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一 章】
彭小魁的背脊傷勢,比他的想像更嚴重,運功調息一整夜,次日仍然無法起床。
玉芙蓉倒是很有耐心。
她也不避嫌,親手為他推拿,促使血脈暢順,以助椎骨復元。
其實她心裡非常焦急,因她必須出外查探東廠設在杭州,對外名為織造局的情
況,以決定採取行動的時機。
但趙升登岸帶回的消息,是那批鷹犬仍在各處繼續搜索,東郭雄利用在東廠的
職權,發動大批人手,嚴密封鎖了整個西湖一帶的所有出路。
他下達的命令是,非抓到彭政宗決不罷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因此玉芙蓉不能離開畫舫。
她必須留在船上守護彭小魁,以便隨時應變。
所謂織造局,是個專替皇宮製作一切服裝的單位,例由宮內太監總管選派出的
人負責。這是個肥缺,人人極力爭取的好差事,要想被選派,非得好好巴結,孝敬
大權在握的大總管不可。
蘇杭以出產絲綢聞名天下,織造局便設在杭州,以便就地取材,織成上好絲綢
錦緞,送往京城,製作上至皇帝皇后,下至嬪妃,宮女等人所穿的全部衣著。
照理說,這樣一個機構,應該很單純,只管織造衣料,並無什麼大權,充其量
只是油水很足而已。
但新來的這位監督太監李實,卻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大總管魏忠賢的親信
,且是由東廠調派來的。
李實仗著強硬的後台撐腰,有恃無恐。
一來杭州走馬上任,就以要替權傾天下的大奸魏忠賢建生祠為由,要全杭州府
所屬九縣負責捐獻,並發動轄區內富戶仕紳,每戶至少「樂捐」千兩以上。
同時對府城內外的商稅,竹木稅,門攤稅……各行各業無一倖免,均照原稅各
加一成,連一般百姓也得按人頭分攤若干。
如此一來,他老兄足可大撈特撈,中飽私囊,可苦了平民百姓,搞得滿城風雨
,人心惶惶。
玉芙蓉下手的目標,既是這筆形同強爭豪奪得來的不義之財。
她所等待的,便是各方面捐獻到齊。
彭小魁聽畢玉芙蓉的述說,不禁感慨萬千:「唉!國之將亡,必出妖孽,看來
大明氣數已盡,江山就要斷送在魏忠賢這些太監手中了。」
玉芙蓉一邊替他背部推拿,一邊笑著說:「所以我專以這些狗官為下手對象,
他們『取』之於民,我就替他們『還』之於民。」
彭小魁頗覺驚訝:「你得手的錢財,都……」
玉芙蓉接口說:「否則我早就成了富甲天下的大富婆,不必再冒風險啦!」
「失敬!失敬!」
彭小魁大為讚佩:「想不到你是位義賊!俠盜!」
「怎麼不說我是散財童子?」
玉芙蓉笑得好甜,好美,如同天真無邪的小女孩。
彭小魁輕喟一聲:「唉!早遇見你就好了,散點財給我的話,我就不必為幾百
兩銀子被人坑了,搞得天翻地覆,結下那麼多仇家啦。」
「你不是為幾百兩銀子跟人結的仇吧?」
玉芙蓉的消息靈通:「據我所知,你是替中州鏢局強出頭,又去成都破壞了那
批老毒魔的陰謀,才……對了,聽說你中了毒蠍王的『毒蠍』劇毒,現在沒事了?」
她既已知道他就是彭政宗,也就毫不隱瞞,說出了自己前往無塵山莊養傷的經
過。
「這就對了!」
玉芙蓉若有所悟說:「濟南雙豪鎩羽而歸,含恨回了濟南。霍山三魔劍根本就
是下三濫的角色,他們栽了卻不甘心,一定留有人暗中監視無塵山莊,其他兩個則
去找幫手,或者去向雇他們殺你的人告急。
當無塵居士派人持面去西湖見智圓大師時,被留下監視的人發現,一路跟蹤至
靈隱寺,判斷出必然與你有關,便趕快去通知另兩人,潛入寺中制住重病在身的智
圓大師,逼問出一切。
獲知你即將前往,立即召集百變神君及奪魂一鉤那批人,設下陷阱等你去自投
羅網,你認為我的判斷對不對?」
彭小魁點點頭:「很有可能,據小黑說,他在仙巖鎮小店發現他們時,正好遇
上投靠東廠的九幽鬼婆,當時邪劍賀斌就有意巴結老鬼婆,借重東廠的力量對付我
,是濟南雙豪反對才作罷的。」
玉芙蓉不屑地說:「所以我罵他們是下三濫,濟南雙豪就比他們有骨氣。」
彭小魁笑笑說:「所以綽號是不能隨便起的,『豪』與『魔』自然大有分別啊
!」
「那也不盡然。」
玉芙蓉說:「像百變神君,我看他一點也不『神』,只不過略諳易容術而已,
變來變去就那幾套,而且只是些彫蟲小技,變也變不出什麼名堂。」
彭小魁打趣說:「『百變』跟『千面』比,那自然是小巫見大巫了。」
「那倒不是吹的。」
玉芙蓉很自負:「不信的話,我只要教你幾手,下回再遇上他,保證夠資格當
他師父。」
彭小魁搖搖頭:「不會有下次了,我那一鞭,使他不死也成了殘廢。很遺憾,
我恐怕收不成這個徒弟了……」
突然,艙內裝置的警示小銀鈴,發出了清脆悅耳的三響。
玉芙蓉微微一怔:「有人來了!」
彭小魁尚不能下床,無法動武,不禁緊張地問:「我又得藏進密艙了吧?」
「用不著。」
玉芙蓉有恃無恐地笑笑,迅速下床,從梳妝台的抽屜內,取來個早已準備的人
皮面具,以極快的速度替彭小魁戴上。
然後打開個小圓盒,以小指沾上色膏,調成與臉部肌膚相同的色度,將面具周
圍的接縫處抹勻。
這是她特製的色膏,盒內備有多種深淺不一的顏色,而且具有黏性,塗抹上可
使面具定型,不致剝落或裂開,且看不出絲毫破綻。
不愧是千面飛狐,易容術神乎其技,巧奪天工,整個過程不過是片刻之間,已
使彭小魁面目全非,判若兩人。
「不必緊張。」
她說:「萬一有人闖進來查問,記住你的名字是董文彬,是我新婚的丈夫就行
了,其他的由我回答。」
彭小魁剛點點頭,船身已一陣搖晃,顯然登船的人數不少。
一陣雜杳的腳步聲走動,隨聽趙升故意大聲說話,好讓艙房內的玉芙蓉聽見,
他說:「各位大爺,你們昨夜不是登船搜查過了嗎?」
「哼!」
這是東郭雄的聲音:「這艘畫舫已經在這裡停泊了好幾天,很可疑,咱們要再
查!」
趙升急欲阻止:「小姐正在……」
「啪」地一聲脆響,趙升大概挨了一耳光。
接著聽東郭雄怒斥:「他媽的—滾開一邊去,老子要查誰還敢不讓我查,管她
什麼小姐大姐的!」
趙升果然不敢再吭氣了。
沉重的腳步聲剛到艙房外,玉芙蓉已開了門,當面而立:「你們是存心擾民?」
東郭雄一雙賊眼,盯著她頂起薄衫的挺實雙峰,盛氣凌人地說:「咱們是奉命
搜捕逃犯,怎說是擾民?不服氣就去衙門告我好了!」
玉芙蓉冷哼一聲,狀至不屑:「你們還不值得我小題大作!」
東郭雄一探頭,正好看到躺在床上的彭小魁:「那是什麼人?」
「我丈夫!」
玉芙蓉毫不遲疑地回答。
「丈夫?」
東郭雄頓起疑心:「昨夜咱們來搜查時,你說船上只有你和那老家人,別無其
他人,怎麼今天突然冒出了個丈夫來?」
玉芙蓉理直氣壯:「昨晚他去杭州城風流快樂了,當時船上只有我和趙升主僕
二人,沒有錯呀!誰知他在城裡酒醉鬧事,被人打傷了,難道不能回船來?」
東郭雄一把推開玉芙蓉,故以用手觸及她胸部,昂然闖進了艙房。
玉芙蓉被他趁機佔了便宜,心中大怒,要不是為了掩護彭小魁,不得不投鼠忌
器,否則她早已出手了。
小不忍則亂大謀,她只好強自忍了口氣。
東郭雄直趨床前,打量著彭小魁:「你真是她的丈夫?」
彭小魁力持鎮定:「這還能假?」
東郭雄哼了一聲,又問:「叫什麼名字?」
「董文彬。」
他照玉芙蓉的交代回答。
東郭雄再追:「幹什麼的?」
彭小魁正不知該如何作答,玉芙蓉已跟了過來:「有我乾爹供養,啥也不必干
,一輩子吃喝玩樂就花用不盡了,還要幹什麼!」
「哦?」
東郭雄一怔:「你乾爹是誰?」
玉芙蓉反問他:「請問,除了當今皇上,朝中誰的權勢最大?」
東郭雄一臉驚訝:「難道是……」
「沒錯!」
玉芙蓉昂然說:「我乾爹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內總管魏公公!」
東郭雄暗自一驚,卻有些懷疑:「魏大總管真是你爹爹?」
玉芙蓉眼皮朝他一翻,神色自若說:「我的遊興未盡,反正暫時還不打算走。
你不信的話,可以派人快馬入京,去問問他有沒有我這個乾女兒呀!」
東郭雄不過是個剛投靠東廠的亡命之徒,連在頂頭上司李實面前都矮半截,那
還敢當真派人入京查問。
況且,魏忠賢權極一時,在京中作威作福,收的乾兒女不知其數,恐怕連他自
己都記不清了。
眼前這氣度軒昂的少女,究竟是不是魏忠賢的乾女兒,東郭雄只好寧可信其有
,不可信其無,以免稍有差錯,他就吃不完兜著走啦。
「打擾了!」
他雙手一抱拳,不敢再盤查下去,出了艙房,帶著守在艙外的一批手下匆匆離
船。
等雜沓的腳步聲一消失,彭小魁就忍俊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你真有一套,
居然搖身一變,成了魏大奸的……唉喲!」
不料這一笑,笑岔了氣,頓覺脊椎引起一陣劇痛。
「怎麼啦?」玉芙蓉趨前驚問。
彭小魁一臉痛楚:「我的背脊……好痛……這叫樂極生悲……」
玉芙蓉忙助他翻轉身,毫不避嫌,就側坐床邊,雙手齊動,在他赤裸的背部推
拿起來。
※※ ※※ ※※
彭小魁復元的很快,在玉芙蓉的悉心照顧,每天以參熬雞為他進補,並且按時
推拿活動血脈,三天後終於能下床了。
玉芙蓉心知東郭雄也不是簡單人物,當時雖被她冒充魏忠賢的乾女兒唬住,但
必然心存疑念,若非她的易容術高明,連這老江湖都看不出破綻,否則彭小魁很難
不被認出。
東郭雄雖不敢當真派人入京查明,但他既起疑心,就一定會派人日夜暗中監視
這艘畫舫。
是以玉芙蓉不得不防,只好假戲真做,每夜與彭小魁同床共枕,一則隨護在側
,以防萬一,一則也是恐怕對方登船查采。
但他們坦誠相對,絕無邪念。
彭小魁既能行動自如,就迫不及待地說:「反正我這張臉,連自己都認不出了
,我們可以登岸走走啦。」
玉芙蓉心知他是急於尋找失落的墨蛟筋鞭:「不用急,養兩天,我就陪你上岸
去找尋。」
彭小魁不忍違拂她的一片心意,只好忍耐了兩天。
受重創落水逃生獲救後的第五天,彭小魁已完全復元。但連日運功調息,自覺
功力耗去了不少。
墨蛟筋鞭已失,危機四伏,不能沒有防身兵刃。好在船上有現成的粗麻繩,他
割了一條八尺長的隨身帶走,必要時可以繩代鞭。
千面飛狐不但隨時改裝易容,且經常女扮男裝,以各種不同身份出現,所以船
上的密艙內,備有各式各樣的男女服裝及飾物。
可惜所有男裝,均沒有一套適合彭小魁體型。
玉芙蓉花了一整天時間,才親手為他縫製出一身華服,穿上身儼然風度翩翩的
公子哥兒。
王芙蓉也打扮得花枝招展,隨身暗藏一把短匕,偕同彭小魁登岸,兩人倒真像
一對新婚夫婦,更似一對熱戀中的恩愛情侶。
果然不出所料,他們登岸漫步走未多遠,就已發覺有人暗中跟蹤。
他們裝作若無其事,從彭小魁那日風雨中,身負重創飛躍入水逃生的靈隱溪開
始,順著經過的路徑一路仔細尋找。
記億中,他負傷被東郭雄等五人追殺時,他是在風雨交加中朝遠處山林中的玉
泉寺方向奔逃。
一陣狂奔,他離開了道路,逃入山林深革密茂的地方,不久,前面出現一條小
河,濁水滾滾,他不假思索地飛躍入水。
是以,如果墨蛟筋鞭是在入水前失落,就必定是掉在這段奔逃的船上,除非是
被追殺他的五人發現了拾去,否則應該能尋找到的。
結果一路尋找到行春橋,靈隱寺已在望,卻仍然毫無發現,不禁令他大失所望。
因為那日遭百變神君暗算,驟下毒手,使他身受重創後,情急出鞭還擊時,是
在橋的那一端。
他記的很清楚,被五人堵住橋頭時,他曾想出鞭奮力一搏,但當時已力不從心
,可見鞭仍在手。
奔逃時長鞭是怎樣失落的,他就記憶不起來了。
「我們到靈隱寺看看吧!」玉芙蓉提議。
彭小魁微微一點頭:「好!」
兩人以遊客姿態,悠哉游哉地走向靈隱寺。
西湖附近的名剎古寺甚多,靈隱是其中之一。
平時遊客及善男信女,途經寺廟,必入內參拜,添些香油錢,抽個簽,或許個
願,甚至還有遠道而來,專誠為燒香以表虔誠的。
不料今日靈隱寺正在做法事,場面莊肅浩大,卻謝絕遊客信徒入寺。
彭小魁上前向兩位守在大門外拒客的僧人訊問,始知是為數日前圓寂的智圓大
師超度。
一算日期,正是他來西湖的那日。
顯然,他負傷逃走後,這位住持就遭到了殺人滅口的不幸命運。
彭小魁頓覺悔恨與悲憤交集,如果不是因他要來西湖,智圓大師縱然久病難癒
,至少也能多活些時日,不致驟遭毒手。
他不禁想到:這無異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玉芙蓉看出他的激憤,忙扯扯他衣袖,故意嬌聲說:「相公,這裡既然在做法
事,沒什麼好看的,我們就去別處逛逛吧!」
彭小魁會意地微微點了下頭,相偕離去。
兩人剛走近行春橋,迎面走來位英姿撩人,勁裝佩劍的少女,不由地使彭小魁
大大一怔。
因這少女正是開封中州鏢局,張老鏢主的愛女淑宜姑娘。
張淑宜並未認出易容改裝的彭小魁,正是她遍尋各地均未找到的意中人,見他
盯住自己出神,只當是個好色之徒,身邊已有美女相伴,居然還心猿意馬,毫無顧
忌地對她目不轉睛她走過彭小魁面前,不屑地輕哼一聲,連正眼都沒有看他。
等張淑宜走遠了,玉芙蓉始笑問:「你認識她?」
彭小魁這才回過神來,尚未及回答,又見橋上匆匆跟來兩個鬼鬼祟祟的傢伙,
似在跟蹤張淑宜。
他忙輕聲說:「這兩個傢伙不懷好意,我們跟去看看,他們打什麼歪主意。」
玉芙蓉卻站著不走:「你還沒有回答我的話。」
彭小魁只好告訴她:「剛才走近的那位姑娘,就是我對你說過,無影刀張老鏢
主的愛女。」
「哦?」
玉芙蓉神秘地一笑:「她怎麼隻身來西湖,大概是在找你吧!」
彭小魁心知肚明,這少女已對他心有所屬,只得微微點頭說:「很有可能……」
玉芙蓉一臉自負:「你瞧,連她都認不出你了,可見我的易容術相當高明吧?」
彭小魁卻答非所問:「那兩個傢伙一定是在跟蹤她,我們跟去看看。」
玉芙蓉沒有異議。
其實淑宜姑娘早已察覺,一路被人跟蹤,且可確認出,並非從紹興到台州,緊
緊尾隨,最後被她打跑的那兩個人。
走了幾年鏢,憑經驗閱歷,對江湖上的鬼蜮伎倆也見識了不少。
心知跟蹤術之一,就是經常更換人,決不可一人始終跟到底,那樣最易讓被跟
蹤之人發覺。
不消說,跟蹤她的這兩個傢伙,必然也是想從她身上找出彭政宗的下落。
而淑宜姑娘之所以來此,卻是風聞彭政宗數日前曾在西湖現身,遭到突襲負創
逃走,東廠出動了大批人手嚴密搜捕,至今尚未抓到人。
她已來了兩天,從所有通路仍被封鎖,搜索行動繼續在執行看來,彭政宗必然
仍藏在西湖附近一帶。
這對淑宜姑娘來說,無疑是值得欣慰和慶幸的。
她已走近靈隱寺的頭山門,不動聲色在石坊下坐了下來,抬眼望著松關上懸的
匾額。
「九里松」三個漆金大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顯得特別耀眼醒目。
跟蹤的兩個傢伙不敢太接近,在數丈外停住了,掩身在蒼松後,目不轉睛地注
視著淑宜姑娘。
由於靈隱寺在做法事,為圓寂的智圓大師超度,已接連數日謝絕遊客及善男善
女。
法事要連做七日,所以這條直通寺前的九里長蒼松夾道上,除了折返的彭小魁
和玉芙蓉之外,淑宜姑娘一路未遇見任何遊客。
這松關附近,更不見半個人影。
照理說,她這身裝束,又帶著佩劍,極易引人注意。
奇怪的是,其他的遊客無論男女,只要稍有可疑,均被東廠鷹犬攔下盤問,她
反而通行無阻,實在有悖常情。
只有一個解釋,即是她已被人認出。
而東廠鷹犬不想驚動她,顯然是要利用這少女,找出彭政宗的處身之處。
大概她被視為是趕來接應彭政宗的吧!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距離那兩個跟蹤的傢伙身後數丈外,彭小魁和玉芙蓉,
也在暗中觀察他們的一舉一動。
這兩天中,淑宜姑娘已繞了西湖一大圈,仍末發現任何蛛絲馬跡。但她下定了
決心,無論彭小魁是死是活,她都決不放棄尋找。
她已足足在石坊下坐了一炷香時間,霍地起身,迅速奔入夾道旁的松林。
跟蹤的兩人那敢怠慢,立即急起直追。
那知進入松林,眨眼之間,已不見淑宜姑娘影蹤。
兩個傢伙正茫然四顧,不料淑宜姑娘卻從一株蒼松上縱身而下,冷聲喝問:「
你們是在找我嗎?」
他們出其不意地一驚,但反應相當快,雙雙一轉身,已各自拔刀出鞘,由其中
一人昂然說:「是又怎樣?」
「我知道你們是東廠鷹犬,當然不能怎樣。」淑宜姑娘眼皮朝他們一翻:「但
我遊湖也犯法嗎?」
那傢伙皮笑肉不笑說:「大概不是遊湖,而是在找人吧?」
「找人?」
淑宜姑娘反問他:「我找誰?」
那傢伙冷冷一哼,盛氣凌人說:「找一個欽命逃犯,想助他逃出西湖,憑這項
罪名,我們就有權逮捕你!」
淑宜姑娘雙手向前一伸:「請!」
兩人一怔,反而不知所措起來,因為他們奉命跟蹤這少女,任何情況下,嚴禁
打草驚蛇,以免失去這條寄以厚望的線索。
想不到這少女如此鎮定,居然東手就擒,等於反將了他們一軍。
兩個傢伙正無所適從,不知究竟該如何是好,突聞一陣急促的蹄聲響起,由遠
而近,風騁電馳般來到了松關。
來的有五人,一馬當先的正是奪魂一鉤東郭雄,這位新近投靠東廠的蘇杭織造
局監督管事,身後帶著千里獨行劉彪,以及霍山三魔劍。
他們在石坊前勒馬翻身而下,直入道旁松林。
那兩個傢伙如釋重負,一個守住淑宜姑娘,另一個忙迎了出林,執禮甚恭地向
東郭雄稟報:「監督管事來得正好,小的們已經……」
不等他說完,五人已衝入林內。
東郭雄目光一掃,只有淑宜姑娘神色自若地站在那裡,未見彭小魁和玉芙蓉,
急問:「那對姓董的夫婦呢?」
守住淑宜姑娘的傢伙一怔,茫然說:「小的們奉命盯住這姑娘,沒注意什麼夫
婦……」
「他媽的!」
東郭雄怒罵一聲,走向淑宜姑娘面前,厲聲喝問。「他們人呢?」
淑宜姑娘莫名其妙:「你說的『他們』是誰?」
「少跟我裝蒜!」
東郭雄盛氣凌人:「我知道你們是一夥的,打算接應那小子,助他逃出西湖,
對不對?嘿嘿,別做夢,西湖已經布下天羅地網,你們插翅羅飛!」
淑宜姑娘若有所悟:「我剛才行徑行春橋時,倒是遇見一對年輕男女,可是我
不認識他們,更不是什麼一夥的,就算你們狐假虎威,仗東廠之勢欺人,也欺不到
本姑娘頭上來!」
「好一張利嘴!」
東郭雄怒形於色:「不仗權,不仗勢,就憑咱們這些人,難道還對付不了你這
黃毛丫頭?」
「你們想對付我?」
淑宜姑娘估計目前情勢,對方人多勢眾,且個個都是凶神惡煞,真要動起武來
,憑自己一人一劍,確實應付不了。
但她力持鎮定:「憑什麼?」
東郭雄獰笑說:「就憑咱們都是男人,而你是個落單的漂亮年輕姑娘,這附近
又四下無人,你呼天不應,叫地不靈,難道還不憑什麼嗎?哈哈……」
其他幾人也附和地哄然大笑,露出一張張不懷好意的嘴臉。
淑宜姑娘暗驚。
此時此地,這批凶神惡煞真要恃強施暴,她確實難逃魔掌。
情急之下,她惟有先下手為強,拔劍就向東郭雄猛然攻去。
東郭雄的銀鉤斜插背後,鉤與戟相似,但戟的頭部有分叉利刃,鉤卻狀如劍單
邊帶鉤,前端約一尺長的部份,套人特製鋼套縛於腰後。
只見他反手抽出銀鉤,動作迅速俐落,「鏘」地一聲金鐵交嗚,盪開淑宜姑娘
的來劍,嘿然冷笑:「憑你那兩手劍法,也敢跟我動手?勸你省省力氣吧!」
邪劍賀斌更在一旁譏諷:「就是嘛,要玩劍,還得跟咱們三魔劍學學,待會兒
我來教教你。」
幻劍車朝陽也不甘寂寞,跟著起哄:「老大,人家的師父是追風劍客,大名鼎
鼎的陳留羅家主人羅方,劍法不用你教,你還是教她點別的吧,譬如你最擅長的『
倒鳳顛鸞』呀!哈哈……」
淑宜姑娘頓時羞憤交迸,一咬牙,豁出去了,掄劍連連向東郭雄一陣猛攻。
十餘丈外的一株蒼松上,玉芙蓉看出彭小魁巳按捺不住,蠢蠢欲動,忙勸阻說
:「不要衝動,張姑娘雖非那幾個凶神惡煞對手,但他們決不會傷她的。」
彭小魁憂急說:「你沒聽見嗎?他們對張姑娘已不懷好意,那比傷她更糟!」
「小魁,你且稍安無躁。」
玉芙蓉胸有成竹地笑笑:「我敢向你保證,他們就算對張姑娘施暴,我負責她
少不了一根寒毛!」
彭小魁聽她說得如此有把握,只好按兵不動了。
放眼看去,淑宜姑娘果然家學淵博,又經名師授業,將刀法劍法熔於一爐,使
東郭雄一時竟奈何她不得。
東郭雄仗奪魂一鉤成名,也憑這手精湛鉤法,始得投身東廠,混上個比檔頭職
位更高的監督管事,在蘇杭織造局的地位僅次於負責人監督大監李實。
像千里獨行劉彪,目前只是跟著東郭雄打混,連個檔頭都還沒混上。
霍山三魔劍更沒捱上邊,他們扮演的角色仍是職業殺手,只不過是受幕後主使
人之托,透過舊識劉彪的關係,許以重酬,請出了東郭雄,及正在西湖作客的百變
神君相助,合力對付彭政宗而已。
當著這批人的面前,東郭雄要連一個淑宜姑娘都制不住,教他的臉往哪兒擱。
是以他不讓其他人插手,決心獨力制住這少女,讓她見識見識奪魂一鉤的厲害。
銀鉤倏地一緊,果然名不虛傳,頓時鉤發如虹,森森殺氣飛騰,以排山倒海之
勢,將淑宜姑娘圈在層層密密的一片銀光鉤影中。
淑宜姑娘心中暗自大驚,想不到對方鉤法如此凌厲,比她的估計高出甚多,頗
出意料之外。
她之所以一出手就攻東郭雄,原想這傢伙既是帶頭的,只要先挫他的氣勢,至
少可收到先聲奪人的效果,其他人就比較好對付了。
那知判斷錯誤,這東廠鷹犬一發狠,鉤法竟然如此精湛凶悍,霸氣十足。
淑宜姑娘雖全力奮戰,仍然險象環生,完全處於挨打的劣勢。
彭小魁看在眼裡,心急如焚,他已抽出藏在衣內的八尺長麻繩,正待不顧一切
趕去助淑宜姑娘退敝。
突聞玉芙蓉輕聲說:「你看,那邊又有人來了。」
彭小魁急向石坊那邊看去,遙見蒼松夾道上,果有兩人從靈隱寺方向飛奔而來。
由於距離太遠,只能辨出似為一老一少,但無法看清是什麼人。
老少二人的身法極快,眨眼間已由遠而近,到了石坊下。
彭小魁終於認出來人,不禁既感驚喜,又覺意外,急向身旁的玉芙蓉振奮說:
「是無塵居士和他的徒弟小黑啊—」
「哦?」
玉芙蓉如釋重負:「吉人自有天相,張姑娘這下有人替她解圍了。無塵居士一
定是風聞智圓大師的噩耗,及你受創被困在西湖,特地趕來的。」
彭小魁點點頭:「剛才我們未能進入靈隱寺,否則就遇見他們了。」
玉芙蓉笑笑說:「遇見了他們也認不出你,你更不能暴露身份相識,寺內極可
能派有東廠鷹犬暗中監視呢!」
兩人說話之間,老少二人似已聽出林內有人打鬥,立時竹林查看究竟。
淑宜姑娘敗像已露,正感招架不住。
突聞一個蒼勁的聲音響起:「哼!這麼多江湖成名人物,欺侮一個小姑娘,未
免有失身份吧!」
霍山三魔劍從未見過無塵居士,卻聽千里獨行劉彪失聲驚呼:「無塵居士苗老
!」
「好眼力!」
無塵居士笑笑:「閣下一眼就能認出老朽,實在令人佩服。可惜老夫眼拙得很
,卻不認識閣下。」
劉彪正待自報名號,霍山三魔劍已猛然認出了小黑。
邪劍賀斌頓時若有所悟,指著小黑怒聲說:「原來那日在仙巖鎮小店遇見的就
是你這小鬼,咱們的談話全被你聽見,難怪害咱們栽在姓彭的小子手裡!」
小黑笑笑:「你們應該感謝彭爺,要不是他放你一馬,我就把你們拖回去餵狗
啦!」
東郭雄正佔盡上風,打算速戰速決,盡快制住淑宜姑娘,無暇理會來了什麼人。
照他的估計,無論來的是何方神聖,由千里獨行和霍山三魔劍應付,應該是綽
綽有餘了。
不料一聽來人赫然是無塵居士,倒大出意料之外,不由地暗自一驚。
無塵居士生平與世無爭,更從不過問江湖事。
霍山三魔劍與濟南雙豪聯手,就是看準了這點,即使突襲無塵山莊,對象是彭
政宗,這位武林異人也決不敢插手。
據傳這位異人的武功,已臻高深莫測化境,但究竟有多高多深,卻因從無人跟
他交過手,誰也無法評估。
想不到西湖正值風聲鶴唳,他老人家竟然出現西湖,怎不令人感到意外。
東郭雄以這批人的龍頭自居,只得停止攻擊已呈不支的淑宜姑娘,收勢一個暴
退,轉向無塵居士喝問:「苗老莊主要橫加插手?」
無塵居士心平氣和說:「老朽從不過問江湖是非,何況與這位姑娘素不相識,
更不必多管閒事。此來西湖靈隱寺,只為驚聞老友智圓大師圓寂,特來憑弔而已,
剛才經過林外,聽得打鬥之聲,一時好奇,入林來看看究竟罷了。」
東郭雄臉色一沉:「咱們只是捉拿嫌犯,沒什麼好看的,請吧!」
無塵居士仍然保持平靜:「恕老朽眼拙,敢問閣下可是東郭管事?」
東郭雄眼一瞪:「是又怎樣?」
無塵居士雙手一拱:「失敬了,東郭管事既在,老朽正有一事想請教……」
東郭雄沒好氣地問:「什麼事?」
無塵居士正色說:「智圓大師身為靈隱寺住持,一旦圓寂,按照寺中禮法慣例
,理當入缸坐化密封,以保法體、水存。但據寺內僧人告知,當夜東郭管事即下令
火化,不知所為何故?」
東郭雄臉色霍地一變:「此事與你無關,你也無權過問,更管不著!」
「東郭管事言重了,只有官管民,那有民管官的。」
無塵居士置之一笑:「不過,老朽深覺此事大有蹊蹺,除非是智圓大師死因可
疑,唯恐被人查明真相,才會來個毀屍滅跡吧!」
「你是指我?」東郭雄怒問。
「不敢!」
無塵居士仍然保持冷靜:「據老朽所知,蘇杭織造局雖屬東廠所轄,但只管造
絲織布,好像管不了民間寺廟,閣下連一個老和尚的後事都管,豈不管得太多了?」
東郭雄怒哼一聲:「你既知織造局直屬東廠,就該知東廠所司何職,沒有管不
了的事。」
無塵居士針鋒相對:「智圓大師死因死疑,東郭管事是否也該管一管,查一查
?」
東郭雄沉聲說:「我早查過了,老和尚死於癟螺痧,亦即霍亂症,具有強烈傳
染性,所以必須盡速火化!這答覆你滿意了嗎?」
「原來如此,老朽倒是多疑了,抱歉抱歉,耽擱了各位的公事,告辭!」無塵
居士雙手一拱,轉身就走。
「師父!」
小黑卻指著霍山三魔劍說:「上回夜襲無塵山莊的,就有這三個傢伙在內!」
無塵居士笑笑說:「反正他們未驚擾到我,就當沒那回事吧,咱們走。」
霍山三魔劍如釋重負,剛鬆了口氣,不料淑宜姑娘卻情急大叫:「老人家,他
們要殺我,請救救我吧!」
「哦?」
無塵居士轉過身來:「光天化日之下,他們怎會要殺你這小姑娘?」
東郭雄怒形於色:「不關你的事,請吧!」
無塵居士臉色霍地一沉:「老朽生平從來不管閒事,但卻不能見死不救—」
東郭雄心知這老者武功高深莫測,倒也有些顧忌,不敢貿然輕舉妄動,忙說:
「你別聽她胡說,咱們只是捉拿嫌犯。」
「這小姑娘年紀輕輕,不知所犯何罪?」無塵居士好奇地問。
東郭雄只得耐著性子回答:「咱們要抓的是名逃犯,目前尚藏匿西湖某處,她
是趕來接應的……」
無塵居士一聽,心知「逃犯」必是彭小魁。
目光不由地轉向霍山三魔劍說:「你們三位好像不屬東廠,居然也改行抓起逃
犯來了?」
霍山三魔劍齊齊一怔,不禁面面相覷。
無塵居士哼了一聲,單刀直入說:「那夜你們與濟南雙豪聯手,企圖夜襲無塵
山莊,想對付的大概就是這個『逃犯』吧?」
話既已挑明,邪劍賀斌也就無所顧忌了,索性把心一橫:「東郭兄,這老兒師
徒趕來西湖,分明也是接應那小子的!」
無塵居士哈哈一笑:「這麼說,老朽也成了嫌犯羅?」
東郭雄一使眼色:「上!」
他示意千里獨行劉彪,及跟蹤的兩個傢伙撲向淑宜姑娘,自己則與霍山三魔劍
,卯上了無塵居士師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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