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章】
出了西關樓,四輛鏢車開始增加速度,鏢旗在陽光下飄揚。
後面,巍峨的許州城隱沒在滾滾黃塵內。
這是開封中州鏢局的長程鏢車,每輛車由兩匹健騾拉挽,車後另帶一匹備換的
健騾。
車上一位掌鞭,一位護鏢師父。
車隊前,少局主張中明帶了兩位鏢師在前面探道。
車隊後,有三位鏢師負責策應。
最後面兩里左右,鏢局主的千金張淑宜姑娘,與一位鏢師一位侍女,不時向後
面全神監視來路的動靜,神色中有明顯的不安。
昨晚在許州落店,他們便發現危機已近,以前在遠處跟蹤的人,已開始接近盯
梢監視,所以要把注意力放在後面。
別小看這位張淑宜姑娘,十七歲的大姑娘不但美得像朵花,她的武功造詣,就
不是她兩位兄長所能企及的。
她手中刀的份量,比乃父無影刀張世傑只強不弱,青出於勝於藍。
其實,知道內情的人並不感到意外。
因為姑娘的授業恩師,是武林中大名鼎鼎的陳留羅家主人,追風劍客羅方,刀
法劍法熔於一爐,名列天下三大武林世家之一,在江湖罕逢敵手。
名師出高徒,姑娘的武功修為,集張、羅兩家刀與劍的大成,的確比兩位兄長
高明,也聰慧過人。
這趟鏢顯然極為重要,不然就不會由少局主兄妹親自押鏢。
至於紅貨到底是些什麼玩意,恐怕只有張中明知道一些形影,其他的人按規矩
不聞不問。
許州至襄城不足一百里,官道寬廣平坦,沿途沒有山嶺,正常行程以車馬來說
,不足一程。
但鏢車為求穩當,仍以一程計算。
因此今晚的預定宿站就是襄城,用不著冒著晚秋的酷陽趕路。
沿途平野無垠,高梁已經收穫,棗子已經落盡,田野中已不見作物,唯一的青
綠,是桑田和麻田。
路旁的行樹有榆有柳,也有華亭如蓋槐樹,走路的人不至於受到烈日的煎曬。
車過處,道上塵埃飛揚,在車隊後面斷後的人,注定了要受活罪。
許州屬開封,按理,不可能在家門口出意外。
可是,最近廿年來,天下洶洶民不聊生,朱家皇朝像是長了一身毒瘡的潑婦。
把天下蒼生都當成芻狗。
在河南西部,不但伏牛山區有成群結隊的草寇,各地更是盜賊如毛,吃鏢行飯
的人,莫不叫苦連天,生意好得不能再好。
但丟鏢的次數也直線上升,許多小鏢局都因為賠鏢而傾家蕩產關門大吉,連天
下四大名鏢局的中州鏢局,也瀕臨拆招牌的局面。
今年一至八月,總計已丟了七次鏢,賠了一萬二千兩銀子,而保費僅收入八千
兩左右,除了開銷,淨賠了九千兩銀子。
再這樣賠下去,天知道還能支持多久?
少局主親自押鏢,可知這趟鏢對中州鏢局是如何重要了,難怪他們步步小心提
防,嚴防意外。
道上車馬往來不絕,徒步的旅客也絡繹於途。
鏢車平穩地趲程。
巳牌末。
穎河鎮在望,過了大石橋,橋西便是襄城第一大鎮穎河鎮,穎河便是州與縣的
分界線。
張中明心頭一塊大石落地,慶幸沿途平安。
這裡到襄城只有四十里,沿途村落甚多,不怕有大批強徒劫車啦!
他下令打尖,準備歇息半個時辰,以便一口氣趕到襄城投宿,只要一個時辰稍
多些,快馬加鞭趕四十里,雖然辛苦,但是值得。
因為他一直心神不寧,職業上的本能,讓他嗅出了危機?
他已經感覺到危險已經迫近,似乎天宇下充溢著不吉之兆,雖則他並不知道將
要發生那一種危險。
在小店打尖,他一直就在留心附近的可疑徵候。
可是,看不出任何異象,甚至在往來的無數旅客中,看不到一個攜帶武器的人
,也沒看到一個可疑的江湖客。
但心神不寧的感覺,卻愈來愈強烈。
淑宜姑娘親自監督大掌鞭檢查車輛,替車軸上油,檢查每一根木料和每一根繩
索與馬具。
騾馬的照料,則由四位鏢師負責,安全檢查務做到盡善盡美,以便應付途中發
生的突如其來惡劣情勢。
午牌正末之交。
鏢車冒著炎陽駛上官道。
不久,穎河鎮已消失在後面的滾滾塵埃裡。
不折不扣的趕路,當然不能用全速,只不過比平時快些而已。
騾車雖然有馬帶領,也不可能飛駛的,要飛駛必須用馬車。
五里、十里……龍牌岡在望。
一馬當先的張中明,目光落在前面兩里外的岡下,平緩的山岡有兩部大車,正
不徐不疾駛下岡來。
在他前面半里地,一位穿褐衫的老村夫,騎著一匹小叫驢,正以不徐不疾的速
度,向前小駛,四蹄掀起陣陣淡淡塵埃。
他看到老村夫的背影,看到老村夫頭頂上那灰褐色的懶人髻,沒有任何岔眼事
物,因此並未進一步留心仔細觀察。
在後面戒備的張姑娘,看到後面三里左右,塵埃漸散的官道轉向處,跟來一匹
健馬,騎士穿一襲褐短衫,戴了遮陽帽。
相距太遠,不易看出身形相貌。
坐騎並不雄駿,速度似乎以鏢車相等,大概不願往前趕,以免陷在塵埃中受活
罪。
「王師父。」
她向在側方小馳的中年鏢師說:「你看,後面的人,是不是像有意釘梢的?」
「唔!欲即欲離,有點可疑。」王鏢師鄭重地說:「不像是昨天跟蹤的人,但
必須看清了才能決定。」
「這是今天唯一可疑的人。」她黛眉深鎖像是自語:「他後面會不會有大批接
應的人呢?」
「大小姐,你真認為有人打我們的主意?」
「可能是我們心中的負荷過重,難免疑神疑鬼。」
她苦笑:「說真的,這趟鏢如果出了意外,鏢局恐怕就很難撐得到年底了。天
下大亂,盜賊如毛,鏢一丟就很難起回來,那些臨時組合的盜匪,是不會講江湖規
矩留鏢的。」
「大小姐,看樣子,咱們干鏢行的,真該改行了。」王鏢師感慨地說。
張中明幾個人,開始超越騎小驢的老村夫。
老村夫身上什麼都沒有帶,可知定然是附近村落走動的土著。
車上了龍牌岡,可看到車後里餘那位老村夫,驅驢岔入北面的小徑,消失在一
座樹林內更遠些,褐衣騎士仍以同樣的不變腳程,策騎跟在後面三里左右。
車開始下岡,岡下是一座茂密的松林,遠遠地,便可聽到隱約的松濤聲。
張中明首先馳入松林。
驀地,前面松林深處,傳來一聲刺耳的鬼嘯。
「有點不對。」
張中明扭頭向同伴叫:「嘯聲有異……咦,廖叔,怎麼啦?」
「反胃,心頭發惡。」
廖鏢師臉色泛青,左手緊按住肚腹,臉上有痛苦的神情:「好像吃壞了肚子,
又像胸口壓……壓了一塊大……大……嗯……」
砰一聲大震,廖鏢師突然摔下馬來。
「哎呀……」後面的另一名鏢師驚叫,火速勒住坐騎,躍下馬背搶前摻扶廖鏢
師。
張中明兜轉馬頭,目光本能地落在半里後的鏢車上。
「糟!」他驚叫,向鏢車飛馳。
四輛鏢車,有兩輛落在後面,以乎已經停住了。
前面兩輛,正歪歪扭扭向前駛,並不是騾馬出了問題,而是駕車的兩個人正在
車座上蜷縮成團,已失去控車的能力。
他發出一聲警嘯,通知車後裡外的乃妹幾個人。
接近已停下來的第一輛鏢車,他突然感到心頭作惡,腹中翻騰,一陣頭暈目眩
,幾乎坐不穩雕鞍。
「我……」他發狂般大叫,勒住了坐騎。
「少……少局主……」第一輛車上蜷縮成團的大掌鞭含糊地叫:「我……我全
身脫……脫力……」
張中明吃力地滑下馬背,只感到眼前發黑,天旋地轉,手腳發軟不聽指揮,雙
膝一軟,跌倒在塵埃中起不來了。
蹄聲急驟,張姑娘與侍女小秋,以及王鏢師正急馳而來。
張姑娘心膽俱寒,她已看到前面的慘象了。
救人第一,可是,剛將十一位視覺已模糊,全身蜷縮內腑奇痛,全身脫力的人
移至路旁的松樹下,侍女小秋便痛苦的呻吟著倒下了。
「哥哥,到底是怎麼了?」
張姑娘替乃兄推拿止痛,焦灼地問:「快告訴我症狀,除了胸腹疼痛之外……
嗯……還有……呃……」
一陣平空而至的噁心襲擊著她,接著疼痛感君臨,然後是頭暈目眩。
「哥哥,我……我也……」
她強忍暈眩仍在問:「我們……我們……」
她聽到蹄聲,感覺出地面因蹄聲而起的震動。
「幫助我們……」她本能地大聲求救,抱著肚腹跌在乃兄身上。
她發現,唯一的王鏢師已比她早一步躺下了。
她希望旅客來救他們。
但她心中明白,路過的旅客救不了他們,她需要的是高明的郎中。
同時,她知道大事休矣!
十四個人全部因同一症狀而倒下,決不是意外,而是落在可怕的仇敵計算中了。
絕望的感覺令她快崩潰了。
她強忍痛楚運氣抵抗。
可是,氣機似已失去聚氣的功能,劇痛抑止了氣機的擴張聚匯,她已完全失去
控制力了。
蹄聲已止,她吃力地扭轉頭,看到身旁立著一匹坐騎。
再往上看,看到一個無法看清的朦朧人影。
她本能地想:仇敵來了!
極端的憤怒,極端的仇恨,突然奇跡出現了。
她內心深處發出一聲憤極的怒吼,神力倏生,克服了肉體的崩潰感,突然挺身
飛躍而起,狹鋒刀就在躍起時出鞘,以雷霆萬鈞的聲勢,猛撲馬上的人影。
她感到手腕一緊,立即感到揮刀的力道驟然消失,然後自己的飛撞身軀,被一
隻強勁的手臂挾住了。
「我完了!」她心中狂叫,想掙扎已力不從心,一陣男性的汗味入鼻,她渾身
像是崩潰了。
她並未失去知覺,雖則目眩看不見景物。
感覺中,那人抱著她下馬,將她平放在地,一雙粗糙但卻顯得溫柔的手,先檢
查她的雙目,鼻口的呼吸,摸觸她的胸腹以瞭解內腑的變化。
她在與痛楚掙扎,只有任人擺佈。
終於,她耳中聽到那人含糊的語音:「哦!原來如此。」
接著,那人捏開了她的牙關,塞一粒丹丸在她口中,然後又倒入一些清香觸鼻
的藥末,最後水從葫蘆嘴中流入她的口中,順喉而入才將她放下躺平。
奇怪,丹丸和藥散似是一道熱流,喉間立即感到舒暢;一到胃部,疼痛徐徐減
輕。
她的聽覺仍在,知道那人在附近走動,正在搶救她的同伴。
不片刻,她渾身開始放鬆。
痛苦消失了,反胃與絞痛消失了,眼前逐漸清明,暈眩感像潮水般一陣陣消退。
她挺身坐起,首先看到自己的刀放在身側的地上,抬起頭,她看到一個身材高
大,穿一襲破舊褐衫的人,正在用丹丸藥散灌救最後一位鏢師。
半點不假,她概略地可以分辨出在近旁那匹坐騎,正是跟在鏢車後面大半天的
可疑人馬,沒料到疑是仇敵的人,反而恰好救了她。
她站起活動手腳,真好,除了感到有些少虛弱疲憊之外,怪症顯然已經完全離
體了,喉間仍殘留著藥散的甘味,她拾起刀歸鞘,向那人走去。
那人背向著她,剛將所救的人扶下躺好,將空了的葫蘆塞好栓回腰帶上。
「你最好趕快養力。」
那人站起轉身,向她友善地說:「如果我所料不差,暗算你們的人,很快就會
現身,很可能就在林子的南面等你們,你們必須及早應變。」
她一怔,還以為是一個上了年紀的窮走方郎中,沒料到卻是一位廿五六歲的年
輕人,滿臉風塵,掩不住英俊豪邁的風華。
「哎呀!」她驚駭地叫,這時候精力未復,教她如何應變?難怪她驚慌失措。
「你的刀法不錯,已獲得張局主無影刀的真傳。」
那人用權威性的口吻說:「如果我所料不差,你一定是張局主的女兒。」
「是的。」她神不守舍惶然四顧,似乎有人突然衝出襲擊。
「如果沒有其他的人幫兇,你們不難應付。」那人繫妥脅下的大革囊:「不過
,那傢伙決不會獨自作案。」
這時,張中明已掙扎著坐起。
「壯……壯士……」
她期期艾艾:「請問壯士,壯士所說的那傢伙是誰?」
「毒手瘟神盧烈。」
「哎呀……」
「他的瘟毒很霸道,名列宇內七妖魔,武功其實平平無奇。你們中了他的瘟毒
。」那人走向自己的坐騎:「他的瘟毒嗅入片刻就發作,在下深感詫異,你們是怎
樣遭到他暗算的?居然全部中毒……」
「那個騎驢的老不死!」
張中明站起怪叫:「該死的,誰能想到他在大道中弄鬼?」
鬼嘯聲又起,這次近了許多。
「結陣!」張姑娘惶然叫,急急拉起委靡不振的侍女小秋。
但她心中明白,即使能挺得住結陣,也無法自衛,每個人像是曾經大病一場,
無法在短期間恢復體力。
這位救命恩人說毒手瘟神武功平平無奇,但在她來說,比起毒手瘟神簡直差得
不可以道理計,何況目下體力未復,十幾個人聯手,結果必定是凶多吉少。
「求求你,壯士。」
她向那人發出迫切的求助:「請幫助我們。」
那人的左腳已踏上馬蹬,低頭沉思。
「在下已經不再是江湖人。」那人遲疑地說。
「可是……」
「張姑娘,在下知道你的意思。」那人收回腳,牽著坐騎到了樹下,開始系韁
:「在下不能見死不救,對不對?」
「謝謝你……」
「先不要謝我,還不知道我能否救得了你們呢!」
那人從鞍中取出一條捆紮物品的麻繩,大概有八尺長短:「但願那妖魔請來的
人不是第一流的,不然,我恐怕要惹火燒身,把命也賠上。」
「兄台,在下感激不盡。」
張中明搖搖晃晃上前行禮:「救命之恩,容圖後報。在下張中明,那是舍妹淑
宜。」
「果然是張局主無影刀張前輩的公子千金。」
那人回了一禮:「久仰久仰。」
「請教兄台尊姓大名……」
「在下姓彭。」
那人笑笑:「彭政宗,遠從京師來,在京師附近混口食。貴鏢局在京師有站房
,與振遠鏢局有往來,所以在下知道令尊的名號。」
「彭兄……」
「他們來了。」
彭政宗搶著說:「能站起來,你們最好站穩了,至少可以讓他們心中有所顧忌
,對老毒手瘟神的瘟毒效力起疑,不敢冒失地放膽操刀殺你們。」
侍女小秋站起了,鏢師與掌鞭們也精神一振,定下心神列陣屹立,嚴陣以待。
彭政宗背著手,站在一旁微笑而立。
最先到達的三個人相貌猙獰,各佩了一把厚背單刀,從松林北面掠出,身形迅
捷絕倫,迴避阻道的松樹有如旋風,更像靈蛇一般滑溜。
「咦!」領先搶近的人訝然驚叫,站在官道中不敢衝過來。
「盧老失算了!」第二個人也止步叫。
張中明只感到背脊有冷流上升,倒抽了一口涼氣。
「伏牛三彪!」
張中明的語氣充滿驚恐:「原來是你們在弄鬼。」
「去年在崤山道上。」
張姑娘向站在身旁的彭政宗說:「這三個惡賊劫走了敝鏢局兩鏢紅貨,損失了
六千兩銀子,死了三位師父和四位夥計。」
「我聽說過這號人物。」
彭政宗說:「刀下不留情,貪如狼狂似彪,嗜血的屠夫。」
「你們居然無恙。」
大彪瞪著銅鈴眼,聲如梟啼:「但並不表示你們幸運,更不幸的結局在等候的
你們。這趟鏢你們該賠多少銀子?五千呢,抑或是一萬?嗯?」
「在下三年前就向令尊提出神聖的諾言。」
三彪向張中明獰笑著說:「中州鏢局一天不關門,伏牛三彪打擊的行動決不中
止。小輩,你認命吧!」
三彪身材高瘦,三角臉弔客眉,目光陰森如利鏃,狠盯著唯一神色安祥的彭政
宗。
「好像多了一個人。」三彪向大彪冷冷地說:「老大,原來他們安排了接應的
人,難怪盧老失算了。」
「沒有幾個接應的人,中州鏢局能派出的人都派到京都方向走鏢去了。」
大彪笑得十分得意:「就算能多派來幾個,也注定了可悲的命運,咱們全部把
他們埋葬掉,多埋一個費不了多少工夫。」
官道南面人影冉冉而至,共有兩個人,並肩急步而行,腳下如行雲流水從容不
迫,但速度仍然快得驚人。
果然不錯,走在左面的人,赫然是先前那位不起眼的騎驢老人。
但這次出現手中已多了一根龍紋鴨舌槍,平時可當作拐杖,作為兵刃威力驚人
,鴨舌中空,可噴出一種歹毒的煙霧,這是毒手瘟神的活招牌,江湖白道群雄聞名
色變的凶魔。
姓王的鏢師見多識廣,一眼便看清了右面那人的身份。
他如見鬼魅般打一冷顫,臉色突然變得蒼白失血,渾身發抖,眼中出現驚恐絕
望的光芒「血……血魔申……申屠震天……」
王鏢師顫慄著說:「這……這凶……凶魔怎……會在……在此地出……出現?
完……完了……」
兩個凶魔往路中一站,毒手瘟神眼中,有厲惡怨毒的表情。
「申屠兄,這是不可能的。」
毒手瘟神訕訕地說:「兄弟的瘟毒萬試萬靈,決不會失效,他們……」
「盧老哥,這是比青天白日還要白的事。」
血魔申屠震天的口氣充滿嘲弄:「我當然相信你的瘟神毒很了不起,嗅入體內
定期發作,倒下去就爬不起來任人宰割,天下間別無解藥。哈哈!盧老哥,你要我
相信眼前的事實呢,抑或是聽你吹牛?」
「盧老。」
三彪欠身恭敬地說:「他們多了一個人,也許多出的這個負責接應的人有解藥
,他們發作的時辰,也提早了半里左右;盧老不是說他們會在松林南面發作嗎?這
裡是林北呢!」
「這個……」毒手瘟神語塞。
「算了,還是依老夫的主意,讓老夫宰光他們便了。」
血魔怪腔怪調地說:「盧老哥怕驚動官府,所以主張毒死他們,堅持要用瘟毒
下手,既然失敗了,就由老夫動手善後吧!唔!十五個小輩,片刻工夫就夠了,老
夫這把血星劍,快半個月不曾喝過人血啦!」
一聲龍吟,紅光閃閃,三顆紫赤色星形圖案光芒耀目,武林朋友心膽俱寒的血
星劍出鞘張姑娘絕望的目光,落在彭政宗的臉上。
他淡淡一笑,向張姑娘點點頭表示會意,背著手舉步向官道走,邁出的腳步冷
靜而從容「血魔申屠震天。」
他向對方接近,神色漸變,變得虎目冷電四射,不怒而威,渾身散出危險的氣
息:「我聽說過你這號人物。在下與你無仇無怨,天南地北各處一方從未碰頭,所
以在下不希望與你結仇積怨。如果閣下與中州鏢局有過節,按理該用正大光明的手
段結算,閣下在江湖位高輩尊,怎會先下毒暗算,再……」
「小輩你給我閉嘴!」
血魔暴怒地叫吼:「說,你小子是中州鏢局的什麼人?你打算給老夫講理?」
「在下與中州鏢局毫不相關。」
他冷靜地說:「倒是真有與前輩講理的打算。至於雙方的仇怨……」
「你小子少給老子逞口舌之能,亮名號。」
「在下姓彭,名不見經傳,有名無號。」
他仍然保持從容的風度:「不過,在京師賣了多年的膏丹丸散,因為不修邊幅
,診費特別貴,賺了不少銀子,所以京師的達官貴人,皆戲稱在下為千金一帖彭郎
中。」
後面,張中明向乃妹低聲說:「我們有救了,聽爹說過這位京師怪醫,難怪瘟
毒傷不了我們。」
「唔!老夫以乎聽說過你這個人。」
血魔冷靜下來了:「但卻沒說你會武功,你只是一個下九流的高明騙棍。你走
吧!老夫不殺混口食的小輩。」
「老天爺保佑你。」
彭政宗笑笑說:「前輩一念之慈,好心會有好報的,可是,在下不能走。」
「什麼?你竟敢藐視老夫的警告?」血魔又冒火了。
「不是在下膽敢藐視前輩的警告,而是在下管了這檔子聞事,總不能虎頭蛇尾
一走了之,對不對?」
「那你是找死……」
「正相反,在下怕死得很。」
他搶著說:「所以不至於愚蠢得自己找死。在京師,千金一帖是有名的壞郎中
,當對方願給萬金買在下一帖也買不到時,他就該知道他在世間所擁有的一切,已
經不再是他的了。盧前輩,命畢竟是很寶貴的,趁還能保有時設法保有它,不要因
無謂的激忿而把命送掉。須知你想殺別人,你自己也必須冒被殺的風險,何必呢?」
血魔之所以壓抑著火性與彭政宗打交道,主要是希望多瞭解對方的底細。
這凶魔一生中,殺人如屠狗凶名震天下,武林那些高手名家,在他面前很少有
人敢挺起胸膛來。
但今天,這位年輕的江湖郎中竟然在他面前談笑自若,而且神色間流露出一種
奇異的無畏氣質,卻令他心中平空生出警兆。
他隱約察覺出對方潛在的驃悍野性,對他構成極為微妙的威脅,所以真不敢貿
然的發威。
但旁觀的伏牛三彪,卻感到大不耐煩,等得心中冒煙,首先由大彪打出動手的
手勢,然後手按上了刀靶。
三人聯手合作了廿餘年,心神已到了相通境界,當大彪的刀拔出的瞬間,三人
幾乎同時急衝而上,身動刀出鞘,同時撲向列陣相候,神色委頓的十四位男女。
毒手瘟神也是個小心謹慎,見多識廣的老江湖。
瘟毒失效,早已懷有強烈的戒心,所以冷眼旁觀,定下心神讓血魔打交道,自
己從旁冷靜觀察彭政宗的神色變化,漸漸看出有點不對了。
彭政宗不但毫無懼容,而且潛在的強悍氣勢隨時皆有爆發的可能,知道所面對
的年輕江湖郎中,必定是極為可怕的勁敵。
三彪突起發難,老瘟神大吃一驚。
「不可魯莽!」毒手瘟神驚叫。
叫晚了,三彪已經衝出了。
彭政宗的身形突然扭轉,驀地罡風怒號,淡淡的繩影倏吐倏轉,人影倏隱倏現。
「哎……」狂叫聲震耳欲聾,是三彪三個人同時發出的厲叫。
「砰!砰!砰……」三個猛衝的人,幾乎在同一瞬間,向前重重地仆倒,手上
仍死握箸刀,貼地向前滑,滑到路旁的大水溝,大彪和二彪都滑跌落溝內,僅三彪
滑到溝旁停住了,頭部已滑出溝沿口。
溝對面,是列陣支撐的十四個人。
血魔目瞪口呆,大驚失色。
三彪三個人的右膝,皆被麻繩擊中,膝骨碎裂,幾乎把右腳抽斷。
彭政宗那一去一來的快速身法,捷逾電閃幾乎肉眼難以看清。
麻繩所發出的破風嘯聲,行家耳中可以聽出功力火候的純度,那撕裂空氣的異
嘯,委實令行家毛骨悚然,頭皮發炸。
彭政宗身形重現,麻繩有一半握在掌中,另一半長約四尺,垂在身前輕輕拂動。
「我這壞郎中對救人並不熱衷,對殺人也毫無興趣。」彭政宗冷冷地說。
虎目奇光又變,變得犀利陰森:「但並不代表在下、水遠不殺人,必要時,殺
人比救人要容易多了。對那些在死亡中飽受痛苦折磨的人,讓他死反而仁慈些。希
望你們都不是一定要死的人,不要讓我這壞郎中做屠夫。你們走吧,走得愈快愈好
。在下不贊成以殺止殺,但必要時,以殺止殺卻是最好的對症良藥。」
血魔忍不下這口怨氣。
突然大喝一聲,血星劍突發劍氣,壓下了松濤聲,幻化一道紅芒,射向輕拂著
麻繩的彭政宗。
紅色的匹練罩住了彭政宗,但眨眼間人影卻從紅芒中消失了。
「叭叭!」麻繩卻在血魔的背部落實,連抽兩記。
「嗯……」血魔悶聲叫,要轉身反撲。
僅來得及半轉身,脖子已被纏住了,無窮大、無可抗拒的凶猛勁道傳到。
「砰!」血魔仰面便倒,被勒住脖子的麻繩拖倒的,血星劍丟掉了,一雙手發
狂般抓住脖子上的麻繩,想用力將麻繩拉斷。
彭政宗右腳一伸,便踏住了血魔的咽喉,右手的麻繩拉得緊緊地,隨時皆可能
把血魔的脖子勒斷。
「你怎不動槍?」
他盯著舉起鴨舌槍,作勢點出的毒手瘟神問:「你槍中可噴出奇毒,你很想噴
,對不對?噴吧,還來得及。」
毒手瘟神像是見了鬼,挺著發抖的鴨舌槍,臉色泛灰,一步步戰慄著往後退。
三彪都已從溝中爬起,三條右腿鮮血染透了褲管,用力支撐著一跳一跳往松林
深處逃命。
毒手瘟神突然扭頭狂奔,一跳三丈奇快絕倫。
彭政宗眼中的奇光消失了,挪開腳,一把揪起血魔,收回麻繩。
「站穩了。」
他向臉色發紫吃力地吸氣的血魔說:「我說過,我對殺人毫無興趣,畢竟我是
個郎中,儘管是個壞郎中。你能活到偌大年紀,真不容易,千萬不要不珍惜它。人
要活不是易事,要死卻容易得很。你走吧,千萬不要讓我千金一帖再碰上你,那時
,萬金也買不到我的一帖,好自為之。」
血魔好不容易才鎮定下來,拾起血星劍蹣跚地走了。
「再歇息片刻,你們就可以恢復精力就道了。」
彭政宗向自己的坐騎走去,一面向張中明一群人交代:「那些人也許不死,但
近期內他們沒有發動襲擊的能力,你們得當心一點。」
「謝謝你,彭爺。」
張淑宜跟在他身後道謝:「今天如果不是有幸碰上你……」
「不要放在心上,張姑娘。」他一面解韁一面說:「我並非存心幫你們的,碰
上了不能不管而已。哦!你們的去向是……」
「襄陽,再往南走……」
「別問我。」
他扳鞍上馬:「我離家很久很久了,少小離家壯年回,家鄉的事我毫無所知,
家鄉距京師畢竟太遠太遠了。在許州,我曾經聽說這一帶地面不靖,要到南陽以南
才安靜些。姑娘,不是我管事有始無終,而是我不想過問打打殺殺的事。我在前面
替你們留意動靜,提防那些人去而復返,但一過裕州,一切就靠你們自己了。」
他的保證,不啻給張中明兄妹吃下一顆定心丸。
裕州到南陽,只有一程半,在府城的勢力範圍內,危險性已減至最低程度。
這段路到裕州是三程,有他在明暗中保護,血魔那群人的威脅已經解除,其他
的意外更不必耽心了。
不等張中明兄妹有所表示,他已策馬上了官道,意態悠閒地向南小馳而去。
眾人歇息片刻。
不等精力全復,便將鏢車駛至歇息處,準備整理妥當登程。
張淑宜牽著坐騎,在最後一輛鏢車旁等候。
「趙叔。」
她向檢查鏢車的鏢師說:「趙叔曾經在京師耽過一段時日,這位千金一帖,到
底是什麼人,趙叔可有耳聞?」
「愚叔並沒留意。」
趙鏢師苦笑:「京師浪人太多,又髒又亂,富豪成千上萬,乞丐盜賊更是多似
牛毛,各式各樣的人都有,誰願意在一些下九流朋友身上費工夫?不過,愚叔知道
他是個壞郎中。」
「趙叔,怎麼個壞法?」她滿懷興趣地追問:「當然,我絕對不相信他壞。」
「很難說。」
趙鏢師笑笑:「據愚叔所知,他的壞名聲,流傳並不廣,只限於在達官貴人間
流傳,下九流江湖朋友之間,對他所知極為有限。可以說,他是個江湖朋友並不重
視的小人物。」
那位王鏢師牽著坐騎走近,已聽到雙方的對話。
「我也聽說過千金一帖。」
王鏢師說:「在京師附近,他的壞名聲和高明的醫術,在達官貴人間流傳甚廣
。但據我所知,這種壞名聲對他是不公平的。」
「王師父,不公平什麼意思?」她轉向王鏢師問。
「那些達官貴人錢太多了,生了病,那瞧得起一個浪人郎中?等到所有的名醫
都看過了,治到不能再治,眼看要去見閻王,這才找上他死馬當活馬醫。因此,有
些人出萬金他也不肯開刀。藥醫不死病,他醫不好當然不開單方,所以他就該挨罵
了。至於那些他能醫得好的,他多要些銀子難道不應該嗎?他索取高酬,當然知道
對方出得起,碰上我這個吃刀口飯的人,賺的錢還不夠養活家小,他想敲詐我千金
,也無從著手。不管他是好是壞,那與我們無關,我們只知道他是我們的救命恩人
,你們在說他的壞話前,最好先摸摸良心。」
王鏢師說完,牽著坐騎到前面去了。
「原來如此。」
張淑宜嫣然一笑:「有錢的人為了保全自己的命,花千金又算得了什麼?」
當他們動身半個時辰後,果然看到前面五六里外官道遠處,彭政宗一人一騎,
正悠閒地向南小馳。
但在襄城落店,幾家客棧中找不到彭政宗的蹤跡。
次日車出南門外,又看到他出現在里外。
第三天,車馬離開裕州,便看不到他單人獨騎的身影了。
張中明兄妹,一直為了不能好好向他道謝而感到不安和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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