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十 章】
紀明秋手中,的確提著三頭被石塊壓斃的大肥兔。
他一面興匆匆地趕路,一面哼著小調,無憂無慮地往家裡走。
他前面里餘,仇大魁夫婦又懊喪又恐懼向縣城趕。
仇大魁走在前面,他的臉色還沒有恢復原有的氣色,至今仍感到耳門發痛,背
上琵琶骨又酸又痛又麻。
這幾記重擊真令他吃足了苦頭。
幸而對方並不想打傷他,下手有分寸,但已經令他大感吃不消了。
前面涼亭在望,這裡是往返必經的地方。
上次在這裡強迫姜惟中與紀明秋帶路,後來姜惟中出現在安姥姥身旁,所以仇
大魁對這座涼亭印象深刻。
亭中又有兩個人,但不是姜惟中與紀明秋,是兩個村夫打扮的中年人,這種人
到處可見,毫不引人注意。
但今天卻不一樣了。
仇大魁對這座涼亭印象深刻,因此也自然而然地注意亭中的人。
兩個村夫背向著小徑,所以看不見面孔。
已經越過涼亭四五步的仇大魁,突然止步轉身回望,目光落在亭內,本來缺乏
生氣的雙目,突然變得冷電四射,殺機怒湧。
亭中的兩個人毫無異狀,似在閒話家常。
辛小娟也本能地止步回身,惑然問:「大魁,你在看什麼?」
「看人。」仇大魁似乎懶得多說。
「不是曾在安姥姥身邊出現,替我們帶路的人嗎?」
「我知道!」
「那人是安姥姥手下的重要人物?」
「亭內有一位朋友。」
仇大魁眼中的凶光變得柔和了一些,一步步向涼亭走:「這次不會看走眼了,
你不要進亭去。」
亭很寬闊,中間有張石桌,固定式的長凳繞桌而建。
八角有七角有亭欄,欄下有條長凳。
兩個村夫坐在石桌的兩側,聽到了腳步聲,不約而同轉首回顧,看到笑吟吟入
亭的仇大魁。
仇大魁神態悠閒,站在亭口稍內方背手而立,笑容和藹可親。
「我要說一段往事,這件事發生在一年多前。」
仇大魁抬頭望著亭頂中心,用平靜的語音說往事:「那位仁兄死了,中了一劍
死的,一劍致命,他有兩位拜弟,一個姓胡,一個同宗。姓胡的在江湖頗有名氣,
為人深藏不露,事發後,我去找他,一直就沒找到,這個人非常的機警。」
右首那位村夫淡淡一笑:「坐下吧!能有個人說說得意的往事,打發日子也容
易些,不是嗎?」
「不能坐。」
仇大魁搖頭:「聰明的人,必須避免處身在兩力的等距聚合點上,而我是相當
聰明的。我找他,他也在找我,我是吃虧的一方。」
「為什麼?」
「因為我從不故作神秘躲躲藏藏,呵呵,我在想,恨是無可化解的,愈早了斷
愈好,是不是?」
「說得是,這是可以理解的。」
「所以,我希望知道對方的行動,愈詳細愈好。譬如說,有多少人,有些什麼
計劃,何時發動,在何處發動等等。這些事情,要取得最可靠的辦法,就是從對方
的主腦人物口中間出來。」
「主腦人物會告訴你嗎?」
「你說呢!」
「我不會說。」
「不說的結果你明白嗎?」
「沒有人能預見結果,因為任何些微變化都可以影響結果。」另一位村夫說:
「即使最自負的人也不可能控制結果。」
「在下已經看到結果了。」
仇大魁驕傲自負的神情又恢復了,欠身後退:「這是馬上就可以見到的事,在
下就可以證明給你們看,請吧!」
他在亭口徐徐轉身,徐徐邁步向外走。
這瞬間,兩村夫同時躍起,同時從懷中拔出匕首,同時以閃電似的奇通,向他
的背影撲去。
相距僅丈餘,眨眼即至,急似雷霆,勢若霹靂。
「吠!」
仇大魁沉叱似乍雷,叱喝、拔劍、轉身、出招、傷人,一氣呵成,絲絲入扣,
沒有些微的空隙,沒有千萬分之一的錯誤。
劍芒一閃,石破天驚。
「嗯……」兩村夫幾乎同聲驚叫。
「砰!」最後答話的村夫摔倒在仇大魁的腳下,手中仍死抓住那光芒四射、鋒
利無比的尺八匕首。
鮮血染紅了一地。
他的軀體抖動著、蜷縮著。
第一位村夫右臂齊肩而折,匕首與手臂已飛落亭外。
他衝勢勉強止住,幾乎撞入仇大魁的懷中,面對面站在伸手可及的地方,臉色
死灰,咬牙強忍痛楚,搖搖欲倒。
仇大魁冷冷地瞥了手中沾了血跡的長劍一眼,目光冷酷地、毫不動容地注視著
鋒利的劍刃。
「我已經預見到這種結果,你們就是不願意相信。」他的語音與目光一樣冰冷
:「首先我要知道,你們一共來了多少人。」
「我與你的差異,是你有先見之明,我有後見之明。」村夫強作鎮定地說:「
我現在已經知道結果了,還有片刻血就會流盡了。」
「你連後見之明都沒有。」
仇大魁收劍入鞘:「你如果說了,就會有裹傷的機會,結果與你所後見的截然
不同。當然,結果全操在你自己的手中。」
「你說過,仇恨是無可化解的。」
村夫的臉愈來愈蒼白,語音也在減弱,斷臂處鮮血如湧泉:「我獨行客胡立武
估計錯誤,認了命。我大哥江南第一劍正在雲端裡向我招手,來接我到天上聚首了。
我可以告訴你的是,隨後而來的打擊,將一次比一次沉重,一次比一次猛烈,
不死無休,永無窮盡。老三已有周詳準備,我……我被你認……認出來,天……天
亡我,但我……我不……不後悔……」
砰一聲響,獨行客胡立武終於摔倒在地,身軀一陣痙攣,然後開始放鬆,斷臂
處的鮮血,流速漸減。
血腥觸鼻,死亡的氣息充塞在空間裡。
亭外驚怖地呆立的辛小娟,以手掩面不敢注視。
仇大魁瞥了屍體最後一眼,屍體已完全靜止了。
這位江湖俠士,名重武林的白道高手獨行客胡立武,雙目睜得大大的似要突出
眶外,死不瞑目。
「死有餘辜。」仇大魁冷酷地說,冷冷一笑轉身便走。
他看到十餘步外小徑中站著一個人,一個他不陌生的人。
他冷酷深沉的雙目,殺機再次湧然,腳下毫不遲疑地向那人走去。
紀明秋一步步向後退,眼神很複雜。
突然,他吐出六個字:「兇手!兇手!凶……手……」
「你也是翡翠谷的人嗎?」
仇大魁腳下加快:「上次你很幸運,這次……」
「兇手……」
紀明秋切齒大叫:「你已經不是人了,你的血是冷的,你……」
「該死!」仇大魁怒吼,飛躍而進。
遠處小徑西端,百步外姜惟中飛奔而來,發狂般大叫:「紀小哥快跑,跳河逃
走!快……快……」
路對面二十餘步外,就是寬有五六丈的李陽河,初夏水漲,水色渾濁,跳河逃
走是唯一的生路。
紀明秋本來不想跑,這時不得不跑了。
他扭頭狂奔,左一竄右一折。
飛躍而進的仇大魁卻完全估料錯誤,每次都撲錯了方向。
這時他才發覺用估計武林人竄走去向來估計普通村夫,不但是錯誤百出,而且
很不切實際。
二十餘步,紀明秋換了四次方向,足足奔了三十步以上。
仇大魁躍了四次,也錯了四次方位。
最後,雙方幾乎同時到達河邊,但斜向相距足有三丈。
仇大魁怎肯甘心?
斜躍兩丈餘,一閃即至。
「兇手!」紀明秋大叫,手中三隻死野兔突然扔出。
閃電般撲來的仇大魁上當了。
他速度快閃避不易,看到每頭有五六斤重一大堆灰色物體劈面飛來,想躲已力
不從心,雙方都快,怎能躲閃?
本能的反應是出手相擋,別無他途。
「噗!」仇大魁的雙手擋住了三頭死兔,兔毛紛飛,雙目難睜。
一聲水響,紀明秋已躍入河中。
遠在五十步外的姜惟中心頭一塊大石落地,扭頭脫身。
仇大魁看到自己雙手沾滿了血和毛,水中卻不見了紀明秋,回頭狂追姜惟中,
切齒厲叫:「你這該死的東西,我要追你上天入地。」
一直就在亭外發呆的辛小娟,不得不隨後追趕。
姜惟中的輕功並不比仇大魁差多少,遠隔五六十步外,仇大魁想追及談何容易?
辛小娟身材嬌小輕盈,輕功居然不比仇大魁差,急跟幾步急叫:「大魁,追不
上了,不要……」
「這是機會!」
仇大魁道:「正好利用這狗東西引路,出其不意殺入谷中,老太婆的人已來不
及召集列陣,機會不可錯過。」
姜惟中全力狂奔,三里,四里……
此時,仇大魁已接近至三十步內了。
這是一場體力的競賽,一場賭命的豪搏。
顯然,年輕力壯的仇大魁握有雄厚的賭資,如果時間再拖長一些,必定會贏了
這筆賭注的。
可惜,他沒有贏,追到翡翠谷前面的山腳,仍然沒有追上,相隔仍有十步之遙。
三個人都渾身被汗所濕透,體力透支後勁不繼。
姜惟中發出了警嘯,仍然穩健地奔跑。
輕功已無法使用了,唯一可用的是賈勇長跑。
女人的體質先天上畢竟要差了一些,長途狂奔難以勝任,所以辛小娟已落後了
三百步以上。
山腳下,安姥姥正率領著十餘位男女,安排佈陣方法,準備在谷外與仇大魁決
戰,聽到了警嘯聲,立即佈陣應變。
終於,看到了繞過前面山尾的追逐人影。
仇大魁一驚,以為對方有意引他上鉤呢?
他放棄了追逐美惟中的企圖,腳下慢了慢,利用這慢下來的機會調息,等候後
面的辛小娟。
「我上當了!」他向自己說。
但他並不害怕,對方只有十二名男女,六張盾,六支獵叉六支鐵槍,比那天在
谷口的聲勢差遠了。
仇大魁改為慢步,內家調息術功效是驚人的,不久,呼吸便恢復了平靜。後面
的辛小娟終於趕到了。
「趕快調息。」
仇大魁沉靜地說:「老太婆要在谷外與我們決戰了。」
路旁有一處小山泉,仇大魁泰然地洗手,淨面,喝了幾口泉水。
這是很重要的,手上有汗水,握劍就會產生一些障礙。
眼部的汗水如不洗淨,視力也會受到障礙。
出汗太多如不補充水份,精力會減少。
大敵當前,他必須保持靈台清明,精神與體力皆須保持最佳狀況,摒除一切影
響情緒的障礙。
仇大魁將袍袂掖在腰帶上,劍改佩為插,插在腰帶內。
佩劍是不宜與實力相差不遠的高手決鬥的,劍鞘晃動影響身法的靈活,他不能
犯這種不可原諒的錯誤。
生死的分野決定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毫釐之差足以致命,佩劍的劍鞘就能
產生這種錯誤,插劍使減少行動的不便。
當他出現在嚴陣以待的安姥姥面前時,他像是換了一個人,呼吸平靜,神態悠
閒,肌肉鬆弛,臉上有和藹的動人笑容。
而在陣後調息的姜惟中,卻仍然喘息如牛,臉色仍然蒼白,在內功修為上,已
可明顯地看出孰優孰劣。
安姥姥支著壽星杖,神色肅穆地說:「仇大魁,你還不死心嗎?」
他平靜地微笑,掃了左右十二名嚴陣以待的男女一眼,泰然地說:「無所謂死
心不死心,在下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事未辦妥,不能半途而廢。安姥姥,在下
的要求並不過份,六合門關閉山門,迄今已有三十年漫長歲月,如今有貴門的有作
為子弟出面光大門風,你該感到安慰才是。」
「你不是本門的弟子,管別人家門事是武林的大忌,你應該要他們自己前來和
老身商量商量。」
安姥姥也平靜地說:「你的目的不在此,這種借口太不高明牽強,你的目的是
要老身早些離開塵世,沒錯吧?年輕人,這兩年來,你一共殺了多少武林元老名宿
?」
「哦!想不到你的消息居然十分靈通,那麼,安家隱世的事是騙人的了。」他
避重就輕另起話題。
「隱世仍然在世,這不能說是騙人。」
「在下並不隱瞞來意,但這次在下已經改變主意了,你給我滿意的答覆,我不
要求你和我決鬥,公平嗎?」
「那是不可能的事上六合門永遠關閉收山,絕不許任何不肖門人子弟在外招搖
,這答覆你滿意嗎?」
「不滿意。」
「老身認為你該滿意。」
仇大魁笑道:「安姥姥,你不給我滿意的答覆,又不接受決鬥,看來,你是在
逼在下走極端了。」
「年輕人,是你在逼老身走極端。你干預本門的事本來就不合情理,老身的聲
譽、身份、地位,皆有權拒絕你決鬥的要求,不客氣地說,你還不配要求老身決鬥
。
沒規矩不能成方圓,武林成規不允許無法無天的狂妄之徒任意破壞,你這樣做
會引起武林公憤的。你走吧,老身不與你計較。」
「好,我走。」
仇大魁泰然一笑:「但我們會見面的,下次見面,可能是你來找我,因為我將
逐一剷除六合門在世的門人子弟,我已經擁有一份名單了。
等六合門在世門人子弟死得差不多了,你就會來找我的。呵呵!希望你別忘了
武林前輩向晚輩挑戰的規矩,再見了!」
這等於是給了安姥姥致命一擊,擊中了安姥姥的要害。
六合門開山一百二十年,掌門人先後共有七位之多,調教出來闖道江湖的門人
子弟,有案可稽的直系門人,沒有一千也有五百。
七代門人中,最末一代弟子的年齡有些還沒超過四十歲,要讓仇大魁大開殺戒
,那結果必將令人不寒而慄。
「你贏了,年輕人!」
安姥姥喟然地說,舉手一揮向手下示意:「你們退下去,不論結局如何,你們
都不許干預。」
「姥姥……」姜惟中驚叫。
「你也退!」
「姥姥,不要上他的當。」姜惟中焦灼地勸阻:「咱們有足夠的力量,把他埋
葬在這裡永除後患。」
「惟中,你不要多說了。」安姥姥苦笑:「他很容易擺脫你們的圍攻,這是唯
一了斷的辦法,退!」
「安姥姥,這是你最聰明的作法。」
仇大魁冷冷一笑:「有件事請教,晨間在下於谷右的山頭,正準備放火燒谷,
貴谷在那一帶的警哨是什麼人?」
「你問這些事有何用意?」安姥姥反問。
「在下要知道是那些人在警戒。」
「沒有人。」
安姥姥說:「翡翠谷無險可守,用不著派警哨。本谷的人,皆在隱廬四周的羅
天大陣等候你闖谷,僅谷口派有了望的人,你進山之前就被了望的人發現了。即使
你放火,也燒不到羅天大陣。」
「你撒謊!」
「呸!沒教養的東西!」安姥姥忍耐不住大罵。
「在下被人偷襲,被劈了五掌之多,你敢說不是你的人所為?」仇大魁也沉不
住氣了:「在下要這個人。」
安姥姥楞住了,不勝狐疑。
「如果是本谷的人,你那有命在?」姜堆中忍不住接口:「本谷的人,絕不至
於僅劈你五掌了事。」
「哼!閣下,你去問安姥姥吧,你們誰敢殺我?殺霸劍絕刀辛總鏢頭的女婿,
就算辛小娟願意做寡婦,辛家的朋友也不會甘休的,是嗎?」
在後面的辛小娟心中有說不出的難過,突然默默地轉身,淒淒涼涼地走了。
「原來你打這種如意算盤!」
安姥姥冷笑:「但你仍然把算盤打錯了,辛勝興希望你死的心,比任何人更切
,他不會在意他的女兒做寡婦。」
「老太婆,你言不由衷,呵呵!你準備好了沒有?」
「好了,我們就開始吧!」安姥姥平靜地說。
兩面的人退後列陣。
姜惟中也緊張地後退。
安姥姥位高輩尊,當然佔上首主位。
她壽星杖一頓,馬步一拉,杖舉朝天一柱,白髮無風自搖,布裙飄飄,站在那
兒寶相莊嚴,氣勢磅礡,昂然接受仇大魁獻禮。
仇大魁按規矩亮劍獻禮畢,退回原位立下門戶。
剎那間,他的臉色變了,變得陰沉、自負,雙目冷電四射,嘴角噙著令人莫測
高深的一絲冷笑。
劍舉起了,劍身在日光下發出耀目的光華,森森劍氣陣陣迸發,人與劍籠罩在
一股神秘陰森的懾人氣氛中。
陣陣殺氣像怒濤般向安姥姥湧去,渾雄的氣勢凌厲無匹,與先前突然搏殺獨行
客的頹勢完全不同。
一是綿綿不絕的沉雷,一是不及掩耳的霹靂,後者固然驚心動魄,前者同樣令
人難以忍受。
他有太多的與高手名家搏鬥決死的經驗,深得其中三昧,有三件事他必須做到
,那是他制勝的憑藉。
其一,意志絕對集中,身外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其二,劍的力量焦點,必須控制對方,主宰對方的行動。
其三,抓住對方些微的空隙,製造讓對方犯下致命錯誤的機會。
之外,絕對的必勝信心,則是他另一制勝憑藉。
緊張的氣氛,壓迫得觀戰的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穩定地、堅實地、無畏地邁出接近的第一步。
殺氣更濃,氣氛更緊。
安姥姥過去曾是一門之主,她的風度是沉靜的、神意內聚的,雖沒有熾盛的殺
氣外露,但那種靜如山嶽無可撼動的靜態,卻有一種懾人心魄的魔力。
她的壽星杖是風磨銅鑄制的,又長又重,普通的刀劍是無法接近的。
實力相當,必定是一寸長一寸強,杖往身前一伸,刀劍絕對無法找到空隙切入
發招行致命一擊。
仇大魁知道劍對杖的缺點,想正面攻擊勢不可能,但他有信心,不管是體能、
武技、經驗,達到了巔峰狀態,修為火候最少也比安姥姥高出三成以上,公平決鬥
,他有絕對獲勝的把握,他就有膽量作正面的攻擊。
他邁出第二步,已到了最佳的出招距離。
安姥姥的杖尾,徐徐上升。
仇大魁第三步邁出了。
驀地風吼雷嗚,劍芒如電光一閃,破空直入。
「錚錚錚!」杖尾上挑下撥再從中宮吐出,硬接下了仇大魁連續攻來的三劍,
火星直冒「吠!」仇大魁的叱聲似沉雷,第四劍已從杖側切入,身劍合一空前凌厲
,閃動的劍光快逾電閃。
安姥姥杖頭斜挑,電火流光似的移位斜掠丈外,面對仇大魁可怖的快速猛烈攻
擊,終被逼離原位。
這第四劍太快太猛烈,不移位真無法封住。
仇大魁已取得了主動優勢,如影附形跟到,劍虹再次閃動,森森劍氣已籠罩住
安姥姥,行快速絕倫的雷霆一擊,快得令人目眩,神劍果然名符其實。
安姥姥畢竟上了年紀,行動有點跟不上意念,這是說,在對方壓力萬鈞的狂野
逼攻下,有點力不從心。
「錚!」老太婆身形未穩,但封住了這追襲的致命一劍,身形再次被撼動。
仇大魁終於犯下了嚴重的錯誤,他自己也身形未穩,卻貪功心切,想提早結束
這場決鬥,一聲暴叱,勉強斜撞而入。
在氣吞河岳一劍追襲下,距離與速度無法美滿地控制,也未能抓住壽星杖所暴
露出的空隙。
壽星杖所暴露的空隙實在太小了,小得超出了他想像之外。
那空隙可以攻擊,但已超出他體能極限所及的範圍。
但他毅然攻擊了,他忽略了自己的劍偏了那麼一點點角度,那麼一點點他相信
可以及時改正過來的角度。
閃電似的接觸,雷霆似的打擊。
雙方斜錯而過,快逾電火流光。
就在他的劍尖,從杖旁探入,接觸到安姥姥右肋的剎那間,他也感到安姥姥的
杖頭已化不可能為可能,回撞他的右肩。
這是不可能的,安姥姥絕對無法在這時收勁將杖收回來反擊或自保,但居然發
生了,兩敗俱傷將成定局。
他終於知道自己犯了嚴重的錯誤,估錯了安姥姥的真才實學。
他不能與對方兩敗俱傷,只好減去劍上的勁道,分勁在控制身形上尋求補救,
下腰沉肩轉體,像流光般旋出丈外去了,右肩仍感到杖勁壓體那種澈骨裂肌的隱痛
存在,距被觸實僅分厘之差。
安姥姥則斜衝出丈外,右肋下一片猩紅,腳下大亂,幾乎失足摔倒。
姜惟中驚訝的叫聲,為這次生死接觸作見證:安姥姥輸了。
然而,仇大魁失去了進一步攻擊的機會,因為他感到右肩發麻,在這剎那間無
法發出勁道。
他憤怒了,這不是他所期望的結果,他要的是安姥姥的死亡,而不是受傷。
一聲怒嘯,他飛撲而上。
已經沒有機會了,六張盾從安姥姥兩側切入,布下了一座盾牆,每條縫縫中伸
出一枝槍,六支獵叉,也作勢聚合。
他無法衝越這種致命的盾牆,更無法搏擊被保護在後面的安姥姥。
姜維中出現在側方,厲聲道:「仇大魁,你勝了,還不夠嗎?」
他這才注意到辛小娟已經失了蹤,他沒有策應的人了,但這並不重要,以往他
獨來獨往,不是很順利嗎?
「不滿意。」
仇大魁沉聲說:「這不是在下所預期的結果,決鬥並未結束,是嗎?」
「你已經勝了前六合門的門主,你已獲得了武林應有的地位。閣下,你應該滿
足了,在江湖你橫行兩載!一帆風順,用高手名宿的命,堆砌起你今天史無前例的
武林地位,比別人窮一生精力所獲的為多。
千百年來,沒有人能在出道的短短的兩年中,能獲得如此輝煌的成就,你如果
再不滿足,將會失去一切的。你走吧!得意濃時便好休,你勝了,找個地方去好好
享受你勝利的成果吧!」
姜惟中沉靜地說完,扶了安姥姥徐徐退走。
「沒獲得重整六合門的委託書憑,在下不會離開的。」
仇大魁厲聲說:「安姥姥,你不能就此認輸,你的傷勢很輕,除非你寫下書憑
,不然你必須完成這次決鬥,決鬥是至死方休的,規矩你應該比在下清楚。你這十
幾個人,阻止不了在下,你可不要打錯主意了。」
安姥姥肋下中劍,已傷及內腑,任何輕微的震動,皆痛入心脾手腳發軟,怎能
再交手呢?
她的壽星杖重有四十二斤,這時已被姜惟中接過,她連握杖的力道也消失了,
時間愈往下拖,愈難以支持。
「惟中,放開我。」
安姥姥咬牙說:「讓我完成這場決鬥,你們退!」
「姥姥……」
「你們退!」安姥姥沉叱,伸手去抓姜惟中手中的壽星杖。
「這才對!」
仇大魁獰笑著道:「一門之主,該懂得武林決鬥規矩的。」
「退!你們要違抗我嗎?」
安姥姥支杖沉喝,聲色俱厲:「你們要葬送我的聲譽地位嗎?」
姜惟中一咬牙,沉喝:「大家退!聽命行事。」
十二個人眼中有悲憤的神情,徐徐後退。
安姥姥強忍著痛楚,拭掉臉上的冷汗,雙手緊握杖拉開了馬步,莊嚴地舉杖邁
出了第一步。
仇大魁冷冷一笑,徐徐升劍,臉上有殘忍的笑意,森森劍氣開始迸發。
雙方接近,仇大魁即將開始進攻,他決定活擒安姥姥,獲取他所需要的東西。
行將接觸,小徑奔出渾身水淋淋的紀明秋,突然用清亮的嗓音怒叫:「兇手!
姜叔,我已經報了官,官府不久將派人來捉這殺人兇手,民壯正往這裡趕,快設法
困住他,別讓他跑了。
世間仍是有王法的,這該上法場的兇手一落案,今後他在江湖上將寸步難行,
他的英雄事業也就此宣告壽終正寢,官府會抄他的家,砍他家男女老少的頭,要是
治不了一個為非作歹的痞棍浪人,還用治理萬里江山嗎?民壯快到了,鏢槍弩箭保
證可以把他射成刺蝟,快圍住他!」
他這一叫,把仇大魁叫得心中發毛,也怒火如焚。
俗語說:民心似鐵,官法如爐;武林朋友如果落了案,有兩條路可走。
一是逃亡,浪跡天涯鬼混,做見不得天日的小鬼;一是上山做綠林大盜,在深
山大澤裡稱王,早晚會被抓住砍頭的。
其實,早在半年前,他隨師父無塵居士趕往西湖,與彭小魁、張淑宜及玉芙蓉
主僕大鬧杭州,攻擊杭州織造局,造成太監李實的手下慘重傷亡。
接著又為了營救張淑宜的父兄三人,再次夜襲蘇州織造局官署,他們六人已上
了海捕公文緝拿的黑名單。
但那時他是小黑,一個尚未見過世面,沒沒無聞的毛頭小伙子,只有彭小魁等
人知道他是無塵居士的弟子。
如今他是仇大魁,絕情劍手的名號已打響,雖非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卻已震
驚了整個江湖。
成名不易,他決不願放棄,讓絕情劍手仇大魁又突然在江湖上消失。
紀明秋抓住了仇大魁的弱點,又叫:「你這個殺人的兇手,兩具屍體已由裡正
看守,我就是證人,官司你是打定了,兇手!兇手!」
仇大魁棄了安姥姥,一聲怒嘯,一躍三丈,以驚世駭俗的奇速,向紀明秋猛撲。
紀明秋撒腿便跑,一面大聲咒罵:「你這沒有人性的豬狗,來吧!我帶你去讓
民壯對付你,我要看你受到萬箭穿心的惡報,兇手!殺人兇手!」
他落荒而走,有如鼠竄兔走,盡往山林裡鑽,忽而東忽而西,此現彼隱,而且
咒罵聲不絕於耳。
仇大魁追了兩里地,心中悚然震駭。
他發覺自己空有一身驚世駭俗的武功,在這種林深草茂的山林中,竟對付不了
一個年紀輕輕的村夫。
他的輕功速度快如閃電,每一縱皆可遠出三丈外,雖然不算是人的體能極限,
但已足夠在武林稱尊。
先前他追紀明秋跳水,已經證明了紀明秋閃避的方法,完全與常人截然不同,
一舉一動完全超出他意料之外。
譬喻說,任何人右腳前躍,著地後折向,必定是右腳點地用勁,向左移動。
但紀明秋卻恰恰好相反,右腳沾地之後,身形反而向右竄出,這是不可能的事
,但卻千真萬確地發生了。
他要想追上這種極為反常的人,真不容易。
尤其在這種視界有限的地方,聽覺往往會發生錯誤,似乎一切不合情理的事,
都在他眼前發生了。
明明聽到罵聲從左面傳來,竄走的聲音也在左面,等他判准方位以全速循聲撲
上,所有的聲息反而從後面傳來了。
他終於感到心寒了。
他發覺自己所追逐的目標並不是一個真實的人,而是一個千變萬化的妖魅,一
個摸不到看不見實體的幽靈。
「兇手!兇手……」叫罵聲又從前面傳來了。
林下的蔓草雜樹高與人齊,視界不及丈外,看不見人影,但他可以聽到分枝撥
葉的聲響,與叫罵聲完全一致,決不會遠超出三丈外。
他憤怒地飛躍而起,躍上兩丈高的橫枝。
不錯,有人在下面竄走,居高臨下看得真切,人影依稀可見。
「你死定了!」仇大魁切齒怒叫,人如怒隼飛撲而下。
草聲簌簌,就在他落下的瞬間,突然在前面丈餘處消失,顯然對方已伏下躲藏
了,藏得了嗎?
他再次躍起,草叢聲突然在面傳來,咒罵聲亦傳到:「你這殺人兇手,你一定
要上法場去……」
他無法在半空中轉折回頭,扭頭回顧,三丈外草梢搖搖,人正向他的右後方竄
走。
他大感震駭,落下便不再移動。
老天爺!這是怎麼一回事?這怎麼可能?沒有人能在他的眼下變化莫測,除了
鬼魅之外。
他心中一寒,放棄追逐的念頭,悄然撤走。
他必須在民壯趕到之前離開,趕快回城遠走高飛。
如果各處村落鳴起警鑼,他想走也走不了啦!
只要遠離內丘縣境,官府便對他無可奈何了,只要不在現場被捉,官府便無法
把他定罪。
他恨死了紀明秋,眼看已經成功的事,硬被紀明秋搞砸了,他怎肯甘心?
走上回城的小徑,他發覺自己上當了。
小徑上有人來往,目力可及的村落雞犬不驚,那有民壯出動的跡象?最明顯的
是,沒聽到任何地方有警鑼聲傳出。
他被一個年輕的村夫愚弄了,幾乎被氣得發昏。
這時,他突然想到了辛小娟。
「這該死的賤人!」
仇大魁恨恨地咒罵:「她竟然在緊要關頭,不聲不響地溜走了,哼!看我饒不
饒得了你?」
他腳下一緊,先回城再說。
安姥姥必定已經撤回翡翠谷,晚上再去先放上一把火,就可以逐一除去姜惟中
那些六合門爪牙,老太婆將是任由他宰割的砧上肉了。
經過那座涼亭,屍體已經不見了,血跡依稀可辨,血腥仍濃,他昂然而過,血
腥對他已經不起任何作用了。
他想到的是,回城後如何把他的妻子帶到翡翠谷,看他如何對付安姥姥那些人。
他對安姥姥動不動就擺出陣勢來唬人,已感到極端的不耐,他已幻想出大火一
起,他乘亂八方突擊逐一剷除六合門眾弟子的景象。
那將是決定性的屠殺,極端快意的無上享受。
想到快意處,他腳下逐漸加快,血液加快流動,渾身都感到無比的舒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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