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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 林 情 仇

                   【第 三十二 章】
    
      仇大魁暗想:震不開紀明秋的劍,怎能取得進手的空門? 
     
      絕望爬上了他的心頭,他第一次嘗到英雄無用武之地的苦澀味,第一次體會到 
    失敗的痛苦心情。 
     
      是拚命的時候了! 
     
      仇大魁深深吸入一口氣,功行百脈,劍氣迸發,傳出隱隱虎嘯龍吟,徐徐升劍 
    ,殺氣再次熾盛。 
     
      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種懾人心魄的暴戾氣氛中,那可吞噬人的強大氣勢像怒濤般 
    源源湧發,心神的焦點,全向紀明秋的身上集中。 
     
      以神御劍,一種失傳已久,具有無窮威力,無所不在無堅不摧的神秘壓力隨神 
    意所之,神意所至,金石為開。 
     
      紀明秋臉上輕鬆飄逸的神色突然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莊嚴肅穆,劍也不再散 
    漫地垂在身側了,左手劍訣一引,劍升至身前,鋒尖指向丈外的仇大魁。 
     
      紀明秋一雙明亮的大眼更明亮、更深邃、更有神。 
     
      他瞳孔在放大,像一頭獵豹在黑暗的叢林中窺伺著獵物,而且正要作勢撲下, 
    那種只能領會無法言傳的危險氣息,以無窮的聲勢向仇大魁湧去。 
     
      旁觀的群雄目瞪口呆,悚然後退,被兩人的懾人心魄氣勢所懾住,屏息著向後 
    移,似乎有一種無可抗拒的力道,將他們驅退。 
     
      鴉雀無聲,死一般的靜。 
     
      空間裡流動著血腥味,流動著死亡的氣息。 
     
      不遠處在眾人擁簇下的安姥姥,變色徐徐後退,悚然低聲道:「必須退出五丈 
    外,三丈內劍氣足以震裂人體。老天!我們有幸看到了不可能見到的藝海奇觀。」 
     
      仇大魁那強大的心神威力,撼動不了神奇莫測的紀明秋,雙方似乎勢均力敵。 
     
      紀明秋移動了,斜進了兩步。 
     
      每一步皆沉靜、穩實、強勁,劍尖徐移,似乎附近的氣流,也發生怪異的湧發 
    現象,隱隱傳出似乎來自天際雲海深處的天宇震嗚。 
     
      仇大魁也向相反方向移動,雙劍遙指,徐徐接近。 
     
      神意行可怕的搏擊,看誰的精神最先崩潰。 
     
      「啪!」三丈外一座花壇上的花盆,突然爆裂成碎片,盆中的花草泥土,爆開 
    散了一整地。 
     
      一聲沉叱,紀明秋電閃而進,身劍合一幻影流動,氣勢有如石破天驚,行凌厲 
    一擊。 
     
      不可思議的現象發生了。 
     
      雙方的劍尖仍相距半尺左右,仇大魁大叫一聲,連人帶劍斜飛出兩丈外,方傳 
    出可怕的龍吟虎嘯劍吟,著地後屈右足挫下,吃力地掙扎而起。 
     
      他眼中神光乍斂,臉上冷汗直流。 
     
      紀明秋僅退了一步,立即跟進,劍徐徐伸出了。 
     
      仇大魁已無法集中意志凝聚心神,但餘勁未衰,立下嚴密的門戶,嚴陣以待。 
     
      紀明秋逐寸逼進,壓力漸增。 
     
      仇大魁在強大的壓力下退縮了,向左移位。 
     
      氣氛愈來愈緊張,旁觀的人已看出決定性的時刻即將到來,雷霆一擊迫在眉睫。 
     
      一聲冷叱,仍是紀明秋先採取攻勢,劍虹長驅直入,氣吞河岳,凌厲無匹。 
     
      劍嗚震耳,然後是電芒飛騰,一把劍被震得劇烈翻騰,遠飛出了五六丈外去了。 
     
      「嗯……」仇大魁兩手空空,左手掩住右肋,腳下大亂,踉蹌倒退七八步,用 
    千斤墜穩下身形。 
     
      但是已直不起腰來了,臉色青中帶灰,眼中驚怖的神情極為明顯。 
     
      「噹!」紀明秋丟掉劍,呼出一口長氣說:「我要將你押交給里正,帶至縣城 
    報案,官司你是打定了,給你一些時間,自己裹傷去吧!」 
     
      「你……你是在下唯……唯一的敵手。」 
     
      仇大魁用變了嗓的語音說:「武林中為……為何沒……沒有……沒有你這…… 
    這號人物?而你的劍路、身法,我好像很眼熟,很像……」 
     
      「這是我第一次用真劍,也是第一次與人打鬥。」紀明秋說:「左右親鄰可以 
    為我作證,我從來就沒有與人動手動腳。」 
     
      「你……你……」 
     
      紀明秋冷冷地說:「快裹傷吧,進城還有八九里路呢!你如果受不了,我去找 
    人抬你走。」 
     
      「補我一劍吧!」 
     
      仇大魁搖搖欲倒:「讓我絕情劍手仇大魁死得英雄些。」 
     
      「我不能殺你,殺了你我豈不也成為兇手了?,你不是什麼都不怕嗎?證明給 
    我看吧,看你怕不怕見官?」 
     
      「我仇大魁不會活著被你押去見官!」 
     
      「你會活著去見官的。」 
     
      紀明秋緩緩地走近他,說:「我敢保證你一定會上法場。每一個練武的人都像 
    你,這世間就沒有人獸之分了,你甚至還比不上禽獸,禽獸絕大多數都不會自相殘 
    殺的,豺狼虎豹也只在飢餓時獵殺異類。」 
     
      仇大魁大喝一聲,拼餘力一掌劈出。 
     
      紀明秋一把扣住劈來的巨掌,猛地一抖,有骨折聲傳出。 
     
      「啊……」仇大魁慘叫,痛倒在地。 
     
      「騾車還在觀外,我載你去見里正。」紀明秋劈胸將人揪起說:「人心似鐵, 
    官法如爐,殺人者死!」 
     
      姜惟中走近,拍拍紀明秋肩膊苦笑說:「紀小哥,讓他自生自滅吧!」 
     
      「那不行的。」他大聲抗議。 
     
      「他們是千里迢迢的外鄉人,會把屍體帶走。」 
     
      姜惟中指指正替屍體整頓的群雄:「他們不會留下來打官司,而且急於離開。 
    你一劍傷了這畜生的內腑,再弄斷了他的右手掌骨,他即使一年半載治得好,也成 
    了廢人,今後他想不受王法管束也辦不到了。 
     
      就算你把兩方強迫到官,他們雙方一口咬定鬥毆致死,這官司不是容易解決得 
    了的,把你拖進去,這可不是什麼愉快的事。. 
     
      你讀了書,但沒有功名,上公堂作證,是要叩頭的,你受得了嗎?三天兩天要 
    往衙門跑,趴下磕頭猛叫青天大老爺,這滋味你吃不消的,算了吧!我們走!」 
     
      紀明秋楞住了! 
     
      半晌,他才憤然地丟下仇大魁,說:「我不管你們的狗屁事了,你們自己去了 
    斷吧!」 
     
      快刀張貴一群人,連寄厝在觀內的兩具屍體也帶走了。 
     
      紀明秋大踏步出觀,不住搖頭歎息。 
     
      安姥姥一群人也退出了長春觀,踏上了至翡翠谷的歸途。 
     
      姜惟中跟在姥姥身後,喃喃地說:「姥姥,惟中還不明白紀小哥的底細。」 
     
      「我曾經留意他誘走仇大魁的身法。」 
     
      安姥姥說:「仇大魁的輕功提縱術已臻化境,但被逗弄得滿山亂竄。惟中,想 
    想看,近百餘年來,輕功劍術出神入化而又姓紀的人,能有幾個?」 
     
      「哎呀,姥姥是說……」 
     
      「潛龍紀賢。」 
     
      「這……」 
     
      「紀小哥恐怕是紀老前輩的孫兒或曾孫。」 
     
      「惟中去拜望紀大叔……」 
     
      「他不會承認的。惟中,好在我一向都很尊敬他們一家老少,以後相處,不要 
    談武學,知道嗎?」 
     
      「是的,惟中理會得。」 
     
      姜惟中苦笑:「咱們六合門的武技,真該好好整理一番了。」 
     
          ※※      ※※      ※※ 
     
      仇大魁躺在地上,連站起來的力量都消失了。 
     
      他稱霸武林的雄心壯志,變成纏繞他的一場噩夢。 
     
      辛小娟正替他解衣裹傷,珠淚一串串碎在他身上。 
     
      「你……你不要管我了。」他虛脫地說。 
     
      「現在是你需要我的時候,我能不管嗎?」 
     
      辛小娟細心地在創口上灑藥:「畢竟我們是夫妻。」 
     
      「你……你不恨我?」 
     
      「有什麼好恨的呢?」 
     
      辛小娟滿懷辛酸地說:「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對待我辛家的,現在,已沒有知道 
    的必要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我……我對不起你,小娟,我……」 
     
      他痛得不住喘息:「我……我恐怕支持不住了,內腑好像在出血……」 
     
      「你得提起精神來,要有活下去的絕對信心。」 
     
      辛小娟撕腰巾裹傷:「奪命丹藥一行開,就可以止住內創流血。只是,你的右 
    掌很麻煩……」 
     
      「什麼麻煩?」 
     
      「皮肉未損,掌骨全碎了,這種碎骨是無法用藥接的,必須剖開一塊塊取出來 
    。」 
     
      「那……我的右手……」 
     
      「大魁,你的右手,永遠永遠無法握劍了。」 
     
      「我寧可死!」他淒厲地大叫。 
     
      「大魁,你還不明白嗎?」 
     
      辛小娟按住了他:「從此遠離刀劍,你不覺得是福不是禍嗎?我們還年輕,有 
    一輩子好過,我們回家自己買些田地,請些長工,你督促他們幹活,我處理家務教 
    養兒女,平平安安無驚無險過一生,這種日子難道你不留戀嗎?」 
     
      「那是與草木同腐,行屍走內的生活。女人,你只要求這些嗎?」 
     
      「是的,我只要求這些。」 
     
      辛小娟的聲音出奇的溫柔:「溫飽、親情、平安,我要的只有這些。請給我這 
    些,不要給我刀光劍影和血腥……」 
     
      「閉上你的嘴!」 
     
      仇大魁暴躁地叫:「那是一條蛆蟲的生活,一塊石頭的生活。我還有完好的左 
    手,我要活下去,我要握住劍捲土重來,我不要死在床上,我不要庸庸碌碌地生老 
    病死,我要出人頭地……我要……」 
     
      他因激動而痛得冷汗直流,臉色泛青。 
     
      「好吧,隨你吧!」 
     
      辛小娟失望地歎了口氣:「我去找老道們商量,先在此地安頓,等你可以移動 
    時,再到城裡好好調治。」 
     
      「我不要在這裡安頓,我……」 
     
      「你現在不能移動,一動內創就流血,傷一發就不可收拾了。」 
     
      「不要緊,找人用門板把我抬回客棧去,另找高手郎中替我治傷,快去!」 
     
      「可是……」 
     
      「你又在反抗我了,要不是你溜走,我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你這……這……」 
     
      「大魁,你怎麼說這種話?」 
     
      仇大魁冷聲說:「我說錯了嗎?這不是事實嗎?一切的不幸,都是你造成的, 
    我會記住這些事的。」 
     
      「我不和你爭論,現在最要緊的是先把你安頓好……」 
     
      「我要回縣城,你聽清了沒有?」 
     
      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陰森森的冷笑。 
     
      只聽有人說:「仇大魁,你什麼地方都不要去,在陽世,這裡就是你這一生所 
    抵達的道路盡頭。」 
     
      辛小娟駭然失驚,迅速抓起不知何人遺落一旁的長劍,旋身揚劍戒備。 
     
      是一位中年老道,正緩緩向她接近。 
     
      「貧道行雲,一清道友的知交。」 
     
      老道咬牙說:「貧道是遠從河南趕來的,剛才在途中看到了一清道友的兵解遺 
    蛻,聽張施主說他是被姓仇的偷襲謀害而死,貧道特來討公道的。」 
     
      「他已受到重傷。」 
     
      辛小娟大聲說:「道長,冤家直解不宜結,何況他已經重傷,你不能找他。」 
     
      「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貧道就有權找他。」 
     
      行雲老道陰森森地說:「一清道友頗為自負,以俠義門人自居,貧道卻不以俠 
    義自命,所以貧道活得好好地。讓開!貧道要和姓仇的好好談談,貧道要問問他是 
    如何殺死一清道友的,看看他的心肝是什麼顏色。」 
     
      「道長……」 
     
      「你不讓開?你要用劍來阻止貧道嗎?」 
     
      「必要時,我會使用劍的。道長,他已經……」 
     
      「他還沒死,而一清道友的屍體已經僵了,這是可以確定的。女施主,你在逼 
    貧道走極端。 
     
      你就站在他面前替他掩護吧,貧道的暗器是頗為歹毒的,你雖然是京師辛總鏢 
    頭的女兒,但躲避暗器是需要超人技巧的。」 
     
      行雲老道雙手一攤,右掌中有三把六寸長的柳葉飛刀,左掌心有三顆五芒珠。 
     
      「逃得過貧道的六件暗器,貧道拍拍腿走路。」 
     
      行雲老道繼續地說:「但如果誤傷了你,貧道概不負責。再問你一句,你到底 
    讓不讓開?」 
     
      「我不能。」 
     
      「聽快刀張施主說,那小畜生對你無情無義,你仍然要護著他?」 
     
      「他已經受了重傷,而且我是他的妻子,這就夠了。」 
     
      「好吧,貧道顧不了你了。打!」 
     
      青芒一閃,第一顆五芒珠破空而飛。 
     
      「叮!」劍擊中了五芒珠。 
     
      糟了!白芒續至,射向地上的仇大魁。 
     
      辛小娟顧此失彼,大駭之下,冒險一掌斜拍電射而來的飛刀,她已經無法用劍 
    拍擊了。 
     
      「啪!」她不可思議地拍偏了飛刀,但左掌心已被割裂,鮮血如注。 
     
      完了,第二顆五芒珠一閃即至。 
     
      她既來不及收劍,也收不回掌,銀牙一咬,用右大腿急擋,擋住了剛撐起上身 
    觀戰的仇大魁。 
     
      「哎……」她尖叫,五芒珠無情地貫入她的大腿。 
     
      謝謝天!暗器不再射來了。 
     
      辛小娟精力一懈,再也支持不住了,五芒珠在腿內發生作用,任何輕微的移動 
    ,也會痛入心脾。 
     
      一枚小刺藏在肉內也痛得令人受不了,何況有五根芒刺,大如鴿卵的五芒珠? 
     
      辛小娟心力交疲,癱瘓似的痛倒在地,手中仍死死地抓住劍,仍圖保護仇大魁。 
     
      行雲老道身後,多了一個人,是去而復來的紀明秋,右手扣住了行雲老道後頸 
    ,像是抓住了鵝的脖子。 
     
      「你是個不安分的方外人。」 
     
      紀明秋說:「用暗器的人,決不是什麼好路數!」 
     
      「你……你是誰?」 
     
      「不要問我是誰。」 
     
      紀明秋伸手取走了老道的兩刀一珠:「那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女人,我不容許你 
    傷害她,你已經傷害她了……」 
     
      「這不能怪我,我再三請她讓開……」 
     
      「我也不好責備你。五芒珠有毒嗎?」 
     
      「沒有。」 
     
      「好吧,你可以走了,走了就不要再回來,快刀張貴就比你氣量恢宏。」 
     
      行雲老道恢復了自由,轉身一看,楞住了,原來是一個乳臭末干的少年人。 
     
      「你……你是怎樣接近貧道身後的?」行雲駭然問。 
     
      「你總不會說我會隱身術飛騰變化吧?」紀明秋笑笑,將兩刀一珠遞回:「道 
    長走吧,真的,不要回來!」 
     
      「好,貧道不回來。不能親手殺那小畜生,遺憾!」行雲呼出一口長氣,舉步 
    便走。 
     
      紀明秋轉身目送,防備老道用暗器襲擊。 
     
      行雲並未襲擊,頭也不回大踏步出觀走了。 
     
      一聲驚叫,紀明秋倏然轉身,伸手接住了疾射而來的飛刀,哼了一聲。 
     
      原來仇大魁已經坐起,就因為他不知好歹的坐起,而致辛小娟為了保護他而挨 
    了一顆五芒珠。 
     
      他看清了紀明秋的背影,不由恨上心頭,強忍痛楚默默地聚力,突自懷中取出 
    飛刀疾射而出。 
     
      躺著呻吟的辛小娟驟不及防,本能地尖叫一聲。 
     
      飛刀破空而飛,尖前靶後,可知仇大魁已用盡了剩餘的精力,所以去勢如電, 
    直射三丈外的紀明秋的背心。 
     
      就因為他需要將身軀向後仰取勢,所以慢了一剎那。 
     
      「哎……唷……」 
     
      仇大魁擲出飛刀,自己也痛得狂叫出聲,重重地躺倒,臉色突然大變。 
     
      辛小娟大驚,強忍痛楚撐起尖叫:「大魁!大魁!你……你怎麼了……」 
     
      「我……我……」仇大魁已語不成聲,渾身抽搐。 
     
      「大魁……」 
     
      「他的內創迸裂了。」 
     
      紀明秋走近將劍拋下:「你只能為他禱告了,求上蒼寬恕他在塵世所造的孽。 
    血充溢腹內,他快要走了。」 
     
      「大魁……」辛小娟哭倒在仇大魁身上。 
     
      「你真的為他而哭嗎?」 
     
      「是的。」辛小娟含糊地說。 
     
      「你們相愛很深嗎?」 
     
      「以往,是的。現在,我弄不清是愛是恨了。我願向上蒼禱告,希望鳳陽三艷 
    的話不是真的。」 
     
      「如果確有其事呢?」 
     
      「我……」 
     
      仇大魁突然渾身一震,霍地奮力坐起,聲嘶力竭地大喝:「小子,告訴我,你 
    究竟是什麼人?」 
     
      紀明秋聳聳肩:「我記得第一次見面就告訴過你了,如果你健忘,不妨再告訴 
    你一遍,我姓紀,叫明秋,是本地人,世居洗腸原,幾代都是種田的……」 
     
      「不!你胡說!」 
     
      仇大魁怒斥:「你這小子一派胡言,我決不相信,憑一個種田的小子,能破我 
    的兩儀劍氣和飛刀!」 
     
      紀明秋置之一笑:「信不信由你!」 
     
      仇大魁恨得兩眼突出,咬牙切齒說:「敗在你這沒沒無聞的小子手下,我實在 
    不甘心,死也不會瞑目的。現在就算我求你;告訴我你究竟是誰吧……」 
     
      「唉!」紀明秋歎了口氣:「你這個人實在很固執,我已經告訴你兩遍了,難 
    道還要我把說過的話重複再說第三遍?」 
     
      仇大魁恨聲說:「普天之下,能破我兩儀劍氣的人,除了我師父之外,也許還 
    有一個人……說!教你破我劍法的人,是不是一個姓彭的?」 
     
      紀明秋茫然說:「姓彭的很多,我怎麼知道你指的是誰呀?」 
     
      「彭小魁!」仇大魁迸出了這三個字。 
     
      紀明秋搖搖頭說:「我從未聽過這麼個人。」 
     
      他倒並非撒謊,事實上是不知道,那壯年和尚就是彭小魁。 
     
      仇大魁卻不相信眼前這個年輕人,他聲嘶力竭地叫著:「你說謊!說謊!你騙 
    不了我的,一定是彭小魁!他既要毀滅我,為什麼自己不出面,卻要你這乳臭末干 
    的小子來羞辱我,讓我死也不能瞑目?你說!你說!」 
     
      紀明秋深深歎了口氣:「你不相信我也沒有辦法,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你的所 
    作所為,已是人神共憤,死有餘辜,天下欲除你而甘休的人實在太多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也許在你心目中,只有你師父與那個姓彭的,才能破得 
    了你的兩儀劍氣,那就更是大錯特錯。須知人上有人,天外有天,不一定非你師父 
    或姓彭的,我這沒沒無聞,乳臭未乾的小子也照樣能破你的兩儀劍氣。而你今日的 
    挫敗,並非技不如我,是敗在你自己手裡。因為你太自負,又狂妄自大,目空一切 
    !」 
     
      仇大魁未作反駁,任這年輕人一口氣說下去,主要是趁機暗自運功調息,猶圖 
    作最後的孤注一擲。 
     
      辛小娟熱淚盈眶,泣聲哀求:「這位小兄弟,大魁他已經……求求你就不要再 
    說了吧!」 
     
      紀明秋又歎了口氣:「我也不願多說,跟他這種喪失人性的冷血殺手,根本沒 
    有什麼值得說的。可是,到了今天這個地步,他仍然執迷不悟,所以我必須讓他知 
    道,我與他素昧平生.更沒有任何瓜葛或深仇大恨,只想使他知難而退,從此不再 
    濫殺無辜,並未存心非置他於死地不可……」 
     
      話猶未了,突聞有人接口,以冷冷的語氣說:「縱虎歸山,後患無窮!」 
     
      紀明秋轉過頭一看,站在大門口說話之人,竟是去而復返的姜惟中。 
     
      「姜叔!」 
     
      他頗覺意外:「你不是護送安姥姥回谷去了嗎?」 
     
      姜惟中手上提著劍,走進了觀門,臉上不帶任何表情地說:「安姥姥已不須要 
    我護送,此去翡翠谷不過數里,誰會對一個慈祥可敬的老人襲擊?」 
     
      突以手中劍向仇大魁一指,語氣為之一變:「除了這冷血殺手!」 
     
      紀明秋暗自一怔,似已覺出這位姜叔眼中充滿殺機,不由地一驚:「姜叔,你 
    ……」 
     
      姜惟中邊走邊說:「安姥姥一向很體恤人,知道我這幾天過於緊張,一直處於 
    隱廬存亡的強大壓力中。所以走出不遠,就對我說:『惟中,我不會有事了,你不 
    用護送我,自己去城裡好好喝兩杯,鬆弛一下吧!』 
     
      但我沒有去城裡買醉,瞞著安姥姥趕回這裡來。因為,有件她不願做的事,必 
    須由我來做!」 
     
      紀明秋見他已走近,迎向前問:「姜叔,你想做什麼?」 
     
      姜惟中又用劍向仇大魁一指:「殺了這廝,永絕後患!」 
     
      紀明秋斷然說:「不可以!」 
     
      「紀小哥!」 
     
      姜惟中振聲說:「俗語說,打蛇不死反報仇,相信你不會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這個毫無人性的冷血殺手,實比蛇蠍更狠毒,今日我們若不殺這廝,等到日後他 
    有能力殺我們時,就決不會放過任何一人,必然趕盡殺絕!」 
     
      紀明秋強自一笑:「姜叔,他的右手骨已碎,永遠無法再用劍了,你看他還能 
    殺人嗎?」 
     
      姜惟中沉聲說:「他還有左手,假以時日,仍然可以用劍殺人,而且還有他的 
    飛刀!紀小哥,對這種人絕對不可心軟,請你讓開,不要阻止我……」 
     
      「不!」紀明秋搖搖頭,以十分堅定的語氣拒絕:「姜叔,如果你要殺他,就 
    必須先殺我,否則我是決不會讓開的。」 
     
      姜惟中大感意外,想不到紀明秋為了阻止他殺仇大魁,竟不惜跟他翻臉。 
     
      他自然不甘就此罷手:「紀小哥,假使你決心阻止我殺這廝,也只有一個辦法 
    ,那就是殺了我。」 
     
      紀明秋深深歎了口氣,一臉無奈地問:「姜叔,我們非如此不可嗎?」 
     
      姜惟中斬釘截鐵地說:「是的!」 
     
      他看紀明秋又在歎氣,接著說:「除非你能說出阻止我殺他的理由,而且要能 
    使我心服口服!紀小哥,你能說得出嗎?」 
     
      紀明秋搖搖頭,面有難色地說:「我,我說不出……」 
     
      姜惟中沉聲道:「我相信你說不出,任何人也說不出!這廝此來翡翠谷,要殺 
    的並非我姜某,而是要對付安姥姥與整個隱廬。我為了永除後患,不惜違抗安姥姥 
    的命令,決心親手除此武林大害。而你……紀小哥,我的心意已決,你就看著辦吧 
    !」 
     
      紀明秋無言以對,他木然地擋在姜惟中與仇大魁之間,誰也不知他將採取怎樣 
    的應變行動。 
     
      這時,暗自運功調息的仇大魁,已運足僅剩的全部功力,伸手入懷,悄然緊握 
    兩柄小飛刀,想在生死關頭作出搏命的一擊。 
     
      他一再用語相激,甚至近乎向紀明秋哀求,目的是想激出始終未露面的彭小魁 
    來。 
     
      因為,他心目中認定了,普天之下,能破他兩儀劍氣的,只有他師父無塵居士 
    與彭小魁兩人而已。 
     
      憑眼前這種田的小子紀明秋,絕對不可能辦到,除非幕後有人指點。 
     
      而這個人決不可能是他師父,鐵定就是彭小魁。 
     
      只要彭小魁一現身,他就有絕對把握,能以手中兩柄飛刀作最後的孤注一擲, 
    取得對方性命。 
     
      即使這搏命的一擊,所付出的代價是內創迸裂,落個兩敗劍傷,同歸於盡,他 
    也死得可以瞑目了。 
     
      所以他這兩柄飛刀,是專為彭小魁準備的。但是,以眼前的情勢來看,萬一紀 
    明秋無法阻止,姜惟中決心非殺他不可,那…… 
     
      念猶未了,姜惟中已發動,竟不顧阻在面前的紀明秋以身相護,挺劍直向仇大 
    魁刺去。 
     
      紀明秋不閃不避,更不出劍,居然以血肉之軀硬阻。 
     
      姜惟中的劍距他胸前已不足一寸,突然止住了。 
     
      「紀小哥!」他激動地叫著:「你,你這是所為何來呢?」 
     
      他實在無法理解,這個年輕人怎會為了阻止他殺那冷血殺手,竟然不顧自己的 
    性命? 
     
      紀明秋卻平靜地說:「姜叔,我不會還擊的,但我必須阻止你殺他。因為我答 
    應了一個人,保證不讓他死,我就一定要做到。」 
     
      姜惟中詫然問:「你答應了誰?」 
     
      紀明秋笑了笑,搖搖頭:「我不會說的,說了你也不知道他是誰。」 
     
      姜惟中深深歎了口氣,突然轉身拖著劍,一言不發地向觀外走去。 
     
      紀明秋目送他出了觀,才回轉身向仇大魁說:「經過這一陣運功調息,相借你 
    已能護住真元,不致半路上不支斃命啦!我可以好人做到底,護送你們出山,以免 
    途中再遭狙殺,想殺你的人實在太多了。不過,出山以後,我就不再負責啊!」 
     
      仇大魁卻仍不死心:「你還沒有說出,教你破我兩儀劍氣的人究竟是誰?」 
     
      「你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紀明秋又搖頭又歎氣:「連姜叔剛才問我,我都 
    不說,難道會告訴你?」 
     
      仇大魁冷冷一哼:「你不說我也知道他是誰,除了彭小魁之外,決不會是別人 
    !」 
     
      紀明秋聳聳肩:「隨你去猜吧!」 
     
      「哼!」仇大魁咬牙切齒地恨聲說:「他不讓你殺我,分明是知道我的個性, 
    要使我終身不能再用劍,承受生不如死的痛苦和折磨。彭小魁呀彭小魁,你好狠毒 
    啊!」 
     
      紀明秋為之悚然,驚詫地問:「你所說的這個人,真跟你有這麼深的仇恨?」 
     
      仇大魁臉上的肌肉抽搐著:「因為我曾佔有他心愛的女人!」 
     
      「哦?」紀明秋以詫異的眼光看著辛小娟:「就是這位……」 
     
      仇大魁不屑地把嘴一撇:「她不配!」 
     
      辛小娟心在泣血:「大魁……」 
     
      紀明秋不由地憤聲說:「姓仇的,你不要在福中不知福,能有一位這樣對你相 
    愛至死不渝的妻子,真不知你是幾世修來的,要不是為了看她可敬又可憐,連我都 
    恨不得……」 
     
      「好!」仇大魁突以手中飛刀,抵住了辛小娟的頸旁,威脅說:「既然你認為 
    她可敬又可憐,那麼你就告訴我,幕後指使你的人是不是彭小魁?否則我就殺了她 
    !」 
     
      辛小娟悲憤地驚叫:「大魁,我是你的妻子……」 
     
      仇大魁嘿然冷笑:「如果我死了,你就不是啦!」 
     
      辛小娟痛心地說:「我既嫁了你,生是仇家人,死為仇家鬼……」 
     
      仇大魁根本無動於衷:「小子,她的命在你手中,我數到三,你若不說實話, 
    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了!」 
     
      天下竟有以自己妻子生命威脅他人的人,教人實在不可思議。由此可見,仇大 
    魁實已滅絕人性。 
     
      哀莫大於心死,辛小娟絕望地叫著:「你殺了我吧!殺了我……」 
     
      仇大魁充耳不聞,已開始報數:「一……二……」 
     
      就在紀明秋不知所措的千鈞一髮之際,突聞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同時從殿內掠出位壯年僧人,落入大院中。 
     
      僧人雙手合十:「禍福無門,惟人自召。施主此刻放下屠刀,為時尚不太晚, 
    何苦自走絕路。」 
     
      仇大魁的目光已漸模糊,無法看清落足在兩丈外的僧人面貌,刀鋒仍然抵在辛 
    小娟頸旁,厲聲喝問:「你這禿驢是那裡冒出來的,也要插一腳?」 
     
      紀明秋剛一張口,卻被僧人以眼色制止他說話。 
     
      辛小娟急說:「大魁,這位高僧,大概就是那位助我們退敵的……」 
     
      「住口!」仇大魁怒斥:「你這無知的女人知道什麼,他們根本就是一夥的, 
    要不是我警覺性高,早就中了他們的詭計!」 
     
      僧人又口宣佛號:「阿彌陀佛!」 
     
      「你這禿驢究竟是什麼人?」仇大魁喝問。 
     
      僧人緩步向前,鄭重警告說:「施主真元已不聚,最好不要說話,以免耗費元 
    氣……」 
     
      仇大魁大喝:「不許走近,否則我就殺了她!」 
     
      僧人投鼠忌器,只得止步說:「施主請勿多疑,貧僧絕無惡意,只是想助施主 
    把命保住。」 
     
      仇大魁突發狂笑:「哈……人人都想置我於死地,你這禿驢卻想救我一命,為 
    什麼?」 
     
      僧人神色肅然說:「貧僧若欲殺你,早就親自出面,那樣反而多了幾條人命!」 
     
      仇大魁驚詫地逼視著僧人:「你……」 
     
      僧人沉聲說:「貧僧就是你非逼我出面,否則死不瞑目的彭小魁!」 
     
      仇大魁如遭雷殛,全身猛然一個大震:「你,你……你真的是彭小魁?」 
     
      彭小姐輕喟一聲:「你連我都認不出了,可見生命已瀕臨垂危。小黑,不要再 
    逞強了,我願以一半功力輸入你體內,為你護住真元,尚可挽救你一命……」 
     
      「我會相信嗎?」仇大魁發出一陣乖戾的狂笑:「哈哈……姓彭的,我可不是 
    三年前未見過世面的小黑了,你那套口蜜腹劍的鬼話是騙不了我的,我曾佔有你心 
    愛的女人,使你對我恨之入骨,你還會為了救我一命,不惜消耗一半功力?」 
     
      就在這寺,大殿內又掠出位年輕女尼,接口說:「彭大哥說的是真心話!」 
     
      「你……」仇大魁竟然一眼就認出了張淑宜,使他大為驚詫,幾乎無法相信自 
    己所見到的:「淑,淑宜,你也……」 
     
      張淑宜走近說:「我與彭大哥都已出了家,難道還不能消除你心中的疑惑和怨 
    恨?」 
     
      仇大魁不懷好意地笑著:「真想不到,你們居然……我的眼睛已看不清楚了, 
    你們走近些,讓我看清你們頭頂是不是真有戒疤。」 
     
      彭小魁與張淑宜互望一眼,毫不遲疑地向前走去。 
     
      距離已愈來愈近…… 
     
      突然,寒芒乍現,仇大魁手中兩柄飛刀已射出。 
     
      但力道不足,飛刀在彭小魁與張淑宜面前,如同強弓之末般墜落下來。 
     
      而仇大魁卻是拚上全力出手,真元立散,突覺一陣血氣翻湧,仰面倒了下去。 
     
      他猶不甘心,奄奄一息地喃喃說:「我……壯志未酬……我,我死不瞑目…… 
    彭……彭小魁……我……我在九泉之下等著你,非……非跟你決一雌雄不可!我… 
    …」 
     
      最後一口氣接不上來,他終於氣絕而亡。雙目都仍怒睜著,彷彿充滿憤怒與仇 
    恨。 
     
      「大魁!……」辛小娟撲在屍體上,柔腸寸斷地失聲痛哭起來。 
     
      「他終於去了。」張淑宜不禁有些感傷。 
     
      彭小魁走近彎下身,伸手將仇大魁怒睜的雙目合上,深深一歎說:「一切恩怨 
    ,也隨他而去。」 
     
      僧尼二人互望一眼,黯然傷神地默默走向觀外。 
     
      紀明秋追了出去:「師……」 
     
      「父」字尚未叫出口,一僧一尼已飄然而逝。 
     
      他們迅速地消失在黃昏中,留下一片淡漠的惆悵。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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