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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 林 情 仇

                   【第 二十二 章】
    
      酒鬼海平從周家莊帶出一整壇三十斤佳釀,跑到一處竹木叢生的坡地,坐下來 
    拍開泥封,揭去封住壇口的油紙和壇蓋,也不須用杯碗,雙手捧起酒罈就猛喝。 
     
      「好酒!好酒……」只要有酒,他就不亦樂乎,何況這是一般酒舖嘗不到的好 
    酒。 
     
      正在自得其樂,身後不遠突然發出個女子的聲音:「小黑,你怎麼成了酒鬼?」 
     
      他自從來到此處,客棧的夥計尊稱他海爺,點頭之交的人稱他海兒,背後卻叫 
    他酒鬼海平,還沒有聽過有人直呼他小黑的。 
     
      小黑,這個既親切又熟悉的稱呼,他已很久沒有聽見過了。 
     
      他緩緩轉過頭來,發現一丈外站了個手拄烏木拐杖的老村婦,不禁笑問:「我 
    該叫你玉大姐呢?還是張姑娘?」 
     
      老村婦走近兩步:「張姑娘受了傷,左肩被陰陽扇的劈空掌擊中,傷的不輕, 
    否則我不會來見你。」 
     
      酒鬼海平一聽,霍地跳起身,急切說:「我身邊有師父的治傷靈藥,你快帶我 
    去見她。」 
     
      「那倒並不急於一時。」 
     
      老村婦笑了笑:「我得先問清楚,彭爺來了沒有?」 
     
      酒鬼海平聳聳肩:「我也不知道,自從大夥兒出了蘇州城,連夜將張老鏢主父 
    子三人的屍體帶回四明山,入土安葬的當夜,張姑娘悄然不辭而別,大家分頭去追 
    尋她後,我就沒有再見到彭爺了。」 
     
      老村婦鄭重說:「你可不要騙我,因為張姑娘不願再見彭爺。」 
     
      「為什麼?」 
     
      酒鬼海平頗覺詫異:「張姑娘不是一直很崇拜彭爺,而且芳心暗屬,為了找尋 
    彭爺,不惜……」 
     
      老村婦輕喟一聲:「正因如此,才使張姑娘自責甚深,認為要不是她一心找尋 
    彭爺,捲入蘇杭兩地織造局事件,就不致連累她父兄喪命。 
     
      蘇州的營救計劃,肇因於柳如是從蕪湖找去一批暗器好手,以致功敗垂成。她 
    為了矢志為父兄報仇,如今雙手沾滿血腥,好比殺人不眨眼的女魔,所以自慚形穢 
    ,不願再見到彭爺啦!」 
     
      酒鬼海平認真說:「我可以對天發誓,自從四明山分手後,即末再見過彭爺了 
    。」 
     
      「我相信你。」 
     
      老村婦微微點了下頭:「我帶你去見張姑娘吧!」 
     
      酒鬼海平大喜,立即隨老村婦離開坡地。 
     
      他們口中所說的「彭爺」,就是曾在京中行醫,以千金一帖名噪一時的彭政宗 
    ,後來改用了乳名彭小魁。 
     
      而這老村婦,更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千面飛狐玉芙蓉。 
     
      酒鬼海平即是小黑,雖名不見經傳,卻有位鼎鼎大名的師父無塵居士,也就是 
    五十年前,令人聞名喪膽的殺人狂「玩刀人」。 
     
      路上,小黑好奇地問:「玉大姐,你怎麼會跟張姑娘在一起,扮起斷腸花來的 
    ?」 
     
      玉芙蓉笑笑說:「那夜在四明山,張姑娘悄然不辭而別,我就料到她是決心為 
    父兄報仇,又怕大家勸阻,才會獨自行動的。 
     
      那批暗器好手,是柳如是從蕪湖臨時找去的,張姑娘要報仇自然是來蕪湖。我 
    在半路就追上她了,可是她心意已決,既然無法勸阻,又不能眼看她孤掌難嗚來送 
    死,只好相助一臂之力,完成她的心願了。」 
     
      「可是,你們怎會想起了用斷腸花嚇人?」小黑問。 
     
      玉芙蓉又笑了笑:「這個主意是我出的,因為蕪湖四霸天也不是省油燈,他們 
    人多勢眾,又擁有一批暗器好手,憑我們二人之力不易對付。 
     
      來到蕪湖後,探聽出兩年前楊家七日失蹤的懸案,判斷極可能是他們見色起意 
    ,幹下的殺人滅口勾當。 
     
      所以我靈機一動,利用了那些傢伙作賊心虛的弱點,假扮歷鬼索命,這樣才容 
    易下手呀!」 
     
      「其實我早料到是你們了。」 
     
      小黑說:「我之所以扮成酒鬼,目的就是在轉移他們的注意力啊!」 
     
      玉芙蓉笑笑說:「想不到你的表演功夫,比我教的易容術更高明,連安捕頭都 
    未看出破綻。不過,他的頂頭上司章巡檢,可能早就懷疑你了。」 
     
      小黑自嗚得意說:「我裝瘋賣傻,故意招搖,目的正是要他們懷疑。否則,安 
    捕頭怎會聽信我的鬼話連篇呢? 
     
      即使不會完全相信,至少也會半信半疑。尤其是那些做過虧心事的傢伙,更會 
    疑神疑鬼呢!」 
     
      兩人未施展輕功,仍健步如飛,不知不覺已走出了好幾里外。 
     
      小黑說:「神劍周百川受制的經穴,我已為他解開,傷勢亦無大礙。但陰陽扇 
    那廝不太好對付,他還逼周姑娘今晚去麻三姑的花船……」 
     
      「不用擔心。」 
     
      玉芙蓉似乎胸有成竹:「我已關照周姑娘,要她今晚準時赴約。」 
     
      小黑吃了一驚:「那不成了羊入虎口?」 
     
      玉芙蓉自信地笑笑:「我既要她去,就不會不顧及她的安全。」 
     
      小黑知這女飛賊藝高膽大,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於是不便再多問。 
     
      跟前是一座聳立的山峰,似與遙遙在望的東涼山一脈相連,只是山勢並不雄偉 
    ,更談不上險峻。 
     
      但遍山樹木繁盛,大小巖洞比比皆是,要找個地方藏身,那倒是極為方便。 
     
      玉芙蓉帶著小黑,直奔半山腰,來至一處巖洞,先出聲向洞內招呼:「張姑娘 
    ,是我回來了。」 
     
      雖是大白天,洞內仍很昏暗。 
     
      小黑跟在玉芙蓉身後進入洞內,隱約可見一個少女側臥在毛氈上,一旁置有水 
    壺和食物他忙趨前招呼:「張姑娘!」 
     
      小黑雖已易容改裝,那少女仍能聽出他的聲音:「小黑!」 
     
      玉芙蓉笑著安撫她:「不用擔心,我問清了彭爺沒有來蕪湖,才會把他帶來的 
    。」 
     
      原來這少女不是別人,正是開封中州鏢局老鏢主,無影刀張世傑之女張淑宜。 
     
      如今她的父兄三人均喪命在蘇州,矢志要完成報仇雪恨的心願,又怕暗戀已久 
    的彭小魁會勸阻,所以索性來個避不見面。 
     
      但她仍不放心:「彭爺真的沒跟你在一起?」 
     
      「張姑娘。」 
     
      小黑認真說:「我決不會騙你的。」 
     
      「你又怎會跑到蕪湖來的呢?」張淑宜追問。 
     
      「我嘛……」 
     
      小黑說:「那夜蘇州一戰,功敗垂成,未能活著救出令尊和兩位令兄,主要是 
    對方埋伏了一批暗器好手。 
     
      出城之後,鐵扇書生葉前輩不是提及,那批人很可能是從蕪湖臨時找去助陣的 
    嗎?如果我是張姑娘,也一定會把這筆帳算在那批人頭上,你那夜不辭而別,顯然 
    是決心報仇,又怕大家勸阻。我便根據葉前輩所說的這條線索,研判你是獨自來蕪 
    湖了,所以……」 
     
      張淑宜輕喟一聲:「你能想到我會來蕪湖尋仇,彭爺也會想到,說不定他早已 
    在此地了,只是經過易容改裝,我們認不出他罷了。」 
     
      小黑笑笑說:「我還不是易容改裝,改名換姓,在玉大姐面前卻無可遁形呢!」 
     
      玉芙蓉也笑了笑:「不要說這些了,快把你身邊帶著的傷藥拿出來吧!」 
     
      小黑應了一聲,忙從懷裡取出隻羊皮小囊,遞交給玉芙蓉說:「囊中有內服丹 
    丸,和外敷藥膏兩種,具有治傷神效。剛才替周莊主解開經穴,讓他服下兩粒,他 
    立刻就能起床了呢!」 
     
      由於張淑宜傷在左肩,必須褪開上衣才好敷藥,小黑轉過了身去,面向洞口而 
    立。 
     
      陰陽扇余天祿功力深厚,這一掌果然厲害,幸虧張淑宜家學淵博,從小拳腳功 
    夫底子打得好,又跟師父追風劍客羅方練了幾年內功,否則肩骨幾乎被擊碎。 
     
      她先吞下兩粒丹丸,褪開上衣,強忍著椎心刺骨之疼痛,讓玉芙蓉為她在傷處 
    敷上膏藥。 
     
      玉芙蓉一邊敷藥,一邊將她為周倩倩主僕解圍,痛擊太平棧那批人的情形告訴 
    了張淑宜。 
     
      「痛快!痛快!」 
     
      張淑宜大為振奮,似乎士心了肩頭的痛楚:「現在只剩下鐘百萬和雙尾蠍兩個 
    了,玉姐姐,這兩個傢伙一定要留給我親自下手啊!還有那陰陽扇,我也要報一掌 
    之仇。」 
     
      玉芙蓉笑笑說:「那兩個可以留給你,但你不是陰陽扇的對手,不必逞強,交 
    給我好了,我已經有了安排。」 
     
      張淑宜未及表示異議,小黑已好奇地搶著問:「玉大姐,你不是要周姑娘今晚 
    去赴約嗎?」 
     
      「沒錯。」 
     
      玉芙蓉又詭異地一笑:「今晚保證有一場精彩的好戲。」 
     
          ※※      ※※      ※※ 
     
      陰陽扇走了太多的夜路,終於遇上了鬼。 
     
      他並不派人跟蹤周倩倩,所以不知道周倩倩隨安捕頭回衙門之後,又去找酒鬼 
    海平。 
     
      當然,他根本不知道高昇客棧有酒鬼海平這麼一個人。 
     
      他太過自信,以為周家毫無反抗之力,吃定周倩倩這塊天鵝肉。 
     
      他謀奪女人的計劃,從來就沒有失敗過。 
     
      因此,他在花船的密室內等,等候美麗的女人送入房中,在他面前脫衣解帶任 
    由他享受。 
     
      可是,直等到華燈初上,花船中熟客雲集,依然不見周倩倩的芳蹤出現。 
     
      他愈等愈冒火,等得七竅生煙。 
     
      今晚,他有太多的事要做,本來預定周倩倩可望在申牌初到來,足有兩個時辰 
    讓他採摘這朵鮮花。 
     
      半夜前可以到達鐘家,狠敲鐘家一筆金銀,不然就殺人留下斷腸花嫁禍真正的 
    血案兇手。 
     
      卻沒有料到如意算盤打錯了一著,把事前應該準備的事情耽誤了。 
     
      他恨得牙癢癢地,決定等周倩倩到來之後,狠狠地蹂躪這朵花洩憤。 
     
      成牌末亥牌初,河灘上出現了周倩倩俏麗的身影。 
     
      攤岸上負責警哨的兩名潑皮,接到人喜出望外。 
     
      「你快去吧,周姑娘。」 
     
      一位警哨嬉皮笑臉說,目光小心地地察看街口,看是否有人跟來:「改天,請 
    咱們碼頭英雄們補喝一頓喜酒。不要怕,女人早晚會有這麼一次的,哈哈哈……」 
     
      怪的是周倩倩居然不生氣,兩個潑皮也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天太黑了,今天 
    晚上星月無光。 
     
      「我會補請你的。」 
     
      她毫不臉紅泰然地說:「只要你留得命在。你知道嗎?斷腸花馬上就到,第一 
    個遭殃的人,恐怕就是你,你身上插了一朵斷腸花,一定很好看。」 
     
      說完,她輕盈地走下河灘。 
     
      下面,由於深秋水淺,花船有一半擱在河攤上,一個個花格子明窗中,有柔和 
    的燈光透出,隱約可以聽到弦歌聲和鬧酒的聲浪。 
     
      河灘與艙面,可以看到負責警戒的安全人員緩緩走動。 
     
      她深深吸入一口長氣,纖手撩起長裙的一角,挺了挺胸膛,向龍潭虎穴走去。 
     
      這次她的心情,與上一次悲憤恐懼的情形,有了巨大的改變,雖則內心深處, 
    仍免不了有些緊張和恐懼。 
     
      走著走著,她想起酒鬼海平那英俊、和煦、坦誠的談吐和笑容。 
     
      她覺得她這一輩子,從沒有像今天一樣那麼相信一個陌生人,即使是現在,她 
    仍然覺得海平就在她身旁,鼓勵她勇敢地面對危難,庇佑她渡過難關,尤其是那武 
    功驚人,自稱斷腸花的老村婦,更使她滿懷信心。 
     
      她左右察看,也回顧身後。 
     
      附近沒有人,但她依然深信海平和那老村婦會像神仙一樣,隱身在她附近呵護 
    著她。 
     
      他們是她唯一的希望,她必須有信心。 
     
      麻三姑今晚打扮得特別妖艷,渾身香噴噴地,那緊身的綠綢圍花衫裙,把要命 
    的曲線誇張地暴露在人前,媚笑著站在跳板上迎接她。 
     
      「小妹妹,你怎麼來得這麼晚?」 
     
      麻三姑挽箸她的手,無忌地打量她剛好成熟的胴體:「嘖嘖,這就是青春,即 
    使是荊釵布裙,依然風華絕代,我見猶憐,余爺正在盛怒。 
     
      聽我的話,小妹妹,放柔順些,陪些小心,男人嘛,最經不起柔媚挑撥的,鐵 
    金剛也會化為繞指柔,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她當然懂這美麗艷鴇的意思,但她更牢記著海平吩咐她的話:盡量抓住機會煽 
    風點火;不妨誇張地製造恐怖;必要時擴大心理的威脅。 
     
      「你盡量嘲弄我吧,麻三姑!」 
     
      她定下心神:「但你得意不了多久的,因為你已經把瘟神請進了門。」 
     
      「嘻嘻,小妹妹,像你這種美麗動人的瘟神,不妨多請幾個進門……」 
     
      「瘟神不是我,是陰陽扇。」 
     
      她毫不激動:「他不但冒犯了武林大忌,也冒犯了斷腸花。麻三姑,你這裡的 
    警戒,比鐘百萬家強多少?比拔山舉鼎的太平棧又強多少?比雙尾蠍那群強悍的地 
    頭龍強多少? 
     
      不,你絕難比他們強一分一毫。你曾經問過陰陽扇,他昨天到我家示威,回程 
    時在樹林裡,所遭遇的變故嗎?」 
     
      「咦!昨天……」 
     
      「他是灰頭土臉遁走的,天匯地煞曾經死過一次了。哦!你這裡不但可從水面 
    接近,河灘和左右亂糟糟的船也可以利用,斷腸花一來,死幾個人在你船上,你再 
    也不能在此地混了。 
     
      嗯!今晚你這裡恩客真不少,艙裡面歌舞昇平,衣香鬢影美不勝收,說不定斷 
    腸花已經混進來了,留下幾朵斷腸花,大概會替你多增幾分光彩呢!」 
     
      她說話的聲音很大,是說給艙面與河岸附近的警衛聽的。說完,裊裊娜娜踏上 
    右舷的舷板走准! 
     
      麻三姑發了半天楞。 
     
      突然她向一名警衛匆匆地說:「縮小警戒網,加強戒備。從現在起,許出不許 
    入。傳話下去,露兵刃戒備。」 
     
      推開密室的房門,燈光下,空間裡異香撲鼻。 
     
      蒲團上坐著的陰陽扇,像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更像一頭立即咆哮撲向獵物的 
    猛虎。 
     
      「你竟敢這麼晚才來!」 
     
      陰陽扇跳起來厲聲說:「你誤了我的大事,你將永遠永遠後悔!」 
     
      她的勇氣突然消失了,驚得花容變色。 
     
      陰陽扇像猛虎般撲向羔羊,利爪攫住了她。 
     
      她想躲,想轉身逃走,但已來不及,且也失去了反抗的機會。 
     
      「你這小母狗,你這……」 
     
      陰陽扇將她摔倒,立即撕破了她的外裳,曲一膝壓住了她,憤怒地撕破她的長 
    裙:「我從不饒恕不聽話的人,我要你永遠記住今夜的教訓,我要你……」 
     
      胸圍子撕掉了,酥胸玉乳暴露在燈光下。 
     
      她從無比震驚中陡然神智一清,羞恥感突然激發起強烈的反抗意識。 
     
      接著,海平的語音似乎在她耳畔發出清晰的回聲:「要沉著應變,保持鎮靜才 
    能神智清明,神智清明才能自保。你將會碰到羞辱與虐待,所以必須運用你的機智 
    來保全自己,以等候時辰到來。」 
     
      她猛然一震,放棄拚死反抗的念頭。 
     
      「我不怕你,因為你已經是快要死的人。」 
     
      她咬牙說:「我可以忍受你的凌辱,因為我可憐你。」 
     
      「賤人,你說什麼?」 
     
      陰陽扇壓住她的胸口問,對她反常的神色大感驚訝:「你說誰是快要死的人? 
    誰可憐……」 
     
      「你,你就是快要死的人。」 
     
      「什麼?你這小母狗……」 
     
      「我已經把你的事,告訴了安捕頭、鐘百萬、與及雙尾蠍的爪牙。」 
     
      她終於能控制自己了:「他們都知道你造了不少斷腸花,他們更相信你與斷腸 
    花是同謀。不過,我知道不是真的,斷腸花昨天曾經懲戒過你,因此,我猜想她會 
    來找你的,你混水摸魚破壞了她的報仇大計。 
     
      今晚,認為你是同謀犯的人會來找你算賬,斷腸花也會來找你興師問襲。你要 
    知道我晚來的原因嗎?」 
     
      「該死的賤人,你必須一個字一個字從實招出來。」 
     
      陰陽扇抽了她兩耳光:「你好大的狗膽,你……」 
     
      「不錯,我本來就要一個字一個字告訴你。」 
     
      她吞下口中被打出的鮮血:「有一個陌生人要我聽他的話,要我晚一點來,他 
    隨後找機會前來找你。至於他是不是斷腸花,我就不知道了。我想,他應該到達了 
    。」 
     
      陰陽扇昨天如果沒有碰到意外,一定不會相信她的話。 
     
      但現在,他吃驚了,放了她奔向房口,拉開門大叫:「來人哪……咦……」 
     
      窄小的走道,只點了兩盞彩色的壁燈,光線朦朧別有情調,可以培養情慾。 
     
      房門兩側的走道艙板上,躺著兩具屍體。只消看第一眼,他便知道是分住在左 
    右密室的天罡地煞。 
     
      尤其令他心驚的是:每具屍體上各放了一朵斷腸花。 
     
      他搶出門外,俯身探察右面天罡屍體。 
     
      屍體尚溫,但氣息已絕,細小的利器刺入心房,創口僅流出少許鮮血。 
     
      他大吃一驚,發瘋似的奔回房中,他要先對付周情倩。 
     
      一個披髮掩面的青衣裙女鬼,正站在房中央,看不清面貌,但從發隙中,仍可 
    模糊地看到臉部的血跡:是個臉部血肉模糊的女鬼。 
     
      周倩倩忘了自己上身裸露,蜷縮在壁角盯著女鬼不住的發抖。 
     
      女鬼的青白色手爪伸出袖口,將一口小革囊打開丟在矮几上,囊中跌出十餘朵 
    緞制海棠花。 
     
      「你果然在趁火打劫。」 
     
      女鬼用不帶人氣的尖厲嗓音說:「你這種人不死,天道何存?」 
     
      陰陽扇如果沒有自信,怎敢趁火打劫?冷哼一聲,拔出扇囊中的怪扇,舉步欺 
    進,臉上的神色獰惡已極。 
     
      「你殺了我的兩名手下,必須以命來償還。」 
     
      陰陽扇切齒說:「昨天你用迷香暗算偷襲,被你逃掉了,憑你那兩下偷襲下乘 
    功夫,我不信你真能變成鬼幻化遁走。你的迷香已派不上用場,在下已有了周詳的 
    準備。」 
     
      「昨天如果是我出手,你早就死了。」 
     
      女鬼的手搭上了刀靶:「你的名頭,唬住了不少人,的確有不少功力並不見得 
    比你差的人,在你面前平空生出怯念,所以昨天你才能保住狽命。」 
     
      陰陽扇冷哼了一聲,突然發起搶攻,黑白的扇影急閃,兩種不同的光華急劇地 
    閃動,一招順風相送反揮而出,無儔的澈骨透肌扇風,陡發懾人心魄的厲嘯,接著 
    風吼雷嗚,出手便是勢如山崩的致命重擊。 
     
      雷芒乍現,刀出似雷霆,無畏地鍥入重重扇影中。 
     
      「錚!」刀扇相接,罡風四射。 
     
      「砰!」陰陽扇斜衝八尺,撞到了一個花架。 
     
      女鬼也被震退丈餘,背部撞在窗壁上,艙壁搖搖,這一撞力道不輕。 
     
      瞬間的接觸,如果強弱之勢相當明顯,那麼,勝負誰屬大致可以決定了。 
     
      女鬼是接招,雖然已經化解了陰陽扇的威力萬鈞狠招,但在以內力御刃的修為 
    上,明顯地比陰陽扇差了一兩分火候。 
     
      今後除非她有神奧的刀招與豐富的格鬥經驗,不然很難佔得了上風。 
     
      那奇異的怪扇可硬接鋒利的寶刀而不損分毫,防護面積大,刀絕難攻破快扇所 
    布下的防衛網,而僅扇卻可時張時合探隙而入,行近身的致命攻擊。 
     
      陰陽扇果然精神大振,一聲怒吼,穩下身形快速地滑進,張扇向前反削而出, 
    異嘯乍起。 
     
      女鬼已移至背後不受限制的空敞處,刀信手斜拂作勢封招,卻在電光石火似的 
    兵刃行將接觸時,突然斜移三尺,左手五指如鉤,虛空一抓一帶。 
     
      「拍!」丈外的窗右側艙壁在怪響聲中,出現一個五寸徑的洞孔,是陰陽扇的 
    左掌,在乘出扇攻招的後一剎那,乘機用左掌行雷霆一擊,所留下的創痕。 
     
      如果女鬼只顧扇招,這一記駭人聽聞,可處空擊穿寸厚艙壁的神奇掌功,極可 
    能擊毀她的內腑。 
     
      當然得看她的護體內功是否能禁受得起這可怕的一擊。 
     
      陰陽扇也由於出左手突襲,因此身形也急速移位,也無意中避開了女鬼的凌空 
    致命一抓。 
     
      就聽傳出一聲裂帛響,右臂袖被女鬼在八尺外抓飛了一塊布帛。 
     
      「該死的!」 
     
      陰陽扇用怪扇擋住身前要害,咒罵著慢慢逼進:「原來你是千面飛狐玉芙蓉? 
    玄陰拈花爪已有了六成火候,難怪你敢在余某面前猖狂,打!」 
     
      這傢伙果然不是等閒之輩,一經交手,就能識出對方的來歷。 
     
      這一次兩人全力施展,一刀一扇展開了空前猛烈的搶攻。 
     
      刀光似電,扇影漫天,矮几、食具、褥被寢具在如濤內勁的迸湧下,紛紛散飛 
    破裂,好一場勢均力敵的瘋狂惡鬥。 
     
      密室僅三丈見方,不易施展閃避功夫,因此每一招皆是狠拚的殺著,看誰的內 
    力修為深厚。 
     
      半裸的周倩倩被這近乎瘋狂的驚險搏殺嚇呆了,勁風罡氣逼得她有如處身在凜 
    烈的寒風中,似要撕裂她的肌膚。 
     
      她慌亂地在壁角伏地挪動、躲避,想移至房門向外逃。 
     
      但近門一端正是雙方爭奪激烈的威力圈,她無法冒險越過。 
     
      正感心膽俱寒,倏覺湧來的澈骨裂膚罡氣,突然失去威力,化為寒冷的緩和氣 
    流,令她似乎感到窒息的呼吸能以恢復原狀了。 
     
      但是,雙方的激鬥並末緩和,卻更為猛烈。 
     
      正感到詫異,一件青衣已蓋住了她赤裸的上身。 
     
      身後傳來令她振奮的熟悉語音:「快穿上,雙方勢均力敵,修為相差有限,短 
    期間很難分出勝負,你最好先出去。」 
     
      是酒鬼海平,正坐在她身旁,手中有他那只盛酒的葫蘆,目光注視著鬥場,似 
    乎在喝酒看熱鬧。 
     
      澈骨裂膚的罡氣、刀氣、扇風,近身便勁道全消。 
     
      她匆匆穿上外衣,本能地偎近海平,像小貓般蜷縮在海平的左脅下,像是找到 
    了她的保護神。 
     
      「海爺,這女鬼就是斷腸花?」她悚然問。 
     
      「是的。」 
     
      海平拍拍她的肩背:「不要怕,有我。」 
     
      「有你在,我不怕。」 
     
      她鎮定下來了:「海爺,你好像並未運功抗拒,可是,他們刀扇激起的罡風潛 
    流…………」 
     
      「我已經在運功,只是不著相而已。你出去吧,回家,不要管這裡的事了。」 
     
      「日間助我退敵的那位老人家……」 
     
      「不要問那麼多,快走!」 
     
      「可是,海爺,你能不能告訴我,斷腸花究竟是什麼人,日後我也好致謝……」 
     
      「不久就知道了……哎呀!伏倒!」 
     
      女鬼剛好退至壁角,身陷死境。 
     
      陰陽扇抓住機會,來不及跟進,改用左掌遙擊,吐氣開聲一掌拍出。 
     
      女鬼身形尚下穩下,也無法運刀封架,海平的叫聲先一剎那傳到,她雙腳一軟 
    ,放棄穩下身形的努力,任由身軀摔倒在壁根下,人扭身仆地,反應依然敏捷無比 
    。 
     
      「砰!」艙壁在渾雄無匹的掌力下崩裂。 
     
      陰陽扇不假思索地扭身飛旋,怪扇一拂,迅捷絕倫地猛撲身後發聲示警的人。 
     
      「秋扇見捐。」 
     
      海平突然坐著大聲說:「想轉送給我嗎?哈哈!」 
     
      怪扇距海平的眉心不足一尺,突然停止不進。 
     
      陰陽扇大吃一驚,這才看清是昨天痛打他的人。 
     
      「多謝了。」海平說。 
     
      伸手一抄,奪下了怪扇往膝前一丟:「可惜我不是王孫公子,用不著扇裝門面 
    。」 
     
      陰陽扇的右手,像被電殛般猛烈抖動,雙腳發僵,似已失去活動能力。 
     
      「你……你……」 
     
      陰陽扇恐懼地叫,語不成聲:「你會妖……妖術……」 
     
      「就算是吧!」 
     
      海平把酒葫蘆的塞子拔開,準備喝酒:「這就是玄門秘學定身法,我不許你動 
    ,你絕對動不了。你已經被一種神奇的神意力量所支配,你的意志力除非比我強, 
    不然免談。」 
     
      「饒我!」 
     
      陰陽扇崩潰了:「我……我離開貴地,永……永遠不……不再回來……」 
     
      「我得考慮考慮。」海平說,舉起葫蘆就嘴喝酒。 
     
      周倩倩突然想起受煎迫的恥辱和痛苦,只感到氣湧如山,不假思索的抓起那把 
    沉重的怪扇,用盡全力咬牙切齒地擲出。 
     
      鋒利的扇前緣像刺刀般劃過陰陽扇的右脅,割開了一條大縫。 
     
      陰陽扇一咬牙,強忍劇痛,情急拚起命來,負創發掌震碎一道木板牆衝出。 
     
      玉芙蓉、海平和周倩倩那容他脫逃,一齊追了出去。 
     
      這時,突見數十條人影,像潮水般湧向河邊而來。 
     
      陰陽扇目光犀利,老遠一眼就認出,一馬當先奔來的是安捕頭。 
     
      他一提真氣,施展蜻蜓三點水絕頂輕功身法,飛越跳板落身河灘,大叫:「安 
    捕頭,斷腸花在船上!」 
     
      安捕頭似非個著陰陽扇而來,雙臂齊張,作個散開的手勢,緊隨身後的二三十 
    名捕快,立時在河灘上散了開來,個個拔刀舉棍嚴陣以待。 
     
      以屠峰為首的幾位東廠檔頭,則直奔河邊。 
     
      正待飛身登船,剛好堵上追出的小黑。 
     
      雙方一照,彼此雖未見過對方,幾位東廠檔頭卻一言不發出手就攻。 
     
      小黑大感意外,想不到安捕頭會帶了大批人手,趕來為陰陽扇助陣。 
     
      尤其安捕頭並未出手,二三十名捕快只是搖旗吶喊,以壯聲勢,足見這幾個未 
    見過的陌生人大有來頭。 
     
      當陰陽扇負創逃出時,小黑、玉芙蓉及周倩倩三人幾乎是同時追出。 
     
      此刻一見小黑對上了幾位東廠的檔頭,落在稍後的玉芙蓉,急將準備不顧一切 
    ,衝上前助小黑一臂之力的周倩倩一把拉住。 
     
      「不可衝動!」 
     
      玉芙蓉將她拖至船簷下:「我和酒鬼海平殺了人可以一走了之,令尊在此地有 
    家有業,千萬不可再蹈張姑娘的覆轍。」 
     
      周倩倩茫然問:「那位張姑娘?」 
     
      「真正的斷腸花!」 
     
      「她?」 
     
      「她跟你一樣,原來是個無辜的少女,只因跟我們在一起突襲杭州織造局,造 
    成重大傷亡,使太監李實大為震怒,又找不到我們這些行蹤不定的人,於是遷怒張 
    姑娘的父親,結果她父兄三人從開封押回蘇州,不幸慘死在亂箭之下。令尊在此地 
    有家有業,所以我不希望你步張姑娘的後塵……對了,你諳水性嗎?」 
     
      「會。」 
     
      周倩倩點點頭:「但不太……」 
     
      玉芙蓉急切催促:「會就行,沒有時間了,你快下水吧!」 
     
      周倩倩那敢怠慢,急忙翻出船舷,利用夜色掩護滑身入河,以免濺出水聲。 
     
      玉芙蓉已無後顧之憂,如同放下了心中一塊巨石。 
     
      放眼向河灘上看去,只見小黑正被幾位東廠檔頭聯手圍攻,一時不易脫身。 
     
      小黑尚未亮出兵刃,全憑詭異奇妙的身法,總能在驚險萬狀下,恰到好處地避 
    開東廠檔頭們攻出的險招。 
     
      他一面閃避攻擊,一面向站在不遠處掠陣的安捕頭大叫:「喂!安捕頭,你們 
    不抓那包藏禍心,暗中興風作浪的陰陽扇,卻全力來對付我這酒鬼是何道理?」 
     
      安捕頭未加理會,有幾位東廠檔頭在場,那有他說話的份。 
     
      負創盤坐河灘上運功調息的陰陽扇,霍地跳起:「安捕頭,那傢伙跟斷腸花是 
    一夥的,千萬不能放過他們!」 
     
      安捕頭終於開腔了:「哼!想不到你這酒鬼一直在耍我,章巡檢果然料事如神 
    。今夜你已插翅難飛,還不快束手就縛,否則……」 
     
      突聞一聲淒厲長嘯,一條黑影從花船上飛掠上岸。 
     
      夜色蒼茫下,依稀可看出是個技發掩面的青衣裙女鬼。 
     
      眾捕快乍見之下,齊聲驚呼:「啊!斷腸花……」 
     
      由於張淑宜的禍延父兄前車之鑒,小黑不願周倩倩再重蹈覆轍,是以搶先追出 
    ,好讓扮成女鬼的千面飛狐玉芙蓉掩護周倩倩離去。 
     
      他的這種想法,正與玉芙蓉不謀而合。 
     
      小黑之所以並不急於亮出兵刃,就是存心拖延時間。 
     
      實際上,自從他來到此地,住進高昇客棧,整天除了喝酒,根本未見他隨身攜 
    帶任何兵器。 
     
      即使外出,手中也是吊著一隻酒葫蘆。 
     
      這時一見扮成女鬼的玉芙蓉現身,心知她已說服周倩倩離去,既無顧忌,盡可 
    放手一搏了。 
     
      只見他拉開上衣,露出胸前貼身緊綁的一排十六柄鋒利小飛刀,腰間更插有兩 
    把短匕。 
     
      平時被寬大的外衣罩住,誰也不知這酒鬼身上藏有兵刃,而那十六柄小飛刀更 
    是殺人利器。 
     
      小黑霍地抽出兩把短匕,振聲大喝:「這是你們自找的,怪不得我酒鬼要大開 
    殺戒啦!」 
     
      幾位東廠檔頭以屠峰為首,今夜的行動全由他發號施令:「你們全力對付那女 
    鬼,這傢伙交給我。」 
     
      令出如山,幾個檔頭立時迎向凌空而至的玉芙蓉。 
     
      屠峰使的兵刃是一柄鋸齒鋼刀,且出招勢猛力沉,威風八面。 
     
      小黑的兩把短匕,跟它比起來簡直成了小巫見大巫,聲勢上未免吃虧。 
     
      但小黑已盡得無塵居士真傳,五十年前,無塵居士以「玩刀人」姿態出現江湖 
    ,殺人無數,使黑白兩道皆聞名喪膽,憑的就是兩把短匕及那百發百中的小飛刀。 
     
      此刻他翻舞兩把鋒利短匕,絲毫不畏對方的鋸齒鋼刀勢猛力沉,反而仗身手矯 
    健,發動一輪猛烈急攻快打。 
     
      屠峰在未入東廠之前,曾是山東一帶的「胡匪」,從未拜過師,卻能無師自通 
    ,憑苦練獨創一套怪異刀法,尤其出手心狠手辣,加上鋸齒型的刀刃,被他一刀砍 
    中,保證連劈帶鋸把人分作兩片。 
     
      在黃河下游一帶,包括青兗兩州,延伸到徐州及預州,吃走鏢飯的一聽屠大鬍 
    子,無不退避三舍,敬鬼神而遠之。 
     
      寧可繞道多走十天八天冤枉路,也不願冒險萬一遇上這六親不認,毫無江湖道 
    義的凶神惡煞。 
     
      也正因樹敵太多,曾遭天下四大鏢局聯手,加上其他各地的數十家大小鏢局共 
    襄盛舉,經過周密計劃,故意以一趟大鏢為餌,誘出層大鬍子為首的四十八名胡匪 
    攔劫,使他們遭到圍剿,幾乎全軍覆沒,僅屠峰算少數幾人奮力突圍逃生。 
     
      東廠正值用人之際,不論出身及過去,只要武功出眾,找到門路就能成為旗下 
    鷹犬。 
     
      屠峰能混上個檔頭,足見技藝不差。 
     
      但他生性狂傲,有了東廠作靠山,連姓名都不改,只是把他的招牌大鬍子剃光 
    了而已,為的是辦事方便,以免容易被人認出。 
     
      兩個多月前,蘇杭兩地織造局遭突襲,造成慘重傷亡和損失。 
     
      李實呈報回京的公文中,則指出是以彭政宗為首的男女六人為首,因不滿建造 
    魏忠賢生祠向地方捐獻,發動暴民肇事,把自己的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魏忠賢聞報大為震怒,他生性多疑善嫉,認為事情絕非如李實呈報的那樣單純 
    ,因而派出一批人南下展開秘密調查事實真相。 
     
      黑名單上的六名男女,其中的張淑宜,赫然竟是中州鏢局老鏢主,無影刀張世 
    傑之女。 
     
      盡避張世傑父子三人已喪命在蘇州,屠峰想起當年被四大鏢局聯手圍剿之恨, 
    竟自告奮勇請纓,決心要把張家斬草除根。 
     
      六名男女中列為首號要犯的是彭政宗,資料也最齊全,註明他曾在京城行醫, 
    號稱千金一帖,其實是位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其次是千面飛狐玉芙蓉主僕,報告中指出她是赫赫有名的女飛賊,精於易容術 
    ,至今尚無人見過她的廬山真面目。! 
     
      張淑宜除了說明她身份年齡之外,並且強調其父兄三人已落網正典,外加殲滅 
    身份不明之暴民多人。 
     
      這所謂「多人」,自是李實以少報多,以示他的手下並非個個都是飯桶,希望 
    能將功折襲。 
     
      至於無塵居士師徒,則更指出他即是當年殺人如麻的玩刀人。 
     
      他的無塵山莊已毀,留守的三名弟子被格殺,另一弟子在逃,唯不知其姓名云 
    云。 
     
      屠峰從未見過小黑,尤其他已易容改裝,無法確定他究竟是無塵居士的弟子, 
    或是八個多月之前,在裕州及成都兩地大發神威,力斃江湖中赫赫有名之凶神惡煞 
    多人的彭政宗。 
     
      萬一眼前這人正是彭政宗,屠峰心知肚明,自己絕非對手,是以絲毫不敢掉以 
    輕心。 
     
      剛才小黑是赤手空拳,又是幾位東廠檔頭合力圍攻,尚且奈何他不得。 
     
      此刻他雙手各握鋒利短匕,還亮出胸前一排十六柄小飛刀,屠峰跟他一對一單 
    打獨鬥,心理上就已經輸了。 
     
      但他身為幾位東廠檔頭之首,又是魏上公的密差,在安捕頭這些人面前,豈能 
    丟人現眼。 
     
      只見他開聲吐氣,狂喝一聲,全力施展出他自創的旋風刀法。 
     
      鋸齒刀貼身飛斬欺近,刀影霍霍,看似人刀合一。 
     
      逼使小黑不敢輕櫻其鋒,急以四兩撥千金絕技,連連用兩把短匕盪開逼近的鋼 
    刀。 
     
      屠峰高頭大馬,是標準的山東彪形大漢體型,尤其是他天生臂力過人,加上鋸 
    齒刀質重刀長,確具威風八面的霸氣。 
     
      小黑心已打定主意,不願跟這莽夫硬拚,決心先求立於不敗之地,再伺機來個 
    出奇制勝。 
     
      他們這邊一時戰得難分難解,那邊合力圍攻玉芙蓉的幾位東廠檔頭戰況卻已告 
    急。 
     
      玉芙蓉的女鬼扮相十分駭人,配合她睥睨江湖的輕功身法,乍看真像虛無縹渺 
    的幽靈凌空飛行。 
     
      幾位東廠檔頭虧心事做得太多,明知對方可能是扮鬼嚇人,心裡仍不免有些發 
    毛,以致未敢貿然欺近。 
     
      千面飛狐是近十年來才出現江湖的女飛賊,她志不在財,完全是憑興之所至, 
    如同玩票性質,把得手的財物悉數移作濟貧之用,因而贏得道上義賊的雅號。 
     
      而且她秉持盜亦有道的信念,除非萬不得已,決不輕易傷人。 
     
      但自從蘇杭兩役親身參與,親眼目賭東廠鷹犬的橫行無忌,終使這位女飛賊頓 
    悟,為何像隱居多年,與世無爭的無塵居士都會大開殺戒。 
     
      一言以蔽之,情勢所逼! 
     
      尤其張世傑父子三人慘死蘇州,更使她對張淑宜的毀家之痛無限同情,瞭解這 
    少女復仇的決心。 
     
      是以她並不勸阻張淑宜,反而自願助她一臂之力,潛來蕪湖展開一連串的斷腸 
    花復仇行動。 
     
      張淑宜曾向玉芙蓉要求,所有列在死亡名單上的人,必須由她親自下手。 
     
      如今主要人物只剩下了鐘百萬和蔡永康,一個在家加強全面戒備,並且緊急以 
    重金請來一批江湖高手保護,另一個則嚇得不知躲到了那裡去。 
     
      若非徐大雄不惜重金邀來的陰陽扇心懷叵測,欲藉斷腸花血案興風作浪大撈一 
    票,張淑宜的復仇計劃已完成。 
     
      陰陽扇非除不可,以免妨礙她的復仇大計。 
     
      可惜張姑娘技不如人,非但突襲未得逞,反被陰陽扇劈空掌擊傷左肩,使她必 
    須覓地養傷,而讓最後兩個目標多活幾天。 
     
      更意想不到的是,今夜的行動由足智多謀的玉芙蓉策劃,要周倩倩稍晚去花船 
    赴陰陽扇之約,而由她扮鬼嚇人,小黑則在暗中接應,一舉除掉這難纏的余天祿。 
     
      不料眼看這傢伙已捱了一刀,三人追出船外必可得手。 
     
      偏偏安捕頭率領大批捕快趕來,而且冒出了幾位東廠鷹犬,使得陰陽扇逃過一 
    劫。 
     
      玉芙蓉一向用劍,今夜改用柳葉薄刀,以免被識破身份。 
     
      沒想到陰陽扇果然不簡單,僅憑她使出一招玄陰拈花爪,就能指出她是千面飛 
    狐。 
     
      這時她面對五位東廠檔頭的圍攻,殺機已起,不再有所顧忌,索性以刀法爪功 
    並用,配合她矯捷靈活的身法,展開一輪猛烈搶攻。 
     
      剛止血調息完畢的陰陽扇,尚無法帶傷上陣,卻在一旁大叫:「不用怕,那女 
    鬼是假扮的,她就是千面飛狐那女飛賊!」 
     
      幾位東廠檔頭一聽千面飛狐玉芙蓉是黑名單上的六名男女之一,果然個個卯足 
    了勁,加緊發動圍攻。 
     
      東廠提督由魏忠賢親自兼任,這權極一時的奸宦,把它視為自己手中的一張王 
    牌,專門用來對付朝中忠良及異己,形同殺手大本營。 
     
      他的用人原則是唯才是用,只要身手不弱,武功出眾,那怕是江洋大盜,或殺 
    人不眨眼的凶神惡煞,照樣可以投身東廠,但必須是絕對效忠於他的。 
     
      奉命密查蘇杭事件的這幾人,除了屠峰是公報私仇,自告奮勇請纓之外,其餘 
    全是魏忠賢親自選派。 
     
      他們個個都有兩把刷子,足堪與江湖頂尖高手一爭長短。 
     
      其中尤以三眼判官丁宏嗚的一對文昌筆最具威力,不但攻勢凌厲,且筆中暗藏 
    玄機,必要時一按機簧,筆尖即射出綠色毒液,中人立時衣化膚爛,劇毒攻心,可 
    謂霸道無比。 
     
      玉芙蓉何等機伶,早已發現幾人之中,是以這傢伙主攻,其他人則為輔。 
     
      且個個都跟他保持距離,以策安全,彷彿靠得太近會被他身上瘟疫傳染似的。 
     
      她心知其中必有蹊蹺,幾個照面之後,更察覺筆尖似有洞孔,且始終對向她伺 
    機而動,立時恍然大悟,料知筆內必然大有文章。 
     
      這女飛賊心念一動,非但毫不畏懼,反而主動卯上了這傢伙,連連故意製造機 
    會誘他出手。 
     
      三眼判官這綽號的由來,是他兩眉之間長有一塊紫色棗形胎記,乍看如同比常 
    人多出一隻眼睛。 
     
      實際上他也目力過人,數丈外地上掉根繡花針,他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一見玉芙蓉接連露出破綻,果然中計,頓生輕敵之心,趁機欺身逼近,右手 
    文昌筆虛晃一招,左手筆尖對準這女鬼就一按機簧。 
     
      綠色毒液激射而出之際,玉芙蓉及時一個迴旋飛踢,踢中三眼判官左腕。 
     
      這一腳雖未使出全力,卻使三眼判官手中的文昌筆一偏,射出的綠色毒液改變 
    方向,使附近的另一東廠檔頭揮不及防,被射了一臉。 
     
      「哇!」 
     
      只聽那檔頭發出一聲淒厲慘叫,丟了手中兵刃,雙手搗著冒起白煙的臉,滾倒 
    地上哀號不已。 
     
      三眼判官大驚,這一分神,玉芙蓉趁機出手如電,柳葉薄刀已戳進他胸膛。 
     
      「啊!你這女……」 
     
      他不知要罵「女鬼」,或是「女飛賊」,下面的話未及出口,已被玉芙蓉一腳 
    踹倒,頓告一命嗚呼。 
     
      那邊力戰小黑的屠峰更是驚怒交加,振聲狂喝:「反了!反了!安捕頭!你竟 
    袖手旁觀,還不……」 
     
      其實安捕頭真冤枉,他那是袖手旁觀,只因沒有這位東廠檔頭的命令,根本不 
    敢貿然插手。 
     
      屠峰這一分神,小黑已趁機欺近,兩把短匕同時朝他雙脅部位攻來。 
     
      這傢伙果然驃悍,不愧是胡匪出身,眼看情勢危急,忙將身子一側,拚著左脅 
    捱上一刀,右手鋸齒鋼刀竟猛然橫掃而出上全是兩敗俱傷的硬拚。 
     
      小黑畢竟臨敵經驗不足,兩把短匕一刀雖刺中屠峰左脅下方,一刀卻落空,沒 
    想到這傢伙豁出去了,竟然負創仍能回敬他一刀。 
     
      這一刀是從回馬槍中演化出來,其勢迅疾無比,小黑雖已閃避夠快,肩頭仍被 
    削去一大塊肉,深可見骨,頓時血流如注。 
     
      一舉解決兩位東廠檔頭的玉芙蓉,接著逼退路其他三人,正待追撲返身欲逃的 
    陰陽扇,驚見小黑受傷,急忙飛身趕來支援:「你?……」 
     
      小黑強忍劇痛,面不改色:「沒問題,挺得住。」 
     
      就在這時,眼見屠峰受創不輕的安捕頭,已揮眾蜂湧而上:「抓住這對男女!」 
     
      小黑殺機大動,單手連連射出小飛刀,只聽連聲驚呼慘叫,首當其衝的幾名捕 
    快已中刀倒地不起。 
     
      「不要逞強,走!」 
     
      玉芙蓉不願多殺無辜,不由分說地拉了小黑就走。 
     
      一路由她掩護,加上小黑的飛刀威力驚人,嚇得捕快們魂飛魄散,那敢當真攔 
    阻,只不過是吶喊虛張聲勢,應付一下場面好有個交代而已。 
     
      玉芙蓉與小黑毫不費力,就輕鬆殺出重圍,很快便去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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