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四 章】
李太監的臥室是很寬敞華麗的,佈置得美輪美奐,只是顯得脂粉氣太重。這也
難怪,太監難免與眾不同,多少總帶些娘娘腔。
大明皇朝先後出了幾個權傾天下的太監,怪的是每一個都特別喜歡收羅美女。
這個李實也有相同的嗜好,分明不能真個銷魂,每夜房裡卻總有兩個身穿薄若
蟬輕紗的年輕貌美女子相陪。
前面官署大廳有人侵入,激戰的喊殺聲震天,似乎一點也沒有驚動到他。也許
是他有恃無恐,認為他的臥房四周戒備森嚴,絕對萬無一失吧!
可是,當彭小魁出現在房門口的華麗穿堂時,竟然沒有任何人阻擋,如入無人
之境似的。
擔任守衛的那些人都上哪裡去了?
答案是彭小魁及身後緊隨的兩人,淑宜姑娘和小黑,三人早已把那些守衛一一
解決了。
直到彭小魁一腳踹開房門,昏暗的燈光下,床上的李實才猛然一驚,嚇得魂不
附體,抱頭捲縮在床角發抖。
兩個赤裸僅披薄紗的美女,更是魂飛魄散,雙雙滾跌下床邊,跪地又哭又叫地
求饒:「不……不要……殺我們……」
彭小魁對她們視若無睹,直趨床前,冷聲喝問:「李實!你的威風上哪去了?」
李實突然撐坐起身,居然大聲咆哮:「反了!反了!你們竟膽敢夜闖官署,行
刺朝廷命官……」
「呸!」
彭小魁怒斥:「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朝廷命官指的是朝廷派任之官,你算
什麼東西,只不過是魏忠賢私相授權的奴才,也配以朝廷命官自居!」
李實怒哼一聲:「那你就敢殺我?諒你不敢!」
彭小魁來之前,早就豁出去了,還有什麼不敢的。
殺機頓起,手中八尺長繩一抖,衝上前就狠狠向李實抽去。
不料「卡」地一響,整個床竟朝床下活動暗門陷下,兩扇暗門隨即迅速合龍,
看似與地板一模一樣。
就在這同時,跪在地上形同赤裸的兩個美女,出其不意地雙手齊揚,一手三枚
帶刺毒蒺藜,共十二枚集中向彭小魁疾射而出。
距離不過數尺,任憑武功再強的頂尖高手、,也會措手不及。
但彭小魁卻以江湖罕見,失傳已久的「凌波微步」身法,在千鈞一髮的差距間
巧妙閃避開去。
驚險萬狀的情況,嚇得淑宜姑娘失聲驚叫起來:「啊!是毒蒺藜!…」
這一叫,頓使彭小魁猛然認出了這兩個美女:「雲夢雙嬌!」
兩個美女果然是雲夢雙嬌,她們突襲未得逞,立時各向兩旁就地一滾,霍地挺
身跳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各自抽出掛在牆上的利劍。
彭小魁終於恍然大悟,剎時完全明白了,幕後主使,不惜代價,千方百計欲置
他於死地的人,竟然就是這雲夢雙嬌兩姐妹。
半年前在裕州,他曾一念之仁,放過她們一馬。
但在成都,他卻重挫雲夢雙嬌的師父巫山神姥,以墨蛟筋鞭將這老毒婆的雙腿
膝蓋骨擊碎,勢必終身重殘。
這個深仇大恨,兩姐妹那能不報?
只是萬萬沒有想到,她們居然不擇手段,跟李實密謀設下這個毒計!
剛才闖進房,彭小魁的目標是李實,根本未注意這兩個形同赤裸,而且裝出嚇
得可憐兮兮,跪地求饒的年輕女子。
一時不察,險些當場喪命。
彭小魁不由地怒目相向:「原來欲置我於死地的幕後主使人,竟然是你們!」
柳如是居然理直氣壯:「哼!我也曾救助過你,結果你在成都卻恩將仇報,使
我們師父雙腿成殘,功力盡廢,要你命的不是我們,而是她老人家,身為弟子,奉
師命報仇,這有什麼不對?」
彭小魁正色說:「有冤報冤,有仇報仇,你們可以自己找我,為什麼雇了那些
職業殺手,甚至不惜請出了這批東廠鷹犬?」
柳如眉咬牙切齒地恨聲說:「我們要能殺得了你,就不必等到今夜!」
言下之意,表示她們自知不是彭小魁對手,才不得不借重別人的力量來殺他。
彭小魁哈哈一笑:「今夜你們就殺得了我?」
「盡力而為!」
柳如眉說:「就算我們殺不了你,外面還有人等著殺,你今夜是插翅難飛死定
了!」
彭小魁故作惋惜搖搖頭:「你們可能會很失望,因為前面官署大廳的喊殺聲已
無聲無息,這表示剛從蘇州調來的那些所謂高手,大概已經被我的朋友全打發了。
至於你們兩個嘛,十二枚殺人暗器已用盡,身上又無處可藏那帶刺的毒蒺藜,
光憑兩把劍,恐怕你們連自身都難保呢!」
小黑突然挺身上前,自告奮勇說:「彭爺,這兩個女的交給我吧!」
「兄弟!」
彭小魁笑問:「你大概打從出娘胎,還沒見過這種不穿衣服的女人吧?」
小黑髮出邪笑:「我連不穿衣服的男人都沒見過!」
彭小魁剛說:「那就……」
冷不防雲夢雙嬌突發冷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雙雙挺劍分從兩個不同角度
攻來,目標是彭小魁。
小黑的反應與動作同樣快,斜身一個大跨步,手中鋼刀已呼嘯而出,盪開了柳
如是的劍柳如是收勢不及,跟著向旁踉蹌幾步。
而在同時,彭小魁的長繩也出手,如靈蛇飛射,似神龍翻騰,又好比閃電劃過
蒼穹夜空。
「叭」地一聲,重重抽打在柳如眉的右肩,頓現一道五寸長血糟,血流如注。
柳如眉驚呼怪叫:「啊!你,你好狠……」
彭小魁冷聲說:「我已經手下留情了,如果抽打在臉上,那你這張美麗的小臉
蛋就破相了。」
柳如眉怒不可遏:「我跟你拚了,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柳如是急叫:「姐姐!……」
意欲阻止她拚命。
可惜遲了一步,柳如眉已奮不顧身,人劍合一直向彭小魁衝撲過去。
劍光與繩影交會,撞擊出金鐵交嗚聲,結果是劍斷,繩卻餘勢未盡,筆直掃向
柳如眉粉頸,接著繩梢飛捲,緊緊纏繞住她脖子。
柳如是情急大叫:「不要!……」
彭小魁手腕一帶,柳如眉已張口吐舌,被勒得幾乎透不過氣來,但這女人也夠
狠的,竟然奮起全力,一頭猛向對方撞去,打算同歸於盡。
像這樣美的女人,殺她頗覺於心不忍。彭小魁並不想置她於死地,但她既然抱
定必死決心,也只有成全她了。
彭小魁閃身避開,僅剩下不足四尺的麻繩隨著他身形一帶,纏繞住她脖子的繩
套自然勒得更緊。
只聽她喉間「咯咯」連響幾聲,兩眼便翻白,舌頭伸出一長截,隨即氣絕。
柳如是眼見其姐慘遭長繩勒斃,不禁心如刀割,悲痛欲絕,不顧強敵當前,手
中鋼刀尚在蓄勢待發,竟向身子正要仆倒的柳如眉撲去:「姐……」
小黑以為她要跟彭小魁拚命,急將鋼刀丟開,猛然一個箭步竄上,大張雙臂,
從背後將她一把緊緊環抱住。
柳如是的劍無法出手,情急拚命,提腳抬膝狠狠向後猛踹。這一腳使足了勁,
而且踹的部份正好是身後小黑的兩胯之間。
這女人發了狠,一腳足以致命。幸好小黑反應夠快,急將兩腿一夾,護住了他
那要命的部位。
縱然如此,仍被踹得放開雙手,踉蹌倒退好幾步,一屁股重重跌坐在地上。
變生肘腋,情勢轉變得實在太快。
彭小魁眼見小黑被狠狠反踹一腳,心知受傷必然不輕,一分神,柳如是卻趁機
將正要倒下的柳如眉攔腰一夾,衝向巨幅美女嬉春圖長畫的那面牆壁。
以長畫掩飾的暗門立時洞開,等夾著其姐的柳如是一衝入,隨即關閉恢復原狀
,連纏住柳如眉脖子的長繩也被帶走?
彭小魁無暇攔阻,趨前急問:「小黑兄弟,你傷得怎樣?,」
小黑坐在地上苦笑:「看來我只好投靠東廠了。」
淑宜姑娘一時未能會意,莫名其妙地問:「為什麼要投靠東廠?」
東廠的人大部份是太監,小黑原是說的俏皮話,意指所傷部位若不治,豈不跟
太監無異被淑宜姑娘一問,他倒不便解釋了。
能說俏皮話,表示並無大礙,彭小魁才如釋重負,忙正色說:「別裝了,她們
已從暗門逃走,對方馬上就會發動攻擊,我們快離開這裡!」
小黑剛站起,便聽外面有人振聲喝令:「放火箭,活活燒死他們!」
一聲令下,便聽嗖嗖嗖之聲大作,頭端綁有浸松油棉布團的火箭,從院中如飛
蝗般射來。
火箭穿窗而入,臥房內頓時著火燃燒起來,逼使彭小魁三人急向穿堂退去。
但穿堂外早有重兵把守,紛紛將手中火把擲出,又封死了他們的退路。
他們闖進臥房前,已『摸』掉院內及穿堂外近二十名負責戒備的守衛,不料反
被更多人圍困,足見對方的佈置十分周密。
這個陷阱必是雲夢雙嬌設計,以那李實為餌,誘使彭小魁等人深入。再由她們
親自上陣,扮成裸身伴眠的美女,用毒蒺藜冷不防出手,攻彭小魁個措手不及。
她們為師報仇,目標是彭小魁,如此周密的設計,照理說是絕對成功,萬無一
失的,結果卻大出意料之外。
好在李實也有安排,布下了天羅地網,必要時不惜犧牲他的華麗臥房,也要用
火攻把彭小魁他們活活燒死,以洩心中之怒。
這時火勢已一發不可收拾,窗外的院中人聲沸騰,火箭繼續不斷發射,以防被
困的三人情急破窗而出。
而唯一的退路是穿堂,也已被熊熊烈火所封,嚇得淑宜姑娘花容失色:「彭爺
,快想辦法呀,我們不能被火活活燒死……」
彭小魁臨危不亂,力持鎮定說:「不要慌亂,我們快分頭找出暗門機括。」
小黑與淑宜姑娘那敢怠慢,急忙去查看床位陷下的活動地板,希望能將暗門撬
開。
彭小魁則在那幅巨晝四周,仔細尋找開啟的機括。
他雖未看清柳如是的動作,但可以確定,開啟暗門的機括必在巨畫附近,應是
毫無疑問的。
正在壁上仔細查看摸索,不料幅畫一動,暗門竟突告洞開。
彭小魁出其不意地一驚而退,長繩已被帶走,準備徒手迎敵,卻見從暗門內閃
出的竟是玉芙蓉!
「是你!」
彭小魁驚喜地呼出。
玉芙蓉以手推住暗門,不使它關閉,急切說:「裡面的密道四通八達,我是瞎
摸瞎撞才找到這裡來的,快走!這門我快推不住了……」
彭小魁急忙上前協助,合力將壓力極強的暗門抵住,讓小黑和淑宜姑娘進入後
,遂說:「玉姑娘,你先放手,快進去吧!」
等玉芙蓉進了密道,彭小魁才轉身突然放手退入,暗門立時砰然緊緊關閉。
密道內光線昏暗,每隔數丈,壁上才插著一支松油火把,僅足讓人不致摸黑而
已。
玉芙蓉在前帶路,迅速一路向前走,終於遠離了已陷一片火海的李太監臥房。
院中至少有百人以上,負責指揮火攻的正是東郭雄。
他望著一片火海,不禁得意忘形地縱聲狂笑:「哈哈!姓彭的小子,這回你可
注定葬身火窟啦……」
不料話聲未落,突聞後方傳來個冷冷的聲音:「未必吧!」
東郭雄大驚,猛一回身,只見從假山石內出來的兩男兩女,已一字排開。
他簡直不敢相信,彭小魁他們竟能從暗門密道逃出。
「想不到吧?」彭小魁昂然走向前:「這得感謝你們的主子李太監,為我們留
了一條活路。」
東郭雄仗人多勢眾,冷冷一哼:「別得意的太早,燒不死你們,今夜你們也別
想有一個活著出去!」
彭小魁聳聳肩,兩手一攤:「我現在兩手空空,沒有任何兵刃,你還等什麼?
動手呀,」
東郭雄唯恐他有詐,一時倒猶豫難決起來。
彭小魁目光又轉向右方並立的霍山三魔劍:「你們三個江湖敗類,這些年賺進
不少血腥錢,但不知這回的交易,銀子是否已到手。如果沒有先付,或者尚未付清
,恐怕你們就沒指望要到了,因為你們再也見不到她們啦!」
邪劍賀斌一臉驚訝:「你已經知道她們是誰了?」
彭小魁冷聲說:「人盡可夫的雲夢雙嬌!」
「她們死了?」邪劍賀斌急問。
「只死了一個,另一個帶著屍體從密道跑了。」
彭小魁說:「不過,就算你們出過力,賣過命,活著的那個願意如數照付,可
惜你們已經沒有命去見她了!」
邪劍哈哈大笑:「姓彭的!我實在不能不佩服你,已經死到臨頭,居然還大言
不慚。東郭兄,咱們還等什麼,動手吧!」
彭小魁灑然一笑說:「是啊!天時不早!你們要不趕快上路,鬼門關一關,就
來不及……」
東郭雄趁他說話分神,突然一聲令下:「上!」
在場的除了東郭雄,千里獨行劉彪,霍山三魔劍五人算是原班人馬。
京都十大煞星,只剩下半數,其他都是些隸屬杭州織造局的東廠走狗。平時仗
勢欺人,打個群架什麼的還可以,上不了大場面。
奇怪的是,近日剛從蘇州調來的一批高手,除了被無塵居士所殺的四個,其餘
的人今夜始終尚末露面。
在這生死關頭的節骨眼上,正需要他們助威以增聲勢,人都跑到哪裡去了?
激戰突然間暴發,主將是東郭雄等十人,不約而同攻向以彭小魁為首的兩另兩
女。
散佈四下的半數以上是弓箭手,只有搖旗吶喊助威的份。
彭小魁兩手空空,卻一馬當先,徒手迎戰衝著他攻來的東郭雄與劉彪。
玉芙蓉一向是以女神偷自居,只偷不盜,且從不殺人,今夜卻一反常態,大發
雌威,揮劍獨戰京十十大煞星剩下的那五個。
淑宜姑娘則配合小黑,雙雙卯上了霍山三魔劍。
在整個情勢上,只有彭小魁仗威名先聲奪人,儘管他手無寸鐵,仍能給予東郭
雄和劉彪心理上莫大威脅。
而玉芙蓉是以寡敵眾,且從不殺人,遇上這種大場面,難免一時有些放不開。
幸仗輕功高強,身法敏捷靈活,五人圍攻也拿她無可奈何。
倒是小黑勇猛無比,他是初生之犢不怕虎,尤其霍山三魔劍,上回與濟南雙豪
聯手,企圖夜襲無塵山莊,曾被他協助彭小魁,將五人搞得灰頭土臉,鎩羽而歸,
更使他把對方三人視同手下敗將。
在淑宜姑娘的心目中,始終視玉芙蓉為假想情敵,今日這位千面飛狐,不但從
火窟中及時救出他們三人,此刻更以一對五,她那能不力求表現。
張姑娘不甘示弱,一咬銀牙,也豁出去拚了。
但霍山三魔劍畢竟是職業殺手,臨敵經驗豐富,加上心狠手辣,確實不易對付。
尤其今夜人多勢眾,佔盡天時、地利、人和絕對優勢,自是威風八面,愈戰愈
勇。
彭小魁在動手之前,早已將雙方實力作了估計,玉芙蓉自保絕無問題,值得擔
心的就是淑宜姑娘與小黑,唯恐他們一味逞強必吃大虧。
靠他獨撐大局,就必須速戰速決,盡快解決東郭雄和劉彪,始能抽身助他們打
發霍山三魔劍。
因而他雖徒手對敵,卻出手就施展空手入白刃絕技,配合獨步天下的「凌波微
步」身法,幾個照面就使夾攻他的東郭雄和劉彪手忙腳亂,幾乎無法看清敵蹤。
彭小魁身形疾轉,人影似流光,趁東郭雄的銀鉤一招走空,翻腕出手如電,正
好扣上他右腕,疾喝一聲:「撒手!」
東郭雄還真聽話,只覺腕脈一麻,銀鉤立時脫手。
就在銀鉤墜落之際,彭小魁抬腳一踢,銀鉤便倒轉筆直疾射如流矢。
剛好劉彪迎面攻來,猶未撲近,已被疾射的銀鉤扎入胸腹之中。
「哇!……」
一聲淒厲慘叫,劉彪的兵刃也丟了,雙手急抓鉤身,似欲將它拔出,身子卻踉
踉蹌蹌向後連退幾大步,隨即跪跌了下去。
彭小魁毫不留情,左手力貫中指,疾點東郭雄胸側三處致命要穴。
東郭雄全身一個大震,心脈立斷。
彭小魁扣住他腕脈的手一撤,轉身就直撲霍山三魔劍,大聲疾喝:「相好的,
我來了!」
霍山三魔劍大驚,簡直無法相信,赤手空拳的彭小魁,不到十招之內、就解決
了劉彪和東郭雄。
論武功,他們比慘死的二人尚差一大截,且已領教過彭小魁的厲害,一見他撲
來,掉頭就逃。
不料隨著一聲清嘯,一條人影彷彿從天而降,赫然是殺紅了眼的無塵居士,擋
住了他們的去路。
無塵居士這身打扮,與平時判若兩人,霍山三魔劍乍見之下,一時竟未認出是
他老人家。
車朝陽已情急拚命,狂喝:「擋我者死!」
可惜死的是他,只見無塵居士手一揚,一柄小飛刀疾射而出,正中車朝陽心窩。
車朝陽發出聲沉哼,雙手捧胸驚問:「你!你?……」
無塵居士沉聲說:「五十年前的,玩刀人。!」
其他兩魔劍一聽,連頭皮都發麻了,尚未及逃命,兩柄小飛刀又呼嘯而至,射
中兩人胸膛。
霍山三魔劍有志一同,幾乎是同時倒地不起。
連彭小魁都不清楚無塵居士的過去,不禁驚詫地問:「苗老伯,你老人家真是
當年的玩刀人?」
無塵居士微微一笑:「如今老朽是玩命人了!」
京都十大煞星都是江湖上打滾的亡命之徒,當然聽過當年令黑白兩道,幾乎無
人不聞名喪膽的「玩刀人」。
眼見始作俑者的霍山三魔劍,及東郭雄和劉彪相繼喪命,而剩下的這五人,那
日曾參與趕往無塵山莊殺人放火。
想不到那位與世無爭的老莊主無塵居士,竟然就是五十手前那位小煞星,那能
不使他們魂飛魄散。
主力已損失一半,偏又不見近日將從蘇州總署調來的高手增援,他們五人那還
有心戀戰。
保命要緊,那還顧得什麼顏面,五煞星互打一個招呼,立即各自分頭逃命。
其實,院中散佈的弓箭手及東廠爪牙,仍在近百人在場。
若以亂箭攻敵,至少還有阻敵的威力,可是這五人無權發號施令,這是今夜最
大的敗筆。
他們分向不同方向逃命,各人全憑運氣,看誰的命大。
只見無塵居士身形暴起三丈,凌空一個大旋轉,不多不少,五把小飛刀朝不同
方向疾射而出。
五道寒芒疾如流星閃電,其速何止那五個逃命的傢伙百倍。
他們逃出不過兩三丈,就被小飛刀射中後頸,各人一柄,連部位都完全相同,
分毫不差無塵居士的飛刀絕技,憑這份手勁和準頭,即足睥睨天下,更何況是同時
射中朝不同方向逃命的五個人。
連彭小魁等人都大開眼界,歎為觀止,遑論那些弓箭手和東廠爪牙。
就在五大煞星慘叫仆倒時,整個院中已驚亂成一片,近百人爭先恐後逃命,彷
彿天快塌下似的。
無塵居士作個手勢,阻止了小黑追殺:「夠了,你那三個師弟已可瞑目了。」
彭小魁趨前說:「我想智圓大師也不願我們趕盡殺絕的。」
無塵居士微微點頭:「嗯!」
淑宜姑娘不禁好奇地問:「苗老莊主,晚輩曾聽家父述說過那位『玩刀人』當
年的事跡,你老人家真的就是他?」
無塵居士置之一笑:「玩刀人早已不存在,老朽今夜大概是被他的靈魂附身吧
!」
淑宜姑娘尚要追問,玉芙蓉已搶先說:「李太監由一批蘇州調來的人手保護,
不知藏在什麼地方,我們最好把他搜出來,以免他繼續作惡。」
「對!」
彭小魁大表贊同:「事態既已鬧大了,我們乾脆就一不做二不休!」
老少五人立時展開搜索,但搜遍各處,連密道內的幾處密室都仔細搜索過,竟
然毫無發現。
偌大的織造局官署,除了火勢尚在擴大漫延的李太監住處無法進入,數十間房
舍均搜遍了,只有到處橫七豎八的屍體,連一個人影也不見。
彭小魁大失所望,判斷說:「李太監一定是眼見大勢已去,保命要緊,由那批
剛調來的人隨護,連夜逃往蘇州去了。」
淑宜姑娘忽說:「他捨得放棄搜刮來的民脂民膏?」
一語提醒了玉芙蓉:「對!既然搜不到他!我們就替他做散財童子吧!」
其他幾人毫無異議,立即找尋銀庫。
銀庫就在李太監官捨後方,是座建造堅固的樓房,平時戒備森嚴,不但四周輪
班派有十多名守衛,按時尚有巡邏隊查巡,此刻卻是撤走一空。
火勢正向銀庫延才過來,事不宜遲,老少五人急忙破門而入,連闖掛著大銅鎖
的三道門,始進入銀庫內,只見滿室堆著大麻袋,裝的全是銀子,可見李太監搜刮
了多少民脂民膏。
每袋足足有千兩,等於六十多斤。
彭小魁、無叵居士和小黑,可以雙手各提一袋。玉芙蓉和淑宜姑娘體力較弱,
一次只能搬動一袋。
老少五人花了近半個時辰,總算在火勢已燒近時,來來回回疲於奔命,搶救出
約兩百袋,也就是近二十萬兩銀子奉命接應的趙升,已弄來輛四馬拖的大篷車,早
就停候在官署外了。
聽到玉芙蓉發出的暗號跟哨聲,他忙駛車至後院外,入內幫著搬運,將一袋袋
的銀子載上馬車。
夜已深,織造局官署的火光沖天,驚醒了睡夢中的不少附近一帶居民,但卻無
人前往救火。
在全城百姓的心目中,對這位李太監恨之入骨,恨不得燒個精光,連他人也葬
身火窟,那才大快人心。
火勢一發不可收拾,延燒了整整一夜。
次日一早,全城一些貧寒之家的人開門一看,門前都放置了一百兩白花花的紋
銀,不禁喜出望外;心花怒放。
但他們卻不知道,這位散財童子究竟是誰?
※※ ※※ ※※
李實在一批東廠高手保護下,連夜逃回了蘇州。
此番親赴杭州坐鎮,負責監造魏上公生祠,原想籍機大撈一筆。
沒想到竟因小失大,一時貪圖雲夢雙娘送上門的黃澄澄萬兩黃金,毫不猶豫地
就一口答應,助她們除掉彭政宗為師報仇。
反正人手是現成的,只要他下個命令,自有人去出力賣命,這種輕而易舉之事
,何樂而不為?
結果卻大出意料之外,事情並非想像中那麼簡單,出動了大批人手,非但未能
對付得了彭政宗,反使他損兵折將,搞得灰頭土臉。
尤其是大批人馬趕往四明山,未能如預期的圍剿隨無塵居士返回的彭政宗等人。
雖將無塵山莊夷為平地,殺死留守的三名弟子,聊洩心中怒氣。但是,李實付
出了更大的代價。
數十載與世無爭的無塵居士火了,彭小魁更因事由他起,禍延無辜,累及智圓
大師與三個年輕人喪命,決心要為他們討回公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盡避杭州城戒備森嚴,老少六人輕而易舉使潛返城中,夜闖織造局官署,大開
殺戒,造成東廠鷹犬的慘重傷亡。
李實不僅損失手下多員大將,焚毀多幢房舍,包括他那裝修得美輪美奐的華麗
臥房,且顧不得銀庫裡的庫銀就倉皇逃走,這口氣他那能嚥得下去。
回到蘇州,驚魂甫定,李實就召集東廠派駐總署的全部人手,清點人數,統計
手下可用的實力尚剩多少。
人數是不少,但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僅僅昨夜一戰,精英幾乎傷亡殆盡,剩下
真正可派上用場的已不足十人。
茲事體大,且紙包不住火,杭州出了這麼大的亂子,要想秘而不報是決不可能
的。因魏忠賢一向個性多疑善忌,即使能被他視為心腹的死黨,也會派人暗中監視。
李實只敢欺下,不敢瞞上,連夜遣人飛騎入京呈報告急。
當然,他不會據責呈報,而是織造了一番說辭,說成是暴民抗捐製造暴動,糾
眾夜襲杭州織造局官署,藉以推卸自己的責任。
隨他逃出杭州的柳如是更不甘心,決心要為慘死的胞姐柳如眉報仇雪恨。
她私下向李實獻計:「他們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姓彭的那幾個人雖能亡命天
涯,但張淑宜那丫頭是無影刀張世傑之女,既然她跟他們是一夥的,咱們就向中州
鏢局去要人!」
「對!」
李實稀落的八字眉一挑:「這主意不錯,只要把張世傑父子抓來,不怕他們不
來自投羅網!」
柳如眉之死,使柳如是對彭小魁恨之入骨,她向李實要求:「李公公,賤妾有
個不情之請,一旦抓住姓彭的,是否可以交由我親手殺他?」
「那有什麼問題!」
李實一口答應,但隨即皺起了眉頭:「但他們這幾個人實在很棘手,連京都十
大煞星,奪魂一鉤,千里獨行這些頂尖好手都栽了,目前……」
柳如是心知他擔心的是人手不足,忙說:「李公公不用擔心,敝師雖已雙腿成
殘,但憑她老人家的交情,賤妾可以負責就近召集一批好手。」
「好極了!」
李實不禁喜形於色:「事不宜遲,我們不妨雙管齊下,柳姑娘儘管去找人,越
多越好,所需一切費用由織造局負擔。我這就行文開封府,密令官兵去抄中州鏢局
,諒那張世傑父子不敢拒捕。」
柳如是鄭重說:「李公公,姓彭的他們已經豁出去了,開封距蘇州好幾百里,
一路可得派重兵押解,千萬不能掉以輕心啊。」
李實冷冷一哼,怒聲說:「我倒不信他們膽敢在途中劫囚!」
柳如是趁機火上加油:「他們連杭州織造局官署都敢攻擊,還有什麼不敢的?」
李實沉吟一下,胸有成竹地說:「這個不同柳姑娘操心,我自有安排,你快去
找人手吧!」
「是,賤妾告退。」
柳如是匆匆而去。
等她一出書房,李實正提筆疾書密令,準備派人飛騎送往開封府,突聞侍役入
報,京中東廠的三位檔頭求見。
李責暗自一驚,以為是自己在蘇杭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中飽私囊之事被人密告
入京,魏上公派人來調查了。
無可奈何,他只有硬著頭皮接見。
來的是兩男一女,走在前面的是個雞皮鶴髮,面目陰沉,手中點了一根盤龍烏
木丈,腰帶上附有一把精緻匕首的老太婆。
而跟在她身後的,則是兩個背了包裡,佩劍的精壯大漢。
他們三人都是東廠的檔頭,也是殺手中的佼佼者:九幽鬼婆冷幽、陰豹鄧龍和
天罡手郝威。
李實一見是這三人,心裡就更發毛了。
因為他們是魏忠賢直接指揮的秘密殺手,當時天下亂像已顯,饑荒、水災、民
變接踵而至,層出不窮。
朝廷中更是人心惶惶,人人自危,群臣不知何時會大禍臨頭,遭到魏大奸的屠
殺。
就連魏忠賢的姘頭客氏,也在宮內橫行無忌,膽敢殺掉天啟皇帝的寵妃裕妃和
成妃。
內宮操兵,放炮嚇死了太子,使皇上絕了後,再把在外面懷了孕的奴婢往宮裡
送了八個之多,希望養出兒子冒充朱家的骨肉,仿呂不韋故事謀奪朱家皇朝的天下。
大明的江山,就是間接斷送在這對狗男女手中。
順我者生,逆我者死。凡是不甘受魏忠賢驅使的忠臣烈士,便逃不了被東廠秘
密殺手刺殺的命運。
這三位不速之客的突如其來,怎不令作賊心虛的李實吃驚。
不料他們卻對李實執禮甚恭,尤其老於世故的九幽鬼婆,似已看出他的疑慮和
不安,當即表明來意:「請李公公恕屬下們來得突兀,咱們是奉命前往台州辦事,
事畢原欲直接回京覆命的。
途經此地,一進城就聽說杭州方面出了事,所以特地來見李公公,不知是否有
差事需要屬下們效力的?」
李實這才如釋重負,頓時喜形於色:「你們來得正好,最近杭州暴民鬧得很凶
,為了抗捐建造魏上公生祠,竟勾結江湖亡命之徒滋事,愈演愈烈。
昨夜竟糾眾闖入織造局官署縱火殺人,造成我方慘重傷亡,趁機洗劫銀庫,目
前尚不知損失了多少庫銀……」
他這番話,是故意說給這三個人聽的,希望他們回京向魏忠賢照他所說稟報。
九幽鬼婆忙問:「李公公可知那些亡命之徒,是些什麼人?」
李實沉聲說:「他們一夥老少六人,四另兩女,為首的叫彭政宗。」
「是他?」
九幽鬼婆失聲驚呼,顯然頗覺意外。
李實一怔,詫然問:「你認識那小子?」
九幽鬼婆搖搖頭:「不認識,但屬下聽過這個人,他在京都行醫多年,外號叫
千金一帖。這個名號的由來,是他專敲有錢有勢的人竹槓,非千金不處方。但他醫
術確實高明,無論任何疑難雜症,都能藥到病除。
過去大家只知他是位草藥郎中,直到半年前,他離京返回故鄉裕州後,連挫江
湖上多名凶神惡煞,又往成都力斃幾個聞名天下的毒魔,因而名聲大噪,大家才知
道他是個深藏不露的頂尖高手。
李公公,其他的幾個男女,又是什麼人呢?」
李責乾咳兩聲說:「其中一男一女主僕二人,自備有畫舫,多日前就一直泊在
西湖,姓彭的曾欲往訪靈隱寺的住持智回老和尚,被幾個跟他有宿怨的江湖人物設
計圍攻,身受重創,跳入湖中逃命?
事後他們展開嚴密搜密,一連數日,搜遍了整個西湖,以及附近一帶任何可以
藏身之處,均未發現他的蹤影。
由於他們與東郭雄是舊識,請他協助搜索。
東郭雄會親自帶人登上那艘可疑的畫舫搜查,當時發現艙房內有個受傷的男子
,但並非彭政宗。
且那女的說那男子是她新婚丈夫,又自稱是:魏上公的乾女兒,使東郭雄投鼠
忌器,未敢輕舉妄動,但一直派人暗中嚴密監視。
直到昨夜,才發覺那男子就是彭政宗。
可惜當時東郭雄他們沒有想到,那小子被那女的救上船後,已替他易容改裝…
…」
九幽鬼婆突有所悟地說:「說到易容改裝,屬下倒想起了一個人。如果不出我
所料,那女的八成是千面飛狐玉芙蓉!」
「難怪啊!」
李實也久聞這位女飛賊的大名:「原來她早就在打各方獻金的主意了。」
九幽鬼婆又問:「還有其他的三人呢?」
李實不加思索說:「他們的身份已查明,那一老一少,是無塵居士師徒。那年
輕姑娘,就是開封府中州鏢局鏢主,無影刀張世傑之女。」
「好!」
九幽鬼婆大為振奮:「冤有頭,債有主,張世傑不是無塚的遊魂,李公公只須
行文開封府,把他拿下押來蘇州,這裡再作好萬全的佈署,就不怕他女兒的那夥人
不來自投羅網。」
李實哈哈一笑:「我正有此意,只是昨夜杭州一戰,傷亡慘重,目前甚感人手
不足。尤其從開封押解人犯來蘇州,路程數百里,途中須防有變,光靠官兵之力是
不夠的,恐怕得由你們辛苦一趟了。」
九幽鬼婆心知李實是魏忠賢的心腹,趁機大加巴結:「李公公說哪裡話,但有
差遣,萬死不辭!」
「好極了!」
李實彷彿吃了定心丸,眉開眼笑說:「你們放心,替我辦事,我決不會虧待你
們的。哈……」
他當即將尚未完成的密令寫好,密封加上火印,以示慎重,交給了九幽鬼婆。
並且命侍役取來千兩銀票,及三百兩現銀,作為他們三人此地開封的盤纏。
這三名東廠檔頭,此番奉命出京前往台州,原是要抄括蒼老龍神鐵百霸的家,
只因這位白道名宿,全力保護東林巨擘戶部員外郎吳世典而觸怒魏世賢,以致惹禍
上身。
但他們調集台州大批官兵趕去時,不料鐵百霸已事先得到風聲,舉家棄家逃逸
無蹤,使他們撲了個空。
正愁回京無法交差,想不到剛好遇上李實這裡正缺人手,使他們三人有個將功
折罪的機會,而且意外地獲得一筆重賞,也算因禍得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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