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武 林 情 仇

                   【第 二十五 章】
    
      深秋。 
     
      月黑風高。 
     
      夜色淒迷濛朧。 
     
      絕對不是賞月的良夜,但很適合殺人。 
     
      喜事要擇個黃道吉日,殺人也須選個凶日煞時,還要找對要殺的人,更得找個 
    最恰當的殺人地方。 
     
      烏林,位於湖北嘉魚縣西,大江北岸,上游是七星河,對岸為赤壁山,即周瑜 
    、劉備大破曹軍火燒赤壁的古戰場,正是殺人的好地方。至於要殺的對象,選中北 
    鄂七友,也可說是最佳選擇。 
     
      這七人是近年崛起的青年劍手,師門派別各不相同,卻能志同道合聚在一起, 
    共同研創出一套「七星劍陣」,曾揚言七劍聯手,天下無敵,即使單打獨鬥,各憑 
    一手七星劍法,亦具無比威力。 
     
      武功一道,可說是人上有人,天外有天。 
     
      他們誇下的海口,自然引起很多武林同道不滿,尤其鄰近的川、陝、贛、皖諸 
    省的黑白兩道中臥龍藏虎,人才濟濟,自有不服氣的找上門來挑戰,決心要殺殺他 
    們的威風,滅滅他們的氣焰。 
     
      接連兩三年,不斷有人找上門來,正式投帖挑戰。 
     
      但是,無不是乘興而來,敗興而去,落個鎩羽而歸,甚至有些成名人物,憤而 
    從此退出江湖。 
     
      已經有一年,不再有人前來自找霉氣了。 
     
      當他們突然接到一位具名「絕情劍手」的戰帖時,不禁感到十分振奮,但也很 
    訝異,因為江湖上從未聽過有這一號人物。 
     
      絕情劍手究竟是何方神聖? 
     
      無論對方是什麼來歷,既然投帖挑戰,北鄂七友就不能拒絕,除非是自甘認輸。 
     
      他們準時赴約,來至赤壁山對岸的江邊。 
     
      秋夜寒風刺骨。 
     
      空曠的江邊一片死沉沉,除了浪潮拍岸發出陣陣巨響,四下沒有絲毫聲息和動 
    靜,更見不到半個人影。 
     
      為首的天樞劍李光泰俊目一掃,面露慍色:「哼!這位老兄大概是開我們玩笑 
    吧?」 
     
      老二天璇劍鄭志龍涵養最深,他泰然一笑說:「大家成天除了練劍就是擺陣, 
    難得有機會出來走走,欣賞一下秋江夜景也不錯呵!」 
     
      排行老六的開陽劍曹陽性情最暴躁,出口就是三字經:「他媽的,我們是吃飽 
    了撐著啦!」 
     
      天璇劍鄭志龍仍然保持心平氣和:「老六,我跟你一樣,不喜歡跑到江邊來吹 
    西北風,寧願泡壺好茶,跟老大在棋上廝殺兩盤,雖然我的勝算只有四成。可是, 
    人家既已下帖挑戰,我們能不來赴約嗎?」 
     
      開陽劍曹陽怒氣衝天,道:「那龜孫分明是存心耍我們,除非永遠別讓我查出 
    他是誰,否則我就給他來個一劍前胸進後背出。」 
     
      突聞一陣狂笑,北鄂七友齊齊一怔,不約而同循聲看去,數丈外亂石遍佈的一 
    塊巨石上,不知何時站了個人。 
     
      此人一身黑衣,手中提著一把帶鞘鋼劍,巍然而立,宛如玉樹臨風。 
     
      黑衣人冷森森說:「我已恭候多時了!」 
     
      開陽劍曹陽身形乍動,疾掠而至,相距約一丈:「你就是下帖挑戰之人?」 
     
      「沒錯,就是我!」黑衣人昂然回答。 
     
      開陽劍曹陽狀至不屑地冷冷一笑:「或許是我們孤陋寡聞吧,好像從末聽過絕 
    情劍手這號人物。」 
     
      「現在你們已經聽過,而且見到我了。」 
     
      黑衣人的口氣更狂妄:「不久之後,你們更會以曾經接受過我的挑戰為榮!」 
     
      開陽劍曹陽嗤之以鼻:「我現在就覺得非常丟臉!」 
     
      黑衣人反唇相譏:「丟臉沒什麼大不了,只要不丟命就行!」 
     
      開陽劍曹陽那能按捺得住,狂喝一聲,拔劍縱身而起,猛如大鵬沖天向那巨石 
    上的黑衣人撲去。 
     
      劍發氣勢如虹,挾雷霆萬鈞威力,人劍合一,化作流矢,似閃電般直取敵胸。 
     
      黑衣人並不拔劍,身形陡地筆直拔起,使開陽劍曹陽不但一劍刺空,後腦杓反 
    被他的劍鞘重重一擊,頓時頭暈目眩,飛越巨石直直撲趺下去。 
     
      隨後趕來的六人大驚,其中輕功最傑出的老五天衡劍林皓反應奇快,雙足一蹬 
    ,身形如強弓射出的箭,一射數丈,及時張開雙臂,托抱住開陽劍曹陽。 
     
      黑衣人仍然落足在巨石上,冷冷一笑:「我是向北鄂七友挑戰,何必你一個人 
    搶著送死!」 
     
      開陽劍曹陽腳剛落地,尚末站穩就要再度發難,但被天衡劍林皓勸阻:「老六 
    ,不要衝動,你後腦杓受了傷。」 
     
      「哦?」開陽劍曹陽氣昏了頭,自己尚不覺疼痛,被他提醒,伸手一摸後腦杓 
    ,果然裂開一條寸許長的傷口。 
     
      再一看手上沾滿了血,不由地驚怒交加:「他媽的!讓我劈了這小子!」 
     
      「老六!」天璇劍鄭志龍不但涵養深,也工於心計:「人家已經放出話來了, 
    他是向我們北鄂七友挑戰,你單打獨鬥,豈不是太不給人家面子了。」 
     
      這傢伙果然厲害,先用話把黑衣人套住,他們再群起而攻,那就名正言順,理 
    字上絕對站得住腳了。 
     
      黑衣人居高臨下,嘿然冷笑道:「你不必拿話把我套住,今夜我原本就是衝著 
    你們七個人來的,廢話少說,動手吧!」 
     
      這位挑戰者更不簡單,他似對北鄂七友的七星劍陣瞭若指掌,屹立巨石上,顯 
    然是為了佔據最有利的位置。 
     
      如此一來,他居高臨下,可以對七人的舉動一目瞭然。 
     
      而且,七人勢必各據一方包圍黑衣人,那就無法擺出北斗陣式了。 
     
      天璇劍鄭志龍自詡為智多星,那會看不出黑衣人居心,立時也採用激將法:「 
    閣下是要見識見識七星劍陣,還是只想看看我們練劍佈陣?」 
     
      黑衣人並不上當,哈哈一笑:「你說呢?」 
     
      天璇劍鄭志龍不屑地冷冷一哼:「我看你只是虛張聲勢,根本不敢跟我們在劍 
    下見真章,否則為何……」 
     
      話猶未了,黑衣人右手一揚,兩柄七寸長的薄刃小飛刀疾射而出,勢如迅電急 
    雷。 
     
      「老二當心……」 
     
      天樞劍李光泰剛出聲驚呼,天璇劍鄭志龍早已揮劍飛斬,「噹」地擊落一柄飛 
    刀,但另一柄卻突然加速疾射,快逾電光石火,射中了他左肩。 
     
      幾乎是同時,天衡劍林皓又發難,仗恃輕功卓越,身如飛鷹掠空,挺劍直取黑 
    衣人。 
     
      只見黑衣人一旋身,揚手又射出兩柄小飛刀。 
     
      天衡劍林皓的輕功果然了得,凌空一個鷂子翻身,身形變成平飛直射,不但使 
    疾射而至的兩柄飛刀射空,順著他胸前下方寸許斜滑而過,同時雙腳齊踢,逼使劍 
    仍未出鞘的黑衣人不得不急忙閃避。 
     
      這正中他下懷,緊接著一式「神龍擺尾」,翻腕遞出了一劍,以迅疾無比之勢 
    刺向敵方。 
     
      來勢太快,距離又近,黑衣人的飛刀無法出手,急以左手連劍帶鞘格偏來劍。 
     
      雙方出手力道均十分強勁,顯示彼此的功力似在伯仲之間。 
     
      巨石頂端可立足的面積僅約兩尺見方,兩劍相交,撞出火星四濺,雙雙被震得 
    虎口發麻。 
     
      天衡劍林皓吃虧在凌空飛射,無處著力,以致身形隨著衝勢斜飄開數丈,急施 
    千斤墜功夫,雙足才穩穩落地。 
     
      黑衣人也未佔到多大便宜,足下被震得倒移數尺,身不由己地直墜而下。 
     
      除了肩頭被飛刀所傷的天璇劍鄭志龍,正忙著取出傷藥止血,其他人均在仗劍 
    等著,只要黑衣人一落地,他們就一擁而上,幾把劍同時進攻。 
     
      黑衣人早已看出這種情勢,天衡劍林皓甘冒被飛刀射殺之險,不惜飛身發難, 
    擺明了是要把他逼下巨石。 
     
      他不禁詭異地一笑,似已胸有成竹,索性將計就計,就在距地面不足五尺之際 
    ,身形突似飛輪般一個大飛旋,寒芒連閃,一口氣發出數柄小飛刀,分射幾個不同 
    方向。 
     
      圍攻的四人是天樞劍李光泰,天璣劍金盛元,天權劍吳宇森及搖光劍章彪。 
     
      以往找上門來的挑戰者,無論是單打獨鬥,或是聯手闖陣,從來尚無一人能夠 
    挑戰成功的。 
     
      可見北鄂七友的劍術造詣之深,絕非浪得虛名的,確已爐火純青,近乎登峰造 
    極的最高境界。 
     
      不料遇上黑衣人的飛刀,竟使他們精湛的劍法,幾乎成了英雄無用武之地,根 
    本毫無機會一展身手。 
     
      憑這四友的武功,劍術和身手,並未將黑衣人的飛刀放在心上,儘管已有兩人 
    先後受傷。 
     
      但是,幾乎連他們自己都無法相信,四人是以四個不同方向一擁而上,而且閃 
    避的同時掄劍出擊,居然仍被飛刀射中要害。 
     
      天璇劍鄭志龍剛止住血,驚見撲向黑衣人的四友尚未出手,就突然凹縮身彎下 
    了腰,情知有異,失聲驚呼:「老大……」 
     
      「嗖」地一聲,一柄飛刀破空而至。 
     
      天璇劍鄭志龍倉促揮劍,「噹」地將飛刀擊落,但黑衣人已掠身來到了面前。 
     
      只見他鏘然拔劍出鞘,出手如電,以雷霆萬鈞之勢,一劍直取天璇劍鄭志龍心 
    窩。 
     
      鄭老二的天璇劍法已練至八九成火候,一式「捕風捉影」封住來劍,同時密切 
    注意對方的左手。 
     
      只要是黑衣人手一動,休想飛刀出手,他的劍早已順勢而下,絕對有十足把握 
    教這個傢伙胸膛吃上一劍,否則就得斷腕。 
     
      可惜他的如意算盤未能打響,萬萬沒有想到黑衣人練的一手劍中發刀,攻了他 
    個措手不及。 
     
      黑衣人拔劍之前,右手已暗中扣了兩柄飛刀,劍出的同時,飛刀也跟著疾射而 
    出,鄭老二隻顧封住來劍,怎知「馬後炮」的厲害。 
     
      等他驚覺不妙,那還來得及閃避,兩柄飛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射入了他兩 
    脅。 
     
      「啊……」鄭老二簡直不敢相信,憑自己的武功和足智多謀,竟然會在陰溝裡 
    翻船,栽在眼前這名不見經傳的挑戰者手中。 
     
      但殘酷的事實無法改變,儘管兩柄飛刀射中的部位並非致命要害,卻使他注定 
    了今生雙手再也不能使劍! 
     
      就在同時,被震飄開數丈的天衡劍林皓見狀驚怒交加,顧不得已不支倒下的四 
    友,一心只想趕來搶救鄭老二。 
     
      當他飛身掠至時,黑衣人彷彿腦後長有眼睛似的,身不動,反手就是一劍,幸 
    而天衡劍林皓及時收住衝勢,否則正好撞上。 
     
      這位林老五的輕功端的了得,腳尖一蹬,身形沖天而起,凌空一式「倒海翻江 
    」,頭下腳上,挺劍直朝黑衣人當頭刺下。 
     
      黑衣人不甘示弱,翻腕一招「一柱擎天」,出手快逾閃電地擊向來劍。 
     
      這回黑衣人運足功力,且劍已出鞘,雙方兩劍再度硬碰硬撞擊,發出一聲清脆 
    金鐵交鳴,火星飛濺。 
     
      林老五頓覺虎口一個大震,整條手臂發麻,這才驚覺出對方的功力實較自己高 
    出甚多,剛才那一擊原來是藏了私,存心在隱瞞實力,以誘使他輕敵。 
     
      林老五果然中計,倘非那一擊試出彼此功力似在伯仲之間,他也就不敢貿然施 
    展這種形同孤注一擲的硬拚了。 
     
      高手過招,勝負與生死往往決定於一念之間,林老五發覺判斷錯誤已後悔莫及。 
     
      此刻要想保命,唯有棄劍縱出對手趁勢追擊的範圍之外,這一點,林老五自信 
    絕對可以辦到,憑他的輕功身法,應是毫無問題。 
     
      他對自己的估計完全正確,撒手棄劍的同時,已倒縱出丈許。 
     
      但是,他估計錯了對方,黑衣人似有先見之明,看準他除此之外別無選擇,竟 
    以快得不可思議的身法,搶先橫劍封死了他的退路。 
     
      一位成名劍手的劍已脫手,已經夠難堪和悲哀的了,而更糟的是他已收勢不及 
    ,等於是以血肉之軀,身不由己地硬往對方劍上撞。 
     
      情急之下,林老五雙掌齊發,打算將對方逼退。 
     
      不料掌力尚未發出,黑衣人竟先發制人,一個欺身暴進,三尺青鋒旋回飛斬, 
    劍鋒過處,帶起一片血雨飛灑,可憐這位青年劍手雙手已齊腕被斬斷。 
     
      「哇!……」 
     
      林老五發出一聲淒厲慘叫,痛得兩眼發黑,頓時仰天倒栽,當場昏死過去了。 
     
      眨眼之間,北鄂七友已是四死三傷。 
     
      天璇劍鄭志龍已無力再戰,剩下的只有開陽劍曹陽傷勢最輕,僅後腦杓被黑衣 
    人的劍鞘擊裂一道寸許傷口而已,但他眼見其他六人四死二傷,那還敢貿然出手。 
     
      那無疑是自尋死路。 
     
      他連聲音都發抖了:「你……你究竟是什麼人?」 
     
      黑衣人昂然回答:「絕情劍手仇大魁!」 
     
      顯然這位挑戰者並不想趕盡殺絕,這時他若欲解決剩下的三人,可說易如反掌 
    ,但他必須留下活口,這樣他才能震驚江湖,揚名天下。 
     
      「仇大魁?……」 
     
      曹老六尚未想出江湖中幾時冒出了這號人物,黑衣人已發出一陣狂笑,從容不 
    迫地轉身揚長而去。 
     
          ※※      ※※      ※※ 
     
      黑衣人對自己起的「仇大魁」這名字,覺得非常滿意,也很自豪。 
     
      反正他是孤兒,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不清楚究竟姓什麼,選擇姓「仇」 
    ,並非他跟誰有深仇大恨,而是他仇視這整個世界。 
     
      從小他被師父收留,因天生皮膚黝黑,師父就叫他「小黑」,這些年來雖已習 
    慣了,但這名字實在難登大雅之堂,聽起來也絕不像個天下第一劍手的名號。 
     
      像他師父無塵居士,一聽就知是位與世無爭、超塵脫俗的奇人異士,尤其當年 
    以「玩刀人」震懾整個江湖,令黑白兩道無不聞名喪膽,那才夠氣魄,夠威風。 
     
      小黑算什麼玩意,既不似凶神惡煞或大魔頭,也不像行俠仗義的一代劍客,搞 
    不好還讓人以為是條小狗呢! 
     
      兩年前,他暗戀的張淑宜為了報父兄之仇,在千面飛狐玉芙蓉的義助下,把整 
    個蕪湖鬧了個天翻地覆。 
     
      「斷腸花」的出現,不僅使蕪湖四霸天無一倖免,他們手下那些暗器好手個個 
    難逃公道,連名列宇內七大風雲人物的陰陽扇余天祿,兩個得力助手天罡地煞,以 
    及奉命出京辦案的幾位東廠高手也賠上了命。 
     
      張淑宜為報父兄之仇,悄然不辭而別,使得彭小魁等人大為焦急,只得分頭去 
    追尋。 
     
      果然不出小黑所料,張淑宜是潛來了蕪湖。 
     
      當「斷腸花」出現蕪湖,一夜之間連傷四命後不久,小黑也來了,並且以酒鬼 
    海平姿態出現。 
     
      如果沒有玉芙蓉和小黑的全力相助,憑張淑宜個人的力量,儘管她家學淵博, 
    又是追風劍客羅方的高足,恐怕連四霸天中的任何一霸都對付不了。 
     
      事後這少女自覺雙手沾滿血腥,無異殺人不眨眼的女魔,使她自慚形穢,不願 
    再見彭小魁,決心從此浪跡天涯,或是找個人煙絕跡的深山隱世,今生永不再現江 
    湖。 
     
      癡情的小黑趁機大獻殷勤,鼓足勇氣表露了愛意,自願終身相隨。張淑宜終為 
    他的真情所感,雙雙離開中原,遠走南詔,去了大理境內的無量山。 
     
      可是,在那片僅有兩人朝夕相處的小天地裡,他們過的並非神仙眷侶般的生活 
    ,張淑宜終日愁容滿面,悶悶不樂,甚至兩人肌膚相親時,她也心不在焉。 
     
      因為這少女心目中只有彭小魁,始終難以忘懷,根本容不下任何男人,即使是 
    對她百般遷就的小黑。 
     
      感情是無法勉強的,這點小黑非常明白。如今他已佔有了這少女的身體,但不 
    能獲得她的心,必須假以時日,以真情感動她,使張淑宜能真正接受他。 
     
      豈知一切都是枉費心機,三個月後的一個早晨,當小黑醒來時,張淑宜竟已不 
    辭而去了。 
     
      這對小黑是個沉重的打擊,如同青天霹靂,把他從一廂情願編織的漪麗美夢中 
    驚醒,更像從滿懷希望與憧憬的半天雲上,重重摔落在痛苦與絕望的深淵。 
     
      張淑宜走了,這一去永遠不會返回。 
     
      小黑沒有去追尋,他很明白,張淑宜心目中只有彭小魁,縱然能把人追回,也 
    留不住她的心。 
     
      痛苦與懊喪是在所難免的,小黑三天三夜不食不眠,形同瘋狂,方圓百丈之內 
    的樹木和山石全遭了殃,不是連根拔起,就是被擊成粉碎,藉以發洩他心中的怨恨 
    和怒氣,直到筋疲力盡,才算平靜下來。 
     
      當情緒逐漸穩定後,他痛定思痛,不斷地問著自己:「彭小魁究竟有什麼魅力 
    ?那一點比我強,值得淑宜姑娘對他如此傾心?」 
     
      答案是:人家任何一方面都比他強,尤其是彭小魁的名氣如日中天,那是他望 
    塵莫及的。 
     
      因此他痛下決心,矢志要超越彭小魁,甚至天下所有的成名人物,讓張淑宜對 
    他刮目相看。 
     
      從張淑宜離去後的第四天開始,他便日以繼夜地勤練武功,幾至廢寢忘食,尤 
    其在劍術和飛刀上,他特別認真下了番苦功。 
     
      整整一年後,他才離開了無量山。 
     
      成名的最佳捷徑,就是找成名人物比武,並且擊敗對方。 
     
      小黑改名仇大魁,意謂大於彭小魁,自號絕情劍手,重返中原經過一番明查暗 
    訪,決定找上近年崛起江湖的北鄂七友。 
     
      憑他苦練的劍技和飛刀,首戰北鄂七友就大獲全勝,造成對方四死三傷,使他 
    對自己更充滿了信心。 
     
      絕情劍手果然一戰成名,震撼了江湖。 
     
      但沒有人聽過這號人物,絕情劍手仇大魁究竟是何方神聖? 
     
      從傷殘的北鄂三友口中獲悉,另四人均是喪命在挑戰者的飛刀之下,因而有人 
    想到了五十年前,令黑白兩道聞名喪膽的「玩刀人」。 
     
      雖然絕情劍手年僅二十出頭,但必與玩刀人有什麼淵源。 
     
      消息傳進仇大魁耳裡,他可不願沾師父無塵居士的光,決心從此不再用飛刀, 
    除非是生死關頭。 
     
      於是,他仗劍走南闖北,轉戰各地,專找聲譽卓著的成名人物挑戰。 
     
      在不到兩年中,幾次最為轟動江湖的戰役中,他殺了關中八義的老大夜遊鷹褚 
    明義,不久又獨闖泰安七禽門示威,劍斃斷魂槍符勇,更斬斷已經風癱近十載的老 
    門主天外來鴻彭飛的左腿。 
     
      而仇大魁連無力還手的彭飛都不放過,只因這位老門主姓彭,與他的情敵彭小 
    魁同宗。 
     
      戰無不勝的輝煌戰果,使絕情劍手的名氣愈來愈大,如日中天,如雷貫耳,傷 
    亡的成名人物也愈來愈多。 
     
      但令人不解的是,山東武林之豪,曾任京師振遠鏢局總鏢頭的霸劍絕刀辛勝興 
    ,在敗於仇大魁的劍下,且廢了一隻右手之後,怎會反而甘願將自己年僅十五出頭 
    的愛女李小娟,嫁給了這位冷血殺手? 
     
      其中真相,實教人百思莫解! 
     
      如今,仇大魁殺人已不僅是為出名,也為了謀利,若是殺人可名利雙收,那他 
    就更樂此不倦了。 
     
      現在他正帶著嬌妻,匆匆向北方進發…… 
     
          ※※      ※※      ※※ 
     
      出了內丘城西門,走上了西行小徑。 
     
      仇大魁扭頭瞥了身旁辛小娟一眼,眼中有陰森刻毒的神情。 
     
      辛小娟是他的妻子,年輕、嬌美、明艷照人,那雙晶瑩明眸十分迷人。 
     
      但在他的眼中,這種美是短暫的,可有可無的,比起他所急切追求的目標,美 
    麗女人在他心中所佔的份量太輕太輕了。 
     
      是的,他的目標和慾望也許很多,但絕不包括女人,但他也明白,有時女人也 
    可以幫助他達到目標。 
     
      這次他把妻子帶來,就是希望妻子能幫助他達成此行的目的。 
     
      他想起此行的目的,這短暫一瞥,他發覺妻子臉上無邪的笑容,容光煥發似乎 
    比往昔更可愛,更動人。 
     
      一絲內疚的意識,突然從他心底湧升,他真不願把妻子牽入這場複雜的糾紛裡 
    的,那畢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他的目光回到前面小徑的盡頭,突然陷入情緒低潮,他在想:我錯了嗎? 
     
      兩年來,身經百戰出生入死,正一步步向成功的大道邁進,追求名利無所不用 
    其極。他知道他追求的目標是什麼,那種追求的慾望極為強烈,任何人也休想阻止 
    他追求。 
     
      如果真要探討他的心態,其實很簡單,他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要使自己的名 
    氣,駕凌在已經三年毫無消息的彭小魁之上。 
     
      這就是他不惜一切、瘋狂追求的目標,擊敗一切具有奇技異能的高手名宿,使 
    自己揚眉吐氣。 
     
      他發誓要成為超一流的、獨一無二的、唯我獨尊的高手中的高手,這是他發奮 
    圖強的精力來源,希望的寄托。 
     
      廿歲不到就出道,屈指算來,已過了三載春秋。 
     
      這兩年來,順利得出乎他意料之外。 
     
      憑他的旺盛鬥志、無畏的精神、高超的武技、堅強的信心、與有我無敵凌駕一 
    切的膽氣毅力,他擊敗了難以計數的高手名宿,懾服了不少名門大派的優秀門人子 
    弟,手上沾滿了血腥,躋身於超等高手之林嶄露頭角。 
     
      絕情劍手仇大魁成為武林高手心驚膽跳的可怕人物,成為江湖領袖人物旦夕提 
    防的殺手魔星。 
     
      今天,他來到京師南疆這座小城內丘,一座被世人遺忘了的小城,而且帶著他 
    的妻子辛小娟同來。 
     
      辛小娟這位與他結婚僅年餘的小妻子,是山東武林之豪霸劍絕刀辛勝興的愛女。 
     
      霸劍絕刀曾經榮任京師振遠鏢局的總鏢頭,是北地聲譽極隆的名宿,正是他獵 
    取的目標他到了山東,轉赴京師找到了霸劍絕刀,毀了霸劍絕刀的右手,娶得了辛 
    小娟。辛小娟從山東老家到京師成親,隨他返回江南定居了下來。 
     
      他們安份了一段時日之後,他又故態復萌,強烈的稱霸潛意識,驅使他僕僕風 
    塵於江湖道上惹事生非。 
     
      辛小娟比他年輕五歲,目下十七歲的辛小娟像一朵嬌花,他有時也感到極端美 
    滿和幸福,可是,他不是一個美滿和幸福所能征服的人。 
     
      女人,算什麼呢?要不了多久就會膩的,唯有報復的強烈刺激,才是天下獨一 
    無二的無上享受,永不會膩,永不會減少追求的魅力。 
     
      這次他把妻子帶來是有原因的,是他的有計劃安排,是他陰謀的一部份,辛小 
    娟成了他利用的犧牲品。 
     
      這瞬間,他居然平空生出一點點內疚的念頭,其原因之一是因妻子的嬌美而生 
    出憐惜的意識,也因為即將到來的預見結局,而覺得有點內疚於心。 
     
      辛小娟是個柔順的妻子,從不過問他的事,默默地愛他、依從他、服侍他。他 
    在妻子的面前有絕對的權威,高高在上保有男性的獨特尊嚴。 
     
      婚前,辛小娟只在山東老家見過他一面,然後是老爹爹派人捎來家書,將愛女 
    接到京師成親,就這樣,三朝後隨他南下,他成了辛小娟的主宰。 
     
      所幸的是,辛小娟雖然出身武林世家,但毫無武林女英雌的氣概,卻是一個柔 
    順的、美麗的羞怯小姑娘。 
     
      北地的初夏是迷人的。 
     
      遠看西面的太行山區,褐黃暮色已經消逝,換上了青綠的新妝。 
     
      小徑向西面的山區蔓延伸展,伸向百里外的太行山區,伸入鶴度嶺口,可到山 
    西的平定州。 
     
      沿途麥浪醉人,草木抽出了新芽,到處洋溢著春的氣息。 
     
      一切是那麼平和、安詳、靜謐,一切都充滿了生機,任何人都不會想到刀兵、 
    殺伐、流血、死亡…… 
     
      只有他,他身上的血,愈往西走愈是沸騰。 
     
      這就是刺激,無可替代的強烈享受。 
     
      不論是生,或死,都是可愛的、迷人的。 
     
      他臉上,出現了快樂的和殘忍的笑意,似乎,他正以最大的熱情,正張開雙手 
    歡迎死亡的神祇,要和生與死熱烈擁抱。 
     
      辛小娟感覺到他的注視,微笑著嬌媚地轉首回望著他,髻旁垂下的鳳釵一晃一 
    晃地,與耳墜的珠花采同一幅度款擺,那情調是相當動人的。 
     
      「大魁,你在想些什麼?」辛小娟嬌媚地問,笑容美得令人心弦亦為之顫動。 
     
      「我在想,這裡的事了卻之後,我們到京城一遊。」 
     
      他信口說,臉上興奮的餘波仍在,深邃的眼神令人莫測高深:「聽說京師東廠 
    中,有位善用飛劍的貼刑官,叫什麼百步飛虹赫連昌海,我想會會這個人。岳父的 
    鏢局在京城東郊,你也許聽說過這個人。」 
     
      「我什麼人都沒聽說過。」辛小娟偎近了他道:「我嫁你的時候只有十五歲多 
    ,還沒出過遠門呢!」 
     
      「岳父真該早些帶你在外面走走,見見世面的。」 
     
      他語氣一冷,又道:「論武功,你家學淵源,身手的確不凡,比江湖五鳳五朵 
    花毫不遜色。小娟,難道說,你就不想出人頭地,在武林佔一席位?」 
     
      「我什麼都不想。」 
     
      辛小娟舉頭遠眺,晶亮的明眸閃亮著奇異的光彩,道:「我想,女人應該像個 
    女人,只有生逢亂世,才會拿起刀槍來保命。大魁,我也不希望你在江湖闖蕩,那 
    畢竟是不務正業的……」 
     
      「女人之見!」他嗤之以鼻:「你就永遠無法體會到成功的滋味,永遠無福享 
    受無上的喜悅。」 
     
      「大魁……」 
     
      「不要說了,對你說簡直是對牛彈琴。」 
     
      路旁的樹林前,土丘下出現一座歇腳涼亭。 
     
      亭內有兩個人正在全神貫注下棋,棋盤上黑子的大龍,正在圍剿白子的孤軍, 
    雙方正在作最後的纏鬥。 
     
      下棋的兩個人似乎已經入神,持黑子的高大年輕人神色泰然,勝算在握,當然 
    神態輕鬆了。 
     
      持白子的中年村夫顯得有點兒緊張,舉棋不定不知該從何處落子。 
     
      腳步聲驚動了兩個棋迷。 
     
      年輕村夫抬起頭來,向領先舉步入亭,衣著華麗,神色傲慢,佩了劍不可一世 
    的仇大魁瞥了一眼。 
     
      接著,再轉向也佩了劍,出奇地秀美,穿了黛綠衫裙的辛小娟,微微一笑。 
     
      「兩位,打擾打擾!」仇大魁背著手打招呼。 
     
      「公子爺客氣!」 
     
      年輕村夫晶亮的大眼有笑意,「請問,有需要小可效勞的嗎?」 
     
      「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裡叫洗腸原。」 
     
      年輕村夫往東北一帶曠野一指:「也就是高僧佛圖澄洗腸的地方,那當然是古 
    老相傳的神話,不足憑信。」 
     
      「哦!西南角那座山就是青山了?」 
     
      「對,前面這一座就是孤山,兩山相距約三里地。」 
     
      「青山有一座翡翠谷,該如何走去?」 
     
      中年村夫手中十里只有一顆白子,突然將子掉落,轉首打量兩位不速之客。 
     
      這情景逃不過仇大魁銳利的觀察,笑笑向中年村夫說:「看來,你一定知道翡 
    翠谷隱廬。貴姓呀?」 
     
      「我姓姜。」 
     
      中年村夫的目光落在仇大魁的劍上,緩緩地說:「姜太公的姜。不錯,我知道 
    翡翠谷隱廬在何處。」 
     
      「能不能勞駕你帶路?」 
     
      「這個……」 
     
      「沒有多遠,是不是?」 
     
      「遠是沒有多遠。」 
     
      姓姜的說:「問題是隱廬不歡迎外人接近,而且青山一帶藏匿著不少逃避官府 
    捉拿的亡命,那些人對陌生人采敵視態度……」 
     
      「這都不成為問題。」仇大魁說:「只要你老兄領路,在下以十兩銀子為酬。」 
     
      「如果……」 
     
      「如果你不去,在下恐怕要得罪你了。」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姓姜的推棋而起欣然說:「十兩銀子,足有我半月工資,來回要不了一個時辰 
    ,值得的,我領你們去。」 
     
      「你走吧,我等你回來下另一盤棋。」年輕村夫說。 
     
      「你也要一起走。」仇大魁冷冷地說。 
     
      「我?」年輕村夫頗感意外地問。 
     
      「對,你,免得你趕到前面去通風報信。」仇大魁獰笑:「我這人做事是很小 
    心的。你貴姓呀?」 
     
      「我姓紀,紀明秋。」 
     
      「是本地人?」 
     
      「對,洗腸原以西一帶田地都是我家的。」紀明秋開始撿拾棋子:「我還有一 
    門手藝,在本縣是頗有名氣的。」 
     
      「什麼手藝?」 
     
      「運刀。」 
     
      「運刀?你……」 
     
      「雕刻刀。」 
     
      紀明秋笑笑:「城裡經閣寺即經的活板,殿捨的雕花,都是我幫忙雕制整修的 
    ,當然是免費服務,在我只是好玩而已。」 
     
      「你倒是個樂天派的人。」 
     
      「本來嘛!人生幾何?有吃有穿,幫助別人,一輩子樂在其中,不是一大快事 
    嗎?」紀明秋將棋子盒塞入亭柱下的凳腳旁:「好了,姜叔,我們就領路吧,可別 
    惹火了這位公子爺。」 
     
      「在下不會平白無故傷害人。」仇大魁陰森森地說:「碰上不識好歹的人,又 
    另當別論了。」 
     
      「你帶了劍。」 
     
      紀明秋雙手一攤,作出無可奈何的表情:「任何人都會識好歹,我敢給你打賭 
    一文錢,那玩意砍在腦袋上,一定會把腦袋砍成兩半。」 
     
      「對,不過,真正會用劍的人,很少用砍。」仇大魁笑笑說道:「走吧,似乎 
    你的膽氣很不差。」 
     
      「這與膽氣無關。」 
     
      紀明秋拉了姓姜的出亭:「像我這種靠地要糧的人,本本份份從不與人爭強鬥 
    勝。要嘛,就與天爭,抗旱、抗澇、抗蟲。你們玩刀玩劍的與人爭,我不與你爭, 
    犯得著動刀動劍嗎?」 
     
      「哦!看不出你這傻兮兮的人,說的話卻很有道理。」 
     
      辛小娟忍不住噗嗤一笑:「你把我們這些好勇鬥狠,片齜必報的武林人罵慘了 
    。與人爭,算不了什麼;與天爭,那才是了不起的人……」 
     
      「女人,你給我閉嘴!」仇大魁不悅地叱道:「我可沒有自嘲的修養,以後你 
    說話要給我小心了。」 
     
      「大魁,我……我說錯了什麼嗎?」辛小娟可憐兮兮的問,委屈得快要掉眼淚 
    了。 
     
      姓姜的中年人一聽大魁二字,眼神一動,臉色微變。 
     
      「你從沒有說對過一句話。」 
     
      仇大魁乖戾又道:「也沒有做對過一件事。」 
     
      「大魁……」 
     
      「一個不能夫唱婦隨幫助丈夫的女人,即使她有無數的好德性,也是個不稱職 
    的女人。」仇大魁毫無顧忌地說:「所以,英雄豪傑從不對女人動情認真。」 
     
      「大……」 
     
      「不要說了!」仇大魁不耐煩地揮手喝止,像是要趕走停在鼻尖上討厭的蒼蠅。 
     
      走在前面的紀明秋做了個怪臉,不敢再作聲。 
     
      到了山腳下,小徑一分為二。 
     
      這座山也叫黑山,隋朝曾在現今的青山村置青山縣,就是以青山為名,山幽深 
    險絕,自古以來就是罪犯的通逃藪,歹徒們嘯聚的所在。 
     
      紀明秋走上右面的小徑,一面說:「繞到第三座山尾,就是翡翠谷。」 
     
      「翡翠谷隱廬的人,經常出谷嗎?」仇大魁問。 
     
      「他們又不是不吃人間煙火的神仙,當然是會出谷啦,至少也得採購糧食蔬果 
    ,對不對?」紀明秋扭頭含笑反問。 
     
      「谷主姓安,是個女的,不錯吧?」 
     
      「對,我們本地人稱她為安姥姥,頂和氣的老太婆,當然,也不頂好說話,至 
    少她嚴禁外人接近她的翡翠谷,就引起許多人的不滿。」 
     
      「今天她會在家吧?」 
     
      「這就沒有人知道了。」 
     
      紀明秋搖搖頭:「安家買下翡翠谷,不過是三十年前的事。自從廿年前老谷主 
    安瀾去世之後,谷中由安姥姥當家,幾乎與世隔絕了,外人也懶得過問安家的事。」 
     
      「安家經常有客人往來嗎?」 
     
      「沒聽說過。公子爺,你們倆恐怕是這幾年中,第一對來尋找翡翠谷安家的人 
    ,谷中的住處稱隱廬,隱;當然是與世隔絕的意思,誰又好意思去打擾她們呢?」 
     
      「你知道我們的來意嗎?」 
     
      「不知道,但猜想決不是來向安家報喜的人。」 
     
      「你猜得不錯。」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ROC 掃瞄 BBMM 校對 《舊雨樓》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