拖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老和尚內力渾厚,杖鳳猛勁直追八尺外,禪杖全長也有八尺,也就是說,一丈
之內勁氣襲人,杖勢在銳不可當,把姑娘追得無法近身遞招。
兩人激鬥十餘照面,身形愈轉愈快。
姑娘心中焦急,心頭人起,不住忖道:“如此纏鬥下去,如何了局?峨嵋的元
老名宿,果然名不虛傳,連大羅周天劍法也無法攻人,再攻十來招,我的真力將有
不繼之虞,不下毒手不行了。”
她從東面猛攻三劍,向南急旋,避開了兩杖,乘機掏出三枚如意神針扣在掌心
,一面進擊一面說:“老和尚,峨嵋絕學果然不凡。”
額上見汗的金杖羅漢神色肅穆,緊攻兩杖答:“女居士,你的劍法神鬼莫測,
乃是老初平生所遇的罕見有數高手之一,你值得驕做,假以時日,你將為武林大放
異彩。”
他這一番謙虛而毫無虛假的言詞,救了他自己一命。
姑娘確是想用連環手法取他的性命,立即改變主意,說:“本姑娘要使用家祖
母稱霸武林的如意神針,你小心了。”
“老衲尚能接下。”
“如意神針專破內家氣功,伽藍禪功難禁全力一擊,小心了,打!”
叱聲中,一道銀芒從劍影下方飛出,射向金杖羅漢的下盤。同一瞬間,她反向
右移,一聲嬌叱,從側方升野地進撲。劍影飛騰,厲嘯攝人心魄。
金杖羅漢一聲沉喝,杖向下壓,人向右避招。
豈知姑娘半途折向,反從左側迫進。“著!”她嬌叱。
金杖羅漢沒想到她來得這麼迅疾,想接招己嫌太晚。他認為已避過如意神針射
來的方向。而且杖尾的如山潛勁向下壓,應該可將神針擊落了。
“呔!”他暴吼。百忙中一帶仗尾,破身猛掃。暗勁山湧。
“錚”一宗暴響,姑娘劍向下沉。擊中了杖尾。杖見下沉半尺,人影乍分。
同一剎那。被杖風壓得幾乎沉下地面的如意神針。竟然被老和尚向左閃所帶出
的勁風所把。突然劃出一道弧形淡淡銀芒,向料上方一閃即至:“嗤”一聲攻破老
和尚的護身枷藍撣功,沒人他的左脅骨之內。
“哎……唷!”金杖羅漢驚叫。感到渾身一軟,手上用不出勁,略一運勁便覺
奇痛徹骨,乘勢急退,倒衝出兩丈外。雙腳落地時,創口一陣奇痛攻心,腳一軟,
砰然坐倒。
不等姑娘跟到。搶出四名和尚。兩人去扶金杖羅漢、兩人火速截住姑娘,兩把
方便鏟來勢洶洶,同聲大吼:“慢來!休傷吾師。”
錚錚兩聲金鐵響,姑娘長劍左右分張,盪開杖山從中切人,大旋身絕招“平分
秋色”,電芒而閃。快。快逾電火流光,一擊得手。
“啊!”兩僧同時發出一聲絕望的慘叫,兩條臂膀落地,方便鏟飛拋兩丈外。
落地鏗鏘有聲。
四週一陣嘩叫,搶出八名和尚,四根禪杖四柄方便鏟風雷俱發,六個人圍住姑
娘,兩人掩護斷臂僧人退出,再挺兵刃重新撲人。
在八名高手狂攻之下,姑娘已攻不出招式,自保也將力不從心,眼看支持不了
十招了。
正危急問,寺外傳來兩聲長嘯,戒貪大師和剛趕到的勾魂手突起發難,突破了
外圍人叢,以柳葉刀開路,擊殺了六名和尚,乘亂攻抵寺左,慘叫聲動魄驚心。
外圍的人驟不及防,被師徒倆突破重圍,面向寺前繞出。要會合宣姑娘。
戒貪和尚兇悍如狂獅,方便鏟左蕩在掃,銳不可當。
勾魂手緊跟在後,柳葉刀發如飛蝗,中者必倒。
他一面發刀,一面怒吼:“太爺是雷家堡的勾魂手沙罡,擊傷丁繹珠的人就是
沙大爺的柳葉刀,你們找司馬英於理不合,沖沙太爺來算賬。打!”
“啊”慘叫聲倏揚,後面衝上的一名和尚,胸前挨了一柄柳葉刀,砰然倒地。
他的喝叫聲不驚人,但雷家堡三字卻有無窮威力,閣上的至真和至剛老道一聲
怪叫,下閣從寺門搶出,迎面截住了。
至真來得快,禪杖劈麵點向戒貪和尚,吼道:“站住!佛爺有話要問。”
「噹」一聲暴響,火花激射,人影乍分。至真退了兩步,戒貪和尚橫飄八尺,
踉蹌剎住腳步,怪眼連翻。
雙方住手,立下門戶戒備,四面的和尚形成合圍,將師徒倆圍了三重。
至真和至剛迫近師徒倆,至真的皺臉上殺機密佈,狠狠地打量在運氣調息的戒
氣和尚,沉聲道:“你。咱們眼熟。”
“哈哈!佛爺戒貪,你這老禿驢該眼熟。”戒貪狂笑答。
至真深深吸人一口氣,厲聲問:“你師徒倆都是雷家堡的人?”
“不錯,從前是的。”
“道友,貧僧的大弟子四海萬僧普空,你該認識。”
戒貪和尚一怔,臉色一支。吁出一口長氣。點頭道:“不錯。二十餘年前有一
面之緣。”
“他目下何在?”
“死在天完煞神之手,快二十年不見了。”
至真向寺門方向大吼道:“普德,抱你的師兄出來。”
寺門口站著歸雲閣主持野愚和尚普德。聞聲應降轉身為了。
戒貪大吼一聲,向前急衝,方便鏟兜頭便砸。
“錚”一聲暴響,至真一杖上托,在火花飛濺中,戒貪飛退丈外,額上青筋跳
動。
至真雙足陷入上中近寸,冷笑道:“貧僧警告你,不可妄動”
寺門口人群讓出一條通道,野愚和尚抱著一個雙腿齊膝折斷,臉上疤痕纍纍,
右耳不見的瘦弱老和尚,大踏步到了場中。
戒貪和尚突然一鏟攻向至真,鏟發前,左袖底白芒連閃,五道銀虹射向野愚和
尚。
至剛大吼一窩,一杖震出,五道銀虹被激烈的罡風全部震落。好渾厚的伽藍禪
功,好快的反應。
“錚”一宗暴響,至真又硬接了一鏟,將戒貪震退丈外,厲聲道:“你這時想
滅口,已嫌大晚了。說!你當年是如何唆使普空,挑動本派與游龍劍客算賬,又如
何與崑崙的無我道人傳遞本派的消息。又如何拉攏武當山的道友?從實說來。”
野愚和尚懷中的四海走方僧普空大叫道:“師父明鑒,弟子想起來了,當年師
弟暴死在南昌,被游龍劍客擊中一飛刀致命,正是這種柳葉刀。那游龍劍客定然是
假的,有人化裝扮成游龍劍客殺人嫁禍……”
“哈哈哈……”戒貪狂笑,飛樸而上。
至真連接五鏟。將戒貪迫退三丈餘。
至剛也連攻五杖,把勾魂手追得手忙腳亂。
至真接了五鏟,回敬了三杖。最後一杖重如山嶽,「噹」一聲大震,戒貪的方
便鏟斷了半節鏟刀。連退十餘步方穩住身形。
至真兇狠地舉杖迫近,厲聲道:“你是雷家堡的人,而雷家堡卻在天心小築敗
亡後數年方在江湖露臉,說!當年的毒謀,是奉何人所差?
當年唆動六大門派的人,不止你一個戒貪和尚,籌劃詳盡,人手眾多,定非無
名小卒,這人是誰?”
“就是佛爺我。”
“呸!你是什麼東西?憑你一個三腳貓,不成氣候。你說是不說?”
正說間,長嘯劃空而過,聲如殷雷,司馬英到了。
萱姑娘渾身大汗淋漓,脅背出現了血跡,眼看要力盡被擒,聽到嘯聲,精神大
振,一聲嬌呼,劍勢封得更密。
可是,她已到了強裡之未,危急!
司馬英到得正是時候,在聽到姑娘嬌叫時,他已從寺後突人人叢,飛龍神劍撤
出一層層劍網,網到處慘叫聲雷動。
他聽出姑娘的叫聲已是力竭的哀鳴,只感到心如火烙,亡魂谷失敗的仇恨泛上
心頭,新仇舊恨在心頭燃燒,下手已不留餘地,一沖之下,近十名和尚屍橫五步。
“啊……”攻向姑娘後心的兩名和尚叫。一人被飛龍神劍貫人脅下,龐大的身
軀被奇大的衝力向側方沖倒,向另一名同伴的方便鏟上撞去。
他的同伴還弄不清是怎麼回事,恐怕傷了自己人,百忙中撇鏟側躍。這一來,
萱姑娘逃出了鏟下。
同一瞬問,飛刀如滿天花雨,以令人肉眼難辨的神奇速度飛到,無情地貫人圍
攻姑娘的和尚體內。
“哎……”有人倒了。
“啊……”有人慘嚎著栽倒。
八名和尚倒了七個,像在同一瞬間僕地。
司馬英在四周高手湧到的前片刻趕到,拔出屍體上的飛龍神劍,一手挽了萱姑
娘,向寺門急衝,一面說:“萱妹,快服丹藥提神,一切有我。”
姑娘心神一懈,卻也不敢全懈,火速解開百寶囊吞下三顆百轉清虛丹,一面調
和呼吸。
司馬英挽著姑娘向寺前衝,迎面遇上一群搶來的僧俗高手,他大吼:“擋我者
死!叫你們的主持來理論。”
飛龍神劍化成一團耀目的光球,但見無數電虹飛旋,千百條小飛龍飛騰撲擊,
方便鏟、禪杖、刀、劍……一觸即毀,血肉橫飛,光球所經處,人向兩側如潮水般
退去。
衝到寺前廣場,他向戒貪師徒倆狂掠,一面大吼:“司馬英到,如果不講理…
…吠!”
他想講理,已沒有人要聽,太亂了,吶喊聲震耳,大家都瘋了。
他正到達戒貪和尚身側,戒貪已被至真迫得雙手己無力運鏟。
至真耳聽師弟們叫號聲淒厲,狂怒中撲到,想先拾下戒貪,雖聽清了司馬英的
叱喝,也看清人影突然出現,但已無暇思索其他,一招“沉香劈山”猛劈戒貪的左
肩。
這一杖如果擊實,別說是血肉之軀,鐵石也禁受不起。
司馬英那一聲“吠”,正是憤怒出劍的暴叱。
他不能削斷禪杖,斷了的杖同樣會將戒貪劈翻,他的劍攻向至真的右脅,攻其
所必救之處。
至真果然不想和戒貪同歸於盡,猛地虎吼轉身,撣杖反挑,百忙中撤招攻招,
依然兇猛絕倫。
豈知司馬英突然將姑娘推開,劍沉身沉,絕招“地底遊魂”出手,連人帶劍滾
向至真的下盤。
至真大吃一驚,百忙中向上急躍。
糟了,司馬英也剛好在他身後挺身站起,大旋身一掌劈出。“噗”一聲劈在他
的十四節
脊骨上,渾身主神經一震,砰然倒地。
“萱妹,拿下做人質。”司馬英叫,搶向發發可危的勾魂手身側,“嗤”一聲
輕響,至剛和尚的撣杖斷了三尺杖尾。
勾魂手向地面一伏,杖尾從他頭頂飛過,發結和一層頭皮被斷飛的杖尾刮掉了
,危極險極。
至剛感到手上一輕,吃了一驚,還未看清人影,一支電芒四射,有一條小飛龍
的劍身,已指向他的左胸下,劍尖貼肌,溫熱的劍氣直追心脈。
他沉喝震耳:“住手!退下!”
他丟了斷撣杖,只感到老眼模糊,被人莫名其妙地制住,他傷心透頂,為已離
他而去的武林高手名位而悲哀,為行將失落一生苦掙而獲得的成就而痛不欲生。
四面湧到的人,怎敢不住手退下?兩個元老首領被人制住,不退怎成?
司馬英還不知所制的兩個老和尚是至真、至剛,吼道:“野愚和尚何在?出來
答話。”
野愚將殘廢的四海走方僧交與同伴,大踏步而出。
驀地,寺左傳來人群騷動之聲,有人叫:“掌門駕到。”
人群分開,紛紛行禮,彈唱之聲震耳。
枷藍尊者率領著六名老和尚,莊嚴地踏人斗場。
司馬英等人聲靜止後,方沉聲說:“放雷姑娘出來,司馬英不為已甚,咱們交
換人質。”
伽藍尊者向野愚和尚沉聲問:“德師侄,怎麼回事?”
野愚和尚說不出話,只會跪下念:“弟子罪該萬死,乞掌門師伯慈悲,慈……
悲……”
“放人。”伽藍尊者搖頭沉喝。
不久,雷鎮姑在五名僧人的押解下步出寺門。當她看清場中的司馬英時,一聲
尖叫,忘形地掙脫兩僧的挾持,狂奔而至。
“璇妹,先退至一旁。”司馬英輕叫。
雷姑娘神魂方定,在一旁默默垂淚。
伽藍大師說:“司馬施主,請人寺小留片刻,老衲有事相商。”
司馬英搖頭道:“掌門大師明鑒,在貴山虎穴龍潭之中,在下不敢逗留,必須
及時離開。
司馬英即將重建天心小築,貴派如果再前往阻擾,在下奉陪,屆時希望掌門大
師法駕光臨。
目下恕在下無禮,暫借這兩位大師護送咱們下山。下山之後,於山腳平坦處在
下恭請掌門多賜教益。”
們藍大師搖手道:“施主先放敝派門人,老衲必定恭送諸位下山。”
司馬英略一遲疑,然後將劍收回,並示意萱姑娘放人,朗聲說:“掌門大師一
言九鼎,在下敢不如命?在亡魂谷之時,丁姑娘並非是在下下的手,也非勾魂手沙
前輩的過錯……”
他將了姑娘的死前經過說了,又道:“信與不信,悉聽尊便。在下急須離開,
山下見,打擾了,告辭。”
勾魂手臨行,向了良朋說:“各為其主,沙某並不後悔,日後咱們江湖上見。
”
戒貪也向至真冷冷他說:“道友,指使貧僧的人,是雷堡主,大概你也不會相
信,但事實俱在、咱們也在江湖上見。”
“六護法與真、剛兩位師弟,隨本掌門送客。”伽藍尊者冷然發話。
一行人向山下急走,大概要在山下一決。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一章 單劍赴約】
伽藍尊者以一代掌門身份,親送司馬英男女五人下山,表面上看,他是為了實
踐自己諾言而送客,實際上他有他的打算。
一方面是看了門人子弟的死傷慘狀而動了嗔念,卻又不忍再任由門人的鮮血沾
污了山門,另一方面是對司馬英竟敢單劍闖金頂的狂妄所為而心中有氣,再加以比
輕功輸掉一世英名,他怎受得了?
至真至剛兩位師弟被制。他不得不管,因而乘機放司馬英下山,準備在山下挽
回峨嵋的聲譽,不然就不會要至真至剛兩人同行。
九名峨嵋高僧在後相送,後面半里地,另一行九名僧人遠遠地緊跟。那是大名
鼎鼎的峨嵋九老。
一場已被掀起的風浪,表面上看似乎已平靜下來了,事實卻暗流洶湧,另一場
風暴正在醞釀中。
司馬英也知道危機正方興未艾,峨嵋死了不少門人,新仇舊恨深如瀚海,任誰
也不肯甘休,山下的生死一決勢難避免,所以他心中極為不安。
距伏虎寺還有兩里余,過涼風橋不遠,繞過一座山嘴。
後面半里外,伽藍尊者剛降下解脫坡,一面走一面交代從兩側出現的僧俗門人
小心門戶,所以愈拉愈遠。
反之,司馬英一行人卻是全力急掠,要脫離險境。
繞過了山嘴,古木參天中,前後都無人,走在前面的戒貪和尚突然低聲喝:“
前面有人。”
眾人倏然止步,林中灰影乍現,出現兩個灰袍的老憎,司馬英急趨數步,屈身
下拜道:“弟子司馬英,叩請大師法安。”
那是本無大師和寂光老和尚。
司馬英心感本無大師傳授滌心術之德,所以自稱弟子,在和尚們面前稱弟子,
俗禮上也不足怪。
五個人全拜倒在地,雷姑娘不知老和尚是誰?
但司馬英既然下拜,她怎能不拜?
本無大師舉手虛抬,神情肅穆他說:“施主們請起,老衲罪過,唉!孩子,你
這次傷人太多。在峨嵋山上殺峨嵋門下弟子,事情鬧大了,伽藍尊者如果原諒你,
他的掌門地位豈不崩垮?他又如何向門下交代?”
“大師明鑒,弟子也是不得已。”司馬英惶恐地答。
“我知道你不得已,峨嵋的門人確也過份了些,挾一位小姑娘作為誘餌的事失
策已極,今後必將貽笑武林,使俠義大派蒙羞。老衲帶你們脫困,不必再和他們…
…”
司馬英搖頭苦笑,接口道:“弟子已應允和伽藍尊者在山下一決,大丈夫千金
一諾,生死等閒,弟子必須和峨嵋及早解決。”
“很好,信不可失。這樣好了,由你一人赴約,老初先帶他們離開。”。
第一個堅決反對的是萱姑娘,她說:“老菩薩,小女子必須在英哥身邊。”
雷姑娘還不知萱姑娘與司馬英的關係,聽口氣親熱已極,這時又不好發作,瞪
了萱姑娘一眼,噘起小嘴道:“老菩薩,除非小女子沒有心肝,不然絕不會離開英
哥。”
英哥兩字,聲音甚大,似在向萱姑娘示威,醋勁兒夠大。
本無大師神色一正,說:“你們胡鬧?有你們在旁,司馬少俠反而縛手縛腳,
難以兼顧。高手相搏生死須臾,略一分心後果可怕,你們該為他設想。”
“他……他單人獨劍,豈……豈不……”萱姑娘惶然接口。
“天龍上人的弟子,天下第一高手的門人,天下盡可去得,怕什麼?司馬少俠
的身手,老實說,伽藍尊者勝算少之又少,你們大可放心。”
“只是,他們人多哩!”
“人多,困不住高手,風色不對,溜之大吉,伽藍尊者的輕功再練十年,也難
與天龍大師的“步步生蓮”神功論短長。姑娘,你不信老衲?”本無這番話,其實
是說給司馬英聽的,意思是叫他度量形勢,不可逞血氣之勇。
“晚輩不……不敢。”
“司馬少俠從八十四盤往下飛趕,到了歸雲閣,老衲也落後裡余,我解脫無常
第一次臉上無光,所以放心讓他去踐約。
你們如果不放心,老袖帶你們在一旁冷眼旁觀,萬一司馬少俠有險。不但任由
你們行事,老衲也將出面。快!伽藍尊者快到了。”
解脫元常四字,雷璇姑第一次聽到,嚇了一跳。
司馬英也勸兩位姑娘忍耐,方拜別本無大師向山下走。本無帶了眾人們入林中
,抄小徑遠遠地盯住司馬英的背影。
司馬英展開輕功急趕。捷逾流星下墜。
普通人游峨嵋。最少也得要三天,但在這一群武林的高手來說,一個時辰趕八
九十里井非奇事。
同一期間,慈福院登山大道中,一大群高手連袂向上趕。僧道俗俱全,身法奇
快,共分為五批。前後相距三里左右,看去互相沒有關連。其實卻是走在一條路上
。
過了伏虎寺。下面的小徑沿虎溪下行,這一帶已沒有山峰。
司馬英本想趕到慈福院再等伽藍尊者,那兒地方寬闊較便於動手,萬一對方高
手太多。
便可奔向峨嵋縣城。慈福院到縣城只有五里路。他不相信峨嵋僧人在光天化日
之下,敢在縣城行兇。
沿溪掠了裡余。他訝然站住了,驚道:“糟!這些人是峨嵋請來的幫手。大事
不妙。”
下面裡余,也就是後來光明道人建造宗堂的山坡下。出現了大批僧道俗的身影
,在林木扶疏中看得真切。
一個個都身手不凡,輕功高明,連成長長的行列向上飛趕。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怕什麼?”他自語。
這種心理,反映了他重建天心小築的堅強。
日後重建之日,必定和上次一樣,武林高手雲集,六大門派的名宿齊聚。勢必
血肉橫飛,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不用說,到底有多少人到場,不問可知,他必須在刀劍如林,高手如潮的危境
中爭雄,在群雄圍攻中揚威。
所以,他必須適應即將到來的兇險局面,為未來建谷之日打好聲威的根基。上
次在雞足山,他並未真正與上百名高手拚命,今天該先見識見識大場面了。
他又想:“假使今天我能擊潰他們,定然有助於日後重建天心小築,假使不行
,重建之日遙遙無期,勉強動工,同樣會重蹈上次失敗的覆轍。
是時候了,我該無畏無懼地面對他們,唯有擊潰他們,方能排除日後的阻力。
司馬英啊司馬英,你怎能迴避退縮?”
想到這兒,他精神一震。
當年他功力差勁,初出江湖,也敢不顧一切重建天心小築,勇敢地迎擊天下群
雄,目下功臻大成,膽量怎可比往昔更小?
漸漸地,他看清上來的人中,有很多的熟面孔,一些曾在亡魂谷一舉摧毀他花
了不少心血的熟面孔。
由這些面孔中,他知道是六大門派的人趕來了。
依稀,他眼前湧起了前次天心小築的火光。
依稀,武當高手浮雲子的劍尖,正向他無情地襲到。
依稀,江湖客岳老爺子的屍體正在他懷中,他正抱著屍體走向等待著的劍海刀
山。
他臉上出現了冷酷殘忍的奇異笑容,虎目中陰森森的冷電四射,向下略一打量
,立即飛掠而下。
下面十餘丈,小溪向左折,有一座小丘形成的一處稍凹的平地,寬約十餘畝,
半枯的茅草高與腰齊,並長有一些零星的小灌木,一看便會知道是一處易於施展的
最好決鬥場所。小徑在草坪左方通過,是必須經過的好地方。
他到了場中,取出八荒毒魔所贈的一瓶奇毒。
依地勢中心為圓軸,除小徑一面外,左右後三方撒了一道寬有三丈餘的弧形帶
,中間圓心寬約八丈,他準備在這八丈圓徑中和他們一決,誰妄想闖入即有死無生
。
這種毒散十分厲害,沾身之後不僅毒侵內腑,所沾處也潰爛變黑,片刻致命,
藥力可透重甲,皮靴當然擋不住,比化血神砂更歹毒、更厲害。
他曾在雞足山用過一次,保全了自己。
他先服下解藥。屹立場中從容等待。
最先到的是從東面上來的一名老道,是武當的浮雲子清旭,後面,是武當三清
。曾被伏龍公子教訓過的大和殿主清塵,他左手的小指和無名指各缺了一節。
紫霄觀主清松威風凜凜。
五龍羽士清泉兇猛獰惡。
司馬英認識浮雲子,卻不認識武當三清,不知這三個老道是二十一年前夜襲梅
谷的主兇。
“亡魂劍客司馬英,在這兒恭候諸位大駕。”他亮聲叫。
西面,伽藍尊者大師九個人飛掠而下,人未到語音先至:“前無普賢菩薩!原
來是武當浮雲子道友,請稍待。”
浮雲子正欲搶近司馬英,聞聲倏然止步。稽首道:“無量壽佛,道兄入關三載
,果然三年有成,定然已修至三花聚頂境界了,可喜可賀。貧道稽首。”
伽藍尊者回了一禮,惑然道:“一聽說道友在武當清修,不再下山雲遊。怎麼
?貴派的元老道兄全都來了咦!崑崙的道兄也萬里迢迢不期枉顧。貧道不知諸位仙
駕光臨,而未能遠迎,請恕罪恕罪。”
他後面的至真至剛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暗地向浮雲子搖手示意。
浮雲子不知就裡,臉上登時有點不悅,沉聲道:“在雞足山事後,貧道得悉司
馬英將至峨嵋一行,並得貴派門人傳下貴派佛柬,著由敝派速與各門派高手趕至貴
山會合,合誅亡魂谷餘孽,以免日後六派門人子弟遭劫。
貧道來了,崑崙、崆峒、少林、雪山、五台,全派出代表到貴山聚會,道友怎
麼不知其事?”
他扭頭瞥了遠處的司馬英一眼,哼了一聲,又道:難道說,貴派已和亡魂谷餘
孽取得諒解,變了卦,不再與其他門派參與其事了?”
伽藍尊者臉色一變,扭頭向至剛沉聲問:“師弟,是你傳下本山佛柬的?”
至剛一咬牙,欠身道:“弟子既暫代掌門之職,自應以門下子弟以及本派榮辱
而竭盡所能。亡魂谷餘孽自去年迄今,六派門人死傷眾多,如不早誅,日後不堪設
想。此事原由武當主持,並得六大門派弟子公議支持,弟子為了本派榮辱,武林之
福,故而乘此良機傳下佛柬玉碟,共誅此獠。”
這時,山下的人陸續到了,分別佔住草地四周的山丘,足有百人出頭。正東是
武當、昆侖。
崑崙以昊天一道為首。三老之外,下一輩有名望的是玄罡、玄度、玄遠、靈霄
客玄興,還有道俗門人一大群。
上次夜襲天心小築十三名字內高手中,有玄度和玄遠在內。
正南,是少林和五台。以十三名宇內高手的法弘、法曇為首,法持長老為副,
風雷佛華亮和一群僧俗門人在後列陣。
五台以窮僧慎宗、慎慧、慎果等三人為首,也有一大群。
北面小徑一方,是崆峒弟子,以崆峒二宿為首,十三名宇內高手的道聖。道廣
在後率領子弟列陣。
白鶴散人道安的身邊,有名列於佛道六大門派之外的雪山派滿天飛瑞岑家瑞,
和五名一色白衣的雪山門人。算起來。不僅六大門派到齊,更加上了被拉下水的雪
山派,共有七派的人參與了。平時,這些人皆白命不凡,各以門戶自豪,各懷絕學
,彼此之間基於武林道義明裡息息相關時相過從,暗地裡卻勾心斗角勢同水火。
今天。他們結合在一塊兒,高手名宿濟濟一堂,不要說動刀動劍,就擺出來的
陣容,也足以將司馬英嚇死哩!
四周土丘外圍,本無人師在正西一處高地密林中。帶著其他五個人居高臨下監
視,漸漸在臉上泛起了怒容,向眾人沉高道:“我佛慈悲!老衲今天要開殺戒。”
萱姑娘粉面鐵青,額上沁出冷汗,切齒道:“殺!殺這些欺世盜名之徒。老菩
薩,我們該下去了。”
“且慢!先看他們如何動手。瞧!山下有五名功臻化境的絕頂高手正向上趕,
三名老道兩名出家人。
“晤!是張三豐,還有少林的掌門法靜大師。天!五派掌門全來了。且等等,
他們不久要到了。”
所有的人全吃了一驚,不僅是心驚五派掌門全來了,也對本無大師的超人目力
而驚詫不已。
由上往下看,五個人遠著哩,人影像螞蟻,本無大師竟然能看出是五派掌門,
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寂光大師壽眉一軒,接口道:“瞧!後面半里地那個灰影……”
“是天龍道友來了。”本元大師喜悅地叫。
至剛坦白承認是他所為,名正言順,大義凜然,枷藍尊者反而無法翻臉斥責,
搖頭苦笑道:“師弟,日後武林英雄對今日之會,對咱們這些方外人如何批評?司
馬英單人獨劍,而我們卻有上百名在武林聲譽極隆的元老名宿。
我佛有靈,不會允許你我如此妄為。不管今日之會是勝是負,所有參與的人,
皆將聲譽掃地,自墮門風無臉見江湖朋友。”
“聲譽事小,日後門下弟子的生死事大。”至剛大聲叫。
“什麼?師弟,這話竟然出於你的口中?你不怕世人恥笑,你曾思索過這兩句
話中的後果?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遠處的飛霞子怪叫道:“道友如果怕招引非議,請速退出。”
東面的昊天一道大踏步向裡走,大聲說:“咱們不用群毆,不怕任何人非議。
司馬英是天龍上人的弟子,輩份極高,咱們三斗一也無人反對。貧道先上,兩位師
弟隨我來,崑崙派打頭陣,珍惜羽毛的人可以退出。”
驀地,司馬英的吼聲震耳:“一言為定,三比一。司馬英接下了。一個不怕天
下人恥笑,不怕千手所指的人,任何沾污聲譽的事皆可做出,聲譽二字在他眼中不
值半文錢,你們就是這種人,不必廢話了。
站住!東西南三方皆有奇毒不可進入,由北面上來。如果不聽勸告,任何人也
無法活著和在下交手,言之在先,休怪司馬某人言之不預。”
他的警告聲聲震山嶽,走近撒毒圈的昊天一道吃了一驚,停步厲聲道:“你嚇
唬貧道嗎?”
“司馬英頂天立地,絕非空言侗嚇之徒。”
“你撒了毒?”
“不錯,無毒不丈夫,預防群毆,手段極為光明正大。諸位請記住,在下立身
之處乃是安全中心,圓周共闊八丈。誰超出安全界外,無藥可救。”
“貧道卻是不信。”
“信不信在你。玄門罡氣也護不了你的身心,八荒毒魔薄宗的奇毒,天下間解
藥不能說沒有,但遠水救不了近火。老道,你既然不信。還等什麼?上!”
接著發出一聲長笑,一聲龍吟在笑聲中振蕩,飛龍神劍光芒如電,劍身上的個
飛龍似欲破空而飛。
笑完又叫:“司馬英有幸,今日得會天下群雄。峨嵋山將成為血海屠場,飛龍
神劍有幸。諸位上時通名,在下得記住準備刻上亡魂之碑。
當年夜襲天心小築,竟能殺入天心堂的十三位宇內高手,快先商議,等會兒十
三人同時進場,在下要以一對十三,要你們橫屍峨嵋山,不必等到亡魂谷天心小築
重建之日。哈哈哈哈!上”
昊天一道冷哼一包向後面兩位師弟低聲說:“我先進入。聽招呼再進。”
說完,運罡氣護身,拔劍大踏步向司馬英走去。當天下群雄之面,他怎能被司
馬英的話左右?
一面走,一面吞下了三顆辟毒金丹。
走出第八步,他感到腳下有異,一雙小腿有點發麻,但仍未在意,辟毒金丹藥
力還未發揮,用不著害怕。
走到第十三步,腳背開始有隱痛。氣血翻湧。
“糟!厲害。”他心中懍然暗叫。
走了十九步,已進入了斗場。
四周的人。發出了哄笑,有人叫:“這小子倒會大言嚇人,哈哈……”
笑聲未落,昊天一道上身一陣輕晃。
四周全是宇內聞名的武林高手名宿,目光銳利,已看出不對。哄笑聲止住了,
司馬英冷酷的聲音震人耳膜;“老道,回失準備後事。免得污了在下的神劍。”
昊天一道臉色變青,一聲怒嘯,突然身劍合一撲到,閃電似的衝上。
司馬英一聲沉喝,向右一閃,飛龍神劍信手揮出,身形半轉,電芒劃出一道淡
淡光弧,劃向昊大一道的左手。
怪!昊天一道竟然直衝而出,並未轉身接招化招。
“啊……”他狂叫著衝出,仍保持著身劍合一的姿態,直衝出八九丈外,“錚
”一聲長劍落地,人再向前衝,手臂血流如注,踉蹌再走十餘步,“砰”一聲倒地
,渾身不住痙攣。
不住呻吟扭動,臉色全變了。
西面兩名峨嵋僧人急搶而出。要扶起昊天一道。
司馬英的沉喝已到:“站住!你們不想活了?”
兩名老和尚不但站住不進,反而急退丈餘。四周,驚叫聲如大海的風濤,百餘
雙大眼泛出了恐怖之光。
同一瞬間,老二松風散人飛躍而出。老三清華羽士急忙搶出,一把扣住松風散
人向右一帶,叫:“不可妄……”
松鳳散人功力渾厚,沒被帶出右方,反而將清華羽士帶得向前急衝。兩人只好
利用草上飛輕功全力前躍,希望腳不沾地進入場中。
豈知草上的藥粉被飛躍時的罡風帶動,飄沾在兩人的褲腳上。
兩人已運罡氣護身,毒內滲之勢略緩。
“呀!”兩人左右一分,劍發風雷。無堅不摧的罡氣從劍上發出,潛勁山湧,
兩重劍幕急罩而出,兇猛狂野銳不可當。
司馬英像個幽靈,不退反進,一閃即至。刺耳劍吟倏發。絕招“鬼哭神嚎”出
手。
“錚錚!錚……”三劍急劇地衝擊了五六次,兩老道腳下已亂,劍幕漸散。
“哎……”松風散人狂叫,向左衝出文外,“錚”一聲長劍落地,用手掩住左
期門穴,搖搖晃晃栽倒。
清華羽士被震出八尺外,還未站穩,司馬英已到,寶劍化長虹襲到,叫聲亦到
:“你得死!”
清華羽士想將劍封出,但毒性已滲人心室,雙手一已不聽指揮。他吃力地將劍
舉起一半,飛龍神劍已刺入他的心窩。“哎”了一聲,向後摔倒。
司馬英飛退場中心,舉劍向武當眾道一指,大吼道:“武當派罪魁禍首,該你
們上了啦。”
浮雲子心驚膽跳,他想不到只隔了一年,司馬英的進境竟如此驚人,他怎能不
驚?指名叫陣,他只好硬著頭皮說:“你敢斗本派的八卦劍陣?”
“上!”司馬英只說了一個字。
浮雲子舉劍一揮,有七名老道拔劍而出,這次可不敢亂問了,乖乖地從北面走
人,亮劍大叫:“乾三連坤六斷,休傷生杜景死驚開;列陣!”
八個人形成了八方位的玄門劍陣,八劍齊集。
司馬英緩緩迫進,說:“記住,只有八丈圓徑,誰退出圈外,准死。殺!”殺
。劍一出,猛撲生門。
浮雲子一聲大吼:“開!放他人陣。”
生門的老道剛閃開,司馬英已經入陣。他先不搶攻,仗創屹立,虎目中神光似
電,獰惡的嘲世者笑容令人膽寒。
驀地,他向西一閃,突又折向反射,“哇!”震天巨吼乍響,劍影飛騰,不等
後面的人攻近,一閃之下鮮血激射,不知怎地,他已從傷門突出劍陣,奇快絕倫,
傷門的老道一聲未出,喉管挨了一劍,幾乎斷頭,扔劍便倒。
陣勢立亂。司馬英開始遊走,進退如電,出招化招疾逾電閃,飛騰撲擊八方急
掠,反而將八卦陣擠在中心。
“殺!”他突然挫身揮劍急衝,勢如瘋虎。
“叮!”有劍斷折聲發出。
“啊!”有人發出絕望的慘叫,又倒了一個。
“哼!”司馬英怒叱,突然大旋身接住追逐而來的浮雲子,“厲鬼追魂”出手
。飛龍神劍化為看不清的幾道電芒,錯開浮雲子的一招“天地分光”,從左側切人
。
“嗤”一聲尖厲錯劍聲傳出。電芒吞吐了三次,也揮拂了兩次。“哎”一聲狂
叫,人影乍分。
“殺!”司馬英退飄八天外,按住了另一名老道。
“浮雲子向後退。向後退,劍緩緩向下垂,腳下虛浮,額上大汗如雨,青筋跳
動,臉色鐵青,雙眼不住向外突。
他胸前,有八字形的劍創,再加上三星,一共五劍,鮮血救時,火紅色的道服
更紅了、退到松鳳道人的屍體旁,被屍體一絆,向後便倒。
但他仍勉強站住了。竭力人大叫道:“師侄們,退……退出……峨……嵋……
”話未完,手一鬆長劍墮地,吁出一口長氣,胸前和口角出現了血泡,終於倒了。
八個人退出了兩個,地下六具武當門人的屍身。
司馬不追襲退出的人。將九具屍體拖出圈外、再返回場中心,厲聲道:“二十
一年前夜襲天小心築的十三名高手下場。在下記得這些人,聽著,少林的法弘,法
曇。峨嵋的至真、至剛。五台的慎果、慎慧,武當的清塵、清沙、清泉。崑崙的玄
度、玄遠。缺切的道聖、道廣,滾出來,司馬英要替家父洗雪當年被你們搞得家破
人亡,被迫訂誓之恥。”
十三名老僧和老道,神情肅穆地在北面人口處會合。
伽藍大師心中一陣慘然,突然張開雙手向天狂叫道:“佛佑峨嵋!老衲要以血
肉挽回此劫,祖師爺慈悲,普賢菩薩慈悲。”
他向西一拜,然後大踏步而出,沉聲叫:“諸位道友情退,先放火除毒,與司
馬英施主在場外決戰。司馬英施主,請原諒老初出此下策。”
一言驚醒夢中人,眾人紛紛掏出火招子。
司馬英吃了一驚,大吼道:“火一起,太爺立即突圍……”
話未完,東西小徑上人影射到。
最先到的是電形鶴背高大怪相的張三豐。
司馬英不管眾人騷動,頓了頓續往下說:“太爺如果留得命在,必將逐次剷平
六大門派的山門,不管是三年五載,或者是三五十年,太爺必須辦到,定能辦到。
太爺年方二十二,來日方長,司馬某人的子孫,也將繼往開來。六大門派將血
流成河,屍堆成山。放人吧!還等什麼?”
眾人一怔,手下遲疑。伽藍尊者左手的火把子不住顫動,片刻,念了一聲佛號
,俯身將火把子徐徐伸向草莖。
“且慢!”最後到的少林掌門剛趕到,喝聲如炸雷。
西面丘頂上,出現了本無大師,左是兩位姑娘,右是戒貪師徒兩人,正神色莊
嚴地往下走。
本無大師的語聲如暮鼓晨鐘,掩蓋了一切聲浪:“一念之差,蒼生塗炭,名利
二字,不知因此而枉增多少白骨,誤盡多少蒼生。諸位太過荒唐,老衲不能袖手旁
觀,拼殘生餘年,也應今日大劫。”
“本無道友,你……”伽藍大師驚叫。
“老衲尚未修至槁木死灰之境,塵念未消,數十年苦修,未洗卻滿手血腥,殺
孽難除,嗔念仍然未死。
司馬文琛在江湖亦正亦邪,亦俠亦盜,但血腥雖有,道義未渦,建天心小築隱
性安居,未可深責。
以六大門派以及江湖群豪之力,聯手摧毀天心小築。諸位姑不論誰是誰非,先
自問於理可合?諸位既然不思猛省。老衲也算上一份。”
“道友似在責難,意思是……”
“老衲要助司馬英;解脫無常今天入世”本無大師的語氣沉重,冷冷一笑。
驀地。東西土丘上,出現了天龍大師的身影,泛灰的增袍飄飄,語志如沉雷:
“本無道友,謝謝你以人世之心應此大幼,貧僧心領了、英孩子,到我這兒來,誰
敢動你一根汗毛。
我天龍上人要他肝腦塗地。”
司馬英以感到熱淚盈眶,收劍衝向土丘。
東面的武當崑崙的兩派門人,紛紛讓開。他撲倒在天龍上人的腳下,抱住了上
人的雙腳痛哭不止。
對面本無大師又說話了:“諸位摸摸良心。以今天的情勢而論、說一句公道話
。場中橫屍九具。這筆賬是否該記在司馬英頭上?
站在痛癢相關的立場來說,武當與崑崙的道友,定然認為司馬英是兇手,該剝
皮。但請平心自問,按剛才的情勢再想想,不要光為自己打算,也該替司馬英設想
。”
天龍上人。天下第一高手。本無大師,早年的殺人魔王解脫無常,橫行天下,
殺人如麻。有這兩個人出面撐腰,可怕極了!
加上剛才司馬疾兇狠他說出,要花上三五十年逐次剷平各派山門的話,任何人
也感到毛骨悚然,不敢對這些話認為是空言恫嚇。張三豐平時的怪笑不見了,向各
掌門招手,一面大喝:“武當弟子先退出十丈外,聽候吩咐。
貧道和少林掌門大師已查出暗中唆使使六大門派流血的主兇,特趕來阻止慘案
重演,仍然晚來了一步,諸位道友請靜候。”
六個人向天龍上人走去。
戒貪和尚大叫道:“事關今後武林大劫,晚輩只好實說,顧不了道義兩字了。
暗中唆使的主兇,是天下第一堡堡主神劍雷鵬。”
張三豐扭頭叫道:“戒貪和尚,你說得大晚了,在汀州府你就該告訴貧道,也
可減少你的罪孽。”
戒貪和尚一言不發,向勾魂手舉手一揮,悄然走了,江湖中再也看不到他師徒
兩人的身影。
少林掌門法靜大師向呆在那兒的十三名高手說;“善哉!諸位慧根不淺,靈智
一時蒙敝情有可原,為何一錯再錯,甘願使靈台蒙上塵埃?老初深信,諸位早有風
聞,也曾發覺其中真相,卻仍然一意孤行,痛哉!”
張三豐也搖頭苦笑道:“世間勇於認錯的人畢竟不多,爭名好勝的心念誤人不
淺,再進一步,便會被強烈的名利枷鎖所主宰。他們騎上虎背,只好一意孤行,沒
有勇氣揭開真相,終於引起了武林大劫。
老實說,貧道自命不凡,早年又何曾不被宵小所蒙?司馬文琛的所為,貧道也
曾有所誤解哩!要不是陰狼章迪透露口鳳之後被人滅口,敝派門人同樣清醒者少,
昏蒙者多。
這次我那徒孫張全一將斷魂崖之事,獨腳狂乞所說的線索向我詳述,我便找到
隱姓埋名二十餘年的出洞慶洲,方確切證明暗中指使的人是雷堡主。
雷堡主將司馬文琛早年殺戮敝派門人的所有名單交與敝派門人淨宏,加油加醋
唆使淨宏向梅谷報復,淨宏更將事態擴大,說動了他的師父清松。
清松自小受藝於他的師兄清虛,貧道並未花多少時間在武當逗留,名雖師徒,
其實,貧道深感慚愧,並未瞭解他多少。也由於貧道逃避塵緣,疏忽了派務,以致
讓事態一再擴大,在死了多少元辜。”
說著說著,已到了天龍大師身前。
他的話聲音甚大,不僅天龍大師和司馬英聽得真切,三十丈外西面的本無大師
亦可聽清,他是有意向六大門派的子弟說的。
六人向天龍大師行禮,在天下第一高手天龍大師之前,他們執札甚恭。司馬英
站在天龍大師的左後方,茫然向天注視,似在思索,劍眉不住軒舒。
天龍上人到底是經過大場面的人,怒氣早消,掛下笑臉向六大掌門。
俗禮過後,少林掌門法靜大師苦笑道:“當年夜襲梅谷時,老衲晚到了一步,
慘案已成定局,叱退敝派門人之後,老衲曾追究弘、曇兩位師弟其中因果,得知挑
動敝派門人的人是一個江湖無名小卒,叫做白日夙印衡。當老衲在山西鳳翔找到白
日鼠問明供給司馬文琛殺戮本門弟子名單經過之後,白日鼠在次日即暴斃客店之中
。老衲隨即依言奔赴開封府,找指使白日鼠的開封一篇白龍周海,豈知白龍已在半
月前夫琴跌下黃河身死多時。
因此消息中斷,無法再追究。
月前老衲行腳開封,鬼使神差遇上白龍的堂弟金鯉周壟他告訴老衲,白龍水性
之佳,舉世難尋敵手,豈會死在河中,而是被人所暗算。
金鯉花了十餘年歲月,終於找出了殺他堂兄的真兇,這人就是目下雷家堡風雲
八豪的老七,黃河神蚊鄭章。那時候。黃河神蚊在江湖默默無聞,只是大河水定中
的一名分寨主而已。
但金鯉查出真相之後,卻不敢到雷家堡找黃河神蚊報仇,並進一步發現黃河神
蛟在夜襲天心小築的前三年,與司馬文琛的知交好友無雙劍趙雷,有一段時日來往
親密。
無雙劍在梅谷生死不明,之後,黃河神蚊即追隨神劍雷鵬闖蕩江湖,四年後出
人頭地,第六年雷家堡即開始聞名天下。
黃河神蛟既是水寇,為何卻與元雙劍交為好友?既為好友,為何要挑動六大門
派與司馬文琛無雙劍兩人為敵?此中大有疑問。
後來,老衲即到黃河神蚊早年落腳的水寨中,找到一名老卒,竟然發現了黃河
神蚊的主子,水寇的總寨三寨主金刀無敵張飛熊,是俠義道大名鼎鼎的落魄窮儒徐
白雲的義弟。而金刀無敵的七星金刀,卻在夜襲天心小築時遺落在梅谷谷口,那次
他幪面攔截鬼手天魔。被鬼手天魔一掌擊碎了頭顱,身死。”
司馬英突然向六大掌門身後的十三名高手大叫道;“諸位前輩請說,諸位怎知
天心小築中的秘道?如何攻人天心堂秘室的?”
太和殿主清塵苦笑道:“松師弟得自師侄淨宏之手,宏師侄據說得自一個幪面
陌生人所贈與,那些在谷中外圍的幪面人,便是暗中主使的人,可惜貧道無法查出
,供給消息的人死的死了,隱世的又無法追尋。”
司馬英仰天大叫道:“天哪!知道天心小築秘室的人,為數有限。金老爺子、
岳老爺子、龐老爺子,他們都知道,事後卻出盡全力,教養我成人,岳老爺子也為
了我慘死屠龍劍客之手。
另外兩人一個是無雙劍趙伯父,一個是夜行客呂伯父。呂伯父慘死天心堂,唯
一的可疑……”
“無雙劍趙雷。”少林掌門法靜大師沉重地接口。
“但他……他可能已喪身梅谷……”
“可能兩字,不含實際。張三豐道友有確切的信息,可以證明。”
張三豐搖頭:“是否真實,未敢遂下定論。貧道為了此事,曾訪問過與雷堡主
有親密往來的女人。在江西洞靈觀,洞靈三冠在貧道曉以大義後,說出雷堡主曾在
酒後夢中失態,自稱姓趙。司馬施主最好往洞靈觀一問便知。”
“雷堡主出道太晚,不可能牽連到……”
“哼!雷堡主的出身,江湖中可有人知道嗎?不!沒有知道的人,姓雷姓趙,
姓趙姓雷,誰知是真是假?”
司馬英如雷擊,不住喃喃地叫:“姓雷姓趙,姓趙姓雷,雷趙,趙雷……天哪
!雷少堡主的三絕神劍法,天!他……他……”
他大叫一聲,搖搖欲倒。
天龍上人一把抓住他,喝道:“冷靜些,孩子。”
司馬英鋼牙挫得格吱格吱地響,突然拜倒在天龍上人面前,然後向眾人厲叫道
:“在下已撥雲見日,已猜出主兇是誰。
年來因亡魂谷的仇恨,掀起無窮風波,牽連日廣,死傷枕著。
司馬英不是好殺的人,唯一必須辦到的事,便是重建天心小築。在武功山隱居
,不逐名利,與世無爭。
諸位如果不放過在下,仍然想搗毀在下的基業,在下必以牙還牙。為保基業,
不惜大開殺戒,往昔的深仇大恨,在下不再重提,至於諸位是否亦能諒解,悉從尊
便。雙方動手,死傷在所難免,在下於出生人死之中,從未用陰謀詭計陷人,也沒
有故意殺人,殺人全出於自衛,諸位如果不諒,在下不久之後在亡魂谷候教。”
他又向天龍大師稟道;“弟子先至雷家堡查明真相,再著手重建天心小築,之
後方能至無量山隨師父……”
“孩子,我不阻你、但我心中有疑團難解,必須弄清、上次我確是瞭解你體內
的兩種奇毒,須在十年之內方可排出體外。這其間,你決不可能在內力修為上有何
成就,為何卻產生了奇跡,短期間便修至化境了?讓我再察看你的經脈,到峨嵋縣
城再說。”
又向六大掌門說:“諸位道友,老初剛才動了嗔念作怪。只是,老衲想知道諸
位將採取何種手段,對付老衲的門人?”張三豐聳聳肩,說;“道友,目下如果草
率答覆,似非其時,我等尚需商量商量……”
天龍上人搶著說:“諸位如果要報門人被殺之恨,老衲的門人也要報家破人亡
之仇,今後如何結果,悉以諸位卓裁之意為準。老衲打擾了,告辭。”
司馬英取出兩小包解藥使與張三豐說:“勞駕收屍的長老先服下解藥,方可動
手。草坪中的餘毒,可用火燒掉。晚輩對死者深感抱歉,尚望見恕。”
張三豐大踏步轉身一面說;“天心小築落成,貧俗不克前往奉賀了。六大門派
弟子,當證據齊全之後,也許要走一趟雷家堡,希望施主不必操之過急前往打草驚
蛇。”
天龍上人向眾人告辭畢。向山下舉步。本無、寂光兩位大師,也和兩位姑娘會
合了司馬英,奔向峨嵋縣城。
在峨嵋縣城近大南門,有最大一家接待前來峨嵋朝聖客人的居士林。天色不早
,天龍大師率領眾人落了店,梳洗畢,眾人在客廳中落坐,店伙全被遣走,茶水由
兩位姑娘張羅,退在一旁等候吩咐。
天龍上人檢查了司馬英全身各條重要經脈,訝然道:“怪,你的經脈已經復原
,體內已元餘毒,怎麼回事?…“弟子也不知其故。”司馬英無限詫異地答。
本元大師笑道:“也許是你的易筋洗脈奇功,力上我所贈滌心術,將他體內的
餘毒排出體外了。道友,他體內有何奇毒?”
“任何神奇心法或練功術。皆無法在短期間排出百毒朱螭與千載碧尷兩種奇毒
。”
“什麼?他體內有……”本無大師幾乎驚跳而起。
“正是這兩種奇毒。”天龍上人卻泰然地答。
司馬英便將誤食被毒所染的朱果往事,一一說了。
“孩子,你且將別後的經過仔細說來,也許在這段的日子裡,你曾再誤吞了其
他異物哩。”
司馬英心中一動,便將被雷堡主的奇異掌力所傷,體內奇熱難當,不得已吞下
了蛇魔洞得來的奇寒青珠解熱,在痛苦中練兩種心法的事一一說了。
寂光大師哈哈大笑,說:“哈哈!你真糊塗,那不是青珠,而是成道靈蛇的元
精內丹,可辟任何奇毒,如果你早吞下,不必到雲南找天龍上人拜師求救了。
本來,成道靈蛇的元精內丹,如果蛻化成道時,是不會遺留世間的,定然是突
然被雷劫所傷,所以遺留在遺蛻內,也就是你的福緣。
你能在極端痛苦之中冒萬險而苦練兩種心法,委實難得,假以三年五載時日,
不間斷用功,天下第一高手的名號,將由你師父讓給你了,可喜可賀,這種機緣太
微妙了。”
司馬英卻苦笑道:“弟於不想做天下高手,只想與爹媽團聚隱身農樵與草木同
朽,弟子不肖,恐怕有負師父與兩位老菩薩的期望了。”
天龍大師開朗地笑道:“孩子,不必管別人寄望你將來做什麼,只須先問你自
己想做什麼,擇善固執,只求問心無愧,足矣夠矣!好了,你也該歇息了。
明日我要返回無量山,那兒有許多事務待理。
老實說,你在我這兒已學不到什麼了,我親見你在片刻間擊潰武當的八卦陣,
劍道已以臻化境,我已放心,能傳授你的只有佛門經典,但你卻不是空門中人。
記住,任何劍法旨有缺憾,而劍法中所謂絕招只是唬人的說法,唯一可恃而能
成為絕招的手法,乃是從刀山劍海中生死須臾間磨練而得來。在人性中發掘人的弱
點;一擊便中,並無其他秘訣。你已深得其中三昧,不用我多說了。”
本無大師也笑道:“像你在大旋身五劍俱中浮雲子的手法,確是已到了無懈可
擊的上乘境界。
有人從背後出劍,劍迫擊以點字訣最靈光。也就是說,從背後追襲出劍的人,
也必定用點字訣。
所以你突然貼地旋身。不向右旋而向左轉,大違劍道東規,也就是你成功之處
。
左旋之後。不錯劍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奇速攻出向左劍,一面傷人、一面可預
防對方劍向左移震壓反擊,剎那之差,先見血勝券在握,攻得狠守得亦牢,浮雲子
怎能不死?第一劍中的,他除了任你宰割之外,還能做些什麼?
哈哈!你的成就確是驚人哪!好了,我該告辭了。
天龍道友,你用不著在這兒逗留,六大門派絕不會再前來生事了,到我社藏經
閣翻翻梵文經典作竟夜清談,該多好?”
“哦!是的,該多好?孩子,好自為之,我走了,有暇到無量山來找我吧!”
天龍大師一面說,一面站起往外走。
司馬英與兩位姑娘大拜了四拜,然後恭送三僧出店,直至人影已杳,方轉回內
面進了客房。
內廳門一關,萱姑娘只叫了一聲“哥”,便忘形地撲人他懷中,喜極而位。司
馬英一陣激動,緊抱住她默默流下歡喜的淚水。
雷姑娘站在一旁,呼起了小嘴兒,杏眼愈瞪愈大,雌老虎要發威了。
十餘年來,她和司馬英從冤家變成了愛侶,瑞金古道中甜蜜的一吻,兩人的心
已結合為一。
她不知司馬英深愛著萱姑娘,更不知他和萱姑娘間的事。
她以為,司馬英是她的,所以被擒之後,明知兇險,卻但然承認他是她的未來
夫婿。
她明知他活不了多久,但她卻甘願為他犧牲。她同樣也認為,他也會毫無虛假
地愛她一輩子的。
糟了!怎麼眼前這個鬼女人,和他如此親密,如此肉麻?
鬼女人是他的什麼人?
看情景,除了愛人之外,絕無如此親呢的表情流露。
愛情像眼睛,容不下半顆沙子。
她愈瞧愈火。醋缸子“砰”一聲打破了。
“怎麼?你這鬼女人,不要臉!”她暴跳如雷地叫。
雷璇姑這一聲大叫。將司馬英和萱姑娘驚醒了。
萱姑娘脫開司馬英的擁抱,在一旁微笑。
司馬英走向璇姑,將她擁住了,柔聲說:“璇妹,這些日子苦了你了……”
璇姑含淚發狂地親他的臉頰,含糊他說:“哥,我知道你會來救我的,我從未
絕望,從未放棄信心。啊!你終於來了,我總算擁抱著你了,哥,不是夢吧?”
司馬英溫情地替她拭掉淚珠,一往情深他說:“璇妹,不是夢,哦!你知道當
我見到你無恙地出現在我眼前時,我是多麼激動啊!”
璇姑扭頭用手向萱姑娘一指,說:“這鬼……這人是怎麼回事?她……她……
”
萱姑娘上前輕柔他說:“一言難盡,英哥會告訴你其中詳情。璇妹……”
“哼!不許你叫英哥,我也不是你可以隨便叫璇妹的。”璇姑兇霸霸地叫。
“嘻嘻!先坐下,看是否可以叫。”萱姑娘去拉璇姑。
司馬英挽住兩人坐下,笑道:“你們先談談,萱妹可以將經過告訴璇妹,我先
到外面打聽一些消息。哦!萱妹,別忘了將雷婆婆留下玉鎖的事說出。璇妹為人爽
朗,別逗她發急,呵呵!”
他走出內廳俺上門,兩位姑娘已進了內間嘀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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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陰謀顯露】
居士林的店門外停車馬的廣場,台階兩側有讓客人上下車馬的台階。
剛好有一輛華麗的輕便馬車靠上右面階緣,店伙計七手八腳上前扶車拉開了車
門,一陣撲鼻香風飄過,車中出來了一個神色緊張的美貌女尼的身影,猛抬頭,便
看到剛跨出店門的司馬英。
“咦!英哥兒麼?”俏女尼驚喜萬狀地叫。
司馬英一怔。看清了來人,趕忙上前行禮道:“原來是流雲仙姑,小可正要…
…”
“哎……”流雲仙姑突然發出一聲慘叫,“砰”一聲僕地。她的左脅下,有一
段明晃晃的刀柄。
司馬英躬身低首回話,沒想到有人暗算流雲仙姑,聽叫聲不對,猛抬頭便見一
個黑衣人向店右小巷中急掠。
他一手抱起流雲仙姑,苦於無法抽身追趕兇手,他必須救人。人聲嘈雜,店外
所有的人還不知發生了命案。
幾個店伙驚呆了,忘了叫喊。
司馬英將人抱往店中,叫:“店家,先不必報官,在下先救人。”
他將人抱入內院,驚動了兩位姑娘,有一陣子好亂,服下了萱姑娘的百轉清虛
丹,起刀敷藥、裹傷。
不久流雲仙姑悠悠甦醒,第一句話是:“英哥兒,速趕……趕回武……武功山
……”
司馬英大吃一驚,他預定明日走成都,白劍閣出陝西,趕赴雷家堡證實雷堡主
的身份,怎可半途而廢改走江西?
但聽流雲仙姑的口氣,武功山定然發生了巨變。
鬼斧神功兩位老爺子和龐老爺子已經先赴武功山,準備重建天心小築,大事不
妙,他急聲問:“請問仙姑,武功山怎麼樣了?”
“青山依舊,亡魂谷已被雷堡主所佔。月中,張三豐到了洞靈觀,查證雷堡主
的身份,我不得不說……”
“雷堡主不姓雷?”
“酒後吐真言,夢中的話可以置信;他不姓雷,姓趙。張三豐走後不到兩天,
一群天完煞神猝然光臨。
英哥兒,你該記得替我們駕車的三作,他……他是雷堡主的爪牙。唉!兩位師
妹被奸而後殺,我逃得性命,好修!
我聽說你已赴峨嵋踐約,便不分晝夜趕來峨嵋找你,到了嘉定州便發覺有岔眼
的人跟蹤,便改乘馬車;滿以為他們不會在鬧區中下手,可……可是……”
“仙姑,不必說了,你歇會兒保存一分元氣。”
“我受得了。速返武功山,恐怕他們已向我派在那兒的人下手了。替我報仇,
替我……報……”
司馬英點了她的睡穴,咬牙切齒道:“這人面獸心的畜生,我要剝下他那被在
外面的人皮。”
“英哥,你確定雷堡主是……是誰?”璇姑緊張地問。
“無雙劍趙雷,我爹爹的知交好友,那次群雄夜襲天心小築他並未死,卻是他
一手所造成。
唆使六大門派弟子,出賣知交好友。暗洩天心小築的秘密,扮天完煞神屠殺爹
的好朋友,全是他!這畜生!
昆明一指追魂梁老爺子滿門被殺,他故意落腳楊林,卻在昆明下手後連夜返回
楊林宿處,被我和萱妹撞上了,揭開他的假面具,所以他在雞足山迫不及待要殺我
永除後患。這畜生,為了什麼?為了什麼?為了……”
他形如瘋狂,激動和憤怒,把他的臉部扭曲得極為恐怖,神情可怕極了。
萱姑娘看得心疼。拖住他團團轉的身軀,柔聲說:“哥,冷靜些兒,也許不是
無雙劍……”
“不!定然是他。四海狂生的三絕神劍法你是親眼見的,無雙劍那畜生正是三
絕神駝的弟子,子承父學,豈能有假?
那畜生既已佔了亡魂谷,三位老爺子危矣!明天火速兼程趕往江西,只是流雲
仙姑卻難以兼顧,我們不能置之不理,真糟!”
“哥,我留在這兒照顧流雲仙姑。”璇姑毅然地提出主意。
“不!決不,我不能留下你在這兒冒險。”司馬英叫。
頓了頓,又道:“早些安頓養神;今晚我帶流雲仙姑到慈福院,那兒的老道們
對我們有好感,不會拒絕的。”
第二天一早,三人結賬上路,放開腳程急急趕到嘉定州,花重金雇了一艘快船
,順風順流直放江西。
亡魂谷中,這時已換了主人,新主人確是雷家堡主。
谷四周,建起了數十座帳幕,住了不少三山五嶽的有名人物,白道朋友稍有名
望的人,都被雷堡主的俠義束召來了。
往日作為工人居住的棚屋,被改為接待江湖朋友的招待所。被焚毀了的天心小
築,瓦礫場中已野草更生。
亡魂碑之上,不知何時已被人刻滿了姓名綽號,這些人的名號,有六大派的人
,也有大名鼎鼎的俠義英雄,更有盡人皆知的綠林好漢。
至於這些人是如何死的,卻沒有人知道底細,反正在亡魂碑之上留下了姓名,
全被認定是司馬獎或者是司馬英的朋友所殺的亡魂,不容懷疑。
廢墟前的大廣場原是準備建造花園之用,這時已搭起了一座巨大的棚屋。谷中
的梅林。
已被砍伐得精光大吉,已不能再稱為梅谷了。
這天,大棚屋中擺下了三十桌酒席,群雄畢集,不時傳出粗豪的笑聲。
谷口,由二十名黑衣大漢把守,如不是九龍寺接賓館程總管派人領來的賓客,
一律擋駕,即使持有拜帖的人也不許進人,必須由程總管先接待方獲人谷會見雷堡
主。
谷四周怪林泉中,隱下了無數的高手,警衛森嚴,任何想偷入谷中的人,也難
越雷池半步。
雷堡主置酒高會,行將開席。
上席第一桌中間高位上空著,雷堡主大駕未到。
距谷口不遠處高崖之下,羅列著八座華麗的帳幕,拱衛著倚崖根而建的三座華
帳,八名黑衣勁裝大漢手挽彤引腰懸厚背鬼頭刀,屹立在八座帳幕的外圍。
由這兒向前看,是下面設宴的廣大棚屋,右後側,是司馬英上次逃生的崖壁,
也是奔雷掌父女曾經匿伏的處所。
中心前一座帳幕中,三張虎皮交椅上,中間坐著臉目陰沉的雷堡主,椅後站著
四海狂生雷江。
右面一張虎皮交椅上,大馬金刀地半躺著一個灰衣高個人,灰色燈籠神,機地
虎怪靴,腰上懸著長劍。
灰巾包頭齊眉蓋,臉色黃褐泛灰,濃眉大眼,絡腮黑短胡掩住了下半部臉面,
不用細瞧,便知這人曾用化裝易容術掩去本來面目。
因為他後預的髮根已泛灰色,並未完全被衣領所掩沒,發與鬍鬚髮色相差太遠
,臉年輕,髮根並不年輕,易容術不夠高明。
這人斜躺在虎皮交椅中,狀極悠閒,陰惻惻地說:“老弟,你遣開風雲八豪,
確是明智之舉。”
“不必繞圈子說話,把你的來意開門見山地說出來好了。”雷堡主冷冷地,略
帶陰鷙地答話。
“哦!話先得說明,距開席時還有兩刻,來得及。堡主,你也許認為在下單身
前來會你,定然已落在閣下的掌握之中任由宰割了,是麼?”
“閣下如何想法,本堡主不願猜測。”
“別忘了,你只將在下的連絡代表在不著形跡之下,假手鬼斧戚老匹夫除去,
但暗中的人你卻無法查出。老弟,你最好不必妄動,在下只消舉臂一呼,馬上就有
熱鬧可看了。”
雷堡主哼了一聲,切齒道:“我警告你,本堡主已忍至最大限度,你必須知趣
些。”
怪人坐正身形,眼中寒芒似電,冷冷地說:“將白衣龍女交我帶走,咱們從此
各奔前程。”
“不行,本堡主同樣為的是她。”
“哼!你主要是為了赤陽神掌的心訣,何必堅持?白衣龍女已年近花甲,也許
已成了老太婆老祖母,你要來何用?”
“你又要來何用?”
怪人眼中突然出現了另一種奇異的神采,長吁一口氣,語氣一變,有點淒迷,
有點恨意,也飽含淡淡的哀愁與追憶的複雜情綜。
“唉!對你這好色之徒來說,不啻對牛彈琴,你永不會知道一個情字的深義。
想當年,你只不過貪戀她的美色,再就是她不理你,得不到時,你的自尊心受到打
擊,所以你要不擇手段無所不用其極,必欲得之而付心。而我……”
“胡說!”雷堡主怒叫。
“我絕不胡說,你如果真對她有情,該帶她退出江湖遺隱窮山惡水。但事實上
你怎麼樣呢?
神功心訣得不到手,老太婆你不屑要,惱羞成怒公然藉口清除亡魂谷餘孽,以
俠義英雄自命,大會群雄以樹立武林申譽,準備一生一世甚至連祖宗八代都不要了
,永遠姓雷了……”
雷堡主哼了一聲,一蹦而起,作勢撲上。
怪人搖了搖手,冷漠地說:“老弟,稍安毋急,在下無意說了你,卻真心真意
請你成全。”
他口氣又變,有點蒼涼,往下說:“想當年,你我為了她,從潼關打到京師。
我確是對她太癡,二十餘年來,她的倩影日夕在我心頭,她的音容笑貌,令我魂牽
夢縈,不管她如何老丑,但在我的心目中,依然是她,依然是當年曾和我並肩行俠
江湖兩載余的白衣龍女姜梅英。
為了她,我開始淪落。
為了她,我也不擇手段和你同流合污。
為了她,我曾和翡翠樓風塵女子往來放浪形骸,被武林英雄所垢病,只因為翠
珠有七分像她。
為了她,我跑遍了萬水千山窮荒絕域,冒刀山劍林的風險,也將一生俠名作孤
注一擲。
老弟,求求你,將她交給我帶走……”
“你帶走她想怎樣?”雷堡主僵硬地問。
怪人淒然一笑,語氣蒼涼而酸楚:“愛的反面是恨,但我並不恨她,我要帶她
遁隱窮荒,和她共度殘年。”
“她有丈夫,有兒子,而且她不愛你,你簡直做夢。”
“她的丈夫和兒子有你處理,她不會知道。不管她是否愛我,反正我帶著她在
身邊,這一生我方不算白活,死也死得平靜。
我不像戚瘋子,他死守在迷谷附近安分守己,以助瘋婆的子孫為樂事,我要將
所愛的人在身邊。人交給我,我即遠走高飛,你我一生的恩怨一筆勾消,我將永遠
欠你一份情義的。”
雷堡主切齒大恨道:“為了你這點兒癡情,在下犧牲太大了。你暗中在主使,
隱身幕後,派人暗布在我左右監視,脅迫挾持無所不用其極。
殺人放火的事,全由在下出面,日後真相大白之時,在下將成眾矢之的。
而你,哈哈!卻心滿意足挾人遠走,卻讓在下被天下人共棄。太妙了,你想得
真絕,了不起。”
“老弟,你不否認殺盡司馬文琛的朋友對你有利吧?嗯?今後,不用你再派天
完煞神出面,誰知道是你所為?
如果不是我從旁匡助,你會有今天?你會有今日跺一腳天下震動的聲譽?你能
憑一張俠義柬便召來天下俠義群雄?
老弟,你我各得其所哉,赤陽掌天下無敵的心訣定可到手,司馬文琛在你手中
,他能不說?
你已名利雙收,名震天下,堡中金銀如山,為天下俠義門人所擁戴,為江湖黑
道好漢暗中所共尊。
而我呢?一身落魄,一無所有,你還不滿足?
老弟,你何樂而不為?真要在下已經大功告成之後,再來一次火拼麼?其中利
害你何不細想?”
“在下並未完全成功,司馬英小畜生依然活著。”
“放心啦!他怎能活著離開峨嵋?六大門派的掌門已同時趕去,他更活不了。
萬一他仍逃出險境,也逃不了這一關,我替你找來了令師三絕神駝,目下在九龍寺
受接待。假使你能預先編好一些謊言,說明改姓埋名的苦衷,然後激令師出面對付
司馬英和天龍上人,大事何憂不成?
老弟你如果不將人交給我,我會將內情告訴令師,咱們同歸於盡,身敗名裂拉
倒,尚請三思。”
四海狂生突然撤劍,沉聲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你如果死在這兒,
這秘密永遠只有我父子知道。”
怪人向他含笑插手,說:“青年人,說話不可大露骨。賢父子決不可能一舉收
拾在下,加上風雲八豪也不成。
如果動手,在下只消衝出帳幕,貴堡的高手們,最少有一半是在下費盡心機安
下的棋子,自相殘殺何必呢?在下保證帶著人立即遠走高飛,請不必懷疑在下的誠
意。”
雷堡主不住沉思,這時突然說:“閣下是否帶著人立即離谷?”
“立即離谷,決無更改。”怪人斬釘截鐵地答。
雷堡主似乎已下定決心,向四海狂生說:“江兒,將白衣龍女帶出來。”
四海狂生收劍走了。
怪人說:“老弟,你確是高明,神不知鬼不覺便將司馬文深夫妻兩人擒來了。
如果在下不在貴堡安了暗線,也將一無所知。高明,高明,在下佩服得緊。”
“很簡單,武功山在下早已佈下了天羅地網,從雲南返回時,已經決定乘機大
舉,並散布謠言,說司馬英在峨嵋踐約之後,將到亡魂谷重建天心小築。
本堡主比鬼斧神功兩個老不死早到五天,後到的鬼手天魔我早派人監視,果然
不到十日,司馬文琛夫婦從吉安府沿滬溪抄小道趕來,依鬼手天魔留下的暗記會合
了,用了十管從洞靈觀搜來的迷香,手到擒來。”
“你抄了洞靈觀?”
“張三豐曾去過洞靈觀,那三個賤貨有洩底的嫌疑呢,小意思,可惜逃掉了流
雲仙姑。
在下用天完煞神的面目出面,諒她也不會知道我雷堡主所為。哈哈!咱們的心
腸都夠很的哩!”
“鬼斧神功兩個老匹夫呢?”
“他們在袁州府招請了木石工人,機靈得緊,逃掉了,不成氣候,不久將成為
甕中之鱉。”
後帳履聲橐橐,四海狂生挾著捆住手腳,且已被制住穴道的一個中年婦人,擱
在左面虎皮交椅上。
怪人一間即至,右手疾伸。
驀地,他的手突然僵住了,眼中的神彩退去了,張大著口退了一步,吃吃地問
:“你……你就是白衣龍女委……姜姑……姑娘。”
這是一個已經褪了色的女人,滿頭灰發,臉色蒼白,五官雖生得勻稱,但臉上
皺紋清晰,雙目也現浮腫。確是一個老太婆了,一身青布村婦衫褲,又寬又給,將
修長勻稱的身材掩去了七分姿色。
歲月不饒人,二十餘載的光陰好漫長啊!
在憂愁歲月中生活的人,老得特別快,再經這些天來的囚禁,被久制了穴道加
深了身上的苦難與折磨,更迅速地支出了賸餘的精力與元氣,自然顯得萎頓不堪。
在她萎靡的蒼老臉容下,往昔的少女音容早已形影難尋,她脫胎換骨,不是早
年的白衣龍女了,變成了一個極平凡、極憔悴、極衰弱的老婦人。
她聽清了語音,似乎一震,虛弱地說:“你們是誰?為何暗算於我?我夫君呢
?”
“你……你說,你是白衣……”怪人如見鬼魅地問。又退了一步,一面不住的
搖頭吸著氣。
“老身正是姜梅英。咦!尊駕的口音似熟悉。唉!二十餘年前的朋友……哦!
尊駕像是……像是徐……”
怪人厲叫一聲,突然以手掩面,踉蹌奔出帳幕,發狂地奔下山谷,一面張開雙
臂仰天狂叫道:“不!不!不是她,不是她!我的梅英不是如此老丑的女人。不!
她在哪裡?她在……”
帳幕外,雷堡主注視著狂奔而去的怪人背影,不住冷笑,向身側目瞪口呆的四
海狂生低沉地說:“兒子,你看清了,也聽清了麼?這是一個自命不凡,自以為是
情聖,自以為是超人的可恥動物。
他活在夢中,活在他心中所虛構的幻影中。
他口口聲聲不管她是如何的老五,他對她如何的癡情,她在他的心目中,依然
是他的天仙。
呸!呸!呸!王八蛋!事實怎樣?他如見鬼想,發狂地溜了,他的夢醒了,他
所虛構的幻影破滅了。
二十餘年一覺黃粱夢,醒來時天仙變成醜惡的老母豬,他崩潰了,現出原形了
。呸!
呸!不折不扣的好色之徒,卻口口聲聲以情聖自命,無恥!
比我還不如。我敢打賭,他一定會到清江府翡翠樓鬼混,他將迫不及待要剝下
翠珠的羅裙,在粉彎雪股中醜態百出,露出他與生俱來的情聖本能。呸!可恥!”
四海狂生哈哈狂笑,笑完說:“天下事皆可作如是觀,如此而已,這些可憐的
人又可笑又可憐,愚蠢已極。剝掉他們的神聖外衣,哈哈!神不起來了,聖不起來
了,可憐!”
雷堡主冷笑道:“如果白衣龍女仍是當年的白衣龍女,我會給他?他真愚不可
及,蠢得無藥可救。走!宴會時辰到了,先將人藏好,慢慢迫出赤陽神掌心訣,我
將天下無敵。”
四海狂生將人藏好,父子倆人到前面帳幕前交待八名警衛向內撤,守住三座主
帳。方向下面大草棚走去。
在他們離開的同一期間,有無數秘洞的山崖中,六條身上插有小樹枝的身影,
正藉草木掩身,小心翼翼向帳幕右側崖旁一步步推移,乍看去像六株小樹,近了。
怪人還未奔出谷口,谷口已出現了三絕神駝的高大身影,由八名雷家堡的高手
伴同入谷,劈面遇上了。“小朋友,你怎麼了?要走?不忙,陪我老人家。你說知
道老夫徒弟的消息,不告訴老夫的你就走?不像話,走,先打擾雷堡主一頓,爾後
咱們一同走。”三絕神駝一叫,不由分說拉住怪人向裡闖。
怪人不敢不聽,大概也知道走不掉,呼出一口長氣定下心神跟著走,一面自語
道:“見鬼!早知如此結局,我為何發瘋了二十餘年?太不值得了。
我要帶翠珠走,她才是我所追尋的白衣龍女。我的夢確是該醒了,天知道我為
何沒想到這一天?”
且口頭表表司馬英和兩位愛侶的事。
他三人的船直放南昌,船輕水急,在三絕神駝的船到達南昌的後兩天到達。沿
途未登岸,所以未露行藏。
巳牌正,船泊章江門。
璇姑一面拾援行李,一面說:“哥,目前你不宜露面,讓我先人城找家父的好
友先打聽消息,再定行止。”
“好,璇妹,你先走一步。”司馬英答。
他推開艙門,送姑娘出艙。
驀地,他訝然叫。“天!雲山弟。”
碼頭上,兩名小叫花正神色憂仲。不住往來察看一艘艘泊岸的船隻,聞聲狂喜
。
兩人正是沈雲山兄弟。
沈中海向乃弟匆匆地說:“快!你去會英大哥,我立即找到師父急奔迷谷報訊
,和何老爺子趕到亡魂谷會合。”說完,扭頭狂奔。
沈雲山飛躍上船,鑽人艙中低聲急叫:“快!改裝易容,立即上路。”
“怎麼了?雲山弟。”司馬英驚問。
“鬼斧神功兩位老爺子快急瘋了,大事不好了。伯父伯母被擒。龐老爺子也遭
到毒手……”
“你說什麼?”司馬英抓住沈雲山雙肩狂叫。
“一言難盡,不必多問。亡魂谷群雄畢集,雷堡主已佈下天羅地網。伯父母剛
與龐老爺子會合,當晚失蹤。
鬼斧神功兩位老爺子晚到一步,落入重圍力戰得脫,目下在亡魂谷潛伏。恰好
我兄弟不放心,溜出迷谷在亡魂谷附近遇上兩位老爺子。他老人家料定你們定會從
水路來,派我兩人在碼頭上等。快!愈快愈好。”
司馬英急得手腳冰冷,但仍清醒,四個人立刻由萱姑娘動手易容,急急忙忙登
岸,買了八匹健馬,飛騎狂奔。
四個人全是男裝,背劍掛囊,行李全扔了,成了褐黑色的四個江湖人,每人兩
匹馬狂奔飛趕。
南昌到袁州府,全程三百九十里,到清江府跑死了三匹馬,換乘後繼續狂奔,
大白天,不能用輕功趕路,馬匹卻不會引人注意,便宜了他們。
午夜時分,他們到了袁州府城,丟掉馬匹由沈雲山領路,連夜趕向亡魂谷。
沈雲山地頭熟,從亂山叢中急走,繞過伏跌暗樁,會合了鬼斧神功兩位老爺子
,神不知鬼不覺,安全到達。
鬼斧神功兩位老人概略將經過說出,斷定司馬文琛夫婦定已落入雷堡主手中了
。
司馬英心焦如焚,他建議先到石崖秘洞中藏匿。再探清囚人之地,不先將人救
出決不可露面,免得受人挾制,六個人躲在洞中,利用籐蘿掩身向下瞧,居高臨下
,自然一覽無遺。
谷中警衛森嚴,白天決難下手。
他們看清了雷堡主的居所,準備晚間下手。
日色近午,突然從西北方向湧起一陣烏雲,逐漸伸展,掩住了白色。寒風漸烈
,氣候將變。
真巧,他們己看出今午棚屋中將有盛冥,群雄逐漸向棚內集中,除了警衛之外
,不見有閒雜人行走了。
狂風凜凜,谷中落葉飛舞。
心如火烙的司馬英,突向鬼斧戚成說:“老爺子,機不可失。英兒等不及了,
趁狂風勁烈時摸近帳幕,英兒要冒險。”
“不可,孩子……”
“英兒地勢熟。用枝葉掩身,可從後右面接近帳幕側療,殺八名警衛不會有困
難,救不著人仍可由這兒脫身,萬無一失,他們也無法發現我們的身份。英兒必須
冒險一試。”
鬼斧戚成沉思片刻,眼看雷堡主父子收縮警衛,大喜道:“天賜良機,咱們走
!記住,非萬不得已,不可撤飛龍神劍,你和萱姑娘入帳搜尋……”
“好,璇妹掩護萱妹,我三人開道。”
六個人摘枝和籐蘿將身裹住,開始向下爬。
武功山從袁州府北面入山小徑中。美潘安夫妻、獨腳盆剛、佩玉姐弟、沈中海
、鬼谷的戚瘋子、天盲叟衛應龍,八匹馬像狂風。刮向亡魂谷。
棚屋中,堂開盛筵,霍堡主在大放厥詞,以剪除亡魂谷餘孽的俠義英雄自命,
他要在誅去司馬英之後封了武功山,不許再有人在這兒興風作浪。
山崖下,六個人影已逐步的接近了。狂風大作。走石飛沙,警衛無法發現偽裝
的樹影接近。
近了,第一個摸近的是司馬英。
帳幕後面是絕崖,掛下一些長春籐,高近十丈處卻有一道不為外人所知的石縫
,山崖向上伸向高峰,除了由下面山坡之外,無人能辦到接近而不被發覺的。
而下面接近的山坡,所有的梅樹皆被伐光,視野廣闊,全長約半里。
僅便在崖上出現,無法下來,如果用百鍊索向下掛、也得爬上好半天。
這也就是八名警衛手握弓箭的原因,從任何方向接近的人,皆難逃過他們的耳
目,有足夠的時間讓他們用箭將人射翻。
而且八座帳幕中,還有不少接班的同伴。
司馬英從右側接近,相距還有三二十丈,無法再進了,附近已無物掩身。
他扭頭向伏在後面的人說:“請在這兒等我,我從上面下去。當飛刀將人擊倒
時,方可衝出。”
他展開神奇的“步步生蓮”絕學,從半崖的石縫中爬升。貼崖爬伏,不久便到
了三座主帳的上方。
八名警衛往來巡行,八雙利眼不住向四面八方探索,連飛鳥或老鼠也難逃眼下
,但卻不知崖上有石縫可以藏人,對崖上的警覺心也不夠警惕而大意了些。
十丈,飛刀不易中的,而圍殲風大作。更易失去準頭。
司馬英開始冒險,乘八大漢的目光不落在座上時,突然用壁虎功滑下了三丈。
籐蘿被風吹得不住搖擺。他身上纏有籐蘿,不易為人發覺。
到了三丈處,有兩名大漢將臉轉過來了。
他心中一懍,立即貼壁不動。
同一瞬間,谷口蹄聲如雷,十匹位馬狂風似的捲入,先首騎的勁裝大漢,牽了
一匹上面綁有一個白髮老人的棕色駿馬,在把守谷口的人讓出的空隙中奔入。從帳
幕處向下瞧,由各口怪石的空隙中看得真切,十匹馬正衝向這面的山坡。
八大漢的目光被吸引了,司馬英也懍然暗叫:“天!怪醫魯川完了。”原來他
已看出馬上被綁的老人,正是返回雷家堡查訪兇手的怪醫魯川。
他卻不失時機,向崖下急滑,急如電閃,在剎那間便降下了崖底,到了後面兩
帳的中間。
一陣狂風捲到,沙石樹枝發出了響聲。
八大漢兩個人剛好轉身。
司馬英左右齊出,四把飛刀一閃即至。
要不讓中刀人發聲,必須射喉部。
雙方相距不過四五丈,他的飛刀術已人神化之境,絕不能失手,關係太大了。
真不巧,轉的兩個人中,有一個警覺心極高,突然發現落下一根活的樹,同時
淡淡銀芒入目,知道不妙,百忙中向左一閃,舉弓向射來的銀芒揮了過去,同時叫
:“有奸細……嗯……”
原來第五把飛刀到了,射入他的胸膛。
八人中倒了四個,同一瞬間,鬼斧神功兩人現身撲出,五株活的樹飛躍而來。
另四名警衛看到了異景,火連舉弓,卻不知同伴已死,被突然出現的五個人吸引了
注意,沒看到司馬英已到了身後。
司馬英人向前衝,雙手不住將飛刀發出,刀到人死。
“哎……啊……”又倒了兩名。
另兩人剛各發了一箭,手剛探入箭袋掏第二枝。
“倒!”司馬英沉叱,飛刀已到,已經無法保持秘密,乾脆敞開來干。
“啊……”兩名最後的警衛倒了。射出的兩支箭被鬼斧神功兩頭瘋虎拍落,五
個人捲入了帳幕叢中。
外圍八個帳幕中有二十餘名大漢,被慘叫聲所驚,紛紛向外鑽,恰好碰上了。
在殺聲震天中,司馬英鑽入了後面第一座帳篷,他看到帳內外間,分別用鐵鏈
鎖住兩個人,嘴上勒了一條布巾,其中之一是鬼手天魔龐天德。另一人他也認得,
是在衫嶺小山村中,曾向這人討水喝的白髮孤獨老人。
他拔出飛龍神劍,砍斷兩人的手腳鐵鏈,拉掉鬼手天魔口中的布巾,急聲問:
“老爺子,你可無恙!英兒的爹媽呢?”
鬼乎天魔掙扎著叫:“快,解我們手腳和氣門的穴道。那位就是你爹爹。”
“天哪!我該死!”司馬英狂叫。火速替兩人解開穴道。
他做夢也沒想到衫嶺小村的孤獨老人會是他爹爹。抱住老人的雙膝跪在地,只
叫了一聲“爹”,便哭倒在地。
司馬文琛老淚縱橫,抱起他顫聲說:“謝謝天!果然被你母親料中了,那次衫
嶺小村相會,你走了之後,你母親曾說是……”
驀地,萱姑娘扶著一個老婦人。和璇姑搶入叫:“英哥,伯母在這兒,咦……
”她怔住了、帳內有三個人哩。
老婦掙扎著搶到,叫:“英兒,英兒……”
“媽!”母子兩人抱成一團。
帳門人影一閃,出現了鬼斧戚成。大叫說:“快!群雄集至,先撇走……”
司馬英搶著叫:“不!我要找那狼心狗肺的畜生。請兩位老爺子掩護英兒的爹
媽退上秘洞……”
司馬文琛怒吼道:“把住山坡,衝上的人不多,我要找姓趙的畜生一決生死。
”
所有的人不由分說,衝出帳幕,將十一座帳幕拉倒,把守住也被列陣,九個人
拾了九具彤弓,一字排開待敵。
下面棚屋中人潮外湧,紛向山坡下奔到。
八匹押解怪醫魯川的健馬,已快沖近了,馬上的人已知上面有警,但仍向上衝
到。
司馬英向眾人說:“不可放箭,英兒要救怪醫魯川。”
他放下弓箭,人如怒鷹下撲,飛刀發如連珠,人叫馬嘶,一陣大亂,聲勢駭人
,馬人立而起,馬上的騎士被擲出。
第二個衝出來的是鬼手天魔,他在千鈞一髮中接住被掀下馬背的怪醫魯川,救
了人往回走。
七人八馬經不起飛刀的襲擊,砰然擲落人馬向下滾。
司馬英收回飛刀,火速掏出最後一瓶毒散,在寬僅五丈的進路上佈下一道鬼門
關,然後屹立在山坡上彎弓搭箭待敵。
怪醫魯川被解下手上的蛟筋索繩,但腳筋已被割斷,成了廢人,他向鬼手天魔
苦笑道:“人生太奇炒了,想不到這次輪到你救我。”
“你……你是怎麼回事?”鬼手天魔訝然問。
“一言難盡。自從聽了英哥兒的話,我知道,我已成了天下一無所有的孤零老
人,決定返回雷家堡找雷江小畜生算帳。豈知到堡的當天晚間,已經被他們在食物
中下了毒而擒住,萬里迢迢押到一了這兒。唉!我好恨。”
“你先歇會兒……”
“不!扶我坐好,我要看他們遭報,要揭穿他們的秘密。”
從下面湧到的人群,還須等片刻方可達到,最前面的是雷堡主父子倆人,稍後
的是風雲八豪。
三絕神駝盯住怪人,走在右側不動聲色跟上。
其他的人,一聲不吭一湧而上。
司馬英舉弓待發,大吼道:“亡魂劍客司馬英在此,不相干的人不必前來枉送
性命,讓雷堡上上前答話。站住!”沒有人站住。
“嗤”一聲箭嘯,弦聲震耳。
“啊……”雷堡主身後傳出一聲淒厲的叫號,有人倒了。
第二支箭扣上弓弦,被頂上的八張強弓已發,八支勁矢射向人叢,慘叫聲震耳
,人太多,躲不開。
人群已接近至百步內,司馬英的怒吼震耳欲聾:“誰再前進三十步,定然被奇
毒所斃。
在下大鬧峨嵋,六大門派不少門人橫死,雞足山單身闖龍潭,奇毒傷人有目共
睹。
你們,論功力禁不起崑崙昊天一道一擊,吳天一道也斃命奇毒之下。下面已佈
下奇毒人陣,誰上誰死。”
雷堡主和風雲八豪知道厲害,站住了。
左側三名穿青色勁裝的中年人不信邪,疾沖而上,衝了十餘丈,同時狂叫不已
,翻身栽倒叫號連天,一陣掙扎滾動,滾下山坡去了,臨死前的哀嚎懾人心魄。
所有的人,全部駭然止步。
司馬英扔掉了弓箭,大踏步向下走,越過了撒毒處,一步步接近了正在卸下長
袍的雷堡主。
九龍寺方向,美潘安一行人人八騎,解決了九龍寺的接待站,狂風似的捲入谷
中。
谷口的警衛不堪一台,八匹馬在坡下勒住,如雷吼聲入耳:“風塵三俠的老二
老三,前來主持公道。”
群雄前後受阻,大驚失色,紛闖兩側門讓,讓出中間一段十餘丈寬的坡道。八
名老少在下方列陣,不再向上闖,像是堵住退路,兩百餘名武林高手進退兩難。
司馬英沉下臉,泛上了無邊殺氣,在雷堡主身前兩丈站住了,用奇冷的目光掃
了群雄一眼,在兩百餘名高手之前,他像是一座天神的塑像,毫不動容,臉色冷,
冷極,冷得令人驚然而驚。
略一掃視。冷冰冰地說:“司馬英與諸位無仇無怨,更無意與天下武林為敵。
六大門派門人數百,六大掌門加上雪山派的高手齊會峨嵋,我司馬英同樣仗手中劍
解決了雙方的深仇大恨。
所以,在下功諸位不可衝動,讓在下與雷堡主解決二十一年前的一段公案。雷
堡主,你,可是家父的好友無雙劍趙雷?”
“什麼?怎麼回事?”三絕神駝的叫聲如同炸雷。
他身畔的怪人悄悄向後溜,卻被一把抓住了。
雷堡主仰天哈哈狂笑,笑完說:“笑話了,司馬英。武林群雄俱在,他們會告
訴你本堡主姓雷名鵬,人稱我神劍雷鵬。”
他否認,三絕神駝站住了。
坡上端的司馬文琛也仰天狂笑,笑完說:“趙雷,你忘了我仍在人間了,三天
來你迫我傳你赤陽神掌心訣,這三天中我已看清你的本來面目,夠了,你何必忘了
宗祖,甘心出賣祖宗?
哈哈!二十年前衝出天心小築之後,我曾仔細思索其中令人費解之處。天心堂
秘室中,只有極少數的知交好友知道秘道所在。
好友們為我司馬文琛死的死,困的困,而你,卻在最後關頭失了蹤。
我記得,你知道赤陽神掌和三昧真火的心訣秘笈,是放在英兒襁褓之中的,你
自告奮勇要抱英兒突圍,卻被岳老大哥接走了,你是在龐老大哥突出重圍時失蹤的
,在谷外率領幪面人襲擊龐老大哥的,是你。是你這畜生,我早年的知交好朋友。
”
雷堡主搖頭笑道:“你的話雷某不懂,二十一年前雷某還默默無聞,年紀也比
你小,你的話可笑已極。”
任醫魯川向鬼手天魔叫:“扶我起來。”他在鬼手天魔的攙扶之下站起了,向
下叫:“雷堡主。看看我是誰。”
雷堡主大吃一驚,怪醫出現在坡頂,大出他的意料。
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死人死馬上,總算明白了一大半。
但他一無表情。向身後的一名老人低聲說了兩句。
人叢中有人移動,悄悄向兩側崖壁下移。
第一個人爬上崖壁丈餘,弦聲震耳。
萱姑娘發出一箭,叫:“不許妄動。”
“啊……”爬上崖壁的人脅背上挨了一箭,狂叫著翻身,向上一挺,站不牢向
下飛墜,慘叫聲動人心魄。
高峰的另一面,一群天完煞神從谷口左側秘窟中湧出,攀登谷右高峰,從峰腰
奇怪地向前移,快爬近高崖的上端了。
他們是發現司馬英一群人佔了崖底時開始出動的,已經爬了許久,快接近崖頂
了。假使讓他們佔了崖頂,只消用巨石向下推,崖下的人必被砸成肉泥。
另一側,也有兩個人影攀近,一穿葛袍,一穿紫袍,兩人的身手極為敏捷。但
可以隱約看到他倆的頷下,白長鬚迎風飄拂。
冷風凜冽,草木枯黃。斗場左側崖壁下,有人悄悄地鑽入怪石叢生的壁根,向
左移,然後向上繞。
看方向,正是統向司馬英一群人先前攀下的左側崖下,也就是通向秘洞的所在
,要斷後路,同樣可以從那兒接近,由司馬英先前進襲帳幕的路線,反搶崖壁內方
。
第一批馬群開始列陣,準備衝向美潘安的八匹馬,讓群雄獲得退下山坡絕境的
機會。第一批馬群尚未發動,第二批馬群已開始在後面列陣,第三批也在集合。
風雨飄搖,血戰將起,假使發動混戰,不知要枉死多少人。馬不像人,人怕死
,馬卻不知死活,數百匹健馬衝擊之下。其亂可知。
斗場中,依然是緊張而不動亂,兇險的氣氛隱隱控制著人們的神經,死亡的陰
影在人們的眼中逐漸升起。
怪醫魯川衰老得不成話,群雄不知他是誰,只有雷家堡的人認得,雷堡主心中
暗暗叫苦,心說:“真糟!我不該叫他們押來這兒審問的。”
怪醫魯川的話。在空間裡流動:“雷堡主,你怎不說話?說呀!我是誰?割斷
了老夫的腳筋,老夫人是殘廢了,口可不廢。
在貴堡五六年,你竟如此待我,你的兒子也殺了我的女兒,你真是畜生不如。
武林的朋友們,你們知道我怪醫魯川為何落得如此下場?雷堡主的臉目,為何會以
六十餘高齡,看去卻只有四十歲光景?”
怪醫魯川四個字,引起群雄一陣騷動。
江湖朋友對怪醫魯川不陌生,這個怪醫並不得人心,但大家都知道他是雷堡主
的上賓,在雷家堡安居了五六年,配一分藥散索銀十兩,找他醫病醫傷,他會將人
折磨得死去活來,但保證你死不了。
他的名號夠響亮,武藝造詣深不可測,怎麼竟以雷家堡貴賓的身份,出現在司
馬英的同伴中?
怪事!他的腳筋怎會被雷堡主割斷了?
雷堡主哈哈大笑道:“魯老先生,在雞足山你已離開敝堡兩月以上了,你竟投
入亡魂谷餘孽手下,怎麼不念昔日的情份,在這兒信口雌黃起來了?哈哈!你的話
大概只有瘋子才能相信。”
“哈哈哈哈……”下面傳來一陣震天狂笑,眾人扭頭一看,原來是騎在馬上鬼
怪一般的戚瘋子在踞鞍技笑。
笑完說:“哈哈!我瘋子相信任何可見的怪事,光天化日之下,任何怪事都可
能發生,我戚瘋子怎能不信?”
“你胡說什麼?”雷堡主怒叫。
“哈哈!我戚瘋子在說瘋話。你那有名的手下風雲八豪,老七黃河神蛟和老八
飛天禿鷹,在迷谷附近官道曾以天完煞神的面目向老夫動手腳,老夫曾說過,老夫
出山之時,便會揭穿你們的本來面目。哈哈!你是天完煞神的首領,這也是怪事,
不知可有人信我瘋子的話麼?哈哈哈哈!”
在眾人扭頭下望分神的片刻,三絕神駝身畔的怪人,乘三絕神駝轉頭不注意時
、悄悄地溜走,到了崖壁旁向石草叢中一鑽,不見了。
三絕神駝片刻方發覺怪人不見了,怪叫如雷道:“兔崽子,你溜到哪兒去了?
為人謀而不忠,你該死。”
三絕神駝在參加宴會時,到得太晚,還未等到主人雷堡主引介,司馬英已開始
發難,宴會大亂。
這時他用沉雷也似的叫吼聲大罵,群雄的目光方向他集中,看了他那高大得像
人猿,又背了一個大駝的兇猛怪相,全都吃了一驚。
群雄中,認得三絕神駝的人沒有幾個,一個冒失鬼倒抽了一口涼氣,怪聲怪氣
地說:“咦!這兇猛的駝子是誰?”
這人的話聲音不小,已被三絕神駝聽到了,怪眼一翻,迫近大吼道:“小子,
我是三絕神駝,你不相信?無雙劍趙雷是我老人家的唯一弟子,你不服氣?”
三絕神駝的話不但令群雄變色,司馬英也暗暗叫苦,有這個兇魔出現,大事不
妙。
他以為三絕神駝在峨嵋已發現了他的行蹤,從貴賓居盯住了他,不然怎會巧得
在緊要關頭出現,助雷堡主前來找麻煩?不消問,這兇魔已知雷堡主是無雙劍趙雷
,所以這番話是沖他而說的。
“真糟!他師徒聯手,將有一番苦斗,不知我能否接得下這兇魔?”他想。
但他並不害怕,美潘安和獨腳金剛全到了,大援在旁,何所懼哉?再說,連張
三豐他也敢毅然接下,三絕神駝不見得比天下第二高手張三豐強,何用怕他?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三章 獨懲群兇】
一個人的膽氣,是從勝利中培養起來的,假使他一敗再敗,從無取勝的機會,
日後見面,心理上首先便輸一半,動起手來便心驚膽跳,會被威脅得手腳不靈。
反之,他曾和高手拚鬥過,更有輝煌的勝利紀錄,那麼,絕不會有臨鬥心驚膽
怯的現像發生。
司馬英由斗張三豐想到三絕神駝,心中不再緊張,故意不理三絕神駝,向雷堡
主說:“閣下且聽魯老前輩說完不遲,用不著心虛。”
雷堡主冷哼一聲,手按劍把說。“小輩,老夫不用和你們廢話。本堡主沖武林
道義,為江湖除害。令尊為害江湖,你也為禍武林,你父子不死,江湖大亂,武林
不幸,納命!”
他正待拔劍,三絕神駝一聲怪叫,迫近前指大叫道:“且慢!讓老夫看看。”
雷堡主兇焰盡消,也不承認亦不否認,冷然按劍屹立,怒視著司馬英。
三絕神駝死盯著雷堡主的臉,目光在不住搜所,也不時搖頭,片刻方向側退,
說:“你不是我的徒弟,根本不像。”
怪醫魯川的聲音傳到:“這傢伙在二十年前找到老夫。用一對珊瑚和百顆珍珠
,恭請我怪醫替他易容。改變了臉型五官,治療了整整一年。
我怪醫的易容術只能保持十五年,之後必須使用藥物與手術維持臉部衰老之相
,所以在雷家堡一呆六年,就是替他配藥整治。
你們可以看看他的右眼角肌肉,皮下有一處錢大隱青的肉塊。那是他被人用指
力擊中,現已無法活動的死肌肉,那是曾經過老夫整治的得意傑出手術,不然他的
臉早潰爛掉了。”
雷堡主冷冷地說:“臉上有暗傷,並不能咬定本堡主經你用手法易過容,世界
的易容術絕瞞不了行家,卻沒聽說過有用藥物令人五官移位的荒謬怪事!”
他扭頭向群雄大叫:“諸位,請看看雷某的臉容五官,可像是曾經被人移動過
的?諸位可曾聽人說過永遠改變外型的易容術?荒謬之至,無恥已極。”
怪醫的醫道雖高,但永遠改變五官位置外型的話,委實令人不放置信的,誰也
沒聽說過哩!
而且看雷堡主臉上的表情,全無些少僵硬和扭曲,喜怒的線條極為明顯,每一
條肌肉都是活躍著的,怎會是用了易容術的光景?
司馬英接口道:“閣下記得洞靈觀三位仙姑麼?你不是在她們的面前透露你是
姓趙麼?”
雷堡主哈哈大笑,說:“尊駕何不請洞靈三冠前來對證?呵呵!本堡主似乎記
不起曾對她們說了些什麼話了。”
“你卑鄙!”司馬英怒叫。又道:“你這傢伙殘忍得人性全無,只因為武當掌
門曾至洞靈觀查問你的底細,你便派出天完煞神殺人滅口……”
雷堡主含笑搖手止住他往下說,接口道:“奇怪!你們這些人真不可思議。你
說本堡主差使天完煞神,戚瘋子乾脆說雷某是天完煞神的首領,怪醫魯川說二十年
前是替我本堡主易容。
好啦!雷某不願和你們爭辯,免得多費唇舌,一句話,拿證據來,人證呢?物
證何在?
請能拿出證據的朋友出來說句公道話,看能否證明雷某人的罪名,單方面的指
控,無法讓人心服,是麼?”
司馬英做聲不得,對方提出要人證物證,如何拿出?單方面的指控委實不會令
人心服的哪!
坡上的司馬文琛往下走,一面說:“你的三絕神劍為武體一絕,動起手來你便
會原形畢露了,目下三絕神駝前輩在場,我司馬文琛只好迫出你的絕學……”
“爹,請退回山坡,孩兒動手迫他。在雲南官道中,這畜生的兒子雷江曾使用
了三絕神劍法,卻說是從黃山雲外峰峰頂石壁上得來的……”
三絕神駝突然搶到,大吼道:“小朋友,你說的話可真?”
司馬英欠身道:“老前輩明鑒,晚輩之言句句是真。那次晚輩險些傷在三絕劍
法絕招‘回龍絕戶’之下。
老前輩請讓晚輩先和雷堡主父子一決,他們豈能不用絕學保命之理?三絕神劍
法一出,真相自可大白。”
“呵呵!太笑話了,本堡主從不知三絕神劍法,你未免太天真了。”雷堡主接
口。
“不管你是否捨命不認師門,不要趙姓祖宗,反正你我已勢同水火,不是你死
就是我活,不必勞駕別人替你擋災,在這段山坡中濺血的不是你便是我。不相關的
人讓開,司馬英要獨鬥他們兩父子,拔劍!”
司馬英說完,一聲龍吟,飛龍神劍出鞘,虎目中冷電四射,一步步向前迫進。
雷堡主冷哼一聲,閃電似的撤下金犀神劍,立下門戶,向四海狂生用傳音人密
之術說:“堡中的馬隊即將發動,人群大亂之際,你火速脫身遠走高飛,返回堡中
,帶你媽遁隱天涯去。
目下的形勢對我很不利,恐難脫身。記住,留下性命,不惜任何的代價,替我
報仇,准備脫身。”
四海狂生想說話,但雷堡主已向前迫進兩步了。
兩人一上一下,手中都是寶劍,雙方都有點顧忌,所以不敢向前急衝。
兩支寶劍寒芒耀目,劍央相對龍吟震耳,劍氣直迫八尺外,眼神吸住,逐寸前
移。
功力相當,都不敢大意,劍尖必須借開方可搶得進招空門,不然決不可冒進。
雙方突然踏進一步,電芒乍閃。
“叮叮!叮!清越的劍吟震耳,兩人的劍尖先行接觸性的試探,電芒飛射扭曲
,一沾即分,同向左飄了兩步,都不敢貿然行雷霆一擊,雙方守得緊,封住了中宮
,無法晨開劍尖切入,有驚無險。
第二次接觸將發,坡下形勢大變。
第一批馬群在胡哨淒厲的鳴聲催動下,吶喊聲如雷,一排四十匹健馬像狂風,
也像怒海狂濤,蹄聲如雷,以排山倒海的聲勢衝到。
“嗤嗤嗤嗤……”箭嘯刺耳,飛蝗似的破空飛了來,鐵雨般的灑落,任何人也
難逃過此劫。
美潘安早有準備,馬群一動,他已向右揮手,八匹健馬衝入右側怪石如林的山
內,藏好馬匹人貼石伏倒,等待著馬群衝到。
群雄站在山坡中段,進退不能,幸而箭雨所射處不高。未遭波及。
三絕神駝哼了一聲。突然躍上一座高有三丈的崖石。坐得穩穩地。一面說:“
不像話!
像是集體鬥毆,沒看頭。且等會兒。”
馬群衝到。箭雨已止,在震天長嘯聲中,美潘安八條瘋虎滾入了馬叢,人逢人
死,馬遇馬倒,慘叫聲、馬嘶聲。亂得一塌糊塗。
群雄看好機會,立即向山下撤走。
人群大亂中,先前隱起身形的怪人,換了一身青短裝,雜在人叢中悄悄走了。
馬群第二批衝到,十餘匹衝上了山坡,兇猛地衝向第二次沖錯接觸的一雙高手
,聲勢洶洶。
司馬英大吼一聲,劍疾旋兩匝,三匹健馬斷了前蹄。三名騎士人未落地,已被
劍芒透胸而過。
風雲八豪掩護著四海狂生沖走了。
雷堡主也乘亂撤身,溜之大吉。
兩批馬群共有八十餘匹,第三批的五十餘匹衝了一半,四海狂生到了,大叫道
:“佔住谷口,列陣!”
谷口不太寬闊,馬群湧出谷外,馬上的騎士紛紛下馬,佔住了谷口。
其他的堡中高手,也在谷口兩側分開,近百張彤弓形成兩翼,將谷口封鎖住了
。等他們列陣完畢,雷堡主也到了。
先前向山崖秘洞方向移動的人,這時掏出了火把子,就地放起火來。風勢猛烈
,初冬的草木禁不起火,不消片刻便成了火海。
司馬英擊斃了向上沖的十餘匹健馬和騎士,已失去了雷堡主的身影,人馬太亂
,無法追蹤。
同時他也不放心坡上的人,深怕死人死馬堆滿了布毒區,雷家堡的人便可踏屍
而進,後果堪虞。
斷了腳筋的怪醫魯川,曾受刑迫的鬼手天魔和他的爹媽,四個人都不能動手自
衛,如果在群雄圍攻之下,結局可怕。
所以他不敢追蹤雷堡主,必須堵住山坡的進口。
火起了,坡上設帳之處沒有草木,短期間尚無大礙。
人馬的浪潮退去了,地下人馬的屍體七零八落。
雷家堡的人封住谷口,百具強弓構成了金城湯池。
美潘安八個人,控制住谷右怪石叢。
應雷堡主之石前來相助的群雄,聚集在谷左亡魂之碑附近,右翼與谷口香堡主
的爪牙連成犄角之勢。
三絕神駝安坐在崖上的怪石頂,狀極悠閒,他不打算幫助任何一方,只想看個
水落石出。
通向崖上秘洞的方向,被先前放火的一群人佔住了,他們都是雷堡主的知交好
友,也有雷堡主的死黨。
大火在燃燒,假使能用火將司馬文琛一群人迫出,一百具強弓攢射下,自保尚
且不易,想同時保全已無法自衛的四個人,不堪想像。
司馬英奔回崖下,說:“目下唯一可行之法,是緊守這兒。火燒不到。我去逐
個消滅他們,搶得通向秘洞的通路,我們方能脫險。”
他將兩袋箭背上,持弓向上急掠。
“嗤嗤嗤!”三支勁矢在他躍出五支外時射到。上面有人發箭攔截。
“投降!丟下兵刃。”上面有人大吼。
他門在一座崖石之後,向上面用目搜視。突然張弓射出了一支狼牙箭,再閃在
崖百後藏身。
“得得”兩聲暴響,兩支勁矢射中他剛才現身處的石面,箭被震飛,火星直冒
,發箭的人膂力驚人。
“啊……”同一瞬間,三十丈外一座怪石後傳出一聲慘叫,一名助裝大漢上身
向上撐,丟掉手中彤引雙手絕望地抓住透背一半的箭杆,突然從石上凌空飛墜,“
砰”一聲倒在五丈火焰之中,滾了兩波方寂然不動。
弦聲再鳴,他又發出一箭。
“哎……”上面應聲又栽下一個人,慘叫聲在空間裡搖曳。
當第五個放冷箭的人被司馬英財倒之時,上面的人全都心驚膽跳的,不敢再將
腦袋伸出了。
司馬英已看出有一個穿藍緞子勁裝的中年人。不時左右移動,滾動使用弓箭的
人上前,不時也親自的發射功矢,射中石緣時火星飛濺,顯然這個傢伙極為了得,
也是這些人的首領呢。
他想:“我必須將這傢伙射倒,不然無法再進。”
他算定藍衣人不久定會通過一條石縫,弓逐漸拉滿了。
相距僅二十餘丈,他的目光從矢尖透過,盯緊石縫的右上方,矢尖的光芒暴露
在拇指之上,發出令人心悸的朦朧光影,弓臂將成滿弧。
石縫右側藍影乍現、弓弦猛震,弓臂外張,勁矢幻出一道淡淡弧影,脫弦而去
。
“啊……”石縫中傳出一聲絕望的慘叫,藍影晃了兩晃,向下一挫,不見了。
同一瞬間,崖頂也傳出一聲慘叫,一個黑影隨著一塊千斤巨石,兇猛地砸下崖
根。
這一聲慘叫,驚醒了崖根下司馬文琛一群人,聞聲抬頭。巨石和人影已快臨頂
門。
“躲向崖根。”鬼斧戚成大叫,挽住司馬文探向崖壁貼去。
“轟隆隆”連聲大震,土石飛騰,巨石砸下的聲勢石破天驚,直滾至山坡下方
停止,將山坡上的死人死馬滾得七零八落,慘不忍睹。黑影幾乎跌扁,天!是一個
天完煞神,奇特的斑面罩赫然入目。
崖頂上,一群天完煞神先到一步,立即用兵刃和手腳推撬一些千斤巨石,要將
下面的人砸成肉泥。
即使砸不著人,至少崖下存身不住,存不住只好挺而走險衝出,讓下面和右方
的弓手做靶子。
一塊巨石還未推下,對面攀親的兩個老人到了。
天完煞神共有十二名,全在推動巨石,不知禍之將至。
藍袍老人到得最快,眼看一塊巨石已到了崖邊,怎不焦急?一聲不吭脫手將一
把短金劍飛擲,人亦縱到。
事急矣!顧不了武林規矩了。
劍到,劃出一道金色光弧,劃過巨石分在推石的天完煞神後頸,再向側飛,被
閃電似跟到的藍袍人收回手中。
中劍的天完煞神發出一聲慘叫。頭一挺,突又向前一沖,人石同時滾下崖底。
葛袍人也到了,長劍風雷俱發。捲入人叢。
藍袍人手中的短金劍。如同判官大人的勾魂筆,點一個句一個,沉喝如晴天霹
靂:“金制神箭金某人在,你們該死!”
葛袍人也厲聲叫:“無塵居士今天大開殺戒,超度你們。”
一照面間,十二名天完煞神倒了五個。
兩位老人家終於在重要關頭趕到了。
谷口九龍寺方向,八手仙婆一家子,還有她們的親朋,共有三十二名之多,吶
喊著衝向谷口,她們也趕來了。
可惜!她們被一陣箭雨所阻,無法衝入谷口。
但她們都堵住了退路,苗木石掩身,等待著有人退經此地出面收拾。
八手仙婆經驗老到,知道谷中的司馬英絕不是被圍,因為亡魂谷後面可以攀登
門家坊尖峰,沒有人可以封鎖得住所有的山崖峭壁。看情形,雷家堡的人定然是退
守谷口,而不是包圍亡魂谷。
司馬英射倒了藍衣人,立即的飛躍而上,從火場上掠過去,野草的火焰不烈,
他無所畏懼。
人登崖。飛龍神劍出鞘,吼聲震耳:“誰敢擋我,咱們將是生死對頭,留一分
情義,讓路!”
飛龍神劍幻化萬道電芒,也像一個光球,狂野地飛騰旋舞。
可惜!他的吼聲和飛龍神劍已嚇破這些人的膽,不等他進擊,留下了六具屍體
,從另一面山壁兔子似的溜了。
鬼斧戚戚挽了司馬文琛,神功周駱背起了怪醫魯川,沈雲山負起鬼手天魔。萱
姑娘背起一未來的婆婆白衣龍女,由璇姑娘在前開道,穿過還有餘燼白煙狂舞的火
場,沿崖壁攀上司馬英攀登之處,脫出了險境。
佔住了秘洞前的巨石,眾人心中大定,這兒不僅可以擋住向上攻的人群。退時
鑽入洞中萬無一失。
從這兒向下瞧。谷中景物盡在眼下,谷對面,是天心小築的廢墟,亡魂之碑像
一個鬼怪在那兒蹲伏。
北面崖壁上,上次司馬英用劍刻下的字已看不清了。
巨石下面,是丁姑娘橫屍之地,這時躺著一個青衣大漢的屍體,一支箭從眉心
射入,透後腦近尺,狀極可怕。
司馬英站在巨石頂端,年前在這兒九死一生的情景似乎在眼前重現,大火中的
天心小築在眼前幻出。
依稀他似乎看到北崖他留下的字在眼前幻出:“我發誓:我會回來,我必定回
來,假使我不死的活。”
二十一年前他週歲,那時的情景他是一無所知,但去年的一場浴血苦斗,卻令
他刻骨銘心。
依稀,被浮雲子刺傷的創口似乎隱隱生痛,江湖客岳老爺子的屍身正被他抱在
懷中,正一步步向場中心,一無知覺地穿越過重重包圍著的武林群雄之中。
他虎目中掛下兩行清淚,緊咬著下唇向下瞧。
谷四周帳幕林立,雷堡主所建的棚屋靜靜地躺在腳下。廣場近崖壁處人馬的屍
體七橫八豎,未死的傷馬在掙扎。
谷口,弓箭手兩翼擴張,雷堡主一群人在中間指手劃腳。四周,有時隱時現的
人影。
剛才死守住的崖項,站著金劍神蕭和無塵居士。左面怪石叢中,美潘安一群人
正向他揮手。
他熱血沸騰,舉劍仰天長嘯,嘯完,大吼道:“我回來了,回來了,我並未死
在茫茫天涯。我司馬英曾在這兒起譽,我必定回來。雷堡主,你聽清了,你這無恥
獵狗。司馬英後生晚輩。當天下群雄之面,向你挑戰。你如果不怕死,不令大下英
雄恥笑,你父子兩人一起上,在廣場下一決生死。司馬英單人獨劍,接你們兩場。
第一場風雲八豪一起上,第二場是你父子兩人。
你用不著假借江湖道義之名,讓與在下無患無怨的武林群雄替你擋災。
你,出賣了祖宗姓氏的無雙劍趙雷,無恥地計算了我爹爹,當年你是我爹爹的
知交好友,卻出賣了朋友毀了天心小築,然後又出賣祖宗改姓易名,而想逃過皇天
的報應。你出來……”
他發狂地收劍入鞘向下縱,從已剩下裊裊余煙的火場向下飛撲,一面怒吼:“
你出來,你這人面獸心的畜生。報應臨頭,你能充縮不出?無恥的狗賊,你怕死!
”
他奔下廣場,面向谷口大吼:“你敢當天下群雄之面和在下一清血海深仇麼?
你如果不敢,快滾!滾!滾!滾回山西雷家堡,洗淨頭顱等在下去取,血洗雷家堡
,為期不遠。你出來,兩場。
你勝了,司馬英退出天心小築,不再回到武功山。你輸了,在下決不血洗雷家
堡。滾出來!風雲八豪上!”
他向前急衝,弓弦響處,一陣箭雨向他集中。
他伏下滾倒,滾在一匹死馬之後。
“嗖”一聲弦響。他還了一箭,叫:“雷堡主,你這浪得虛名的無恥之徒。你
口口聲聲以維護武林道義的領袖自居,為何不敢挺身而出為維護道義而斗?滾出來
!不然快滾!滾!
滾!”
聲落,他突然暴起,衝前五丈,在另一陣箭雨射到之前,又伏倒在一匹死馬之
後,立即回敬了一箭。
“啊……”對面再次傳出一聲慘叫,又倒了一名箭手。
雙方相距仍在三百步外,他的箭力勁道委實驚人。
“你還不滾?你怎有臉面見天下英雄?滾!滾回山西,今後你的臭名將傳遍天
下,豬狗也比你強三分。”
驀地,天宇中美潘安的嘲笑聲如驚雷爆炸:“雷堡主,你這個天下第一堡堡主
的名號,是怎麼騙來的?還是乖乖滾回山西算了。
怎麼?各地三山五嶽的英雄們,你們還不走?要等到雷堡主身敗名裂時再走麼
?哈哈!
你們尊奉這種材料做你們俠義人的領袖,我姓何的委實管你們叫屈。哈哈哈…
…”
美潘安這番話,不啻是雷堡主的催命符咒,有些江湖朋友開始抽身,向谷後移
動。
武林人假使不好名,決不會在江湖稱雄道霸,既然在江湖揚名立萬,定然是雄
心萬丈重視聲譽勝於生命的人。
為維護名號,保持尊嚴,即使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也會拔刀而斗,拋頭顱灑熱
血丟掉性命在所不惜,反正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死,他們不會悲哀,但當眾人之前撕破他的尊嚴,挖他的壞根,如果不能挺身
挽回面子,這才是真正的悲哀與絕望。
司馬英罵得難聽,美潘安挖得夠合,雷堡主怎受得了?泥菩薩也有個性,他受
不了,受不了便只有挺身而出。
“停止放箭!”雷堡主大吼。
箭停了,他大踏步走出。
司馬英卻大吼:“風雲八豪先上,生死一決。”
風雲八豪突然兩下裡一分,藉怪石隱身,同聲怒吼:“生死一決。”聲落,各
發一箭然後分左右迫近。
司馬英在廣場中間,一無遮掩,不等箭到。突然負起了一匹馬掩住背部,向後
面棚屋奔去。
風雲八豪緊追不捨,箭如飛蝗,但在奔跑中準頭易失,司馬英的奔跑姿勢是曲
折而走,不易射中。奔至棚屋前,背上的死馬只中了三箭,五具強弓仍然不管用。
他對呼嘯而過的勁矢夷然不懼,門人了棚屋,閃電似的丟掉死馬向右閃,悄悄
地順手扳下一塊壁板,從縫隙中火速射出一箭。
風雲八家眼見司馬英將人棚屋,知道無望,急向左右分竄。卻沒想到話來得那
麼快。老人飛天禿鷹剛欲閃入一座怪石後,突然“啊”一家狂叫,衝前兩步仆倒在
石上,身子再急劇地彈起,轉了一圈,丟掉了大弓,用手抓住貫人脅下的長箭杆,
再呻吟了一聲,砰然的倒在地上。
可以藏身的怪石甚少,風雲八豪反而成了標靶。
司馬英突然出現門口,再發一箭然後閃入。
天罡手向躲在怪石後的老二地煞星和老三風雷劍叫:“用箭掩護我,搶棚屋。
”
老二老三分據左右,用連珠手法向門窗口連發六箭。其餘的四個人,也都向窗
孔縫隙發箭。
天罡手從左側繞出,繞過亡魂之碑,再走天心小築廢墟。
老四入雲龍李昌也在稍後暴縱而起,閃電似的奔向了亡魂之碑,還有丈餘便可
隱入碑後了。
一顆寒星以肉眼難辨的奇速,無聲無息地射向了亡魂之碑的左側,真妙,兩下
裡剛好碰上。
人云龍向前猛撲,想隱入石後,等他發覺身側的寒星,已經來不及了,大弓猛
揮,想打落寒星。
可是,寒星卻在弓臂掃下時先到,貫入脅下盡羽而沒。“嗯!”他輕叫了一聲
,人仍向前衝,衝過了亡魂碑後,連奔七八步,想止步腳卻又不聽指揮。
手中的大弓“拍”一聲擊中石碑,彈飛出三丈外。
奔出第九步,他踉蹌站住了,又“嗯”了一聲,上身一陣搖晃,終於支持不住
,砰然僕倒,手腳一陣抽搐,不久寂然。
天罡手已經搶到棚屋右側,立即用火摺子放火。棚屋是木架、板壁、草頂,見
不得火,從簷下放火,狂風一吹,不片刻便烈焰衝天。
司馬英出現在屋後轉角處,伸頭一看,地藍星正急掠而至。
他的前正欲發出,卻又半途而止,他想起了天南叟是八荒毒叟的師弟,而地煞
裡卻又是天南叟的門徒,地煞星雖打了他一記五毒陰風掌,但八荒毒叟的恩義他卻
不敢或忘,下不了手。
風雲八豪該死,尤其是老五屠龍劍容非死不可,但地煞星卻不在該死之列,他
準備放過他。
他不下手,別人卻向他下手了。身後有一個窗戶,老六黃河神蛟卻恰好在窗口
伸出一半腦袋。
大家都到了棚屋,弓箭已無用武之地,黃河神蛟早將弓箭扔了,手一伸,三枚
歹毒的暗器飛魚刺射向司馬英的背心。
雙方相距已不足八尺,司馬英也是從這個窗戶中鑽了出來的,暗器既出手,所
無不中之理。
活該這傢伙倒楣,司馬英見地煞星從前面搶到棚屋的前角,便想到後面屋角可
能已有人先到了,心生警兆,便向壁間一貼,扭頭回望。
貼得妙,三枚飛魚刺一發之差要了他的命,貼左肩側擦過,刺翼在他肩外側劃
了兩條血縫,鮮血沁出。
他反應奇快,左手的大弓突然閃電似的向後飛擲。
黃河神蚊認為必定得手,被勝利沖昏了頭腦,飛魚刺出手,挺著龍首護但分水
鈞縱出窗口。
相距只有八尺,大弓來勢如電,怎閃得開?“卡卡”兩聲悶響,大弓擊斷了他
的雙腿,“啊”一聲狂叫,向下急墜。
臨落地前他兇橫依舊,將兩把分水鈞拼全力擲出。
但司馬英已經閃到屋角的另一邊去了,一柄飛刀已隨後而到,恰好射入了黃河
神蛟的眉心。
司馬英搶出棚屋前角,真妙,地煞星剛伸出半邊腦袋向這兒瞧,雙方幾乎碰頭
。
地煞星是左身側貼,來不及拔鳩首杖或者用大弓進擊,一聲大吼,右手運足五
毒陰風掌勁全力擊出,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司馬英也未撤劍,右手貼壁疾伸,閃電似的扣住了對方腕脈。兩人皆貼壁角而
立,等於近身相搏,雙方都出手如電,全憑本能的反應出招。
司馬英目下的功力,比地煞星高出太多,五指如鉤,神力倏發,地煞星怎吃得
消?腕骨應手立碎。渾身全軟了。
“哎……”他狂叫。
司馬英全力一拉,將地煞星拉出牆角,左手倏出,“砰”一奉一拳搗在對方的
肋骨上,肋骨斷了三根半,半根是最下的肋骨。
同一瞬間,閃身大旋,腰一拱再放手,地煞星來不及用膝蓋自衛,被拋飛三丈
外,“砰”一聲摔倒在地下呻吟。
“饒你一命,回去好好養傷。”司馬英叫,轉出棚屋外廣場,立即撤劍。
棚屋火勢已不可收拾,五個人終於面對面了。
老大天罡手以掌力名震江湖,但他的右手破天荒撤下一把一尺八寸的玉如意,
他站在正北。
老四風雷劍孫源,是一把寒芒如電的長劍,守住南面。
老五屠龍劍客周林,也是劍,佔住正東。
老六伏虎掌吳霸只有一條胳膊,但他的左面鐵手比真手更霸道,他不用兵刃,
把住了酉角。
風雲八豪三死一傷,剩下四個人,他們知道。今天他們惡貫滿盈,末日到了。
四個人分據四方,臉色厲惡,一步步迫進,八隻怪眼放射出怨毒的冷電寒芒。
四周觀戰的群雄遠在一里之外,高高矮矮向下瞧,看到風雲八豪出來四個人,
便知大事去矣!
司馬英不住移動方位,飛龍神劍不住輕拂,向西一閃。西面的伏虎掌向後退。
但他又向南移,南面的風雷劍向左急閃。
都在找機會衝出,卻又不敢獨當一面。
司馬英嘴角出現了嘲世者的笑容,一面移動一面問:“你們以天完煞神的面目
替雷堡主賣命,為何不敢承認?我爹爹的好友,幾乎被你們屠殺淨盡,你們好狠毒
的心腸,今天你們的報應到……哼!”
後面的天罡手已飛撲而上,玉如意猛劈,左掌斜揮。可裂石開闢的掌風一湧而
至。
同一瞬間,其餘三人亦狂野地上撲,歪風大作,風雷俱發,攻勢極為猛烈。
司馬英叱聲隨劍倏動,大族身劍隨身轉,像一個光球在中間飛滾,滾向正東,
讓過天罡手,劍向右林,半途折向從東南角衝出,再左旋出劍,絕招“鬼哭神嚎”
出手。
快!真是快,快得沒有任何變招搶攻的機會,把發時生死已成定局。高手拚命
,不發則已,發則生死立判。
南面的風雷劍反應夠快,人從他右方衝出,他一劍落空,本能地右旋撇劍反擊
。可借!
他慢了一步,劍出手他知道完了,司馬英的劍恰好從他的劍左側掠過、切人,
整個前身暴露在對方劍失之下,任何絕招也用不上了,唯一保命之法是向後退。
他退了,只退了一步,電芒已經射到,略帶溫暖注入了三昧真火神功的飛龍神
劍吞吐了兩次,別說兩次,一次也夠了。
“啊……”他發出一聲絕望的哀嚎,人仍向後退,胸正中的劍創鮮血噴出,退
了五六步,“砰”一聲坐倒、躺下,渾身一陣劇烈痙攣,最後吁出一口長氣,仍死
死抓著長劍,僵了。
司馬英又開始飄走。
在斃了風雷劍時,三柄小劍從屠龍劍客手中飛出,有一柄飛擦右脅而過,打掉
了皮護腰上兩把飛刀的刀柄,小劍的力道委實驚人。
他向亡魂之碑左側退,距碑左十餘丈,江湖客的墳墓靜靜地暴露在那兒,狂風
將沙土吹得沙沙作響,墓碑前,他似乎看到江湖客模糊的身影,在灰沙朦朧中出現
在眼前。
天罡手三個人兇猛地狂攻,步步迫進。
他泰然揮劍左遮右攔,退到墓前了。
“呀!”他暴叱,連攻三劍,將三人迫退了三步,突然腳下似乎一虛,身形一
挫,像是失招。
“你該死!”天罡手大吼,玉如意乘隙揮出,左掌一登。
司馬英像是糟了,顧得了右面的伏虎掌攻來的鐵手,卻應付不了天罡手的玉如
意和排出倒海似的天罡掌力,更接不了左面屠龍劍客的長劍。
退,不成,有墳墓擋在後面,墓碑要絆住腳。
“唰!”一聲,他用金鯉倒穿波的身法反射而退,凌空反竄,從墳頂飛過,叫
聲淒厲:“你老人家瞑目九泉。”
三個高手拼全力撲上,要在司馬英腳未落地前行雷霆一擊。
三道銀芒在司馬英翻身倒穿飛出。成品字形急襲屠龍劍客,相距太近,大羅天
仙也躲不掉。
“砰”一聲問響,屠龍劍客胸腹共挨了三飛刀,一把也未讓開,身軀撞倒在江
湖客的墓碑前,臉部撞在碑頂上,鮮血染紅了石碑。身軀再向旁一翻。虛脫地叫:
“我……我……好……恨……”聲落,頭向下一搭,鳴呼哀哉。
天罡手和伏虎掌心已涼了一半,手不住發抖,兩人面對著不住冷笑的司馬英,
腳下已沒有迫進的力量了。
臉色死灰,大汗如雨。
司馬英不急於進擊,不住左右移動,向伏虎掌問:“伏虎掌,在瑞金道中你曾
扮天完煞神,沒錯吧?”
“廢話!在雞足山在下已告訴過你了。”伏虎掌仍強辯。
司馬英拉出兩個指環,拋過說:“一大一小,有一個是真的,你自己去比比看
。”
伏虎掌順手扔掉,說:“老夫不和你廢話。”
“拉掉你的左袖,創口便是明證。哼!雞足山的伏虎掌,竟會被人輕輕一劍便
斷去左手,你是這般膿包?說實話,在下不為已甚。”
“哼!”伏虎掌用怒叱作為答覆。
天罡手也從左攻上。
“錚!”司馬英搶攻伏虎掌,劍過鐵手斷,再順手拂劍,伏虎掌的右臂齊肘而
折。再順勢搶進,右腳斜飛,“噗”一聲踢中伏虎掌的丹田穴,腳到人倒。
他要活擒伏虎掌,冒險進招。
天罡手抓住機會,兇猛地撲到,玉如意猛敲,掌也到了。
“嗤!”“拍!”前一聲是玉如意掠過司馬英的背部,後一聲是兩人的左掌接
上了勁。
司馬英感到背部火辣辣地,衣衫被玉如意刮破,肌肉沁血,破了皮。
天罡手“嗯”了一聲,向後退,身形不住搖擺,左手無力地垂下,額上青筋扭
動。大汗如雨,呼吸急迫。
退了五六步,勉強站住了,說:“風雲八豪英雄一世,今天下場夠慘。我,天
完煞神之首,你不可逼伏虎掌,讓他死得英雄些。”
聲落,玉如意反手一敲。天靈蓋上碎,屍身倒地。
司馬英瞥了被制住穴道,奄奄一息的伏虎掌一眼,拾起烏金指環和斷手的指環
略一對照,冷冷地說:“天罡手比你英雄些,但我饒你。”
伏虎掌拼餘力大叫道:“給我一劍,讓吳某死得英雄些。”
“不!”
伏虎掌伸出舌頭,鋼牙一合,鮮血激射,舌斷手亦斷,血漸漸流光。其實他不
嚼舌根,手上的創口在短期間無人施救,同樣會流盡鮮血而死。
廣場中,司馬英向谷口走。
火場前,地煞星錢森一步步的向山崖旁掙扎著舉步,他的光輝黯淡了,只留下
了悲哀的餘生。
山崖旁,天南叟靜靜地站在那兒,像一座化石,用哀傷的目光迎接著他的唯一
弟子失敗歸來。
司馬英到了廣場中心,舉劍長嘯,嘯完大吼道:“雷堡主,風雲八豪已經招認
了他們是天完煞神,該你父子出場了。”
雷堡主獨自出來了。
不久之前,四海狂生已帶著五十匹健馬衝過八手仙婆把守之處,走了。
八手仙婆三十三人,已經爬到谷右半峰之上觀戰,未能及時攔截。
五十匹健馬趕到臨江府,不走了,散處在府城各處角落。四海狂生在找人,也
在等侯亡魂谷的消息。
觀戰的人紛紛向下趕,將廣場圍住了。
谷口方向,是雷家堡的人。谷右,是武林群雄。谷後火場一面,是美潘安、八
手仙婆等等,是司馬英的人。左面,有些是雷家堡的朋友,其中有三絕神駝。
中間廣場方圓兩里地,誰也插不上手,只能遠觀,眼睜睜看著一個武林之豪,
一個青年高手決生死。
兩人對進,從兩端一步步接近。
近了,二十丈、十丈、五丈……金犀神劍舉起了,飛龍神劍舉起了。
“趙雷。”司馬英大叫。
雷堡主略一遲疑,也大吼:“劍下知端倪。”
“我,亡魂劍客司馬英。”司馬英再叫。
雷堡主神色一變,舉目環顧四周,最後目光落在三絕神駝身上,腦中在盤算。
他知道,他必須用三絕神劍方能制司馬英的死命,也必須使用當年無雙劍威鎮江湖
的歹毒暗器奔雷錄,出手之後,豈能再隱瞞自己的身份?
同時,他把將三絕神駝引來的人恨之切骨,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今天緊要關
頭引來了,可惡!
他用目光再搜一次,希望那人在這時出現,兩人聯手制司馬英的死命。
可是,他失望了。
他一咬牙,高舉金犀神劍大吼:“我,無雙劍趙雷。”
狂風大作,走石飛沙。
他報了名號,也引起了一陣無形的狂風流沙,人群一陣騷動有點亂。
三絕神駝一聲長嘯,飛掠而出。
獨腳金剛一陣狂笑,如飛而至。
“駝怪。千萬不可插手。”獨腳金鋼擋住去路怪叫。
“瘸子,讓開!”三絕神駝也怪叫如雷。
兩人一般地高大,一般地兇猛,同是怪人,站在那兒,憑長相也可將膽小的朋
友嚇死。
“哈哈!咱們打不得。”獨腳金剛笑嘻嘻地答,並未讓開。
“你這獨腳金剛擋路礙事,讓是不讓?”
獨角金剛怪眼一翻,冷冷地說:“你仍想偏袒你這丟盡臉面的寶貝門人?最好
咱們撒手不管,由他們用血解決不解之仇,撇開恩怨不談,他們的決鬥是公平的。
你三絕神駝並非無名小卒,不至於連這點規矩都不懂吧?”
“你的話錯是不錯,但忘了師徒情份。”
“你也忘了,在此之前,無雙劍並未認你為師,姓雷而不姓趙,至目下為止,
他還未叫你師父。”
三絕神駝一怔,頓了頓又說:“我三絕神駝卻不能不管。”
“記住,這場決鬥是不公平的,事實上司馬英的處境並不公平,他已先斗風雲
八豪,未曾歇息,好吧!你假使承認你調教的門人不如一個二十二歲的少年,又認
為三絕神劍法浪得虛名,只管插手。”
“呸!我三絕神駝調教出來的門人,足以橫行天下;三絕神劍法,也天下無敵
。”
獨腳金剛扭頭便走,一面說:“吹牛,自欺欺自人。”
“你說什麼?”輪到三絕種駝攔獨腳金剛了。
獨腳金剛撇撇嘴,竟似不屑地說:“我說,你根本就沒有自信,只是用這些話
嚇唬我瘸子而已。”
“你不信!”
“我當然不信,不然你為何要出來插手?明明是心中已虛,言為心聲,你的話
不啻承認了你的寶貝門人不但勝不了司馬英,怕他失手所以進一步出來插手了。算
我瘸子怕你,你英雄了得。”獨腳金剛說完,突然閃電似的飄走了,一無風高,二
無聲息,像鬼魅幻影,眨眼間便遠出十丈外,冉冉而去。
三絕神駝心中一懍,瞪了雷堡主一眼,一言不發向後退,退回他先前站立之處
。
斗場中,兩個人寶劍前指,向左繞走,劍失不住閃動,全神運勁找空隙進招,
已經照了三次照面,改向右移,仍未交手進撲。
兩人都心懷戒心,都了敢貿然進擊。
雙方愈迫愈近,劍尖的距離,從尺余拉近至五寸,三寸了,劍尖行將相接,隨
之而來的兇狠狂野的拚搏,即將展開了。旁觀的人,心情逐漸緊張,除了狂風怒號
之外,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音。
北面石崖下,有兩個移動的人影。那是天南叟,他扶挽著地煞星,大踏步向谷
後走。看路線方向,他兩人正好要經過美潘安一群人的身側空隙。
第一個注意天南叟的是美潘安,這傢伙曾在雞足山發話,話未說完便溜了,沒
有人要聽他的話。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四章 團聚梅谷】
斗場中,狂風暴雨似的猛烈激鬥爆發了。
司馬英到底年輕氣盛,憋不住,經驗畢竟差點兒,沒有無雙劍趙雷沉著老練,
抓住無雙劍向右移的右腳剛提起的剎那間,突起發難,飛龍神劍閃電似的射出,兇
猛地突進,連攻四劍。
“呀!”無雙劍大吼、撤劍、錯鋒、閃身、踏人,劍影飛騰,龍吟震耳,兩道
電芒急劇地扭曲,錯鋒時的尖厲刺耳銳嘯,令人聞之心向下沉,頭皮發炸。
“錚”一聲理辯暴響傳出,劍芒倏斂,人影乍分,兩人分向左側飄退,換了方
位,在丈外剎住腳步,再一步步迫進。
他們臉上的線條。除了表現出冷厲之外,不帶任何的表情,每一顆細胞都似乎
已經凝結了。
兩人換了五劍,都未搶得空門,勢均力敵,棋逢敵手。
天南叟和地煞墾走近至美潘安身旁,正待走出人叢,突然又止步轉身,欲言又
止他說:“何前輩,能信任蒯某的話麼?”“老弟,你說,在雞足山老朽想聽下文
,可惜被令師兄將你喚走,張三豐也不信你的話,但老朽卻是相信。”美潘安神情
肅穆地答。
“無雙劍並非主謀,他利令智昏,受人利用而已,主謀另有其人。”
“誰?”
“這人大名鼎鼎,在俠義道中聲譽極隆,也許前輩不會相信。這事的始未,晚
輩全部了然,乃是唯一人證,也曾冷眼旁觀並參與其事。
本來,我不該多話,有失身份,也違反武林道義。但時至今日,我委實看不順
眼,無雙劍自始至終背上了黑鍋,而主謀人卻逍遙至今。目下生死關頭,無雙劍已
到了身敗名裂生死須臾之境,而主謀者卻一走了之,太令人憤慨了,所以我非說不
可。”
“老朽請教。”美潘安拱手誠懇地發話。
老少四十八人。皆向天南叟注目。
天南叟往下說:“想當年,白衣龍女在未與司馬文琛行道江湖之前。曾與落魄
窮儒井肩行道兩年光陰,落魄窮儒對她一往情深,乃是盡人旨知的事。
無雙劍趙雷,也是暗戀白衣龍女的人,但他深藏不露,老謀深算。
那年,落魄窮儒和無雙劍從穆關打到京師,其實是兩人暗中已取得諒解,沿途
商量對策,佈置下天羅地網。”
“什麼?你是說,主謀人是落魄勞儒?”獨腳金剛叫。
“正是他。他知道無雙劍野心勃勃,想在大亂之後榮登武林霸主寶座,可惜內
力不行,須用三昧真人赤陽神掌心訣,合練他那陰陽絕戶掌,練成後便可雄霸天下
。”
他更看出無雙劍也暗戀白衣龍女,但不予指出,便答允雙方合作,由他暗中引
領武林高手替無雙劍培植武林勢力,建立武林第一大堡,各取所需,兩不相虧。
那時,激某正暗中相助無雙劍,因早年翻某領了無雙劍一次解危大恩,所以是
唯一參與其事的人。
不想夜襲天心小築毒謀功敗垂成,妄想落空,可是兩人已勢成騎虎,也不死心
,仍然攜手合作,搜尋司馬文琛夫婦蹤跡。
落魄窮儒果然暗中活動,將已易容變姓的無雙劍抬上天下第一堡堡主的寶座,
同時也安上了自己的一部分親信,暗中監視無雙劍的舉動。
十餘年來,他暗中供消息,由無雙劍派人以天完煞神的面目,鋤誅異己,無所
不為。由無雙劍挑起放不下的重擔,他自己卻逍遙天下。
年前,司馬英第一次以無名人出現在亡魂谷,遇上少林門人武勝關神對喬雲的
子侄,消息便傳出江湖。
皆因司馬英的相貌極像他父親,有心人一看便知。司馬英一出袁州府,便被落
魄窮儒盯上了。
在翡翠閣中,落魄窮儒並不下手,他要利用司馬英將白衣龍女引出。
我這沒出息的門人不知內情,打了司馬英一掌,落魄窮儒落得做順水人情,以
手法阻止掌毒內侵,直至司馬英在迷谷附近山區失蹤,他才惋惜地離去。之後的事
,不用樹某多說。
他在嘉定州盯上了三絕神駝,化裝易容將人引來亡魂谷,用意是迫無雙劍不敢
露出本來面目,也不敢用三絕神劍法自衛,用心之毒,無以復加。想不到我也在那
條船上東下,所以盡知其中內情……”
“狗東西!”鬼手天魔怪叫,又說:“在一指追魂梁老弟那兒,這狗東西原來
是安下的圈套。
他假意救我成全他的俠名,卻給我服下了慢性毒藥,怪不得怪醫魯前輩搞不清
毒由何來。是他!這狗東西,王八蛋!”
天南叟繼續往下說:“剛才他見到了白衣龍女,失望了,走了,一聲不吭,讓
無雙劍遺臭萬年。
可惡,我怎甘心不說?我說完了,信不信由你。那傢伙失望之餘,安然返回臨
江府翡翠閣快活雲了。”
說完,挽了地煞星如飛而去,由後谷走了。
白衣龍女怔怔他說:“是他,果然是他……”
“梅英,你說誰?”司馬文琛驚問。
白衣龍女將不久前帳幕中會面的經過說了。
一旁的萱姑娘臉色全變了,突然掩面叫:“不好了,我……我該怎辦,怎辦?
”
“孩子,你怎麼了?”老奶奶驚問。
萱姑娘撲人奶奶懷中,哀傷地說;“奶奶,可記得英哥在迷谷所說的話?他說
,如果主謀人是落魄窮儒,他要自斷一臂還他延命三天的恩情,然後取落魄窮儒的
性命。天哪!英哥定會做這種蠢事的,怎麼好?怎麼是好……”
“誰知道翡翠閣?”獨腳金剛急問。
“雲山知道。”沈雲山躬身答。
“帶我走。”
美潘安伸手虛攔,問:“津弟,你……”
“唯一的辦法,是不讓英兒與落魄窮儒照面,我先斃了那狗東西。”獨腳金剛
答。
“萱兒也去。”宣姑娘叫。
“那骯髒地方你能去?”
“萱兒換男裝。”
美潘安點頭應允,說:“好,你們三人趕兩步。這兒不用耽心,英哥兒有驚無
險。我負責阻止英哥兒趕去。下手要快。”
他又向眾人說:“大家要千萬注意,絕不可讓英兒知道內情,事後再議。”
獨腳金剛領著兩小從後谷中,趕赴臨江府。
斗場中,已進入險惡之境。
當未開始進擊之前,雙方都有所顧忌,遲遲不敢妄行出手,但第一劍遞出之後
,情勢立即大變,形如瘋狂,一發不可遏止。
雙方已各衝了五次、各攻了近二十招。
雙方都是劍的大行家,都知道厲害,當招式露出絲毫空隙時,立即變招躍開,
不容許對方有乘勢切人出劍的機會。
所以圈子拉得特別大,進退如電,出招化招急逾星火,攻得迅疾,攻打快速。
目前雙方都精力旺盛,反應奇快,以致自保得極為嚴密,捨命進招貼身狂攻的
機會不多,所以任何絕招也無法用上。
絕招,必定兇猛危險,也必定是貼身制敵死命的險著,如近不了身,絕招何用
?
二十招之後,危機來了。
這是一場驚心動魄的賭博,賭注是活躍的生命。
司馬英已下了決心,將賭注押下去了,手中劍便是抓住骰子的手,往下擲,毫
不猶豫。
“颼颼颼!”他兇猛地踏進,連攻三劍。
“錚錚錚!”無雙劍連振三劍,錯出偏門;連退五步,一聲大吼,狂野地乘勢
從左方迫人,劍出如電,立還顏色。
司馬英不退反進,全力拂出,“錚”一聲錯開劍,急進一步,“吹!”他大吼
,劍攻上盤。
金犀神劍上封,奇猛的劍氣硬將飛龍神劍震偏三寸,劍塵下沉,無雙劍也拚命
了。
司馬英突然旋身,一聲暴叱,沉劍變招,抓住機會走險,“厲魄附一”出手,
貼身了,劍反揮而出,捷如驚電,人劍俱至。
“嗤!錚!錚錚!”人影一合即分。
金犀神劍在司馬英的右膀外側留下一條血槽。
飛龍神劍在無雙劍的右胯外削下了一塊皮肉。
兩人對向錯右而過,生死一發之差。
似乎是同一瞬間,也就是人影剛分的剎那,司馬英突然仆倒,反向後滾。
也就是說,他不向前縱出拉開,反而貼地滾退,接近無雙劍,從容追襲,這是
“地底游魂”,但是從後反擊,而非從前面進搏。
劍和人不分,狂風似的附在無雙劍身後,向下盤行致命一擊。
無雙劍也反應奇快,一聲長嘯,人凌空上升,劍向後拂……。
這一招向下攻虛空使出的“回龍絕屍”無懈可擊,恍若電耀霆擊,十分兇猛,
劍氣將地。得滾滾飛騰,兩人都走險,也都被對方的奇招所驚,大出意料,接觸迅
如電火流光,想變招自救已來不及了。
從遠處看,他們先是背向分開,然後一高一矮迅疾地再突然接觸,略一停頓,
然後向反方向分開。
“哎……”兩人同時輕叫,繼續分開,各掠出丈餘,再狂野地旋身,淡淡的銀
芒和幾乎難辨的灰影相對而飛,兩人同時使用暗器了。
兩人同是暗器行家,同時出手,也同時伏地,向側急滾,又拉遠了八尺。
三把飛刀落空,最低一把掠過無雙劍的左耳上方。擦掉了一塊頭皮,鮮血涔涔
而下,左半邊臉全紅了。
三枚灰色長有八寸的奔雷祿,帶著隱隱雷聲飛過司馬英的頂門,頭巾破裂,危
極險極。
空間裡,流蕩著淡淡的魚腥味,那是奔錄上淬有奇毒所散出的惡臭。
這種奔雷錄形狀像刻筆,專破內家氣功,堅硬而鋒利無比,飛行時不住旋轉,
尾梢幾個奇形怪孔可以發出隱雷般的嘯聲。
但聲音不會比奔雷錄快,所以對方是不會聽得到的,等看清灰影時,已經快入
體了。
在亦佐山谷中,四海狂生曾經教神力天王暗算獨腳狂乞……困難,他極少使用
;除非有充裕的時間讓他收,或者是在性命交關的緊要關頭用來保命,否則他不會
濫用。
即使用了,也極少一發三枚的。
今天他使用了,由於心中也對司馬英的飛刀有所顧忌,未免有點緊張,竟然三
枚落空,他自己卻挨了一飛刀,驚破了他的膽。
司馬英在闖蕩天涯期間,他的飛刀術已出神人化,名震武林,不知有多少比他
強的對手冤死在司馬英刀下,極少落空。
他的武藝平平,六大門派的人沒把他看在眼下,卻對他的飛刀畏如蛇蠍,大大
的出名。
用飛刀襲擊,快固然是必具的條件,但經驗卻不易獲得,如何把握時機,如何
臆度對方的行動心理,如何估計時間和空間,這都是難題,想成為一個出類拔萃的
飛刀聖手,這太難了。
無雙劍的手下,死在司馬英飛刀上的人多矣!所以心中有顧忌。
相反的是,司馬英卻未見過無雙劍的奔雷錄如何厲害,而且瞭解使用暗器人的
心理,在旋身時身形早已挫低得不能再低,然後下伏滾開,所以並未受傷。
兩人站起面面相對,抓住機會調息,一步步迫近。
兩人的左手,同樣準備拔暗器射出。誰先動,必須考慮考慮對方是否也在動。
兩把劍遙指,行將再作雷霆一擊。
剛才短兵相接時,一劍還一劍,都負了傷,所以有輕叫聲發出。
司馬英的左肩,血流如注,左襟染紅了一大片。
元雙劍的左小腿,血湧如泉,每走一步,地下便留下清晰的血腳印。
兩人臉上的細胞開始活動,大汗往下流,頰向不住抽動,牙關咬得死緊,呼吸
也不平靜了。
無雙劍的兩太陽穴間,青筋不住跳動,那是靜脈血管,因頭部流血引起了輕微
的痙攣。
“哇!”司馬英怒吼,奮勇展開搶攻。
兩支劍飛騰、盤舞、沖錯、擋攔、扭曲、吞吐,人影閃躲、騰挪、迴旋、進退
。飄掠、愈沖愈急,愈迫愈近。
移動之迅疾,如果站在近處,便難以看清,更不必說看清兩人的手眼心法步了
。
罡風怒發,龍吟震耳,錯劍封架的厲嘯聲,令人聞之心向下沉,汗毛直豎。
“錚!錚錚錚!嗤嗤!嘎嘎!錚……”
司馬英一鼓作氣放手狂攻,絕招如長江大河滾滾而出,一步趕一步,一劍連一
劍,綿綿不絕,攻得兇猛,守得緊密,氣吞河岳,全是生死一發的進手招式。
緊纏良久,大概拆了三二十招,換了五六十劍,一步一死亡,一劍一危機,從
場中心移向東北角,將接近天心小築廢墟了。
依稀中,兩人的衣衫凌落,渾身血跡斑斑,大概都曾經將一隻腳伸人過鬼門關
,與無常鬼照過面。
劍勢慢下來了,身法也慢下來了,兩人透支了太多的精力,後勁接不上了。
到了天心小築廢墟亂石堆,那些崩把了的巨大石柱石墩仍有火痕,空隙中遺留
著枯了的野草,人行其中甚為不便。
激鬥中,響起司英兩聲暴吼:“著!著!”
“哎!”無雙劍叫,踉蹌了兩步,衝上叫:“殺!”
他胸前出現了八字形傷痕,不重,血沁出不多,形如瘋狂,兇悍地揮出一劍。
司馬英向右一閃,“錚”一聲響,金犀神劍將一塊基石揮成兩片。司馬英右閃
之際,右腳踏空。陷入石隙之中,向右便倒。
無雙劍大喜,順手一劍拂去。
司馬英臨危不亂,一腳蹬出,劍貼身硬格。
“錚”一聲暴響,兩劍相交。
無雙劍所站的巨石,被司馬英蹬得向後急移,重心不穩,人向前一栽。
司馬英蹬開巨石,腳恢復自由,左手一按撐起上身,右腳猛勾無雙劍的雙足。
無雙劍本來沒站穩,久斗之後真力不繼,人向前栽,又不願雙腳完蛋,只好以
劍支石,向前縱出。
司馬英就要他人阱,一聲大吼,人斜掠而起,抽劍上揮,配合得恰到好處。
“哎喲!”無雙劍狂叫,飛龍神劍從他的右後臀上升,直至右脅劃過,臀肉開
縫,脅肌裂開,貼脅骨而過,骨也受到了損傷。
“砰”一聲響,徹骨奇痛令他渾身發軟,縱出之勢無法控制,恰好踏在一個圓
石墩旁,石墩承受不了他沉重的落勢,且下面虛擱在石緣上,立即滾動,把無雙劍
滑得向前仆倒。
司馬英到了,吼聲人耳:“你得死!”劍亦光臨。
無雙劍向右翻。三枚奔雷錄出手。
司馬英早有提防,劍出人向右飄,不但避開三枚奔雷錄,劍尖一帶之下,將無
雙劍的左大腿膝上兩寸橫劃了一條血槽。
真巧,司馬英雙腳落地,也踏中一座圓石,只感到下面一虛,也倒了。
無雙劍剛剛爬起,正想撲上,無如力不從心,舉動不靈活;同時,他看到司馬
英的左手已伸向皮護腰的飛刀插,顯然要在翻身時發出飛刀。
他委實心有餘而力不足,剛才的一劍已要了他半條命,他沒有司馬英忍受痛苦
的堅強能耐。
只感到眼前金星直冒,一陣陣黑影在眼前閃動,痛得渾身肌肉都在抽搐,似乎
力道快消失盡了。
他想:“我完了,這青年人比我高明,比我強,強存弱亡,我完了。”
他向廣場衝出三丈,然後回身,舉劍的手不住顫抖,舉得十分吃力,左手有三
枚奔雷錄,作勢擲出,一步步向後退,臉上湧出恐怖的神色。
他不願將背部讓司馬英做飛刀標靶,只好向後退。
司馬英舉劍進迫,右手只有一把飛刀,這是他聰明之處,刀多了力必分,力分
難一擊致命。
不久前他在無雙劍胸前揮了兩劍劃八字,假使只劃一劍,早該成功了,他在為
那無謂的兩劍惋惜。
一進一退,向廣場中心移。
司馬英咬牙切齒,一面迫近一面說:“畜生!你殺了我爹爹多少朋友?”
“大多了。”
“你得到了些什麼?”
“天下第一堡堡主的名位。”
“可是你將一無所有,你將用血肉來償還。”
“不見得。”
“殺!”司馬英怒吼,向前猛撲。
無雙劍向右一閃,三枚奔雷錄成品字形飛出。
司馬英已猜准他要向右閃出手,並未真向前撲,卻向左飄開,飛刀算準了部位
脫手飛擲出去。
三枚奔雷錄已沒多少力道,飛出五丈外去了。
“哎……”元雙劍狂叫,飛刀不偏不倚,貫人他的左肩關節。左手廢了。
司馬英乘勢搶進,連攻三劍。
“錚錚錚!”無雙劍拼餘力封了三劍,支持不住了。
“撒手!”司馬英沉喝,在對方封第三劍時深進八寸,劍全力一絞。
無雙劍即使不丟劍,飛龍劍尖便會在他胸口劃下一個半圓形的劍痕。
同時,劍上傳來兇猛的絞力,使他虎口震裂,握不住劍,他唯一保命的辦法是
丟劍。手一鬆,金犀神劍劃出一道奇怪光弧,翻滾著飛出五丈外去了。
他手無寸鐵,臉色死灰,一步步向後退,高大的身軀似乎使兩腿無法負荷支持
,伸不直腰。
地下,他經過的地方,遺下斑斑點點的血跡。
在司馬英的劍尖前,他彷彿看到地獄之門在恍惚中打開了,那令人膽寒的劍上
光華,正慢慢接近他的胸膛,要鑽人他的身軀喝他的血。
“說!我爹爹視你如兄長,推心置腹,情義深厚,你為何竟如此喪心病狂,為
什麼?為了什麼?”司馬英厲聲間,他還不知內情。
無雙劍雖然難以支持,但理智猶在,在未倒下斷氣之前,他必須保持他的強悍
英風,一步步向後退,仍不願現出虛弱的神情。
他冷笑道:“夭下間能令人不擇手段去做的事,惟名與色,何用多問?你太無
知了。”
“你承認你喪心病狂?”
“太爺不再口答你的話。”
“你還有什麼後事交待?”
“不許你毀我雷家堡基業,你必須遵守你的諾言。”
“在下答應了的事,決不更改。”
無雙劍站住了,不再後退,平靜地說:“你動手吧。”
司馬英的劍尖徐向前移,再問:“能唆動六大門派與江湖群雄夜襲天心小築,
決非你可以獨力辦到,主要的黨羽是誰?”
無雙劍大吼道:“我告訴你,我已經辦到了。”
“主要的黨羽是誰?說。”
“我,我就是我,沒有別人,問什麼?”
“且慢”吼聲傳到,是美潘安的聲音。
但晚了些兒,司馬英的劍已經遞出,百忙中收劍,劍尖已人胸半寸。
無雙劍晃了兩晃,仍站穩了,仰天吸人一口長氣,臉上有痛苦、後悔、追憶、
悲哀等等複雜的神色。
血在他身上十餘處創口不住沁出,他似乎毫無感覺,已經麻木了。
司馬文琛的聲音,遠遠地傳來:“英兒,回來,饒了他,讓上蒼懲罰這無義之
徒。”
司馬英瞪了無雙劍一眼,伸手拔出無雙劍左肩上的飛刀插入刀鞘,收了劍,大
踏步地走了。
三絕神駝正向這兒走來,面色沉重,腳步也沉重,站在無雙劍面前注視了半晌
,低聲說;“孩子,二十餘年不見,你……你……”
無雙劍沒做聲,抬頭向天,臉上肌肉痛苦地扭曲,眼角出現了淚水。
驀地,他艱難地轉身,走了五六步,突又站住了,用顫抖著聲音說:“師父,
徒兒已不是當年的趙雷,而是一個為人不齒,身敗名裂的無恥之徒,忘了我,師父
。
只是……只是我不甘心,主謀人逍遙法外,我卻獨個兒承當災難。徒兒不肖,
來生再見。”
“啪”一聲響,他用餘力一掌拍破了自己的天靈蓋,腦漿和血液飛濺,身軀晃
了兩晃,然後直挺挺地倒下了。
狂風不知在何時已經停了,天宇中雲層已薄。
三絕神駝走近屍體旁,脫下外褂掩蓋住無雙劍的頭面,黯然他說:“你死得英
雄,我以有你這門人而自傲。
人不能永生,你如果活下去,終有一天會死,但死前的痛苦將會折磨你有限的
餘生。
唉!方里迢迢歸來趕上替你送行,痛哉。”
他再歎息一聲,大踏步越過人群出谷而去。
司馬英在十餘丈外站立,扭頭目送三絕神駝去遠。
他有點脫力,血流得大多,一陣昏眩之感襲來,他有躺下來休息的強烈慾望。
但他仍勉強支持,也支持得了。
四周鴉鵲元聲,死一般的靜,只有三絕神駝一個移動的身影,其餘全呆立在那
兒。
驀地,司馬英的吼聲在天宇中震盪:“天心小築即將重建,不與江湖往來。司
馬英再說一遍,天心小築不歡迎江湖人,也不進入江湖,幸勿前來打擾,免得再掀
起血雨腥風。”
說完,他面對江湖客的墳墓坐下,解下斑竹蕭,強按心神吹奏《安魂曲》。哀
傷抖切的音符,在天宇中向四面八方傳播,兩行情淚,直灑胸前。
一曲將終,他已感到四周已圍了不少人。當最後一個音符悠然消逝時,他感到
眼前一黑,力盡昏倒,耳中只聽到璇站叫了一聲“英哥”,便人事不省。
當天晚間,臨江府城青樓所在的舊井巷,出了命案,正確的地點是翡翠閣。
落魄窮儒在袁州府已經改口原來的裝束,已不是無雙劍帳幕中出現的怪人了。
他乘亂逃離亡魂谷,有無比感觸在心頭,當他看到白衣龍女已成了他難以想像
的老太婆時,他的夢醒了。
二十八年來,白衣龍女在他的心目中,是他的仙女,是他的主宰,是他奮鬥追
尋的精力泉源。
他太癡迷,癡迷得懶得去計算無情的歲月。
二十餘年來,白衣龍女在他的心目中,永遠是那麼明艷,永遠是那麼美麗,永
遠令他魂牽夢索,白衣龍女的形影在他的腦海想像中,永遠鮮明得像是令他目眩的
光華。
可是,那永銘心版的影像卻像是肥皂泡上的映像,肥皂泡終於經不起時間的考
驗,破碎了,上面的映像也破滅了。
他像在惡夢中醒來,這記無情的沉重打擊,幾乎令他發狂。
同時,翠珠的倩影卻取而代之,她那合情脈脈隱有三分薄愁的眼波俏容,已變
成了活生生的白衣龍女。
他眷戀翠珠,因為翠珠有七分酷肖當年的白衣龍女,這時,早年戀人的偶像消
失了,翠珠自然而然地成了他心中的戀人白衣龍女啦。
交往數年。他未曾侵犯過翠珠,即使翠珠甘願將身子交給他,他也斷然拒絕。
原因是他不願站污了他對白衣龍女的情操,兩個女人之間畢竟不同,也不是一
個人,翠珠無法取代他的白衣龍女。
希望已絕,一切已成泡影,惡夢醒來,他懊喪萬分,平空生出無比的衝動,他
需要補償,需要發洩心中的憤懣和懊喪。
正被天南叟料中了,他第一個想到的人是翠珠,翠珠正是他發洩的對像,迫不
及待趕向臨江府。
他在袁州府換裝,卻未料到四海狂生已率人趕到,馬不停蹄奔向臨江府,雙方
錯過了。
大白天,他不能驚世駭俗施展輕功在官道上狂趕,仍以趕路的速度急走。
走,當然人不如馬。所以他實際上比四海狂生晚到兩個時辰,趕到府城,已經
是華燈初上了。
最後到達府城的是獨腳金剛、萱姑娘、沈雲山。
舊井巷中一如往昔。巷東端,是低級的粉頭。西首,是高尚些的清姑娘。儘管
清姑娘算得高尚,但前來的哥兒公子不見如何高級,其中的差距是銀子,而不是人
。
落魄窮懦快一年沒來了,但並不陌生,他像個瘋子,從巷西首衝向翡翠閣,在
巷中走動的鏢客們怎禁得起他的推撞?所經處叫罵聲雷動,巷中一陣亂。
“彭”一聲暴響,他一掌推倒了半掩著的前院門。
怪!三層高的翡翠閣依然燈火輝煌,但有點不對,平時的妙曼弦歌聽不見了,
花園中沒有依偎著的男女,停車場上沒有車,栓馬樁上沒有栓著馬。
台階上五彩大廳中,倒有不少客人,也有幾個粉頭在陪坐,被大院門的暴響聲
所驚,愕然向外瞧。
燈光下,穿破長衫掛了劍,氣沖沖的落魄窮儒搶上了台階。
兩個龜公一個鴇母面現驚容,搶出行禮同聲叫:“徐相公許久……”
“翠珠呢?”落魄窮懦叫。
“稟徐爺,翠珠今晚偶感不適,在三樓房中靜養,謝客……”
落魄窮儒取出一錠黃金塞在鴇母手上,不等說完,向梯口急衝。
鴇母兩面一張望,正想叫喚。左右兩名鏢客怪眼一翻,鴇母嚇得打一冷戰,乖
乖地住口。
梯口一名衣冠楚楚的鏢客剛下樓,樓梯不夠寬闊,鏢客卻故意走在中間。劈面
遇上了。
落魄窮儒大概已迫不及待,毫不客氣一把將鏢客右肩扣住,向側一拉,向下一
帶。
“哎喲!反了……”鏢客狂叫,滾下了梯腳,等他爬起來時,落魄窮儒早就不
見了。怪的是鏢客不再叫嚷,卻沖梯頂陰惻側地一笑。
三樓梯口沒有人,鏢客和粉頭全在房中、花廳中只有兩個小丫頭和五名鏢客在
周旋遞茶水。
五名鏢客中,有一名穿了四花長袍的客人,突然看到落魄窮儒狂風似的捲上梯
口,剛想追上喊叫。後頸卻被另一名鏢客扣住了,背心靈台穴也挨了致命一擊。
擊倒他的鏢客身手了得,挾著人竄人一間繡房,將人往床上一丟,兇狠地低罵
:“狗東西,原來你是徐老狗安在咱們身旁的奸細。你為何不睜開你的狗眼,看看
今天在亡魂谷時他的嘴臉?
在生死關頭他袖手旁觀,便一走了之,你還想向他洩露咱們的計謀?你該死。
”說完,手舉起了。
“啪”一聲響,一掌擊下,天靈蓋陷下三分,腦漿並未爆出,人卻抽搐著死了
。
落魄窮懦合該遭報應,他走得太快、太急了,沒留意下面出了事,上了樓直趨
翠珠的香閨。
又是怪,三樓的鴇母不迎客,也不唱起她那叫喚姑娘的妖媚發嗲的唱詞,眼睜
睜像是傻了,不合情理。也不合規矩。
不等落魄窮儒敲門,服侍翠珠的小丫頭小珠,剛推開房門端了一隻描金食盒跨
出一隻小蓮瓣。
“小珠,翠妹怎麼了?”他一把拉過小珠急問。
“小……小姐……病……”小珠驚惶失措失魂落魄地答。粉頰上脂粉掩不住她
的恐怖神情。
但落魄窮儒該死,他並沒看小珠的臉面。沖人房中奔向繡榻前梳裝台,一面叫
:“珠妹,珠妹,我回來了。”
叫是叫,他沒向床上瞧,只顧先向銅鏡上照、銅鏡磨得光亮無比,出現一個雖
則英俊,但已現皺紋。而且兩鬢花白的人影。
床上錦裝中有人在移動,而且有幽幽的脂粉香發出。但似乎沉睡未醒,在夢中
轉身哩。
落魄窮儒突然以手掩面,狂叫道:“天哪!我也老得教人吃驚了。從前每天看
到自己的形影,不!覺得奇怪,這時……這時……珠妹!”
他撲向床上,又叫:“珠妹,不!梅英,梅……”
他瘋了似的撲向床上的人,這剎那間,三枚灰影從縫多中射出,幾乎令人無法
看到,也感覺不到。
“哎……”他狂叫一聲,一掌拍出。
“彭”一聲大震,床垮了。
而床上的人,卻在掌下前的一剎那,滾向床內突破羅帳,同出室右角,狂笑人
耳。
他功力深厚,比無雙劍只強不弱,反應奇快,也目力超人。
當灰影乍現時,他便知不妙,百忙中扭身閃避,委實高明。可惜相距太近,無
法避開,三枚奔雷錄全中。
一中胯骨,一中胯上腹側,一中肋下。三枚中,腹側一枚是致命一擊,穿透小
腹,鋼尖從背後出現。
他咬緊牙關,踉蹌站穩了。
“哈哈哈哈!徐白雲,你想置身事外漁翁得利,太無恥了,你想不到吧?”暗
算他的人狂笑著發活。
他定下神,手按在劍把上,吃力他說:“是你,四海狂……生,你……你……
”
話未完,劍拔出一半,眼睛一翻,“砰”一聲仆倒,雙手壓在腹下。
四海狂生向屍體走去,向沖人的兩名偽裝的鏢客叫:“什麼事?你們氣急敗壞
……”
“公子爺,大事不好。”一個鏢客叫。
“什麼事?”
“獨腳金剛帶人闖來了。”
四海狂生揮手說:“來得好,請他們來收屍。既然找到翡翠閣,定是為了這老
匹夫而來。”
兩個偽裝的鏢客應略一聲,正欲退走。
四海狂生冷笑連聲,伸腳將落魄窮儒的屍體挑得向上翻轉,變成仰面朝天,一
翻之下,金光疾閃。
變生不測,大禍臨頭。
“啊……”他狂叫一聲,雙手掩住腹下,鮮血從指縫中噴出,向後退了五六步
,“砰”
一聲暴響,撞在壁櫥上。
壁櫥破了,他也倒了,手一鬆,腸子外流,“得”一聲響,一錠被鮮血染紅了
的十兩黃金錠,從創口中跌出。
落魄窮儒並未死,他已準備全力一擊,伏下時已摸了一錠金子在手,在身軀被
翻轉時拼餘力打出、一擊便中。
他躺在那兒,口中含糊地叫:“梅……英……翠……珠,翠……唉!”喉中“
咕嚕”一聲,閉了氣,雙睛似乎要突出眶外,張大著口,狀極可怖。
兩個假鏢客先是一怔,趕忙去扶四海狂生,驚叫道:“公子爺……公子四海狂
生閉上的雙眼突又睜開,虛脫他說:“帶我爹和……和我的屍……身返……返回山
……山西……”
話未完,渾身一震,吁出一口長氣,死了。這次,他的眼睛未閉上。
兩名手下倒抽了一口涼氣,一個說:“兩個高手死得如此窩囊,太不值得了。
”
驀地,房門口有人說:“人總是要死的,如何死活何用計較?你們快走吧,帶
著屍體速回山西。落魄窮儒也曾英雄一世,你們要好好安葬他,不可有失江湖道義
。”
兩人抬頭看去,獨腳金剛的高大身影像一座山。外面,兩個英俊的小後生眼中
有淒然的神色。
翡翠閣封鎖得十分嚴密,四海狂生帶來的五十名堡中高手,不動聲色便分佈在
附近,來得神秘,去也匆匆。
等官府派人趕來查問時,翡翠閣早已恢復了原狀,只有一個哀傷欲絕的紅姑娘
翠珠有點不正常。哭得雙目紅腫,像一株快枯萎的嬌花。
次日清晨。獨腳金剛和兩小趕回武功山,同行的有昨晚趕來報喜訊的小傢伙何
子玉,喜氣洋洋趲程。
出城五六里,身後蹄聲如雷,八匹健馬狂風似的捲到,塵埃飛揚。
沈雲山扭頭一看,怒叫道;“武當的門人來了,大概又想前來鬧事,這惡棍!
”
萱姑娘星目放光,也說:“趕他們走路。”
兩人的聲音都不小,八匹馬緩緩停下了。最先一騎躍下一個英氣勃勃的中年人
,是武當俗家第一高手張全一。
他向獨腳金剛行禮道:“兩位小兄弟誤會,請稍安毋躁。褚老前輩萬安。”
獨腳金剛任眼中神光閃閃,說:“小老弟,不是到亡魂谷……”
“晚輩確是到亡魂谷,但並非前往鬧事,而是敦請司馬少谷主……”
“哼!請我英大哥?你們安的什麼好心眼?”沈雲山叫。
“家師從本門師兄弟口中,已確實證實了雷堡主是暗中唆動六大門派子弟的主
謀人。六大門派的門人心有不甘,決定於下月十五日大會山西雷家堡,為期不遠,
著晚輩星夜趕赴亡魂谷,徵詢少谷主的意見……”
“用不著了,我告訴你其中詳情……”獨腳金剛將結局概要他說了,最後說:
“請轉告其餘各門派的弟於們,亡魂谷即將恢復梅谷本名,與江湖斷絕往來,也就
是說,梅谷從此脫離江湖,不過問武林是非,不歡迎武林之人。
假使諸位不想罷手,誰挑起的紛爭,他將負全責,我獨腳金剛絕不坐視,希望
好自力之。雷家堡的事,無雙劍父子已經死了,落魄窮儒也自食其果,血濺翡翠閣
。能放手,還是放手的好,何必再毀未亡人的家業?”
說完,領著三個年輕人走了。
張全一怔怔地目送四人去遠,喃喃他說:“不可思議,不可恩議。哦!我是玄
門教派的弟子,為何沖口說出佛經的語句,不可思……”
他仍信口說“不可思議”,最後再次發覺失言,住口不說了,回身飛躍上馬,
兜轉馬頭叫:“師弟們,回山。梅谷的人脫離江湖,咱們卻要光大師門行俠天下。
走!”
八匹馬掀起滾滾煙塵,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三天之後,大批的工人紛向梅谷趕。鬼斧神功兩個怪老人,攀在元人能上的高
崖上,正專心地鑿去“亡魂谷”三個大字。谷名又得改了,兩人的斧聲和笑聲,在
天宇中振蕩。
司馬英和兩個姑娘,站在門家坊尖峰頂端相倚而立,司馬英白袍飄飄,兩位姑
娘翠裙迎風輕揚。
“哥,何思之深耶!”萱姑娘甜笑著問。
司馬英的目光,從雲天深處回到她的笑靨上,柔聲說:“萱妹,你不反對我答
允侍奉怪醫魯老爺子麼?”
姑娘含笑輕點臻首,說:“哥,應該。燕姐姐的靈骨,我認為應該盡早運回,
安葬在梅谷,慰死者於九泉。燕姐姐死了,不管她生前的為人如何,畢竟她曾經和
你有過一段夫妻情份。”
“謝謝你,萱。”
萱姑娘臉泛朝霞,向左首的璇姑娘笑道:“璇妹,你不問問他想不想仇姐姐和
顧姐姐呢?”
璇姑卻撇撇嘴,得意地笑道:“怎能禁止英哥想?只怪她們沒福,她們對英哥
的愛不夠堅定;深怕三年兩載後脫下紅裳換青裳做未亡人。
愛不在天長地久,真正的愛雖瞬間交流亦足以永纏終身。她們俗,勝利永遠不
屬於愛情不堅定的人。”
峰腰之下,佩玉、子玉姐弟倆正向上飛掠,佩玉的翠綠羅裙飄飄,像個綠衣仙
子冉冉飄升。
萱姑娘偷向璇姑羞了兩下粉頰,自己也羞笑說:“不害臊,你以勝利者自居哩
。”
璇姑個性爽朗,不在乎,顧盼自豪他說:“不錯,你也是其中之一。好姐姐,
那次在峨嵋店中,小妹也想趕姐姐走哩!
當然啊,小妹不知內情嘛。哦!姐姐,你和英哥合奏一曲《明月生南浦》,讓
我這門外漢飽飽耳福,可好?”
“啐!你好意思說是門外漢?”
三人笑成一團。
遠遠地,佩玉的俏甜嗓子在下面叫:“喂!你們笑什麼?”
“笑你兩人來得晚了。”三人同聲答。
佩玉大聲叫:“這一段不是迢迢天涯路,並不遠,到得不算晚,不是麼?小妹
到了。”
聲落,人像一朵綠雲升上了峰顛。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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