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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情刀客有情天
    小 城 俠 隱

    武林世家 有情人終成眷屬


    【武林世家】   儀真,揚州府與應天府交界的小城。   這是一座商業相當發達的小商埠,大江北岸江濱頗為富庶的小城,掌握運河口 的上江漕運入口。運河在揚州南面的楊子橋三叉口分為兩支,東南支自瓜洲入江, 西南支流入儀真,從下江口入江。自蘇州常州北上的漕船,從瓜洲入河北上,這是 江南漕船的主要航道,而大江上游的漕船,則從儀真入河,經揚州北上。   那時的揚州,雖然是漕運的樞紐,但還沒發展成鹽務的中心,直到後來的滿清 時代,方成為鹽商的大本營,紙醉金迷的全國富豪集中地。其實,後來的富豪鹽商 集中地,在儀真的東面小鎮十二圩而不在揚州大本營——儀真改稱儀征。   城東城南是商業區,棧埠相連桅檣林立,城北茅家山北山一帶,是名勝區和園 林別墅區。北郊的山僅能算是丘陵岡阜,但在本地人眼中,仍然算是山。   出東門在運河旁的寶方寺有一條小徑,繞城向北伸展,滿眼綠野一片江南景色 ,田野裡遍栽桑麻,池塘裡荷花葉艷,天宇中鶴舞雁翔。   小徑向北伸展至北山一帶丘陵區,連貫北鄉諸村落,平時甚少外地旅客,距寶 方寺四五里,路旁的幾座農舍就是本縣頗有名望的東鄉徐家,一座大院幾棟瓦房, 四周栽有果林修竹,幾座魚池柳絲深垂,家禽與雁鳥共同生活,生意盎然,遠看恍 如圖畫中的仙鄉樂土。從任何角度看,也知道這是一處富裕安祥的殷實農家。   儀真城的人,大多數都知道東鄉徐家的主人徐華堂,是既老實又安份的老好人 ,正是所謂耕讀傳家的地方富戶,獲得地方人士尊敬的長者。   進東門沿東大街西行半里地,街面街北各有一座富有園林之勝的大廈。南面是 安家,主人安海平安大爺,綽號叫妙筆生花。北面是梁家,主人梁三爺梁啟元,綽 號稱魔爪神鉤。   安、梁兩家皆是武林知名的世家,在江胡聲譽甚隆。安大爺名列武林八傑,梁 三爺躋身於江湖四霸之一。兩家不但是對門居,而且事業皆在南京,主人平時很少 在家。   安大爺妙筆生花,是南京金陵尚武堂的二堂主,門人子弟分佈在各種江湖行業 中,實力相當龐大。本城東隅的翼城(儀真衛城)的教頭,有幾位就是尚武堂的出 色子弟,在衛所甚有地位,獲得軍方的重視。   梁三爺魔爪神鉤,則是南京江寧船行三位東主之一。船行附設有造船場,有三 十艘行走上下江的定期中型客貨輪,規模之大可想而知,生意興隆,財源茂盛。   城外東鄉徐家,與城內安、梁兩武林世家,扯不上任何關係,僅有時候在城晨 碰頭,含笑打招呼問問好,如此而已。論社會地位,徐家當然出色。安、梁兩家只 能使人害怕,名門縉紳沒有幾個人看得起糾糾武夫。   安、梁兩家不但在城內有宅院,在城外也有別業。安家的安園建在北山;   梁家的寧園在茅家山東北。因此,兩家子侄往來密切,同是武林世家,彼此有 深厚交情,乃是意料中事,但是,因為同是武林名人,免不了有利害衝突。   從寶方寺前的小徑南行,沿運河到達運河的下河口。自課稅局至叉河口鎮一帶 ,棧埠林立,商旅雲集,形成城南的江濱商業區。再沿大江江岸向西走,這一帶全 是船戶和漁戶的住宅,三家兩家星羅棋布,算是城郊觀賞風景的好地方。暇時邀三 五知己帶上野餐釣具,一面垂釣一面觀賞寬有十餘里,帆影片片波濤洶湧的大江風 景,確是人生一大樂事。   五月初,風和日麗。   一早,天空裡水禽滿天飛翔,鳴聲悅耳,一群群鶴、雁、鳥、鴛……翔舞著迎 接溫暖的朝陽。   徐家的次子徐永康,肋下挾著一隻藍布大包裹,跟在一位髯眉全白,紅光滿面 精神矍爍的老者,正沿小徑緩步南行。小徑上甚少行人,僅兩側的田野裡有農夫在 工作。   徐永康年屆及冠,身材高大手長腳長,但本城的人都知道,這位徐家二少爺從 小雖然頑皮透頂,但長大後規規矩矩文質彬彬,偶或與玩伴吵吵嘴,但從不動手打 架,因此人緣甚好佳,提起徐家的二少爺,恐怕不滿意他的人就沒有幾個。當然, 長大以後人生得俊,不但為人和氣,而且很有禮貌能說會道,難怪被人看成佳子弟 。   「二爺爺。」徐永康一面走一面說:「聽人說,修仙應該到人跡罕至的地方苦 修,康兒真希望到名山幽境去苦修幾年……」   「鬼話!」二爺爺含笑打斷他的話:「渴飲山泉饑餐松實就可以成仙嗎?   不餓死才怪。」   「二爺爺……」   「孩子,誰看過神仙了?我從來就沒告訴你人可以修成神仙。我們徐家五代以 來,如果能修成仙,應該有一二十個什麼散仙了,是嗎?」   「那……二爺爺為何在黃山隱居呢?」   「二爺爺喜歡黃山,如此而已。人老了,確是喜歡清淨無為。哦!你打算何時 看望你爺爺?」   「爺爺已派人已派人捎口信來,說年底可能回來一趟,天台山那幾座山林新樹 已經茁壯成林,用不著照料了,所以打算回家過年。」   「我想,你爺爺可能要帶你到天台故鄉住一段時日。」二爺爺笑笑說:「去年 他派人到黃山,說發現了張真人留在四明石室的內丹寶錄,似乎與曾祖父留下的心 訣有所不同,他希望能從中參悟一些秘訣來。你的天份特高,說不定會帶你去參研 那什麼寶錄。」   談說間,寶方寺在望。兩名中年僧侶,正在山門外用竹帚掃落葉,隱隱可聽到 寺內傳出的鐘鼓木魚聲。   「大前天,寺內兩位走方僧掛單。」徐永康轉變話題:「一位自稱悟本的人, 好像六識術根基不差,禪功的火候相當精純,不知道為何以愚拙的世相在此地逗留 。」   「悟本?」二爺爺若有所覺:「是不是左耳近腮處,有一顆大青毛痣的高瘦僧 人?」   「是的,二爺爺知道……」   「唔!你要注意,千萬不要多管閒事。」二爺爺轉頭向他鄭重地說:「他是宇 內三魔僧中的百了魔僧,一個人見人怕的佛門敗類,從不饒人的魔道煞星。在父親 允許你易名外出歷練之前,你必須壓抑自己的衝動,在故鄉暴露身份,這是我們徐 家最忌諱的事,知道嗎?」   「是的,二爺爺。」他順從地回答,沉默片刻又問:「那魔僧的禪功,已修至 降龍伏虎境界了?」   「很可能,反正天下間不怕他的人,沒有幾個。」   「恕康兒無禮,二爺爺也怕他?」   「二爺爺已經不過問武林事,老了。」二爺爺笑笑:「二爺爺真的老了,你爺 爺也不再年青,所以我們這些祖字輩的老人,都明哲保身,找地方享清福隱修。」   「那魔僧也是年屆花甲的祖字輩人物。」他的語氣充滿不以為然的意味。   「他不同。」二爺爺溫和地解釋:「他所以稱魔,可知是個不講理惡毒自私的 人。這種人從不會捫心自問,不理會天理國法人情,所以心中沒有負擔,什麼事都 可以做得出來。而你爺爺和我,以及你爹,你二叔三叔,都曾經按家規在年青期間 ,遠離故鄉易名外出歷練數年,看多了,人情世故也懂得多了,對是非也懂得深入 從各方面去瞭解了。孩子,明辨明非並不難,真要瞭解是非卻不是易事。我們不是 聖賢,也無德無能,做任何一件事,都會慎重考慮,心裡的負擔很重,所以乾脆自 認無德無能,獨善其身以圖身心清淨。孩子,這就是我們徐家五代以來,從不以武 林人面目出面爭名奪利原因所在。當一個人自以為比其他的人強,比其他的人更具 權威,那麼,這個人如不害了自己,就會害了他人,他本身就是世間的一大禍害。 孩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二爺爺,如果魔僧在本城生事呢?」   「本城有安、梁兩武林世家,都是武林中聲譽極隆的高手,魔僧即使想生事, 恐怕也會有所顧忌不敢亂來的,你耽的什麼心?怕他找上我們徐家嗎?不會的,孩 子,魔僧不會因謀財而行兇,我們徐家也沒有餘財可招引盜賊,魔僧   也不是盜賊。哦!好像客船要開了,得趕兩步。」   前面就是叉河口,也就是大江碼頭,上下行的船隻皆在此地下客貨。行駛運河 的客貨船,則停靠河碼頭。   天色已經大明,碼頭方向傳來了開船的鑼聲。   「你可以回去了。」二爺爺取過他所攜帶的包裹說:「明年你要出門歷練,行 前二爺爺會來看你。」   「二爺爺好走,祝順風。」他恭敬地行禮相送。   二爺爺含笑向他揮手,轉身大踏步走了。   碼頭附近是一條長街,顯得忙碌非常,碼頭泊了不少客貨船,人聲嘈雜。   徐永康等二爺爺走了許久,方悠哉游哉從街東進入長街,接近碼頭,目送已遠 出三里外的上行客船揚帆飛駛;船上有他在黃山落戶的二祖叔二爺爺。徐家人丁旺 ,田地卻不可能增購,因此除了本支長房子孫之外,不得不至外地置產落戶;這是 太平盛世人丁增加的必然結果。家中的田地不需要他照料,所以他利用送二爺爺的 機會,到城裡走走,打算會會朋友。離開碼頭,他走向到南門的大道。碼頭一帶他 很少前來,所以沒有人認識他。   剛出街口,後面腳步聲入耳,來人走得匆忙,而且人數不少。他本能地移至路 側,讓趕路的人先走。   四名穿勁裝佩了刀劍,帶了行囊的中年人,昂然闊步超越。經過他身旁時,一 位虯髯佩劍人扭頭瞥了他一眼,眼神極為凌厲。   他穿了一襲青袍,人才一表極為出色。虯鬚人僅瞥了他一眼,便逕自大踏步走 了。   「大概是安、梁兩家的武林朋友。」他想。   對這些武林豪客,他常常本能地暗中留意,因為他年滿二十歲之後,即將離家 外出至江湖歷練,多瞭解一些江湖動靜,對他是十分有利的。   這條路上往來的人很多,誰也懶得去管陌生人的閒事。裡外,高大的南門城門 樓在望。他慢吞吞地信步而行,先後有不少人超越到前面去了。   前面出現三個熟悉的人影。他一怔,腳下一慢,臉上因喜悅而出現興奮的神情 。   是兩男一女。人當然熟悉,梁家的二少爺梁世亮,和世亮的妹妹梁玉鳳姑娘, 另一位是梁家的老僕梁儀。   梁世亮已經成家,妻子王美瑤據說是南京武林大豪的千金小姐,人不但美,拳 劍也極為出色,但這位二少爺脾氣火爆,在本城是有名的霹靂火,整天在外面與三 朋九友玩樂,似乎並不怎麼喜歡與美貌的嬌妻相處,成家兩年,好象沒過幾天甜蜜 日子。   玉鳳年方十八,是梁家的天之嬌女,身材剛發育成熟,美得像一朵富貴牡丹花 。美麗的姑娘本來就免不了自負驕傲,加上家傳武學佼佼出眾,她自負驕傲乃是意 料中事。   徐永康偏偏鬼迷心竅,從小就喜歡這位梁家的大小姐。玉鳳小時候就是一個小 美人,經常出城遊玩,與徐永康做了好幾年玩伴,迄今仍然保持良好的友誼,只是 她對徐永康相當的不滿,因為徐永康拒絕學武。這種不滿,因為年歲的增長而加深 ,但並不影響他們的友情。   漸來漸近,徐永康首先含笑招呼:「梁二哥鳳姑娘,早,出城來玩嗎?儀伯伯 帶了釣具,江釣的好時光已過了呢。」   梁義帶了四根釣竿、魚簍、食盒。這種長竿用在江釣,江釣以夜釣與晨釣最適 宜。其實釣魚的去處多得很,到處都有湖蕩港汊,連稻田裡都可以捉到半斤重的肥 魚,小溝裡也可釣得到三兩斤的鯉魚,路旁的水溝也到處可見鰍鱔魴等等魚鮮。   「是啊!約了朋友到下面舊江口垂釣。」梁世亮欣然說,這位梁二少爺對徐永 康一向並不怎麼客氣,今天顯然比往昔友好:「怎麼一早就從碼頭回來?   有理嗎?」   「送家二祖叔動身。」徐永康的目光落在玉鳳身上:「鳳姑娘也上船?想必另 約了女伴了。」   玉鳳一身短打扮,窄袖子細花短襖,紮腳褲短蠻靴,把玲瓏凸透的美好身材襯 得極為搶眼,也平添五七分剛健婀娜的英氣。她一雙會說話的明亮大眼,似笑非笑 地盯著徐永康。   「沒約翠鳳,沒掃你的興吧?」玉鳳說:「你大概是想進城找她玩的,可惜, 你今天約不到她了,她家這兩天好像來了不少客人。」   翠鳳,是指安家的女兒安翠鳳,比玉鳳大一歲。安翠鳳由於經常往南京跑,在 乃父主持的尚武堂幫幫忙,見過世面,人不但生得美,性情也溫柔,在外出時,很 少象梁玉鳳一樣穿短裝,穿衫裙像個淑女。在本城,兩位姑娘被稱儀真雙鳳。   安翠鳳外表毫無武林女英雄的氣概,其實她的武功根底相當紮實,人緣要比梁 玉鳳好得多,本城的大戶人家佳子弟,怕梁玉鳳怕定了,但對安翠鳳大都具有好感 。   安翠鳳對徐永康特具好感,每次到北山安園小住,皆不走北而繞道東鄉,順便 到徐家探望永康的嫂嫂張瑞芬。永康的兄長徐永宏,曾經在縣學寄讀三年,妻子張 氏是城中的名家淑女,與安翠鳳是手帕交。但張瑞芬心中明白,安翠鳳之所以到徐 家走動,主要的目的是要見小叔子徐永康。   問題是徐永康喜歡的人是梁玉鳳。全城的美麗姑娘多的是,徐永康卻對那些淑 女們不感興趣,反而對野丫頭打扮的梁玉鳳情有獨鐘,確是令人大感詫異。   糟的是梁玉鳳並不接受他友情以外的感情,經常取笑他和作弄他,他卻不以為 忤。這件事,連他的嫂嫂也為安翠鳳叫屈,溫婉的安翠鳳不論任何方面的條件,都 比梁玉鳳要高出一品。   感情方面的事,是不能勉強的,只能任其自然發展。   「我不是去約她的。」徐永康臉一紅:「我怎能無緣無故,去約一位姑娘?不 被安老伯用大棍子趕了出來才是怪事。鳳姑娘,如果我約你……」   「我也會打斷你的腿。」梁世亮也半真半假地笑笑說:「花前月下那一套,已 經過時啦!」   「二哥,你怎麼胡說八道?」玉鳳大發嬌嗔:「你沒讀過幾天書,少掉文免得 出乖露丑,用錯典會落人話柄的,花前月下四個字你說得出口?」   路旁的竹叢中,突然傳出哈哈兩聲狂笑,閃出一個穿破衲衣的老花子,拖著打 狗棍挾著討米袋,灰白色的亂鬍子,湊上一對佈滿紅絲的大環眼,高大的身材相當 嚇人。   「這種傷風敗俗的話,出於一個無聊文士口中比較像樣些。」老花子用充滿嘲 弄的口吻說:「江寧船行是江湖行業,江湖人的子女說這種話平常得很,用不著大 驚小怪,是嗎?」   梁世亮綽號稱霹靂火,怎受得起撩發?玉鳳更不是好說話的人,暴怒地一聲嬌 叱,急衝而上出手揍人,一招雙龍戲珠疾攻雙目。   玉鳳的身材,比老花子矮了一大截,用指攻上盤吃力不討好,不但招式狂妄, 本身也破綻百出。   「粉腿利害!」老花子怪叫,顯然認手為腿老眼昏花,而且飽含輕薄成份。   「大妹小心!」梁世亮同時大叫,疾衝而上。   老花子身形乍閃,快逾電光石火,奇妙地避過玉鳳的虛招雙龍戲珠,與及隨後 的狠招蝴蝶雙飛。原來玉鳳隨後用雙腿連環飛踢,凌空飛躍,腿勢極為猛烈,可惜 藝差一籌,反被老花子看破先機,腿招落空。而就在雙方相錯而過的剎那間,老花 子的打狗棍已反掃玉鳳的腰脊,有如電光一閃。   梁世亮及時到達,已來不及搶救乃妹,掌如開山巨斧,劈向老花子的腰脊。老 花子如果想擊中玉鳳,也必定傷在梁世亮的鐵掌下。   老花子不願兩敗俱傷,仰面斜退出兩丈外,身動棍退。大意的玉鳳逃過一擊, 在兩丈外落地,驚出一身冷汗。   「哈哈哈哈!」老花子狂笑著遠出十餘步外,笑完說:「回去告訴魔爪神鉤梁 老三,叫他準備接待老朋友,不久信息可傳到,回頭見,哈哈哈……」   狂笑聲中,老花子越野而走,腳下如行雲流水,片刻間便消失在竹影樹叢內, 像輕煙消失不見,這短暫間的接觸,可反映出三個人的功力和經驗深淺程度。玉鳳 畢竟缺乏經驗,幾陷危局。梁世亮綽號霹靂火,不僅不魯莽衝動,而且機警果斷, 圍魏救趙的斷然行動,獲致百份之百成功,在在皆顯示出他不是一個性急暴躁的人 。   兄妹倆追之不及,震驚之餘,也不敢放膽窮追。   「咦!這老花子是何來路?」梁世亮悚然自語:「好快捷的身法,他為何要攔 路嘲我們?」   「二少爺,他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狂丐歐明峰。」老僕梁義說:「邪道中高手 中的高手。可能是沖三爺來的,這件事得趕快向三爺稟告,不要去釣魚了。」   「對,看來最近將有重大的變故。」梁世亮警覺地說:「大叔,你去碼頭知會 陳家的人,我這就與妹妹回城。」   「好的,我這就前往,早去早回。」梁義說完,腳下一緊,向江邊急奔而去。 」   玉鳳回到路中,向盯著狂丐消失方向發楞的徐永康說:「你發什麼呆?走吧, 一同回城。」   「這個老叫花會飛。」徐永康搖頭苦笑:「一跳三丈,真像個鬼。」   「這叫做輕功提縱術。」玉鳳睥睨著他:「如果早年你肯拜我爹為師練武,你 也可以一跳三丈,誰叫你不爭氣不肯學?」   「鳳姑娘,學了武有什麼用?」他笑笑舉步跟在後面:「打架?我寧可不學。 」   「蠢材!練了武可以強身保命,你懂不懂?」玉鳳扭頭教訓他:「你可看到, 如果我和二哥沒練武,或者練得不到家,結果將會被那老花子所傷,甚至會送命呢 。」   「鳳姑娘,如果你們與老花子無仇無怨,他……」   「人家打破你的頭,並不為了與人家無仇無怨。」玉鳳搶著說。   「沒練武就不會氣壯,氣不壯就會知道忍讓,忍讓就可以免生是非炎禍……」   「永康弟,你就少抬槓吧。」梁世亮不耐地說:「你那些大道理人人都懂,但 世間的事,不是忍讓兩個字就能解決一切問題的。忍字心頭一把刀,總有一天你會 忍無可忍,忍得心頭滴血,到頭來連老命都會送掉。記住我的話,有一天,你會知 道忍字的後面是什麼,那將是血和淚。千年萬世之後,練武仍然是防身保命的不二 法門。」   「沒出息。」玉鳳悻悻地說。   徐永康一面走一面發怔。他當然明白忍解決不了所有的問題,逆來順受並不什 麼好德性,那是助長兇焰,斷送人的尊嚴,不足為法,忍應該是有限度的。今天, 他並不同意玉鳳的先下手為強作為,這舉動已超出防身範圍以外,不是防身而是任 性的攻擊,如果老花子身手不夠高明,就很難逃得過玉鳳的猛烈猝然襲擊。   但他原諒了玉鳳,事實也是老花子主動挑釁的。不論男女,對自己所愛的人所 犯的錯誤,常會找出種種理由替對方辨護,要想訴之所以理性,太難太難了。   玉鳳說他沒出息,他心中暗笑。   「至少我不必擔心有人無緣無故打我。」他笑笑說:「真要不講理,我會上衙 門去告他。衙門裡的李巡檢李罡是個鐵面無私的人,本縣的歹徒誰不怕他?」   「哈哈!你以為李巡檢管得了這些無根無底,孤魂野鬼似的江湖邪魔?」   梁世亮轉身拍拍他的肩膀:「算了吧,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江湖的恩怨 千斤一肩挑,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三刀六眼自行了斷,死了認命,誰也不願輸口氣 到處喊冤。永康弟,你是規規矩矩的人,可不要牽涉到這種事情裡來,離開我們遠 一點,對你是有好處了。」   「也許我能幫得上忙……」他遲疑地說。   「哼!你去報官求李巡檢嗎?」玉鳳姑娘撇撇嘴挖苦他:「你想替我梁家丟人 現眼嗎?豈有此理!離開我遠一點,免得……」   「鳳姑娘……」   「你沒聽清楚是不是?」玉鳳不客氣地說:「有你這沒出息的膽小鬼窮擾和, 我梁家有臉面……」   「鳳姑娘,不要把我看得那麼沒出息。」他大聲抗議,年輕人畢竟受不了激: 「必要時……」   「必要時,你擄衣瞪眼強出頭?你行嗎?」玉鳳毫不客氣嘲笑他。   「為了你……」   「啐!什麼為了我?你說話可得當心點。」玉鳳薄怒地扭頭正色向他提出警告 :「你去幫安翠鳳吧,她安家可能碰上天大的困難,有人要挑她爹的尚武堂,她安 家也許用得著你幫忙。她不是很喜歡你嗎?」   「你……」   「我說錯了?據我所知,她三天兩天便往你家跑,叫徐二哥叫得怪親密的。」   「如果我沒記錯,早些年你也叫我徐二哥。」他笑了,瞥了加快腳步已走到前 面去了的梁世亮一眼,聲音放低:「小鳳,記不起從什麼時候起,你不再叫我的名 字,我也改口叫你梁姑娘,我們已經逐漸生疏,過去的歲月不再回來,是因為我們 都長了嗎?」   「我知道你以往對我好。」玉鳳緩下腳步與他並肩而行,語氣變得溫柔多了: 「但你知道,我不要做一個平平庸庸的人。」   「哦!小鳳……」   「再過一兩年,我要跟我爹到外地見見世面。」玉鳳打斷他的話:「當今武林 三女傑,她們的武功並不比我強多少。我正在苦練最上乘的先天真氣,用不了多久 ,我就會超越她們,我將要取代她們的武林地位,名頭比她們更響亮,你明白我的 意思和希望嗎?」   「小鳳,你這種想法很危險。」他率直地說:「論財勢,你家在本地外縣都是 第一流的,令尊名頭壓倒了四霸天之一,用得著你拋頭露面替家門增光錦上添花嗎 ?小鳳,名利誤人不淺,就算你的名頭壓倒了武林三女傑,不見得是幸事……」   「你不懂,最好別胡說。」玉鳳微慍地截斷他的話:「人活著,就得活得光光 彩彩,人死留名豹死留皮,庸庸碌碌過一生,與禽獸又有何區別?你除了知道種莊 稼外,還懂得些什麼?我們都長大了,想法的差異愈來愈大,你將枯守你的家園, 我將舉劍揚名天下。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不要在我身上存什麼幻想。」   「小鳳,你準備在外面闖蕩多少時日?」他轉變話鋒,不再作無望的勸解。   「很難說,也許要三年五載。」   「我等你。」他堅定地說。   玉鳳轉頭凝視著他,神色是莊嚴的。   他也用目光表達自己的心意,神色也是莊嚴的。   片刻的沉默,他們的腳步並未停頓。   「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嗎?」玉鳳終於沉聲問。   「我當然知道我在說什麼。」   「是承諾嗎?」   「是的。」   「你不覺得荒唐可笑?」   「小鳳,你把我對你的情意當作荒唐可笑的事?」   「事實如此。三年五載,你知道變化有多大?你已經年屆弱冠,眼看要成家… …」   「我等你。」他衝口而出。   「我現在早已拒絕你的情意,三年五載之後,更不可能接受你的情意。」   玉鳳用凜然的神色坦率地說:「道不同不相為謀。老實說,你根本不配說這種 話,不配提這種荒唐的要求,也無權提這種可笑的承諾。你早該知道,家父一直就 反對與你們種莊嫁的徐家往來。」   「你並不反對……」   「那只是童年遊伴感情,現在我們都長大了。」   「這……」   「永康,繼續保持這種童年的感情吧,不要再希求什麼,對彼此都有好處。」 玉鳳正色說:「你應該和翠鳳好好相處,我知道她對你相當癡情。快進城了,請不 要跟我們進城,免得招惹閒話是非。」   南門在望,玉鳳大踏步跟上乃兄,丟下止步發愣的徐永康,頭也不回地走了。   梁玉鳳拒絕他的感情,露骨的明白表示已經不是第一次,以往他從不因此而灰 心,也從沒有打退堂鼓的打算,但今天,玉鳳的態度已經有了一些改變。   這是一種令他懊喪的改變,一種令他灰心的不吉之兆。以往,玉鳳雖則拒絕, 但那是委婉的,甚至是嘲弄性的,保持若即若離的半真半假的女性特有矜持,讓他 存有希望未絕的感覺。但今天,他從玉鳳眼中,已找不到絲毫珍惜情誼的神韻,看 到另一種追求名利的特有光芒。   玉鳳毫無留戀地走了,他真該死心。   「是那個什麼狂丐,挑起她爭強好勝的念頭吧?」他呆呆地自語。   城門行人進進出出,早已看不見玉鳳的背影。他的目光終於依依不捨地離開城 門,似乎下定了決心,毅然轉身往回走。   到了先前老花子退走的地方,他毫不遲疑地循蹤覓跡。   遠出裡外,足跡消失在一條小徑上。這是一條田中的小徑,附近農家下田幹活 的人,絕大多數穿的是草鞋,老花子穿的是也是草鞋,所以很難分辨了,他還沒有 這種尋蹤術的經驗。   小徑通向西面的鄉野,那是城西南的肥活鄉村,田野中有人幹活,竹叢柳樹中 可隱約看到星羅棋布的農舍。   「且往前走問問看。」他自言自語。   繞過一座池塘,迎風送來一陣陣荷花的清香。陽光下,田田荷葉上散落著一串 串晶瑩的露珠,千萬朵尚未完全綻放的荷花象動人的花海。他無心觀賞風景,沿小 徑急走,想在前面里餘的村落,打聽老花子的去向。   繞過池塘,驀地他站住了。   四野無人,死一般的靜。   沉默片刻,他終於緩緩地轉過身來。年輕人耐性有限,這種寂靜的氣氛是令人 難耐的。   身後十餘步,荷池旁的一株柳樹下,站著不言不動的狂丐歐明峰,貼樹而立不 像是活人。   「你是來找我的?」狂丐眼中有強烈的警覺表情:「我不信你背後長了眼。老 夫長身而起,未發出任何輕微的聲息,但你確是在老夫挺身站起時止步的。」   「你在這附近隱身?」他答非所問:「很好,很好。」   「老夫不知你的來路,但在梁家兩子女動手時,老夫便知道你是可怕的勁敵。 」   「有理由支持你的判斷嗎?」   「有,在你的眼神中,看不出絲毫情緒上的波動。」   「理由並不充分。」   「在老夫眼中,已經夠充分了。再就是看到有人打架,而有一方是自己人,情 緒如不波動的人,這人如不是白癡,那一定是沒有知覺的死人。老夫敢保證,那時 你的手掌心一定沒有出汗。」   「對。」   「證明你已經修至泰山崩於前而目不瞬的神化境界。說吧,找老夫有何用意? 」   「請老丈遠離儀真,有多遠就走多遠。」   「大膽!」狂丐冒火了:「舉目江湖,沒有幾個人敢在老夫面前說這種狂妄的 大話。」   「也許在下用詞不當,但在下是當真的。」他溫和地說,臉上神色泰然。   「如果老夫不走呢?」狂丐一面舉步走近:「你在威脅老夫嗎?」   「豈敢豈敢。」他屹立不動:「老丈如果不走,一切後果自行負責。」   「你貴姓大名呀?」狂丐站在八尺外獰笑問:「在我狂丐面前敢如此無狀,你 是破天荒第一個。」   「不要問在下的來歷,在下只要知道老丈到底走不走。」他毫無警覺地說:「 在下不允許任何人打擾梁家的安寧,老丈請不要誤解在下的用意。」   「小輩,你也不要誤解老夫的意思,老夫……」狂丐話未說完,打狗棍出其不 意掃擊而出。   雙方相距不足八尺,面面相對伸手可及。狂丐右手所握的打狗棍本來就支點在 身前,信手劈出決無不中之理,以老花子的超凡身手與豐富的相搏經驗,突襲一個 後生小子,割雞用牛刀必定百發百中。   可是,怪事出現了。打狗棍驟發,快如電耀霆擊,但狂丐只覺眼一花,一棍落 空,而頭頂微風颯然,有物自頂門上空一掠而過,感到髮結一緊,腦袋不由自主順 拉勢後一仰。   噗一聲悶響,驚怖的狂丐發現自己的屁股蛋挨了一記重擊,本來被拉得向後仰 的腦袋也來及恢復原位,就樣被可怖的力道把身軀震得向前飛拋。   狂丐果然了得,斜飛出兩丈的身軀半途被意志力恢復控制,收腰吸腹扭正身形 ,重重地沉落雙足著地,驚恐地轉過身來。   徐永康站在狂丐原先所立的位置,手中拂動著原屬於狂丐的黃竹打狗棍,臉色 正常,但微有怒意,狂丐像是見了鬼,驚恐地死盯著徐永康,眼中疑雲重重,似乎 不相信眼前所發生的事實。   按情理,受到攻擊的人閃避,必定往後退,以便脫出兵刃控制的威力圈。   這是一種趨吉避兇的本能,但狂丐發現徐永康是從自己的頭頂上空越過的,半 轉身前空翻快速絕倫地起落,翻越時抓住了狂丐的髮結,落地時一腳將狂丐踢飛, 而且不可思議地奪獲了打狗棍。   「你……你是人是鬼?」狂丐的語音大變,變得慌亂失措,語無倫次。   「大太陽當頭,你怎麼語無倫次說鬼話?」徐永康大聲說:「老丈,你怎麼偌 大年紀,出手攻擊不按規矩偷襲?不要臉!」   「你小子存心戲弄老夫,老夫和你拼了!」狂丐咬牙切齒怒吼,疾衝而上,左 手一引,右拳來一記沉重如山的黑虎偷心,拳風虎虎,內勁千鈞,真是存心拚命了 。   徐永康不接招,也不退縮,身形奇快地向下一挫,丟掉打狗棍,出右腿掃擊, 好一記快速絕倫的俗招掃堂腿,由他使用出來,俗招也成了令人無法躲閃的絕招。   「砰!」狂丐這次終於摔倒在地。   徐永康轉了一圈,身形轉回原位長身而起。   「你這老不死拳上真有五百斤以上的力道。」他拍拍手說:「起來!在下要替 你拆骨。」   跌得並不重,但脛內被擊中處痛入心脾。狂丐忍住痛楚翻身而起,耳中還沒聽 清徐永康的話,打擊已雷霆似的光臨,砰砰噗噗一陣暴響,小腹肋接二連三挨了五 六記重拳,已運功護體的身軀,如受無數萬斤重槌,連續重擊,挨了幾下之後,便 氣散功消失去護身的功能。   「砰!」狂丐第二次仰面便倒,只痛得眼前金蠅亂飛,渾身痛軟了,不知人間 何世。   「原來你練了一種古怪的氣功。」徐永康說:「我卻不信邪,倒要看你能支持 得了多久。」   狂丐只知道自己渾身虛脫,想反抗力不從心,感到被人抓起,首先是左右頸根 挨了兩劈掌,然後腹部一震胃部上擠,然後左肋挨了沉重一擊,然後……然後眼前 一黑,便失去了知覺。   徐永康吃了一驚,怎麼把人打死了?趕忙俯身察看,一捫老花子的口鼻,這才 鬆了一口氣,輕拍老花子的臉頰,輕叫:「老丈,醒一醒,醒一醒……咦!」   西面不遠處,一個人影來勢如電射星飛,冉冉而至。   他放下狂丐,挺身而起。   是一個穿青袍佩長劍,面貌威猛的中年人,右胸襟上,繡了一隻拳大的銀色鬼 頭圖案。   來人在丈外止步,臉有驚容。   「咦!這不是狂丐歐明峰老兄嗎?」來人的目光落在昏厥的狂丐身上,然後轉 投向永康:「老夫在遠處,親眼看到你痛打他。」   「不錯,他該打。」他點頭承認。   「你……你能用……用雙拳打……打昏他?可能嗎?」   「你何不把他弄醒問問?」   「你……你一定使用了見不得人的歹毒玩意。」   「在下身上只帶了幾錠銀子。」他拍拍腰袋說:「聽口氣,大叔你是老花子的 朋友。」   「不錯,老夫與歐老兄結伴而來的。」   「那麼,請把他帶走,遠遠地離開儀真,走得愈遠愈好,走了不要回來。」   「哼!老夫與歐老兄,是為人助拳而來的,想必被你偵知內情,先下手為強打 昏了歐老兄。小輩,想這樣打發老夫是不容易的。閣下能赤手空拳打昏歐老兄,定 非等閒人物。老夫鬼王賀飛,閣下亮名號。」   「在下一個小人物,沒有通名的必要……」   鬼王賀飛突然暴叱一聲,乘永康說話分神的好機,猛地飛出一拳。相距約一丈 左右,手一伸拉近了三尺,按理決不可能傷得了七尺外的人。   永康畢竟缺乏經驗,料定鬼王不動手則已,動必拔劍相搏,估計錯誤遭了殃。 不等他有所反應,一股陰柔而直逼內腑的詭奇掌力及體,感到渾身一震,冷流起自 尾閭,沿脊上升。   他大吃一驚,也暴怒如狂,大喝一聲,拼一口元氣,踏進一步雙手齊推,虛空 攻出一記推山填海,鬼王剛收掌,剛張口哈哈狂笑。   「哈哈哈哈……嗯……」   一陣可怖的潛勁湧到,鬼王的身軀突然倒飛而起,砰一聲大震,倒撞在身後兩 丈外的一株大柳樹上,枝葉搖搖中,鬼王跌昏在樹下像個死人。   永康也站立不牢,虛脫地挫挫跌在地,臉色突然變得蒼白如紙,然後逐漸轉青 ,渾身在發抖,口角有血溢出。   他手腳一鬆,軟綿綿地躺倒。   久久,他戰慄著掙扎而起,瞥了兩個昏倒的人一眼,轉身邁動抖索的雙腿,踉 蹌舉步往回走。   冷得受不了,天空中炎陽似火,但他卻感到冷焰起自內腑,冷得如同掉在冰窟 裡,冷得如同處身在極北的萬載玄冰內,牙齒顫抖似乎要震碎滿口鋼牙。   他拾了一段枯竹,支撐著不受控制的身軀,憑強烈的自信心,走向他希望的道 路。   許久許久,樹下的鬼王尚未醒,臉色灰敗的狂丐首先醒來,看到口中溢血昏迷 不醒的鬼王,驚得血液快要凍結了,誰把這位被稱為天下兇人的鬼王打成這鬼樣子 ?   打他的年輕人已經不見蹤跡,難道鬼王也栽在這個年輕人手中的?他忍著全身 的疼痛,救醒了鬼王。   鬼王傷得比狂丐更慘,胸腹被奇異的暗勁接觸處,皮下淤血一片暗紅,全身每 一條肌肉都發痛,每一根骨頭皆又酸又麻,雙腳失去支撐身軀的力量。   狂丐拖著衰弱的身軀,到附近請來了三位鄉民,兩個抬了鬼王,一個攙扶自己 ,心驚膽跳走向汊河口碼頭。   徐永康是抄小道走的,在水門附近方走上北行的小徑。這裡,已是大東門附近 了,小徑上行人稀少,很少有外地人利用這條道路。   距他的家還有三里左右,他得支持下去,必須回家求救,體內的冷流愈來愈強 烈,再拖下去,很可能會凍僵。強烈的求生意識支撐著他,他一步步接近自己的家 園。   他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但已無暇理會來的人是誰,他像一頭受傷的野獸,憑 本能掙扎著歸巢。   「咦!這人有病。」身後傳來清晰的語音。   「大熱天他抖得厲害,像是發冷,何不替他看看?」另一人已到了他身側說。   兩個人扶住了他,強勁有力的手將他挽至路旁扶在樹下靠坐在地。   他眼前朦朧,渾身猛烈地戰抖。   「請……請帶……帶我到……到前……前面徐家……」他拼全力大叫。   其實,齒戰得厲害,他以為自己在大聲叫嚷,其實聲音小得可憐,聲音壓縮在 咽喉內發不出來,發出來也走了樣,沒有人知道他在說些什麼。   一雙大手在他頭面撫動,在他身上各處探索,片刻,那位最先發話的戚兄悚然 地說:「侯兄,這人不是患病,也不是痢疾。」   「戚兄,那是……」   「渾身冰冷,皮膚收縮,寒意內生,四肢將僵,口中呼出的寒氣有特殊的腥味 ,這人被一種怪異的寒毒奇功所傷。」戚兄一口說出致病的原因所在。   「咦!寒毒功?這……」   「這人已經沒有救了。」戚兄斷然宣佈結果。   「哦!戚兄,冷魔常壽昌老前輩,不是先到安園附近待機嗎?他的冰魄神丹, 正是寒毒功的剋星聖藥。」   □□□□□□   徐永康已經無法控制自己,但他的靈智仍然是清醒的。聽兩人的口氣,像是對 傷毒極有經驗的行家,懷有慈悲心腸的好人。   「來不及了。」戚兄頹喪地說:「寒毒已發,這人只能再支持片刻,半途心脈 一斷,被村民看到,咱們就得打人命官司了。」   「真的沒救了?」   「沒救了,除非馬上有練了至陽奇功,而且已練至陽極陰生境界的人,先替他 以先天真氣收聚體內余溫,保住心脈,再徐徐疏導運行,排出寒毒再用藥相濟,才 能暫時保住性命。」   「總不能見死不救。」侯兄慨然說:「咱們趕兩步,帶他去找常老前輩。」   「這……」戚兄欲言又止,沉默片刻又說:「常老前輩孤僻古怪,心硬如鐵, 決不會捨得用珍逾拱璧的冰魄神丹,救一個不相關的陌生人。」   「值得一試,是嗎?反正這人已到了這步田地,能否救得了他,看他的造化了 ,走,我來帶他。」   侯兄相當熱心,將徐永康抱起。   「這樣能抱多遠?扛在肩上走吧!」戚兄說。   「扛在肩上,不顛死才怪,走。」   走了一里左右,戚兄趕上說:「換手吧,給我。」   抱人走路是十分吃力的,強健的人也支持不了一里半里,何況徐永康高大魁偉 ,而侯兄卻乾瘦矮小,所以走了一里左右,已經汗流浹背喘息聲可聞了。   戚兄剛將人接過,便駭然驚道:「糟!這人已經死了。侯兄,你抱的是一個死 人,居然毫無所知?」   徐永康的身軀已經不再顫抖,呼吸已經停止了。   「大概是舉步不久後斷的氣。」侯兄苦笑:「我只發覺他猛烈地抖動了幾下, 以後由於趕路,便無暇分心留意他的變化了。把他放在路旁吧,咱們已盡心了。」   徐永康靜靜地躺在路旁,渾身冰冷。這條路甚少人蹤,不知要等到何時,才會 有人發現他的屍體。同一期間,東大街梁家門前,三位神氣的中年人,叩動梁家大 院門的大獸環。   院門開處,老門子梁孝當門而立,用頗感驚訝的目光,迎接三位不速之客。   「諸位爺台……」梁孝遲疑的發話。   為首的魁梧中年人,從袖中取出一封大紅拜貼。   「相煩通報。」中年人將拜貼遞過:「霍山天柱三雄,前來拜會梁三爺。」   梁家已有應變準備,但似乎沒料到來人會是天柱三雄,所以梁孝大感意外,客 氣地將客人往裡請:「三位爺請進,小的這就入內稟報。」   院子很大,顯得空曠無人,大概閒雜人等已經先一步遣走了,讓來客摸不清路 數。   梁三爺平時很少在家,在南京江寧船行照料,恰好在大前天返回儀真,可能已 聽到儀真將有重大事故發生的風聲,所以回來就不走了,以往他總是逗一天兩天就 會船行照料的。當然他並是碰巧回家的,因為有不少朋友同來。   宏大的客廳中,梁三爺,長子世鈞、次子世亮、長女玉鳳,親自接待來客。兩 位老僕奉茶畢,悄然退去。   雙方客套畢,梁三爺話峰轉上了正題:「諸位遠道而來光臨寒舍,梁某深感榮 幸,但不知有何見教,可否給予明示?」   霍山是六安州的主山,主峰稱天柱。天柱峰下建了一座莊歸雲小建築,住了三 位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武林高手,號稱天柱三雄,他們是絕劍趙天柱、三陰手鄭初、 魔爪王王士信。這三位爺各懷驚世奇學,是黑道中的大豪。歸雲小築的格局有如山 寨,是包庇歹徒的禁地。由於三雄並未在官府落案,官府無法名正言順對歸雲小築 採取行動,也沒有採取行動的力量。群山深處別有洞天,陌生人接近至三里內,訊 號傳警瞬息可至,到了山莊也找不出絲毫罪證,所以官府無可奈何。   「在下兄弟這次前來府拜望,三爺想必已經知道咱們的來意了。」絕劍趙三柱 豪氣飛揚地說:「貴友拔山舉鼎蒼應龍看得起趙某,差趙某前來轉達口   信。」   「哦!蒼老兄已經來了吧?」   「還沒有,他和幾位朋友沿途遊山玩水,要晚幾天才能趕到。」   「這麼說來,狂丐歐老與各位兄台一樣,只是先遣人員而已。」   「對,這叫做打旗兒的先上。我想,三爺邀請助拳的朋友,大概早已到達貴地 了吧?」   「來了幾個。」梁三爺笑笑:「梁某在江湖還有幾分實力,朋友們為朋友兩肋 插刀,盛情可感。趙兄,蒼老兄的口信有何見示?」   「且慢提口信。」絕劍有意拖延:「歐老兄在南門外碰上令郎令媛,疏狂慣了 言詞中難免得罪人,三爺竟派人追蹤,把歐老兄和鬼王賀飛老兄打得半死,是不是 太過份了?」   梁三爺大吃一驚,兩子一女也愣住了。   「趙兄,別開玩笑。」梁三爺訝然:「不瞞你說,兄弟決沒料到諸位來得這麼 快,所以毫無準備。前來助拳的朋友只有五位,全在舍下靜養,決無派人出城生事 貽人口實的事發生。歐老兄固然了得,鬼王賀老兄的寒魄誅心掌更是武林一絕,梁 某即使有鉤在手,也無法與賀老兄赤手空拳相搏,誰能把他們打得半死?」   三雄大感意外,絕劍不住打量梁三爺的臉上神色變化,似乎覺得三爺的話不像 是假的。   「三爺要在下相信嗎?」絕劍冷笑。   「信不信悉聽尊便,希望趙兄不要把這件事作為提前發動的借口。」梁三爺冷 冷地說:「歐、賀兩位老兄既然半死留得命在,當然知道被誰所傷,問一問不就明 白了。」   「他兩位派人傳口信,語焉不詳,已乘船到南京養傷去了。」   「哦,諸位似乎少了兩位好手。」   「少兩個人,並不影響實力。」絕劍的神色突然鬆懈下來了,豪氣和自信消退 了許多:「三爺,蒼老兄的口信,三爺想必樂於聽聞!」   「在下正洗耳恭聽。」   「蒼老兄的意思,是請三爺置身事外,不要過問妙筆生花與青獅塗廣之間的恩 怨是非,彼此都有好處。」   梁三爺愕然注視著對方,要在對方的神色上尋找可疑的變化。   絕劍三個客人,現在的表情有了明顯的轉變,先前那不可一世的神氣表情已消 失無蹤,代之而起的是客氣與平和,臉上甚至有近乎討好的笑容。   「並不是在下要過問安兄與青獅塗廣之間的恩怨。」梁三爺不勝困惑地說:「 而是青獅塗廣的師兄獨角蛟東郭宇,要借雙方的爭端,乘機向在下結算五年前鎮江 焦山下撞船的宿怨,一舉剷除儀真梁、安兩武林世家。月前在南京,東郭老兄已先 後弄翻了在下四艘船,共殺了在下十六名伙計,仇深似海,無可化解。揚言毀在下 基業的人是獨角蛟,請朋友一而再向在下示威的是獨角蛟,聲稱要剷除儀真梁家的 人是獨角蛟,派狂丐向犬子示警的人是獨角蛟。而現在,尊駕盛氣而來傳蒼老兄的 口信,前倨後恭,要求在下置身事外,到底是何用意,委實令人莫測高深。」   「三爺大概是把事情想歪了。」絕劍笑笑解釋:「在下替貴友拔山舉鼎傳口信 ,而非獨角蛟,貴友的意思,也是獨角蛟的意思。在下與貴友有過交情,與獨角蛟 僅是道義之交。獨角蛟極為尊祟貴友,所以貴友能左右獨角蛟的決策。」   「在下明白,拔山舉鼎其實是焦山江面撞船的幕後主使人,獨角蛟只是馬前卒 子。」梁三爺冷冷地說:「拔山舉鼎要謀奪江寧船行的陰謀,已不是一天的事,糾 纏十載,仇怨愈結愈深,早晚要來一次徹底解決。這次他利用獨角蛟出面,策略不 算高明。至於青獅塗廣與安家海平兄的尚武堂的恩怨,兩件事其實為一。獨角蛟是 青獅的師兄,青獅糾眾向安兄尋仇報復,兩件事正好乘機一並解決,在下豈能坐視 ?唇亡齒寒,這道理連三歲小童也明白。蒼老兄居然要求在下脫身事外,你們解決 了安家,梁家還能獨存?閣下,你不感到這要求可笑?」   「一點也不可笑。」絕劍仍採取低姿態說服:「蒼老兄當然有先決條件,而且 是雙方都有利的優厚條件。」   「先決條件?」   「是的。今後,三爺與獨角蛟的過節,從此一筆勾消。蒼老兄與三爺之間過去 的誤會,也化干戈為玉帛,不記恨不記仇。青獅與妙筆生花之間的恩怨,的確深得 無可化解,青獅五位愛徒,有四位死在尚武堂弟子之手,這件事請三爺放手讓他們 自行解決。當然,蒼老兄與三爺協議的條件,在下兄弟負責敦請幾位江湖有聲望的 老前輩,出面調解三方面共同保證,請一些朋友協調履行,以昭大信於天下江湖同 道,不知三爺意下如何,有何條件提出,在下兄弟負責轉達。」   條件之優厚,完全出乎梁三爺的意外,皆因雙方結怨十年,江寧船行在明,拔 山舉鼎與獨角蛟在暗,一直都是江寧船行吃虧損失重大,如能和平解決,當然對江 寧船行有利。梁三爺正求之不得呢!正式的商號,與這些江湖兇梟長年結仇,吃虧 的當然是正式商號,拖下去江寧船行早晚會垮的,除非能一舉剷除這些隱梟,但事 實不可能辦得到。   梁三爺怔住了,死盯著絕劍,想看出對方到底有多少誠意。   絕劍的神情是真摯的,不像是說謊。   「在下兄弟敢以人頭保證,蒼老兄是誠意的,沒有詭計,沒有陰謀。」絕劍乘 勝追擊,語氣極為誠懇:「出面調解的人,目前蒼老兄舉出兩位高人,一是百了魔 僧,一是袖裡乾坤駱長江。兩位老前輩都是當今江湖上,位高輩尊至臻化境,聲譽 滿天下的高手名宿,三爺認為他們擔當得起嗎?」   梁三爺嚇了一大跳。這兩個魔頭如果是拔山舉鼎主請來的人,梁三爺如果不答 應和解,後果極為可怕,還沒聽說武林中有能克制兩老魔的人呢。   「三爺,請相信蒼老兄的誠意。」三雄的老二三陰手鄭初接著施加壓力:「兩 位老前輩目前到達貴地,如果三爺同意蒼老兄的條件,在下兄弟可以立即安排,由 兩位老前輩登門就教,協議三方會晤的細節。」   「在下得考慮考慮。」梁三爺慎重地說。   「當然,這不是三言兩語所能解決的事,三爺理該與另兩位東主商量。」   絕劍含笑說:「青獅與安家的事即將進入解決階段,所以愈早議定愈好,等吃 過三爺與蒼老兄的和解筵席,也就是青獅發動的時候。」   「三爺,不客氣地說,妙筆生花安海平這次是栽定了,他所請來助拳的人,沒 有幾個能派得上用場。」老三鷹爪王王士信加重壓力:「三爺是明白人,請接受蒼 老兄的和解誠意,大家都有好處。」   「這樣吧,三天工夫夠不夠?」絕劍笑問:「三天後同一時辰,在下兄弟前來 討回音,拖久了夜長夢多,彼此都沒有好處。」   「好叫!三天。」三爺沉聲說:「不管結果如何,梁某必有肯定的答復。」   「在下兄弟靜候佳音。」絕劍欣然說。   主客雙方各說了一些應酬客套,然後客人喝完茶告辭,火藥味盡消,主人懷著 不安的心情送客。   梁三爺送客返回大廳,廳中已有十餘位朋友相候,一位虯鬚人臉色沉重,說: 「啟元兄,你認為這三個混帳東西的話,有幾分誠意?態度的轉變委實可疑。」   「這些傢伙的話決不可信,乃是盡人皆知的事。」梁三爺憂心忡忡地說:「連 他們那些黑道朋友,也不會相信他們的保證,天柱三雄的口碑不值幾文錢。」   「爹,女兒認為,他們態度的轉變,定與狂丐與鬼王的受創逃離儀真有關。」 玉鳳的目光掠過上首一位臉色蒼白的中年人身上:「能對付鬼王的寒魄誅心掌,恐 怕只有胥叔叔可以辦得到。」   「好侄女,可不要抬舉愚叔。」臉色蒼白的中年人搖頭苦笑:「纏住那鬼王, 愚叔或許可以辦到。想傷他,愚叔不是有意滅自己的威風,那是不可能的。依常情 推斷,這三個傢伙前來試探的企圖,已經至為明顯。拔山舉鼎姓蒼的,決不會輕易 放過這次毀滅梁家的機會,在緊要關頭居然要求和解,顯然另有極大的陰謀。問題 是,他們的目的何在,如何進行。」   「先分化安梁兩家,再分而食之遠交近攻。」虯鬚人接口:「這種詭計相當惡 毒,而且相當有效。」   「似乎他們用不著施用這一詭計。」梁三爺顯得不安:「安梁兩家本來就各自 應失望,兩家都自顧不暇,不可能聯手自保。向安家進擊的人以青獅為首,獨角蛟 聽拔山舉鼎的指使向兄弟尋釁,分別叫陣表面各自為戰,所以兩家沒有聯手的理由 。如果他們先向安家發動襲擊,咱們事實上不可能派出人手支持安家,自己的安全 最重要,派人支援安家,咱們自身豈不危險?因此,他們根本用不著要求梁家不與 安家聯手。那麼,他們的目的何在?」   「啟元兄,你錯了。」臉色蒼白的胥叔苦笑:「安梁兩家對門居,任何一家發 生大變故,不可能不波及另一家,難道相搏的人糾纏到尊府附近,甚至追逐而入堂 入室,啟元兄,你能袖手旁觀置之不理嗎?這種情勢是很可能發生的。」   「爹,女兒認為,關鍵可能在狂丐和鬼王受創的事件上。」玉鳳提出相當正確 的結論:「鬼王的真才實學,並不比百了魔僧差多少,狂丐也是高手中的高手,竟 然一同受創,來不及交代便亡命急急逃離,可知重創兩魔的人,必定是足以令兇魔 們聞名喪膽的人物,兇魔們必定已經心生恐懼了。天柱三雄顯然是奉命前來探口風 的,探不出口風便另生毒謀。依女兒猜測,他們用分化的詭計,用意是爭取時間, 以便查出那暗中幫助我們擊傷鬼王狂丐的人是何來路。   爹,他們已經達到目的了。」   「發動襲擊的主動權本來就操在他們手中,他們根本不需要使用緩兵之計。」 胥叔叔鄭重地說:「侄女的判斷,倒是得重視的事。可是,啟元兄,咱們的朋友中 ,有誰具有一舉重創狂丐與鬼王的超凡造詣?」   「這……梁三爺不住的搖頭。   「連宇內雙神與五龍八駿,也不可能令兩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魔道望影而逃。」 虯鬚人大聲說:「目下最重要的事,是三天後他們要求和解的可怕後果,只要百了 魔僧與袖裡乾坤拔山舉鼎一些人,踏入梁家一步,梁家宣告向兇魔們妥協,安家… …老天爺!啟元兄,你想到後果嗎?天下俠義道英雄,對梁家有何種看法?江寧船 行今後能得到正道人士的支持嗎?」   「這……真的和解了,未始不是江湖之福。」梁三爺長歎一聲:「兄弟只擔心 他們沒有誠意……」   「誠意?你在與虎謀皮。」胥叔叔不客氣地說:「雙方結仇十載,死傷枕藉, 這種不死不散的局面,由已佔優勢的一方提出優厚條件要求和解,能有多少誠意? 這種惡毒的陰謀,啟元兄,你應該可以看得出來。」   「安家一毀,下一個必定是你。」虯鬚人沉聲警告:「啟元兄,千萬不要上當 ,你在與魔鬼打交道,你一軟弱,便大事休矣!」   「還有三天工夫,咱們從長計議。」梁三爺不勝煩惱地說:「看能不能找出兩 全其美的辦法解決。咱們這幾天留心些,也許可望見到重創鬼王狂丐的人,咱們可 以聽聽他的意見。」   這期間,北山安園附近鬼影幢幢。   對面梁家寧園附近,也殺機隱伏。   其實,安、梁兩家的重要人物皆在城內,安園與寧園僅住著一些供使喚的人照 料,兇魔們派人在這附近潛伏,用意僅在於製造緊張氣氛,想引誘兩家的人分散實 力派人來防守,可惜未能如願。   十餘名高手,不費吹灰之力侵入安園,反客為主,安園就在風雨來臨之前,被 兇魔們佔住作為居所。   梁家的寧園也同時被侵入,但稍後天柱三雄趕到,兇魔們立即撤走,以表示和 解的誠意。照料寧園的僕人,派小廝奔回城中向梁三爺稟報,梁三爺終於上當,認 為對方確有和解的誠意,城中梁家的警戒,自然而然地鬆懈下來。   對門安家卻積極備戰,尚武門的子弟不斷陸續從各地趕來助陣,助拳的朋友亦 絡繹不絕於途。   北山安園被佔的消息傳到,妙筆生花安海平並不在意,也不想借官府之力將入 侵的人趕走,以免引起更大的衝突,官府出面干涉,對方就有了安家不守江湖規矩 的借口。   近午時分,兩個小廝打扮的清秀小後生,悄然溜出安家的西側門,從小巷折出 北大街,不久,又鑽入一條小巷,左盤右折,最後出現在東門城根的小巷中。   走在前面的小廝閃在一處屋角,向跟在後面不時向後張望的同伴說:「有人跟 蹤嗎?」   「沒有。」同伴低聲說:「一直沒發現有人注意我們。已經繞了好遠的路,就 算有人跟蹤,也不能可跟得上呢。」   「那就好,準備出城。」   「他們在北門派有眼線,決不會派守在東門的,走!」   兩人出了東門,岔入北行的小徑,不再發現有行人往來,兩人的腳步逐漸加快 。   不久,他們身後半里地,出現兩個穿蓑衣的農夫。   「我想先到徐家走走。」身材稍高的小廝說,姜黃帶病容的臉上湧上笑意:「 也許這附近的人,知道匪徒們藏身的地方。」   「匪徒們一定在安家聚集,這附近查不出什麼線索!他們已經用不著躲躲藏藏 了。」   「真正的高手不會露面的,佔住安園的決不是首要人物。反正是順道,去問問 也許有用呢。咦!前面路旁有一個倒臥的人……」   兩人腳下一緊,向前急奔。   「哎呀!是徐二哥……」身材稍高的小廝驚叫,飛躍而進:「他……他……他 ……永康……」   小廝急急伸手去扶徐永康的上身,大眼中湧起驚恐的神色,焦灼的叫喚說明心 中的恐懼。   「天!他冷了……」小廝發狂般尖叫,伸手試永康的脈息:「永康,永……康 ……」   另一小廝也搶著按永康的心口和口部,驚呼:「小姐,他……他已死,死了多 時……」   「不!他還有一絲脈息。」小姐肯定地宣佈,大眼中熱淚盈眶:「幫我替他推 拿,助氣脈流動,我先餵他一顆護心丹。」   她是安家的愛女安翠鳳,十七歲的大姑娘化裝易容,居然神似一個小廝。   同伴小梅,是她家中的侍女。   她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包,取出一顆丹丸,捏破臘衣,一手捏開永康的牙關, 將丹丸塞入。   永康沒有任何反應,丹丸無法入喉。   她略一遲疑,突然俯身用口蓋住永康的嘴,將丹丸度入咽喉。   兩人撕開永康的上衣,開始用推拿術替永康活血。久久,永康的冰冷的身軀無 反應。   兩個穿蓑衣的農夫,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一旁。   「哈哈!你們在救一個死人。」出現在右面的人大笑著說:「你們兩個大閨女 ,不避嫌疑救人值得敬重。」   兩女大吃一驚,警覺地挺身而起左右戒備。   「但老夫不能放過你。」先前發活的農夫繼續說。   「你們……」翠鳳驚問。   「你們一出家,便落在咱們的眼線監視下,眼線將你們送出城,城外由老夫兩 個人接手。」那人得意地說,向北一指:「走吧!老夫送你們回安園。你們是不是 要到安園偵查敵蹤?不必費心了,老夫帶你們去見見安園的人,不希望對你們用強 迫手段,因為老夫敬佩你們。」   翠鳳沉著地打量對方,先前的驚容已消失無蹤。   「你們無法強迫我。」她鎮靜地說:「兩位有事請便吧,請不要打擾本姑娘救 人的要事。」   「老夫知道你是妙筆生花的愛女,武功修為相當深厚精純。」那人傲然地說: 「但在我淮安雙煞大煞石英面前,你畢竟太年輕了。」   「請兩位趕快離開,救人的事耽誤不得。」翠鳳沉聲下逐客令。   她從小就對徐永康有好感,隨著年齡的增長,好感也日漸增濃,從好感變為喜 歡,喜歡變為戀情,在她的心目中,永康已是她心目中的終生好伴侶。她知道,永 康真正喜歡的人,是刁蠻潑辣的梁玉鳳,她心中雖然感到失望和幽怨,但並不灰心 ,她默默地將愛向永康毫不保留地奉獻。因為她早已知道,梁玉鳳根本沒有在成名 之前嫁人的打算,梁玉鳳要嫁的人,是在江湖叱吒風雲的青年俠客,決不可能下嫁 家鄉一個沒出息的田捨郎。她相信終有那麼一天,永康會放棄玉鳳接受她的愛。   她的個性與玉鳳完全不同,她沒有成為江湖女英雄的野心,沒有在江湖闖蕩的 興趣,她從沒夢想到一個女人在江湖成名的滋味。她的希望是單純的,動刀舞劍的 生涯不適合一個女人,武林人的悲劇她看得太多了,她父親的尚武堂子弟,至少有 武技在身,平時可以強身,離亂時可以保身,任何時候碰上意外,也可以有精力應 付和自保。所以她練功之勤,連乃父也大覺驚奇,事實上她的修為和成就,都比兩 位兄長深厚和高深。   今天,她在風雨滿城中膽敢化裝外出偵查敵蹤,可知她在碰上危難時,仍然有 比男子漢更佳的膽識和勇氣,來面對危難應付挑戰。   她不像梁玉鳳那麼驕傲好勝,面對強敵神色依然從容。徐永康的生死令她五內 如焚,但神情上依然顯得鎮靜沉著,依然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也是個外表柔順內心 堅強果斷的小姑娘。   「你知道老夫淮安雙煞的身份,竟敢如此狂妄?」大煞石英冒火了:「丫頭, 你在逼老夫教訓你。」   「不要逼我。」她逐漸有所激動:「請不要耽誤我救人的事,救人如救火…… 」   「老夫不是大慈大悲的菩薩,你給我乖乖聽話。」大煞石英打斷她的話,踏進 兩步大手疾伸,右手五指像鷹爪,半抓半伸抓向她的左肩。   已經無可避免,她必須爭取時間。一聲嬌叱,左掌出如電閃,啪地一聲掌背拂 中大煞的右手小臂,反應快得不可思議,大煞根本就來不及反應,更無法變招。   「噗」一聲響,她的右掌已隨身形的快速搶進而擊中大煞,劈在大煞的左肩頸 ,真力及體。   「哎呀!」大煞驚叫,疾退丈外,幾乎失足摔倒,肩頸這一掌真有點受不了。   對面的二煞吃了一驚,往前衝進搶救大煞。   侍女小梅怎肯讓二煞衝過?也嬌叱一聲,雙掌連環攻擊,繽紛的掌影罩住了心 中驚駭的二煞。   二煞不得不定下心神,一聲怒吼,與小梅拳來掌往展開一場空前猛烈的惡鬥。   大煞穿了蓑衣,舉動顯得笨拙,一照面便挨了兩記,難免有點心虛,僅支持了 十餘招,便被逼退了三四丈,應付不了翠鳳那如電耀霆擊的快速打擊。   「老大,急不在一時。」與小梅打成平手的二煞急叫,已看出這是一場勢不均 力不敵的無望惡鬥,拖下去絕對佔不了便宜,叫聲發出,立即首先飛退。   大煞當然也看出情勢不利,立即虛攻一招,飛退丈外脫離糾纏。   「你已經進退無路。」大煞站在三丈外恨恨地說:「老夫沒料到你那麼高明, 算老夫走了眼,回頭見,咱們前途相候。」   兩煞互相一打手式,往南急撤。   翠鳳無暇阻攔,奔回徐永康身旁,暗叫一聲糟。   永康毫無變化,渾身冰冷,呼吸幾乎令人難以察覺,臉色青灰毫無血色,與先 前施救前一樣像具死屍。   「小姐,糟什麼?」小梅急問。   「我們不能呆在此地施救。」翠鳳不安地說。   「對,難在我們不知道他所患的是什麼病。」   「也不能把他帶回他家救治。」   「為什麼?」   「淮安雙煞一定有接應的人。」   「對,恐怕就在後面不遠。」   「所以,把他帶回家,必定替他家帶來滔天的大禍,我罪過就大了。」   「小姐……」   「我背上他,先擺脫那些惡徒,快!」   兩人離開小徑,向東越野而走,繞過不少田野湖塘,慌不擇路向東又向東。   可是,不久後面出現了飛掠追擊的五六個人影,其中有淮安雙煞,兩煞的蓑衣 已經丟掉了,追得最快的是一位穿道袍的佩劍人,縱躍如飛身形輕似飛絮。   「小姐,他們果然追來了。」斷後的小梅不安地發出警告:「得找地方躲一躲 ,不將徐少爺放下,決難扔脫他們的,這些人的輕功高明極了。」   「我決不將他放下。」翠鳳堅決地說,腳下加快:「必要時,和他們放手一拼 。」   「這……他們有六個人……」   「這樣吧,你背徐二哥,我在後面阻擋他們。」   「也好。」   不等小梅跟上接人,翠鳳鑽出一叢野林,叫聲糟!前面是一條小河,擋住了去 路。她記得,這是運河的一條支流,是從焦家山一帶流下來的。河寬五六丈,泥深 不可測,人掉下去如果浮不起來,必死無疑。河水深僅及腰,掉下去也必定浮不出 來的。   「往南走!」她折向沿河岸狂奔。   這一來,追的人便可斜向截出,等於拉近了距離。   老道最先追到,斷後的小梅知道無法脫身,急叫:「小姐快走,我阻擋他們。 」   「哈哈哈哈……」老道狂笑著追近:「我逍遙羽士要你們留下……來得好!」   小梅已回身攻擊,袖中取出一枝小型判官筆,這是安家的秘學,妙筆三十六巧 打。妙筆生花安海平,就是以一枝尺八絕魂筆享譽武林。   老道年約四十五歲,心智與體能皆臻於顛峰狀態,輕功出類拔萃,閃避的身法 更是靈活,經過長途奔跑的小梅,相形之下自然見拙,連攻五六招,皆被老道靈活 地閃開了,貼身搶攻的判官筆連衣袂也沒沾上。   「很不錯。」逍遙羽士一面閃避一面獰笑:「一個侍女也足以名列高手之林, 安家的秘學名不虛傳。哈哈!你給我躺下!」   笑聲中,老道的右手戴指虛空疾點三指,遠在八尺外的小梅身形一頓,如中雷 殛,先是右肩井穴一震,右半身麻木,判官筆脫手飛擲墮地。然後左期門一麻,渾 身發僵,頓時身形一晃,氣海穴又被指勁奇快地擊中,終於向前一栽,失去了活動 能力。   其他五個人正陸續趕到,淮安雙煞到得最慢。   翠鳳已在小梅回身阻敵時,將永康放在一株柳樹下躺平。她的體力已耗損得差 不多了,背了一個體重超過她一半的人奔逃,是十分吃力的事,她知道逃不掉,逃 不掉只好一拼。   她剛撤出藏在衣下的判官筆,小梅已倒下了。   「哈哈哈哈!」逍遙羽士一面狂笑一面接近:「安姑娘,你花了裝易了容,扮 成這難看的鬼樣子,瞞不了貧道法眼。」   她懶得多說,判官筆一引拉開馬步立下門戶,眼觀鼻鼻觀心,寶相莊嚴,吸口 氣功行百脈,凝神待敵。   「貧道稱號色中餓鬼。」逍遙道人不住獰笑:「名義上,貧道是為青獅塗施主 助拳而來的,其實是為了儀真雙鳳而來。哈哈!你要和貧道拼骨嗎?」   後到的五個人,已將她團團圍住了。   大煞石英站在永康身側,好奇地伸手俯身撫摸永康的口鼻身軀,搖搖頭苦笑一 聲,伸腳將永康撥開。   一聲劍鳴,逍遙羽士撤劍出鞘。   翠鳳的判官筆尖,映著烈日發出的耀目的光華,驀地身形漸進,風生八步,筆 影以驚雷排空而出。   「錚錚錚……」逍遙羽士百忙中揮劍接招,連續封住十一筆,卻退了八步,真 被翠鳳狂野的搶攻逼得有點手忙腳亂,似乎沉重的劍,崩不開輕巧的判官筆,所以 封架中搶不到空隙反擊,事實證明翠鳳的內力修為,以及筆上的勁道皆稍勝一籌。   最後一劍封出,老道斜飄八尺,臉色一變,鬼眼中殺機怒湧,一面移位一面咬 牙說:「小潑婦,貧道不上你的當,不會讓你有拼個兩敗俱傷的機會,貧道要活擒 你。你等著,小心貧道的逍遙香,大羅金仙也難逃大劫,天下間決無防範逍遙香的 解藥,任何辟香散也排不上用場。」   已完成合圍的五個人,立即紛紛向外圍移動,怕被逍遙香所熏倒。   翠鳳心中一涼,毛骨悚然。她當然知道逍遙羽士這個人,知道逍遙香的可怕。 剛才她出其不意突然搶攻,用意就是希望快速解決妖道,不給妖道使用逍遙香的機 會,可惜突襲無功,妖道比她所估計的要高明多多。   「妖道,你不是說為本姑娘而來的嗎?」她強作鎮定地問。事急矣!她咬緊牙 關作最後的打算。   「不錯,為儀真的兩位美人而來。」逍遙羽士說:「儀真雙鳳,你是翠鳳。」   「目前你們已穩操勝券,你們人手眾多。」   「貧道一個人就夠了。」   「你的劍術,如此而已。」   「哈哈!小鳳兒,不要用激將法激貧道與你公平決鬥,一傷了你,貧道豈不大 感遺憾?而且,貧道不是什麼大仁大義英雄,沒有理由放棄貧道用以橫行天下,武 林獨一無二的逍遙香。」   「不必勞駕你施用逍遙香,本姑娘跟你走。」她莊嚴地說。   「什麼?你……」逍遙羽士反而吃驚,很難相信所聽到的話是真的。   「本姑娘有兩大條件。」   「這……貧道從不與人談條件。」   「你非談不可,因為本姑娘任何時候皆可以自盡,你將永遠遺憾。」   「你……好吧,說你的條件。」逍遙羽士終於讓步。   「其一,讓本姑娘盡全力救助這位重病的人。」翠鳳指指身後柳樹下斜躺著的 永康。   她立身處,已遠距柳樹十五六步了,先前她逼退妖道,搶進了十餘步了。   這時的永康,已在包圍圈以外了,連被制了穴道僵臥在地的小梅,也在包圍圈 之外。   「那人已經死了,安姑娘,不必你費心了。」大煞石英苦笑接口:「姑娘,你 是天下間最愚蠢的人,也是最可敬的人,你已經盡了心力,本來你可以丟下這個死 人遠走高飛的。」   「他並未死。」翠鳳強忍心中的酸楚:「如果我救不了他,他斷氣我就放手。 如果他一息尚存,我要把他帶走設法救治。」   「好,這一條件貧道答應你。」逍遙羽士欣然說。   「其二,你帶我遠離儀真,不再幫助青獅向我安家尋仇,有多遠就走多遠。」   「這……」   「你不能欺騙我,答應我你就得履行條件,你必須指天發下宏誓,我才會跟你 離開。」   「哈哈哈哈……」大煞石英狂笑:「逍遙羽士雖然披了道袍,但從不信世間有 鬼神,他發的誓還能信?而且,他是拔山舉鼎的好朋友,你要他離開青獅他可以答 應,卻不可能離開拔山舉鼎,拔山舉鼎已發誓連根拔掉安、梁兩武林世家,姑娘你 還不明白嗎?」   「姓石的,你這是什麼意思?」逍遙羽士怒叫,兇睛中殺機怒湧:「你膽敢煽 風拔火,破貧道的買賣?我看你是活膩了。」   「老道,別生氣,生氣會老得快的,你不是在練長春術嗎?」大煞冷冷地說: 「在下無意破尊駕的買賣,只不過不希望這位可敬的姑娘,受騙上當落在你手中被 糟蹋而已,你大可不必用威脅的話來嚇唬我姓石的。」   「逍遙道長,算了吧,不要和石老兄計較。」一名壯漢出面作和事佬:「辦正 事要緊,自己人窩裡反,畢竟不是什麼好事。」   「安姑娘,貧道答應你的條件。」逍遙羽士怨毒的目光從大煞身上收回,轉投 在翠鳳身上:「不要聽姓石的胡說八道。貧道如果不信鬼神,又何必跳出三界外修 仙學道?貧道的誓保證可信。」   「本姑娘相信你。」翠鳳已別無抉擇。   「丟下你的判官筆以表示誠意。」   「本姑娘先察看病人。」   「好,你去看吧。」   眾人徐徐轉身,驀地,她愣住了。   小梅應該躺在不遠處的草叢中的,可是,已經失了蹤,被壓折的草痕仍在,人 卻不見了。   更讓她吃驚的是,柳樹下的永康也失了蹤。   「咦!」她脫口驚呼。   逍遙羽士是第一個發現有異的人,悄然飛撲而上。   「小心!」大煞石英急叫。   翠鳳十分機警,人如怒鷹飛射而起,越過一名壯漢的身側上空,飛越蘆葦,一 聲水響,落入小河向下沉。太快了,而且變生倉卒,從她身後撲上的逍遙羽士撲了 個空,壯漢也來不及攔截。   壯漢心中一急,不假思索地躍起追趕。又是一聲水響,壯漢已跳落河中。   「哎呀!浮泥……救……我……」壯漢狂叫,但已在叫聲中急向下沉,沉入數 丈深的浮泥中瞬即沒頂。   翠鳳小時候經常與徐永康一群玩伴,在這一帶遊玩,早已知道小河的狀況,她 落下時是平墮的,僅平陷入浮泥一二尺。她的水性不差,北山安園有兩座清澈的大 池塘,她的水性就是在池塘裡練的。   在壯漢落下時,她已經游出兩丈外了。   沒有人再敢往河裡跳,眼睜睜看著她爬上對岸。   逍遙羽士大怒,轉身死盯著大煞石英。   「你這該死的東西!」妖道切齒怒吼:「你吃裡扒外,你……」   「呸!石某又怎麼啦?」大煞也怒目睜圓毫不示弱。   「你叫那小潑婦小心……」   「在下叫顧老弟小心,叫砸了嗎?你瞧,顧老弟果然不小心葬身在河裡了。逍 遙羽士,你誤了大事,想要在下頂罪背黑鍋?豈有此理,顧老弟的死,你必須負全 責。」   二煞拔劍出鞘,厲聲說:「妖道,要不講理,就在此地放手一拼,淮安雙煞不 見得怕你。」   「算了算了。」一名佩劊刀的人插入中間勸解:「事情已經發生,埋怨誰皆無 補於事。咱們來查查看,屍體和被制了穴道的侍女,到底是怎樣失蹤的?   咱們六個一等一的高手,居然讓一具屍體和一個受制的女人從身側消失,卻毫 無所覺,簡直不可思議,怎麼可能?難道他們都是會飛會變化的鬼魂妖魅?」   查不出任何結果,除了被壓折的草跡,未發現任何異狀,附近百步方圓內一無 所見。   對岸,安翠鳳不知躲何到處去了。   五個人毫無所獲,最後回到原處,希望打撈顧老弟的屍體,但經用樹枝探索, 發覺泥深不可測,只好放棄打撈的念頭,失望又驚疑不安地走了。   翠鳳躲在對岸的蘆葦叢中,直等兇魔們去遠,方入水游回原地,渾身泥污,發 狂般找尋永康和小梅。   「永康!永康……」她四面大叫,叫聲充滿焦慮不安。   她心中明白,叫破了喉嚨也沒有用,永康不可有活著回答她。她與逍遙羽士幾 個一樣,感到不勝驚疑。小梅即使能自解穴道逃走,屍體是怎樣失蹤的呢?   她不得不及早離開,第一個念頭是到徐家通知永康的父母說明經過。   行前,她看到一處草叢中有閃光,找出了小梅遺落的小判官筆,不由心中一陣 慘然,小梅恐怕已遭不幸了。   她覓路往回走,不理會渾身濕淋淋滿是污泥。接近先前離開小徑向東越野逃走 的地方,前面小徑在望。她閃在一叢小樹內,向小徑張望,看是否有岔眼人物行走 。   小徑空蕩蕩,裡內不見人蹤。她的目光,卻被先前安置永康脫衣急救處的景物 吸引了。   不錯,有一個人躺在原處,隱約可看到模糊的輪廓,是一個人,不是衣物。   她心中一動,向小徑飛奔。   「小梅!」她難以置信地狂叫,飛奔而上。   小梅躺在路旁,神色安祥,像是睡著了,她蹲下伸手一摸小梅的口鼻,心中一 寬。   「小梅,小梅……」她輕拍小梅的面頰急喚。   小梅身軀一震,雙目突然睜開,接著吃驚地挺身坐起,張目四顧。   「咦!小……小姐,我……我怎麼了?」   「你睡在先前徐二哥躺倒的地方……咦!你的穴並未被制?你……」   小梅已無意中挺身站起了。   「咦!是啊,我可以活動手腳了。」小梅迷惘地活動手腳:「小姐把我救來的 ?妖道那些人呢?」   「小梅,你不知道自己怎樣到此地來的?」   「小姐是說……」   「你不是被妖道的可怕勁指擊倒嗎?」   「是啊!三處穴道被擊中,妖道的指力可怕極了。」   「你是怎麼離開河邊的?」   「離開?不知道呀!」小梅茫然地說。   「把你最後所記得的事說出來聽聽。」   「這……我摔倒之後,側臥在草叢中,渾身發僵只能絕望地等死。」小梅凝神 敘述所記憶的事:「我耳中只聽到小姐與妖道打交道的語音,聽清了該死的妖道與 大煞的爭論,以後……以後……唔,好像耳中只聽到一陣微風……對,一陣微風。 以後……以後更失去知覺,什麼都不知道了,醒來就看到了小姐。」   「奇怪!」   「什麼奇怪?小姐,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翠鳳苦笑:「我比你更糊塗。毫無疑問地,有 位像神仙一樣的人,在眾多高手身旁,用不可思議極為神奇的手法,把你救來此地 ,不但替你解了穴道,也點了你的睡穴,而且算定我會從原路回來,在這裡與你會 合,這人真是神乎其神,已修至來無影去無蹤境界了。我想,徐二哥也是被他救走 的,必已逢兇化吉遇難呈祥,我放心了。」   「小姐,到底……」   「我把經過詳情告訴你,一面走一面說,我們先到徐家……咦!徐伯伯?」   前面北端的樹叢後,踱出一身農裝的徐華棠。   徐華棠年約半百,身材修長,鬚髮黑膏如漆,紅光滿面,像個健康的三十歲壯 年人。穿的雖是農夫的褐衫,但氣度風標依然出眾超群。   「翠鳳姑娘,真得謝謝你對永康的關照。」徐華棠臉上有慈祥的笑容:「一個 長得像南極仙翁似的老公公,要我看守著小梅,說是姑娘你必定會前來。徐伯伯將 信將疑,沒料到姑娘果然來了。」   「哦!永康二哥……」   「他很好,謝謝你。」   「他是……」   「也是那位白鬍子老公公送回此地來的,我已經打發他回去了,他得休養一些 時日,這場病來得真怕人。」   「哦!徐伯伯,那位老公公呢?」翠鳳如釋重負地說,鳳目中因喜悅而熱淚盈 眶,真情外露:「老公公一定是神仙……」   「是不是神仙無法知道。」徐華棠笑笑:「他將人交到就飄然而去,既不留名 ,也不許問,真是個怪人。翠鳳姑娘,趕快回家去吧。」   「這……永康二哥……」   「他不要緊。老公公說,邪不勝正,這場劫數很難避免,姑娘務必請令尊以靜 制動,不可胡亂出擊予敵可乘之機,當可減少傷亡。以後千萬不可出城冒險。你們 快走吧,遲恐有變。」   「侄女這就回城,請代向永康二哥致意,祝他早日康復。徐伯伯,侄女告辭。 」   「徐伯伯不送你們,好走。」   兩女行禮告辭,放開腳程南奔。   徐華棠背手卓立,目送兩女遠去。 熾天使書城

    【有情人終成眷屬】   「孩子,我不許你辜負她。」他沉靜地說:「她所提出的條件不管是否愚蠢, 卻可以看出她對你的癡情,和對她安家的孝心。」   遠處樹叢中,鑽出臉色仍然蒼白的永康。   「爹,孩兒一天中,在兩位姑娘身上,經歷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感情考驗。」永 康走近說,不自覺地歎息一聲:「人總會長大成熟的,感情與對人生的看法也一樣 。」   「你的結論是什麼?孩子。」   「愛一個身心不屬於你的人,將是人生最大的錯誤和痛苦。」   「你是指玉鳳?」   「是的。」永康又不自禁幽幽一歎:「她是一個堅強的、有野心的、志在江湖 追求名利的女人,她不知道也不願知道被愛是什麼滋味。」   「你還不是一樣。」   「爹,孩兒總算大徹大悟了,死裡逃生,孩兒懂得很多道理,包括愛和被愛。 」   「那就好。」徐華棠欣然頷首:「寒毒清除了嗎?」   「完全離體了。要不是那位姓戚的提及以至陽奇功疏導的事,孩兒恐怕早就到 陰曹地府投到了。」   「要不是為父及時趕到,你恐怕沒有機會徹底驅除寒毒,恐將遺患終生。   孩子,記住永遠永遠不要再犯這種大意錯誤。你必須將每一個人看成勁敵,絲 毫大意,付出的代價是極為慘重的。回去吧,這件事,你自己好好安排,你已經長 大了,為父不能替你出主意。」   父子倆往回走,談談說說消失在北面的小徑轉向處。   當晚,三名劍術通玄的黑影侵入安家,安家早有提防,以逸待勞借房舍狙擊。 三黑影有兩名受傷,未能侵入內院中樞,狼狽而遁。   次夜,入侵的人增加了兩倍,十個人分三路入侵,要強行攻入安宅的中樞內堂 。可是,依然勞而無功,安家防守得有如金城湯池,入侵的人再次鎩羽而遁。有一 組三個人,是從梁家的大院遁走的,梁家毫無動靜,無人出面攔阻,任由逃走的人 從容遠遁。   第三天一早,安海平帶著愛女翠鳳,登門拜訪梁家大爺啟元。兩家宅院對門居 住,平時往來密切,僅最近為了應付入侵的強敵忙得團團轉,情勢緊急無暇應酬, 所以顯得有點疏遠了。   梁大爺將安海平父女迎入,兩子一女亦出廳相陪。一番寒暄之後,安海平談上 了正題:「啟元兄,聽說你與獨角蛟東郭宇,已經取得了某種諒解,不知可有其事 ?」   梁大爺心中有數,心理上早有準備。   「算不上什麼諒解,他的確曾經派人至舍下談條件。」梁大爺泰然承認:「海 平兄,你知道,敝船行並不想與那些黑道人士結怨。」   「啟元兄當然知道獨角蛟與青獅是師兄弟,他兩人都是拔山舉鼎的死黨。   拔山舉鼎謀奪江寧船行,無所不用其極,十年來從未放棄謀奪的陰謀,不達目 的他是不會放手的。青獅之所以不斷向兄弟的尚武堂尋仇,起因可說是直接牽涉到 貴船行。那年拔山舉鼎的爪牙劫走貴行一艘貨船,兄弟的尚武堂弟子恰逢其會,基 於道義將船奪回。之後青獅糾合狐群狗黨,一而再尋仇報復,恩怨牽涉無休止,雙 方死傷甚眾,仇怨愈結愈深,這些恩怨乃是眾所周知的事。」   「海平兄,追回船貨,敝行是按行情付給貴堂十足酬金的,這也是貴堂的責任 。」梁大爺為自己的立場辨護:「黑白不相容,與貴堂結怨的人,不止青獅那一群 黑道兇魔,貴堂當然能鐵肩擔待。」   「對,敝堂本來就一力擔待。」安海平笑笑:「所以這次拔山舉鼎傾巢而至, 兄弟僅向有過命交情的朋友求救,並未期望梁兄襄助。」   「海平兄,不瞞你說,兄弟想助也力不從心。」梁大爺苦笑:「獨角蛟已聚眾 相轉,虎視眈眈,兄弟自顧不暇,委實無能為力。」   「梁兄應該知道,拔山舉鼎志在圖謀你我兩家。」安海平正色說:「把這件事 分開來說,正中了他們的詭計,他們就希望各個擊破,分而噬之。」   「安伯伯。」玉鳳突然插嘴:「話不是這麼說,冤有頭,債有主,獨角蛟是衝 我梁家而來的,派人前來要求和解,在情在理,家父沒有理由拒絕。難道說,家父 必須與他們周旋到底嗎?冤連怨結,家父擔待不起呢。」   「玉鳳妹,難道你沒有看出他們的陰謀嗎?」翠鳳正色說:「在我安家仍可抗 拒他們時,他們必定向你家提出許多優厚的和解條件,等到……」   「翠鳳姐,你說得太早了,你似乎已經認定家父已經接受了他們不少優厚條件 ,所以堂而皇之提責難,是不是有失公允?」玉鳳搶著說。   「咦!你……」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玉鳳說得理直氣壯:「不管他們是否肯付出優厚條 件和解,家父也必須為江寧船行的利益打算。」   「梁兄,令媛的意思,大概也是閣下的意思了。」安海平憤然而起:「好,很 好。我安海平有一件要求,希望閣下能答應。」   「海平兄,請別生氣。」梁大爺訕訕地說:「有話好說。有何所命,請明示。 」   「我安家不敢期望閣下相助,只請閣下今後,不再將尊府借道給歹徒作入侵與 撤走的安全通道。這兩夜中,入侵的人皆由尊府進出。當街一面,乃是入侵寒舍的 最佳捷徑,也是最安全的進出要道,從其他方向接近撤走,都會遭受重大的傷亡。 因此,閣下……」   「海平兄,你的意思是要兄弟阻止他們往來,等於是要求兄弟與他們正面衝突 ,這公平嗎?」梁大爺變色地說:「兄弟沒有捲入是非的義務。」   「我算是完全明白了。」安海平深深吸入一口氣,不再激動:「拔山舉鼎的爪 牙早已到達附近潛伏,一些有頭有臉的人不時在城裡城外示威,而閣下僅在家中納 福,不聞不問彷彿是局外人,原來早就打定主意與他們妥協了。啟元兄,我不怪你 ,但請接受兄弟和忠告,那些黑道兇梟,狡詐不可信任,所有的甜言蜜語,都是陷 人的手段,唯一對付他們的安全辦法,是以堅決的行動給他們致命的打擊殘滅他們 ,任何聽信他們甜言蜜語與他們妥協的人,都是自掘墳墓的愚蠢舉動。我可以向你 保證,我安家存在一天,你梁家也可以獲得一天平安,安家一旦瓦解冰消,梁家就 是他們下一個剷除的目標。即使你把江寧船行的權利雙手奉送給他們,他們也不會 放棄剷除魔爪神鉤梁啟元的念頭,斬草除根永絕後患,是他們辦事的信條,這種例 子在江湖道上屢見不鮮,過去、現在、將來,永不會改變。啟元兄,唇亡齒寒,道 理你應該明白,下定決心尚未為晚。他們的主力,就集中在茅家山尊府寧園東北的 天寧廟,另一批人潛伏在燕門外的寶方寺。如果集合你我兩家的實力,出其不意一 舉殘除他們的主力並不太難,兄弟等你的回音,千萬不可自誤。告辭!」   安海平是白費一番心,這一趟是白跑了。其實他心裡明白,利害相頭,道義便 不值半文錢了。梁啟元自始就沒有同仇敵慨的意念,甚且有隔岸觀火的行動流露, 兇魔們再施以小惠,梁家拒絕合作乃是常情。   他心中雖然極為不滿,但也原諒梁啟元的自私理由。江寧船行與黑道朋友有直 接的往來,生意人吃江湖飯,必須八面玲瓏軟硬兼施,不能得罪人,盡量避免風險 。而尚武堂卻不同,堂堂正正以衛道者的面目,與黑道邪魔劃清界限,發生事故, 那就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將罪犯繩之以法,沒有妥協的餘地,兵來將擋,水來土淹 ,不可能與兇魔們和平共存。拔山舉鼎要傾全力來對付他,向梁啟元進行分化是意 料中事,他不得不原諒梁啟元的自私,易地而處,他也難保自己是否採取相同的行 動來自保呢。   第二天,對門樑家迎入六七位貴賓,一頓午宴耗去一個時辰。   貴賓中有兩位女客,對門的安海平認識這兩個江湖上令人頭疼的女人。江湖朋 友,大多數闖了幾年的人,都知道她們的底細,最好不要與這兩個女人碰頭以免麻 煩上身,離開她們遠一點大吉大利。   散花仙子楚雲嬋,所使用的暗器金蕊銀瓣梅花,可在人體內爆裂成五塊致命碎 片,中者不死也將成殘廢。她是山東省東昌府以搶劫殺人罪處死的黑道巨擘,九變 風雷聞人天豪的姘婦。九變風雷被斬決五年了,她也以俏蕩婦的面目與各地的黑道 高手名宿周旋,一面培植實力,一面收拾九變風雷留下的殘局,做得相當成功。   另一位是江湖新秀,武林三女傑之一,神針玉女孫玉燕,一個出道三年即藝驚 武林的神秘青年女郎。這美麗的女郎身世如謎,亦正亦邪相當任性自負,行事不理 會黑白是非,全憑當時的情緒好惡而決定好壞,並不算是真正的壞女人。至少她在 兩年前,管閒事出手懲戒山西風陵渡豪霸奪命一槌劉文錦,就曾經獲得江湖正道人 士的喝采。   婦女們的酒席先散,主人的長媳石玉貞,和長女梁玉鳳,陪了兩位女賓,在後 花園散心。四個女人中,散花仙子楚雲嬋年長些,已經是三十四五歲的婦人,但打 扮得花枝招展未現老態,那成熟婦人的風韻,決不是一些黃花閨女和青年少婦所能 企及的。三位少婦少女,芳名中皆帶了一個時興的玉字,玉燕、玉貞、玉鳳,因此 顯得極為投緣和親暱。   她們在園中的小畫亭落坐,提著食盒與茶具的侍女,替她們在石桌上排好果品 茶點,方告辭退避得遠遠地。   「玉鳳小妹。」散花仙子親暱地拍拍身旁的梁玉鳳的右肩:「有關你出道的事 ,請放一百個心。在江湖上,我有一份雄厚的實力。拔山舉鼎的人手,更是高手如 雲。兩方面的人,將全力支持你。令尊的江寧船行,今後可說信旗所至,群豪皆以 禮相待。不消三年兩載,小妹妹,你的地位,將與孫小妹的武林三女傑並駕齊驅, 前途無量。今後,武林三女傑將改為四女傑了。」   「歡迎你出道參加江湖行列。」神手玉女也欣然地說:「英雄是靠人捧出來的 。有楚大姐出面,有許多江湖前輩支持你,保證你可以在短期間名震江湖,江寧船 行欣欣向榮指日可待。令尊破除成見與蒼前輩合作,乃是最正確的明智抉擇。」   「老實說,這件事對你梁家是絕對有利的。」散花仙子的話說得極具誘惑力: 「不但令尊的江寧船行,將執大江船業的牛耳,儀真也因令尊擘武林地位而增加光 彩。一山不容二虎,安家在武林除名,尊府將成為唯一的武林世家。   梁小妹,不要再為安家的毀滅而惋惜了。」   「不是惋惜不惋惜的問題。」梁玉鳳淡淡一笑:「而是道義上,家父有點…… 」   「嘻嘻!道義值幾文錢一斤呀?」散花仙子用調侃的口吻說:「人不為己,天 誅地滅,這是江湖人行事的金科玉律,誰反其道而行,將死無葬身之地。梁小妹, 等你闖蕩江湖一些時日,便會深得其中三昧了。他也將會發現,那些口口聲聲以江 湖道義作行事宗旨的人,很可能就是摧殘和利用江湖道義,噬人自肥的劊子手和偽 君子。梁小妹,決定出道的時日了嗎?」   「大概要等一年之後。」梁玉鳳說:「也許再多一年,或者先到家父的船行增 長一些見識,再正式出道。」   「小妹妹,愈早愈好。」散花仙子誠懇地說:「時勢造英雄,英雄也可以造時 勢。早些出道,機會多增一兩分,對不對?」   「以你的武學造詣,天下大可去得。」神針玉女也擺出提攜後進的熱面孔:「 你這朵嬌貴的牡丹,加上我們這些綠葉扶持,保證你將在短期間內,為江湖大放異 彩。早些出道吧!江湖朋友將以無比熱情歡迎你。」   十幾歲的小姑娘,即使本性並不自負好虛榮,也禁不起這兩個老江湖的說服和 引誘,你一句我一句,可把梁玉鳳說得心花怒放,幾乎樂不可支。   「梁小妹,有件事向你打聽一下。」散花仙子轉變話鋒:「狂丐受蒼前輩所差 ,在城外向你兄妹傳口信,卻被你的朋友連鬼王一起擊傷。狂傲不可一世的狂丐, 竟然沒親向蒼前輩交代,急急忙忙與鬼王逃離儀真不知去向,可知必定嚇破了膽。 小妹妹,那人是誰?」   「楚大姐,小妹真的不知道。」梁玉鳳正色說:「小妹敢保證,不會是家父那 些朋友所為。為了自保,家父把朋友都留在家中防範意外,他們也不願過早暴露身 份在外面走動。」   「小妹,還有安家那位侍女小梅的事。」神針玉女也接著探口風:「逍遙羽士 的指勁打穴神乎其神,以天玄指力閉穴封經,天下間能以手法化解的人,屈指可數 。早些天老道六個人,不但沒擄獲安翠鳳,而且死了一個,聽老道說,已制了侍女 小梅三處穴道,封住了膽、肝、任脈。但已經證實那侍女當天生龍活虎地逃回安家 ,安家到底請了些什麼高明人?目前隱身在安家的十幾位武林朋友,還算不了高手 中的高手,誰能解得了侍女被制的穴?小妹,你應該知道一些風聲,安家到底請來 了哪些可怕的絕頂高手?」   「家父所知道的人,席間已經都說給你們聽了。」梁玉鳳誠懇地說:「安家如 果真的請來了什麼高手名宿,決不至於隱瞞的,他必須把實力顯示出來,以向家父 保證必勝的信念,以便說服家父合作。」   「這兩件事,的確令蒼老前輩有所顧忌。」散花仙子無意中透露了口風:「所 以只能使用試探性的騷擾,而不願派出高手暴露實力。連袖裡乾坤和百了魔僧,也 主張探出詳情後再謀對策,以免白白斷送朋友們的性命。」   「沒把安翠鳳擒作人質,十分遺憾。」神針玉女臉上有惋惜的神情:「他們所 有的人躲在屋內不出來又奈何不了他們,看來,幾位老前輩不出面是不行了。」   賓客們在未牌末辭出梁家,梁世亮偕乃妹玉鳳送客,遠送出北門外,方告辭返 城。   進入北大街,身後傳來徐永康的叫喚聲:「梁二哥,鳳姑娘,請留步。」   「是你?」梁世亮轉身說:「有事嗎?」   「我看到你們送客出城。」穿青袍顯得溫文儒雅的永康含笑走近:「聽安大哥 宇衡說,梁叔與什麼歹徒合作……」   「你給我少胡說八道?你不懂,最好少開尊口。」   「鳳……」   「你沒聽清楚我的話嗎?」玉鳳不耐煩地搶問。   「請給我說話的機會好不好?」永康誠懇地說:「不要把我看成什麼都不懂的 人……」   「你本來就什麼都不懂,在武林人的眼中,你只是一個足無輕重的、手無縛雞 之力的種田人。」   「種田人養雞,不但可以縛雞,也可以驅牛。」他半真半假地說:「而且更重 要的是,能明時勢知興衰,明天時知地利……」   「永康,你就少說幾句不知進退的話吧。」梁世亮苦笑:「你這人平時既風趣 ,也聰明伶俐,怎麼最近卻變得嘮嘮叨叨,像個老太婆了?」   「不是嘮叨,而是忠言逆耳。」他有說不出的失望:「梁二哥,請聽小弟的忠 告,疏遠那些人。血性的朋友不嫌多,奸詐的朋友一個都嫌多了……」   「你有完沒有?」玉鳳真要生氣了:「這些話,都是翠鳳教你說的?哼!」   「翠鳳決不會教我說什麼不中聽的話。」他溫和地說:「安、梁兩家三代有交 情,互助合作彌足珍貴,不要以眼前海市蜃樓般的小利小害,來損害兩家的交情, 皮不存毛將焉附?只有和衷共濟團結一致,才是自救的不二法門。鳳姑娘,愚兄不 才,願為兩家的存亡,竭盡所能盡一昏心力,請接受愚兄的協助誠意……」   「你離開我遠一點,就是協助我的誠意表現了。」玉鳳大聲不悅地說:「天下 間竟然有你這種不知自量的人,你憑什麼敢向我說這種大話?」   「我……」   「去向翠鳳說你的大道理,為她竭盡所能吧。」玉鳳用嘲弄的口吻說:「你不 會令她失望的,從小她就聽你的話,真是百依百順的好姑娘。你在我面前,碰的釘 子嫌不斷嗎?二哥,走,不要理會這沒出息的呆子。」   梁世亮搖搖頭,苦笑一聲與乃妹轉身走了。   「翠鳳的確是個溫順善良的好姑娘。」他在兄妹倆身後大聲說:「我真該去幫 助她的。禍福無門,惟人自招,鳳姑娘,你們錯了,回頭是岸,並未為晚。」   玉鳳扭頭瞪了他一眼,吐出兩個字:「無知!」   目送兄妹倆的背影,永康搖搖頭,情不自禁發了一聲無可奈何的歎息。   一個村夫打扮的人,正從街右的店門旁掩近他的身後,突然奇光一閃即沒。   他本來可以灑開大步離開的,但他仍在原地相候。   村夫終於貼在他身後了,清晰而細小的語音入耳:「你身後的背肋有一把尖刀 ,可以貼肋骨輕巧地貫入心房。千萬不要聲張,跟我走,免得枉送性命。」   「別……別開玩笑。」他向架住他左手的村夫說:「你要什麼?」   「走,有事要向你請教。不許出聲,不然宰了你。」村夫兇狠地說。   「好,我……我跟你走。」他驚恐地說,因為他已看到了抵在肋下的光亮尖刀 。   村夫挾住他,進入一條小巷,在一家土瓦屋的側門叩了五下。   門開處,門後人影一晃,村夫將他向裡面一推,轉頭看看左右無人,跨步進入 順手掩門上閂。   一個臉形長得像老山羊的中年人,架住了永康。   「這小子勸梁家兄妹與安家合作。」村夫向中年人說:「所以在下把他弄來問 問。朱前輩,高前輩在不在?」   「不在,他在安家附近調度人手。」中年人說:「這小子身材魁偉,手上沒有 十斤八斤力道,是個繡花枕頭。屋裡沒有人,咱們也不必問口供了。」被扭轉右手 被制的永康說:「要問,該我來問。」   「哎呀……」扭制住永康的中年人驚叫。原來永康身形順向一轉,左手半分不 差,五指如鉤,扣住了中年人的天靈蓋,像獵鷹抓住了一隻小雞,爪向裡收,真力 驟發。   「咦!」村夫打扮的人大驚,不假思索地撲上,伸手猛劈永康的耳門,要劈昏 永康搶救同伴。   永康的右手,已掙脫中年人的掌握恢復自由,手一伸,奇快地扣住了村夫的右 手脈門,舉右腳輕輕一踹村夫的小腹丹田要害。村夫的臉色登時大變,渾身發軟, 驚恐地呻吟一聲,軟棉棉地向地下挫倒,像條脫力的病狗。   「現在,我們來玩玩官老爺問案的遊戲。」永康向頭蓋骨被扣有如中風失魂的 中年人笑道:「這幾天,在下探出了許多許多消息。你們的口供如果有不同的地方 ,那麼,你們將有苦頭吃了。在下手上雖然沒有十斤八斤的力道,但在你們身上戳 幾刀的力道還是有的,那位仁兄用來行刺的尖刀鋒利得很呢。」   半個時辰之後,一位大漢在門外叩出信號,但沒有人開門,而門被發現是用凳 頂住而非上閂。這種方法是一些偷懶的人經常使用的外出自動關門法,事先將條凳 靠在門後,出門後輕輕將門帶上,凳因隨門移動而將門頂住了。   屋內的兩個人,各自在房中沉沉大睡,被喚醒時一問三不知,只知自己感到精 神不濟,糊糊塗塗睡著了。   夜來了新月如鉤,眾星朗朗,初更天街上夜市剛收,安宅附近氣息一緊,殺機 隱伏。   這附近沒有夜市,行人皆匆匆而過,那些從不過問外事的局外人,不會受到這 種特殊緊張氣氛所感染。只是一些知道風聲的人,知道附近將有可怕的事故發生。   新月已隱沒在西天的地平線下,二更已盡,鼓樓傳出三更起更的鼓聲,低沉、 嗚咽、蒼涼,與戰鼓令人振奮的情調完全不同。   三條聲影像夜梟,無聲無息地飛越宅右的鄰舍瓦面,接近了安宅的東院。   東面的廂房屋頂,兩個黑影長身而起,向電射而來的三個黑影沉聲低喝:「留 步,諸位,瞿某留駕。」   領先的黑影一身灰袍,輕靈地電射而來,一面發話:「擒龍手姓瞿的,你還不 配。」   「砰噗噗」拳掌著肉聲暴起,兩人以全速接觸,快得令人目眩,狂野地一觸即 分。   「嗯……」留駕的擒龍手悶聲叫,身形斜飛而起,然後在砰然大震聲中,拋落 在兩三丈外的屋脊上,骨碌碌地向下面的院落飛墮而下。   幾乎在同一瞬間,第二位出面留駕的人,也被電射而來的另一個黑影,擊倒在 瓦面上向下滾。   三個黑影未曾停頓,輕靈地飄落東院,快速地掠向不遠處的一排住宅。   房屋的暗影中,連續出現五個人,兩面一分,當中屹立的人嘿嘿笑,一聲劍吟 ,長劍出鞘。   「尚家驊恭候大駕。朋友,可否按規矩改走大門?」   三黑影倏然止步,在三丈外屹立。   「尚武堂的三堂主趕到,倒是相當神氣的。」早先擊飛擒龍手的黑影說:「冷 劍尚小輩,老夫高興怎樣來就怎樣來,你還不配攔阻老夫。」   「閣下口氣不小,尚某請教尊駕高名上姓。」   「竇天奇。」   「北人屠!」冷劍尚家驊大駭,不自禁地退了兩步:「竇……竇老前輩……」   「你還打算攔阻老夫嗎?」   「老前輩……」冷劍幾乎語不成聲。   另四位現身攔阻的人,也吃驚地向後退。   「叫安小輩來,老夫要和他講理。」北人屠厲聲說。   三人身後,鬼魅似的出現另一個黑影,青袍飄飄,披頭散髮,星光下,可看到 臉部嚇死人的怪像,黑白幅射紋花臉,一雙畫了大白圈的怪眼,比傳說中的花面鬼 王更恐怖,更嚇人。   「北人屠,你不是來講理的。」鬼怪似的黑影,用刺耳的京腔官話說:「你身 上帶著令江湖人喪膽的七星狹鋒寶刀,削鐵如泥絕壁穿銅。拔山舉鼎本來打算把你 當作壓箱的法寶,今晚突然改變主意,將你掏出來嚇唬人,以便先聲奪魄,把安家 變作屠場,以後的人便可任殺任剮了。主意是打得不錯,可惜估計錯誤,安家雖不 是金城湯池,但你一個北人屠成不了事,你已經老得快進棺材了,何苦活現世斷送 一世兇名?」   說完,最後是一聲輕蔑不屑的獰笑,聲如鬼哭,刺耳之極。   這一番話相當刻毒,嘲笑的口氣十分明顯,這位名震天下的老兇魔怎受得了? 氣得鬚眉倒豎,灰袍外張袖口也無風自搖,無形的懾人心魄殺氣如怒濤澎湃。   「哈哈哈……」北人屠怒極反笑,聲如梟啼,一面怪笑一面向鬼怪般的人緩步 接近:「好小子,你罵得好痛快,好狂好刻毒,老夫如不碎裂了你,北人屠從此在 江湖除名……」   「北人屠的綽號不會從此在江湖除名消失,可能另有其他的人被取名為北人屠 。」花面鬼嘲弄地接口:「除名的僅是你竇天奇。至少在一百年以內,沒有另一個 姓竇名天奇的人被稱為北人屠。我敢給你打賭一文錢,你決不會完整地離開安家, 除非你現在乖乖道歉滾蛋。」   對街的屋頂上,準備接應的高手們皆在等候機會殺入,不但沒聽到殺聲傳出, 卻清晰地聽到了傳來的雙方的對話。   安宅各處隱伏待變的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所驚,暫時忘了先前老兇魔通 名的恐懼。   有些人離開了埋伏區,想看看嘲弄老兇魔的人是誰。   安海平帶了長子安宇衡和安翠鳳,就在這緊要關頭趕到,另五位助拳的朋友, 亦隨後到達。   「你小子好大的口氣。」北人屠居然沉得往氣,在丈外止步:「但不知你是哪 一方的降妖伏魔大菩薩?老夫佩服你的膽氣,破例請問你的高姓上名。」   「在下不是菩薩,你沒看清在下像個鬼?」花面鬼的聲音比北人屠的語音更刺 耳,更難聽:「鬼是用不著通名道姓的,你就叫在下為花面鬼好了。你的綽號叫人 屠,想屠鬼卻沒有那麼容易呢。唔!你激怒得快發瘋了,要發作了,要動手了…… 」   一聲刺耳的怪吼發自北人屠口中,一拉馬步右手抬起,瘦骨嶙峋的手掌露出袖 口,踏出一步,一掌劈出。   花面鬼離開了原位,毫不緊張地向左挪了一大步,恰到好處地避開劈空掌勁的 威力圈中心,可怕的掌勁潛流餘威從他身右呼嘯而過,右手大袖被刮動獵獵有聲。   「在下高估了你的魔罡修為。」花面鬼說:「這一掌,你已經耗掉精力三分之 一。上了年紀的人,用這種拼全力發勁硬攻的愚蠢打法,比喝醉了酒去跳河更危險 ,要不了三下五下,你就會像拉不動車的老牛,氣盡力竭口吐白沫躺下去啦。」   他一面說,一面輕靈地移位游走,北人屠則步步緊迫,找機會再發起致命的攻 擊。   北人屠不敢亂髮招了,身形逐漸加快追逐。   花面鬼游走的圈子逐漸加大,進退挪移也逐漸加快。   「你如果想等到出招的好機,會等得頭髮掉光的。」花面鬼一面閃動一面說: 「你移位沒有在下快,耐力也差。你聽,你的呼吸已經不平靜了……厲害!」   北人屠乘他向反方向閃動的剎那間,抓住好機閃電似的截出,快速絕倫地連發 兩掌,氣勢之猛烈,駭人聽聞。   可是,花面鬼身形連閃,快得有如鬼魅幻形,連環雙掌一一落空,似乎連衣袂 也沒沾上,花面鬼已從澈骨裂肌的掌勁潛流空隙中,連換四次方位,最後遠出兩丈 去了。   北人屠的兩位同伴並立觀戰,花面鬼的背影恰好在兩人的面前,相距不足八尺 。   北人屠畢竟老了,身法不如花面鬼靈活,兩掌落空,耗了不少真力,立即斷然 放棄追逐,一聲龍吟,拔出所佩的七星狹鋒寶刀。狹窄的刀身嵌有七顆金星,星光 下,晶光與金芒閃爍不定,森森刀氣懾人心魄,令人望之毛髮森立渾身發冷。   這瞬間,一名黑影一聲不吭,閃電似的撲上了,身形一動,便已到了花面鬼身 後,五指如鉤,猛扣花面鬼後頸,真力驟發。   花面鬼像是背後長了眼,在千鈞一髮的重要關頭右移半步,左手上伸從右肩上 接住了抓頭頸的手爪,向前猛地一拉。   偷襲的人沒料到變生意外,手爪被抓已來不及撤回,而且兇猛的拉力傳到,身 不由己向前衝,貼上了花面鬼的背脊,本來準備後續攻擊的左手,也來不及應變, 只感到胸肋一震,如中雷殛。   胸肋挨了一肘尖,最下面的三對肋骨全部斷裂,骨腑也受到重如山嶽般的力道 所撼傷。   花面鬼放了偷襲的人,並未轉身查看結果,仍然面對著挺七星刀徐徐欺近的北 人屠。他手中,多了一根怪異的黑黝黝重傢伙,三尺六寸五分長,一寸見方的九合 銅母量天尺,正是偷襲他的人,原來插在腰帶上的兵刃。   偷襲他的人,正是江湖上令人心驚膽跳的宇內三魔之一,翻天覆地聞人俊才。   說是尺,不如說是方形短棒來得實際些,力道夠的人,一尺下去,保證可以將 磨盤大的巨石劈成碎屑。   「來得好!」花面鬼豪情萬丈地欣然叫。   刀光如電,花面鬼根本不再與北人屠比賽身法的靈活,改弦易轍硬碰硬接招, 揮尺接招豪勇如虎。   「錚錚錚!」響起驚心動魄的金鳴,火星直冒,罡風四蕩,勁氣直迫三丈外。   人影乍分,雙方接觸快逾電光石火,乍合乍分為期極暫,如何交手的?連位於 兩丈外左右的另一名黑影也無法看清,僅看到刀光飛舞,倏起倏落而已。   一隻白色的髮結,被罡風刮出三丈外飄墮。   北人屠斜飄兩丈外,幾乎屈膝摔倒。   「你的七星寶刀完蛋了。」花面鬼站在原地,拂動著量天尺說:「在下贏了賭 注,留下你的髮結。北人屠,你欠在下一文錢,還了賭債,你可以走了。」   北人屠盯著自己心愛的七星寶刀,刀因手猛烈發抖而不住顫動。刀身上半段, 缺了三個姆指大的大型缺口。刀身的寬度本來就狹窄,僅在一寸二分,缺口斷裂了 七分以上,這把寶力算是報廢了。   「我的寶刀!」北人屠發瘋似的撲上揮刀狂嚎:「我給你拼了!我……」   狂嚎聲中狂風似的撲上,刀揮出左手也悄然抓出。   「錚!」七星寶刀終於折斷,前半段刀身,飛出三四丈外,碰撞在牆壁上爆發 出一串火星。   北人屠也被無可抗拒的力道,震得飛退兩丈,砰然大震中,仰面摔倒,哇一聲 噴出一口鮮血。   「你把這位仁兄背走。」花面鬼向那位驚得渾身發軟的黑影說,將量天尺往翻 天覆地聞人俊身旁一丟:「不要再來,閣下,下一次就沒有這樣便宜了。」   黑影打一冷戰,驚恐地將翻天覆地背上,發著抖向不遠處黑暗的東院牆下退走 ,量天尺不要了。   北人屠吃力地掙扎而起,搖搖晃晃地站穩,手中仍死死地緊握著斷刀。左手伸 出,五個指頭軟棉棉地下垂。   「留下名號。」北人屠有氣無力地說:「天下間,沒有人敢硬接老夫的七星寶 刀,沒有人能接得了老夫的奪命三刀,更沒有人在奪命三刀下勝得了老夫。告訴我 ,你……你是誰……」   說到最後,似乎力氣已盡,喘息氣清晰可聞。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北人屠,你仍然這樣自負。」花面鬼冷冷地說:「沒 有通名的必要。你走吧,在下改變主意之前,你最好早早逃出在下的視線外。像你 這種殺人如麻人性已失的人,應該受到化骨揚灰的報應。」   北人屠打一冷戰,丟掉斷刀悚然後退。   安海平舉手一揮,率子女與朋友急掠而出。   「不可阻攔。」花面鬼低聲說:「百了魔僧與幾個可怕的人物,正在外面接應 。你們這幾個人,無法擋住他們的快速攻擊,將有重大的損失。」   「哦!前輩……」安海平剎住腳步,舉手示意跟來的人停下:「這兇魔兇殘惡 毒已無人性,如不乘機除他,後果極為可怕。」   「問題是你們擋不住接應的人。」花面鬼屹立的身形一晃:「我已被老魔所暗 算,中了他畢生功力所聚的元精借手爪偷襲,傷了氣機短期間難以復原,無法幫助 你們,千萬不可冒失地衝上。」說完,身形又是一幌。   安海平身後的翠鳳吃了一驚,本能地搶出伸手急扶。   「前輩,不要勉強支撐……」翠鳳低聲焦灼地說,扶住了花面鬼的腰背和手臂 。   「我支持得了,趕快招呼你們的人散去。」花面鬼低聲說:「退!不要讓他們 起疑。」   北人屠已退抵牆根下,背了翻天覆地的人已躍登瓦面。   兩個黑影悄然飄降,無聲無息,輕功駭人聽聞。   「背……我走……呃……」北人屠脫力地叫,人向下挫倒,口中又噴出一口鮮 血。   一個黑影扶住了下挫的北人屠,將人屠放上同伴的背部,兩人躍登屋頂,如飛 而遁。   扶住花面鬼的翠鳳,突然掀動鼻翼猛嗅,嗅的聲音令人大感怪異,她似在尋找 某些奇異的氣味。   眾人退入房屋的暗影中,隱起身形。   「諸位不可隨意走動。」花面鬼低聲說:「如果你們按規矩與他們一比一公平 相搏,必定兇多吉少。處理非常事,要用非常手段。放開我,我得走。」   「前輩……」翠鳳惶然低叫:「你的傷……」   翠鳳關心花面鬼的傷勢,不自覺地手上突然加了三分力,沒料到花面鬼的本能 反應強烈,手一動,翠鳳感到一股渾雄的力道及體,被震得斜沖丈外幾乎摔倒。   「哎呀!」花面鬼低聲驚呼,想伸手相扶,但見翠鳳並未摔倒,立即收回手, 身形乍閃,向北冉冉而去,隱沒在連進房屋的暗影中。   「老天爺是慈悲的。」安海平情不自禁輕呼:「誰知道這位救星的來歷?   他在本宅往來自如,怎麼從來沒有人發覺他?」   「是位不重名利的江湖俠隱,武林中幾位傳說中的神秘老前輩之一。」安宇衡 猶有餘悸地說:「爹,今晚如果沒有他出面,咱們不知將有多少人遭了那惡毒人屠 的毒手,咱們任何人也禁不起七星寶刀致命一擊。」   「他不會是個七老八十的老前輩。」翠鳳肯定地說:「他一而再嘲笑人屠老了 ,可知他必定不是老前輩。爹,他的話很有道理,惡賊們突然派出頂尖兒高手突襲 ,咱們事先不明底細,冒失地逞匹夫之勇,與他們公平搏鬥,後果極為嚴重。」   「好,他們既然不光明正大入侵,咱們也就不用著死守住規矩,自命英雄與他 們死纏。」安海平咬牙說:「明天好好商議,咱們不能等他們纏得我們筋疲力盡。 」   次日午後,城北五里地的天寧廟。   這是一座有兩進殿堂的廟宇,本來住了三位香火道人,但近來卻成為一群神秘 人物的居所,三個香火道人被軟禁在後殿,不許離廟失去行動自由,還得打起精神 應付前來敬神的香客,誰也不知道裡面藏著一些可怕的陌生人。   梁啟元偕次子梁世亮與女兒玉鳳,匆匆踏入廟門。這裡距梁家的寧園僅兩裡地 ,廟位於大山丘的頂巔,可看清下面西南的寧園。但廟本身比東面的北山寺要低些 ,從北山寺也可以清晰地看到廟附近的動靜。   徐永康就藏身在北山寺的楓林內,留心天寧廟附近的動靜,看到梁家的人匆匆 入廟。   梁啟元是申牌初離開的,孤零零地奔向北門進城。   不久,兩個人伴著世亮兄妹下山,隱沒在寧園中,從此不見再外出。   梁啟元回到家中,臉色不正常。晚膳後,內堂門窗緊閉,燈光明亮,僕人們在 外面戒備森嚴。   堂中,梁啟元與長子世鈞臉色都不正常。對面一排交椅上,坐著五位知交好友 ,其中就有虯鬚人與那位被玉鳳稱為胥叔叔的人,都是反對梁啟元與拔山舉鼎和解 的人。   「啟元兄,到底發生了什麼重大變故?」姓胥的問。   「糟了!」梁啟元絕望地說:「咱們上了大當。」   「到底怎麼啦?」   「昨晚拔山舉鼎請北人屠出馬入侵安家,同行的還有天翻覆地與陰魂不散。」 梁啟元的語音飽含恐懼。   「老天爺!拔山舉鼎請得動這幾個魔頭?」虯鬚人驚呼。   「接應的人是百了魔僧和袖裡乾坤。」   「那……安家完了……可是……」姓胥的惑然說:「可是,昨晚他們好像偃旗 鼓息鼓悄然撤走了。」   「北人屠不但被毀了七星寶刀,而且丟了髮結,左手被震得掌指骨成了碎屑而 皮肌不傷。」   「老天爺!」眾人同聲驚呼。   「翻天覆地更慘,斷了三對胸骨,內腑重傷,可能永遠不能再練功,量天尺也 丟了。」   「這……這可能嗎?」姓胥的意似不信:「那百了魔僧呢?」   「兩個魔頭根本不敢進入,僅救了人溜之大吉。」   「哦!安家請來了三仙二佛?」   「不知道。」梁啟元搖頭苦笑。   「那……啟元兄,這件事與你……」   「拔山舉鼎扣留了世亮和玉鳳。」   「什麼?」姓胥的幾乎跳起來。   「那可惡的惡賊,要求我梁家合作,要我替他們辦妥兩件事。」梁啟元痛苦地 猛捶桌面:「其一,把他們的人,埋伏在我家。其二,要我出面,邀請安海平偕子 女過來商議,以便讓惡賊們下毒手除去安家的人。」   「我的天!」虯鬚人拍桌怒吼:「反了!那狗東西怎會做出這種絕事來?   啟元兄,你……你有何打算?你答應了?你知道後果嗎?」   「我已六神無主。」梁啟元心亂如麻:「情勢迫人,他們是勢在必行,咱們沒 有反抗的能力,把所有的人聚集在一起,也擋不住那幾個功臻化境的老魔。」   「這就是與那些心狠手辣,兇殘惡毒黑道兇魔妥協打交道的結果。」姓胥的咬 牙切齒說:「啟元兄,一誤不可再誤,與安家合作還來得及。」   「可是,世亮玉鳳……」   「啟元兄,你還沒看出結果嗎?」姓胥的厲聲說:「就算你依從他們,毀滅了 安家,他們會容許你梁家存在嗎?你除了摘下江寧船行的招牌,投入他們一夥驅策 宰割之外,試問你如何應付這種局面?」   「我可以不顧世亮兄妹的死活。」梁啟元沮喪地說:「問題是咱們無法阻止他 們先向咱們下毒手……」   「與安家攜手合作,就可以挽回覆沒的噩運。」姓胥的斬釘截鐵地說:「我和 你一樣,不忍心犧牲世亮玉鳳。但死一雙不如死一個,兩害相權取其輕……」   「好一個兩害相權取其輕。」陰森冷厲的語音刺耳已極:「無影刀胥強,我知 道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眾人大驚,堂中不知何時多了兩個人。內堂門本來是關閉的,不知何時已被人 打開了。顯然,在門外負責警衛的人,已遭了毒手。   「孤魂戚浩,野鬼侯坤!」姓胥的臉色大變:「兩位本來是江湖上獨來獨往的 無韁之馬,何苦自緊韁繩聽任拔山舉鼎驅策?」   「咱們得了蒼老兄的好處。」孤魂戚浩冷冷地說:「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儀 真的事了結之後,咱們仍然是江湖上的孤魂野鬼。姓胥的,咱們要帶你去見蒼老兄 ,你挑撥梁東主反叛……」   「住口!」無影刀胥強怒叱:「你說什麼反叛?反叛什麼?海平兄與拔山舉鼎 並無……」   「在下不管梁東主與蒼老兄之間有何關係,只知道他們是一體的夥伴。」   孤魂戚浩搶著說:「在下負責留意梁家的一切動靜,必須將所見所聞向蒼老兄 奉告。你是乖乖跟在下走呢?抑或是要在下動手請你走?」   無影刀淡淡一笑,舉步向堂下空敝處移動。   「來吧!胥某等你動手請。」無影刀冷靜地說,轉向梁啟元招呼:「啟元兄, 還來得及。」   虯鬚人手一搭腰,一聲龍吟,白芒閃動,拔出一把出自浙江龍泉的軟劍。   「啟元兄,表明態度吧,生死榮辱,在你一念之間。」虯鬚人沉聲說,向野鬼 侯坤接近:「生死等閒,沒有什麼好怕的。姓侯的,不是你就是我。」   「哈哈哈哈……」孤魂野鬼兩人同聲狂笑,孤魂笑完說:「姓梁的,你真的想 反叛?」   「爹,拼了!」梁世鈞憤然而起,拔出了護手鉤:「等到他們毀了安家,日後 不知會用何種惡毒手段宰割我們了,這些人有如毒蛇猛獸,是不可以同群的。」   「好!與其任人宰割,不如光榮地拚死。」梁啟元攘臂而起:「人總是要死的 ,名利都是身外物,今天,我總算夢醒了。」   門悄然大開,逍遙羽士當門而立。   「哼!袖裡乾坤駱施主料事如神,果然料中你們這些有勇無謀的匹夫,會不顧 一切狗急跳牆反抗。」逍遙羽士陰森森地說:「梁東主,休怪咱們心狠心辣,你已 經沒有任何機會了。」   砰一聲響,首先是無影刀直挺挺倒下,雙手的指縫中,共跌出四把長僅四寸, 又小又薄的柳葉刀。   「逍遙香!」一位文士打扮的人脫口叫,向前一栽,倒下就爬不起來了。   剎那間,七個人全倒了。   「戚施主,勞駕。」逍遙羽士向孤魂說:「出城去把蒼老施主請來,可以立即 佔住梁家了。」   「好,在下天亮就去跑一趟。」孤魂欣然同意,指指失去知覺的梁啟元:「這 些人……」   「這些人還有用,破氣門制死經脈,他們就會服服貼貼了。」逍遙羽士說:「 姓梁的畢竟是主人,沒有他出面,會有大麻煩的,至少官府無法找出干預的口實。 這些事,袖裡乾坤駱施主早已計算停留了。現在,先捆上制了穴道弄醒,貧道要先 取他們聽命的承諾。」   三個人把七個人分別捆在交椅上,制了穴道再在臉上潑冷水,最後各吞了老道 一顆解藥。   最先甦醒的是無影刀,看清了處境,不由失聲長歎。   「啟元兄。」無影刀向接著醒來的梁啟元慘然說:「我悔不當初,當初我應該 堅決阻止你與魔鬼打交道的。」   「你這一輩子,都要與魔鬼打交道。」逍遙羽士坐在上首的交椅上獰笑著說: 「姓胥的,你就認命吧!人只能死一次,死了就沒有什麼好指望了,一頭死的虎豹 ,不如一隻活的螞蟻。姓胥的,識時務者為俊傑,貧道給你一次機會,千萬不要錯 過了。」   半掩的堂門緩緩大開,踱進鬼氣沖天的花面鬼。   「老道,能不能替我花面鬼留一次機會?」花面鬼怪腔怪調地說:「聽說你的 道行很高,你就超度超度我吧。唔!你又在散放什麼逍遙香了,饒你不得。」   花面鬼遠在三丈外,右手一伸,淡虹脫手而飛,一閃即沒,快得肉眼難辨,他 像在玩法術。   「嗯……」剛從交椅中站起的逍遙羽士,張口呼叫渾身一震,然後重重地跌回 交椅內,像個死人。胸口的七坎大穴上,露出一段牛油大燭。那是院門外的門燈內 ,所點的灰白色蠟燭。   「花面鬼!」孤魂驚怖地叫:「廢了北人屠的花面鬼!不……不要過來!   不要……」   孤魂野鬼兩個人,快要崩潰了。   「你……你來,在……在下就……就殺了姓……姓梁的……」野鬼勒住梁啟元 的脖子叫,叫聲不像人聲。   花面鬼在丈外止步,發出一陣敖敖怪笑。   「真好笑。」花面鬼笑完說:「姓梁的被你殺死,與我花面鬼何干?多了一個 鬼伴,不是很好嗎?黃泉路上很寂寞,你拖一個人作伴,乃是人之常情,我不怪你 。不過,你恐怕殺不了他。」   「你……」   「你已經渾身發僵,你已經指揮不了你的手腳,你正在神魂出竅,你正要往下 躺。」   「砰!」野鬼果然重重地仰面摔倒。   「放我一馬!」孤魂虛脫般狂叫,搖搖欲倒。   「把野鬼帶走。」花面鬼近身說:「你兩個傢伙總算有點良心,還沒喪盡天良 。看在你們曾經出手救助一個病危的陌生人份上,我花面鬼大發慈悲,放你們一馬 。但條件是你兩人立即出城離境,有多遠就走多遠,而且要快逃,走了就永遠不要 回來,不然,哼!快走!」   野鬼精神來了,背起了孤魂,倉惶而遁。   梁啟元七個人呆呆地目送野鬼背人遁走,轉頭一看,花面鬼已經失了蹤,如何 走的?誰也不知道。   梁啟元發出數聲大叫,內宅裡的人終於趕到。   五更天,安海平率次子安宇祥與長女翠鳳,突然越牆進入梁宅,求見梁啟元。   暗影中閃出一個人,劈面攔住了。   「是世鈞賢侄嗎?」安海平戒備地問:「不久前,那位趕走北人屠的前輩通知 小女,說令尊願意商量合作事宜,所以……」   「安叔請隨小侄內堂相見,家父正打算趨府拜望呢,請。」梁世鈞欣然說。   午後不久,翠鳳穿一襲黛綠衫裙,匆匆踏入縣前街的福記酒坊,這是本縣頗有 名氣的酒坊,所釀的酒有口皆碑,前面開設了兩間店面,和一間供酒客小酌的店堂 ,專門招待真正的酒徒,附帶供應一些下酒的小菜燒鹵。意不在酒的人,不配作此 地的座上客。   壁角的一桌,坐著徐永康,和捕房的巡檢李罡。桌上有幾碟小菜,店伙剛送上 兩壺酒,顯然兩人剛到不久。   徐永康剛替李巡檢斟酒,便看到進入店堂的翠鳳姑娘,咦了一聲,似乎大感意 外。   李巡檢扭頭一看,不由一怔。   店中常有來勢洶洶的婦女出入,大都是把醉貓丈夫抓回家的婦人,大閨女前來 ,大概極為罕見。   「我知道你可能來福記。」翠鳳向永康笑笑,轉向李巡檢打招呼:「李爺好, 最近公忙吧?」   「鳳姑娘,坐。」李巡檢指指左首的座位:「為了你家的事,確是忙得不可開 交。」   「李爺,真抱歉……」   「沒有什麼好抱歉的。」李巡檢苦笑:「令尊不報案,歹徒們精明,沒遺留任 何罪證,只好暗中留神防範。你們這些人,唉!真是的。永康今天來找我,他在逼 我出頭。鳳姑娘,你是知道的,這種事我管得了嗎?你們這些武林人,一個個自命 英雄,是非恩怨講的是自行了斷,以武犯禁無法無天,沒有苦主沒有人證,更找不 到受害人,官府如何處理?你勸勸他吧,也許他會聽你的話。」   「李爺,你這幾句話可把武林人嘲罵得痛快哪!」翠鳳在一旁坐下燦然一笑: 「我會把事情向永康哥說明的。」   「那你就陪他談談。」李巡檢知趣地笑笑:「他把我拖來嘮叨,我正苦於脫不 了身,事情忙得很呢!現在我正在執行公務,他硬要拖我來喝酒,被縣太爺查出來 ,我可要挨板子了。你來得正好,正好替我解圍。」   「李爺……」永康站起伸手要抓要巡檢留客。   可是,李巡檢已哈哈大笑,離座揚長出店了。   「徐二哥,不要留他。」翠鳳含笑相阻:「李爺管不了這件事,也無從管起。 怎樣,病完全好了?」   「謝謝你的關注。」他衷誠道謝:「翠鳳,那天如果沒有你,恐怕我屍骨早寒 了。人活在世間,想完全脫出紅塵是非外,真不容易。」   「不要說這種話。」翠鳳凝視著他,眼中有綿綿的情意:「那天即使是不相關 的人,我也會這樣做的。」   「宅心仁慈,說明你是一位善良的好姑娘。」他也凝視著對方,以往他總是迴 避翠鳳的注視:「也許,你家的事我幫不上忙,但我的確在盡力……」   「謝謝你。」翠鳳突然伸素手按住他放在桌上的手:「千萬不要捲入武林人的 恩怨是非中,你的盛情我心領了。看到你生龍活虎般恢復了往日的神彩,我好高興 ,那天,差點兒把我的膽都嚇破了。你真的完全康復了?」   「完全康復了。哦!你們和歹徒們的事怎樣了?」   「有了轉機。」翠鳳臉上湧起了愁云:「梁家總算受到了教訓,終於答應合作 共御強敵了,但已經遲了些,梁家的一些得力朋友已經離開,沒有幾個可派上用場 的人手。」   「哦!梁二哥和玉鳳姑娘,豈不是太危險?」   「咦,你……你怎知道梁二哥和小鳳妹的事?」翠鳳大感詫異。   「哦!是李巡檢說的。」永康趕忙解釋:「昨天他的人在北山辦案,親見他兩 人被兩個歹徒,挾持著從天寧廟押赴寧園,寧園目下已經成為歹徒們的巢穴了。」   「原來如此。唉!那也是不得已的事,情勢殆危,實在顧不了他們兩個了。」   「你們兩家合作,有何打算?」   「放棄梁家,兩家的人同在我家嚴密防守,走一走算一步,歹徒們不可能長期 滯留此地的。」   「哦!斗賊於屋內,就算把賊趕走,屋內的傢俱大概也沒有幾件完整了。」永 康一面說一面搖頭:「今晚歹徒必定會在寧園聚會,商議如何向你們進攻。如果不 能在他們出動之前把他們擊潰,明天,尊府恐怕將會濺滿鮮血了。」   「這……」   「他們必定以為你們死守,不敢出城活動。翠鳳,你希望一切皆在他們意料之 中,聽任他們予以予求嗎?」   「永康哥,你不明白我們的困難,他們的人太強了。」翠鳳愁容滿面:「我們 完全失去了主動,找不到人能對付那幾個極為可怕的兇魔。」   「聽李巡檢說,有人暗中幫助你們。」   「有這麼一回事。可是,這位神秘的人不和我們見面,我們沒法找他商量,誰 知道他會不會出面幫助我們呢?」   「他既然曾經幫助你們,自然會管事管到底。」他一面斟酒一面說:「你們武 林人最講道義,他能半途撒手置身事外嗎?我敢和你打賭一文錢,你們任何行動, 他都會在明暗中參予。」   翠鳳的眼中,突然幻出奇異的光彩,凝視著他的目光,突然移開,然後閉上明 亮的眸子,作深長的呼吸。   「翠鳳,你做什麼?」他拈起酒杯訝然問。   「沒什麼。」翠鳳睜開鳳目,注視著他嫣然一笑:「你說得對,不能斗賊於屋 內。」   「本來就是如此,那是下下之策。」他一口喝完乾杯中酒,眼中有讚許的表情 。   「所以,乘他們料定我們不敢出城,我們就將計就汁,出其不意用暮色,一舉 攻入寧園,與他們徹底了斷。」   「對,這才是上策。」他點頭稱善:「只是,利用暮色,就必須提早出城,會 不會走漏消息?寧園離城僅有三四里,歹徒們要攻打你家,一來一去要不了多少時 辰,他們決不會早早入城,免得引人注意。你們只要算好他們動身的時刻,在他們 動身時突然發動襲擊,保證令他們措手不及,鬥志消去一半,勝利自在意中。」   「咦!你……永康哥,你怎麼懂得這些事?」   「呵呵!別忘了我曾經在學捨寄讀了兩三年。」永康笑笑:「學捨裡有兵策這 一門功課,對不對?」   「還有騎射呢?」   「可惜我沒興趣學,提不起刀槍拉不開弓,上了校場沒有一次不挨罵的。」他 笑得更真:「我好後悔,如果當初學好了騎射,這次我就可以幫你的忙了。」   「你已經幫了大忙了。」翠鳳第二次握住了他的手:「不然今晚將會發生慘痛 的結局。今晚二更正,歹徒們必定興高彩烈動身,也就是我們發動攻擊的時候。」   「祝你們勝利。」他斟酒,舉杯。   「永康哥,你想玉小妹會有危險嗎?」翠鳳避開他的目光,答非所問。   「她是很勇敢的。我想,她會有勇氣面對危險的。」   「你不關心她嗎?」翠鳳幽幽地問。   「她不需要我關心,我不是她所需要的人。」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翠鳳如釋重負地說,目光又回到他臉上,沉默片刻 :「我祝她平安。」   「她真的需要你的祝福。翠鳳,敢喝兩口酒壯膽嗎?」   「不,我所需要壯膽的不是酒,你不祝福我嗎?」   「我已經祝過了,在這裡。」他指指自己的心坎:「有些話,不說出來比說出 更為真摯。」   「我明白。」翠鳳凝視著他,眼中有異樣的光彩,緩緩地,依依不捨地:「謝 謝你,永康哥,有許多事的辦理,我該走了。」   「千萬小心。哦!翠鳳,有些事,知道的人愈少愈好,別忘了出其不意四個字 。好走,我不送你了。」   當新月落下西方的地平線下,已是二更正了。   寧園的確被歹徒們佔據了,歹徒的巢穴從天寧廟遷入了寧園,當然是少園主世 亮作主,把歹徒們請入寧園的。   大堂上,六桌酒筵杯盤狼籍,四十八名男女高手已酒足飯飽,有些提早離席的 人,正在檢查自己的兵刃、暗器、衣鞋……有些仍坐在堂下的兩列交椅上打盹。   正席上,八名首腦人物仍作最後的協調。為首的拔山舉鼎蒼應龍生得龍形猿臂 ,花甲年紀依然須黑眼明亮極具威嚴。當今黑道風雲人物袖裡乾坤駱長江,臉色蒼 白天生一張債主面孔,工於心計殘忍陰險,對任何意外的變化皆毫不動容。百了魔 僧不避葷,酒意上臉有了五七分醉態,怎麼看也不像一個有道高僧,獨角蛟東郭宇 和青獅塗廣,皆人如其號長像兇猛獰惡,散花仙子楚雲嬋頰酡紅,更增三五分嫵媚 ,風情萬種,她與神針玉女像一雙姐妹,美得出奇艷得好濃。最後一位是那晚背走 翻天覆地的人,身旁擱著沉重的怪兵刃九合金絲天王傘。那晚這傢伙與北人屠侵入 安家,黑夜中不願暴露身份,並未帶去這把武林朋友心驚膽跳的怪兵刃。   獨角蛟習慣地摸摸自己印堂上那只指大的肉瘤,然後輕撫著已現花白的胡子說 :「天柱三雄挾持著梁世亮兄妹打先鋒,令對方投鼠忌器止不敢放手拼命,好像實 力嫌薄弱了些。最好能把第二批接應的人手中,抽出四或五位予以加強,必可吸引 他們的大部分人手,讓當家的這一路主力一舉圍殲。不然,人手一走散,就不易斬 草除根了。」   天柱三雄分坐堂下,絕劍趙天柱虎跳而起大聲抗議:「東郭兄,你不信任在下 兄弟嗎?即將出動,你要臨時推翻前議,不是瞧不起人嗎?」   「好了好了。」袖裡乾坤不耐煩地搖手制止:「臨時改變計劃,確是自亂腳步 的笨主意。安海平一堂之主,見過大風大浪,決不是浪得虛名的莽夫,他決不會集 中人手妄想搶救梁世亮兄妹的。時辰不早,可以動身了。」   「這才像話。」絕劍悻悻地說,轉向三陰手鄭刀:「二弟,去把人帶出來,咱 們準備動手先走一步。」   寧園佔地甚廣,位於山坡下,四周全被竹叢果林所圍繞,只有一條大道向東伸 展,與兩里外的至縣城大道會合。   園門外本來有兩名警哨把守,監視著唯一的入園大道,外人接近至裡內,門外 的警哨皆可居高臨下看得真切。大道在星光下發出灰白的光影,有人行走當然無所 遁形。   兩個黑影從園右的果林接近,有如鬼魅幻形。接近至右面的粉牆下,一個黑影 悄然上升,手一搭牆頭,引體滑入牆內去了,毫無聲息發出。   兩名警哨的注意力皆放在大道上,貼在園門側不言不動,黑暗中真不易被發現 。   先入的黑影出現在園門內,突然身形疾閃,到了右面警哨的身側。   左面的警哨,恰好迷迷糊糊坐倒。右面的警哨眼角餘光瞥見身旁突有人影出現 ,還來不及定神察看,耳門已挨了重重地擊。   外面的黑影,及時一閃即至。   「這裡交給我,你先進去救人。」外面搶入的黑影低聲說:「安家的人快到了 ,要快。」   從園門到大廈前的練武廣場,須經過一座小花園,和一座上建小拱橋的四五畝 大荷池,小拱橋也就是出入的道路。再往前走,三十餘步是座路亭,亭前面就是大 廈的練武廣場的東口了。   進入的黑影是花面鬼,樹蛙似的貼在橋柱下。   不久,大廈前出現不少人影。   不久,第一批先出發的人,通過古香古色的寬闊路亭,沿花徑大踏步走向拱橋 。   絕劍在前面領路,三陰手牽著雙手被反綁的梁世亮,最後是牽著梁玉鳳的鷹爪 王王士信。   「你們已制住了在下的經脈,還怕在下兄妹逃走嗎?」梁世亮沮喪地說:「解 了在下兄妹的牛筋索,我們絕不反抗跟你們走,是不是可以走得快些?」   「你給我少廢話!」三陰手兇狠地說:「用不著快,進城要不了片刻工夫,三 更正發動,早得很呢!不牽著你們,沿途有不少池塘,你們往池裡一滾,想找你們 豈不耽誤正事?快走!」   絕劍首先踏上拱橋。橋身長約五六丈,弧度並不大,頂點距水面僅丈五六。橋 下荷葉田田,荷花的清香撲鼻。   絕劍通過了頂點,三陰手到了頂點中心。   右面的橋欄有物閃動,黑影朦朧。   三陰手一步踏虛,仰面滑倒。   被牽著的梁世亮,首先聽到耳中有用傳音入密絕技傳來的聲浪:「伏下躲避! 」然後才看到幾乎無法看到的朦朧怪影,出現在右欄旁。   牽著玉鳳的鷹爪王王士信,剛看到可疑的黑影,便覺得鼻樑一震,眼前一黑, 一朵未開的荷花似乎象大鐵槌,重重擊中鼻樑,雙目立即失明。   「哎……」鷹爪王叫了半聲,被震得仰面便倒,砰一聲把後面牽著的玉鳳也撞 翻了,兩人跌成一團。   這期間,前面的三陰手剛好臀部著地,往後一躺,躺下就起不來了。梁世亮也 機警地向前一僕,手腳伏地。   這說明變故幾乎在同一瞬間發生,四個人全倒了。   已走出七八步外的絕劍,終於聽到後面傳來的異聲,本能地扭頭回顧,驀地大 吃一驚,身形疾轉,劍已出鞘。   絕劍所看到的景像是:四個人倒下的身軀尚未靜止,一個高大的黑影出現在橋 中間。   劍出鞘,身形尚未轉正,剛張口要發出警嘯傳警,聲音尚未發出。   「噗!」一朵荷花已經擊中眉心,幾乎把絕劍的腦袋擊破,可怕的打擊力道, 把絕劍打得仰面飛退,在兩丈外背部著地,頭下腳上直滑至橋頭方行靜止,劍丟了 ,人也失去知覺。」   「何處經脈被制?」花面鬼蹲下替梁世亮解綁,語音刺耳:「但願不是什麼特 殊的獨門手法。」   「氣海。」梁世亮說:「陰手上挑陰交穴,同時制住任脈沖脈。」   花面鬼毫不遲疑地拉開世亮的腰帶挪至腰下,不客氣地撕破肚臍附近的衣褲, 露出拳大的破孔,略一探索,立即雙手齊動,上推下拂,掌吸指壓相當迅疾熟練。 氣海與陰交兩者相距僅半寸,氣海也稱丹田,被制住相當麻煩,疏解不易。陰交是 任脈少陰沖脈之會,更麻煩。   「還好。」花面鬼放手站起:「他們還不打算廢你,幸好不是什麼獨門手法, 但你們的兩家人中,恐怕沒有能解的人,這是逆經封穴輪迴手法,還不算是絕學。 哦!令妹呢?她……」   「同一個人所制,同一部位。」梁世亮狼狽地爬起:「是一個陰毒的女人下的 手,散花仙子楚雲娘。」   玉鳳正手足無措地掙扎而起,踉蹌走來。   「糟!我不能替令妹疏解。」花面鬼遲疑地說:「你帶令妹走,我去捉散花仙 子逼她疏解。你們的人可能已經接近了大廈,你最好從左面走與他們會合。」   「老前輩,黑夜中不易找得到那鬼女人。」玉鳳盯著花面鬼,居然敢正視那嚇 人的面孔:「晚輩不想冒險,還是請老前輩慈悲疏解。事急從權,晚輩感激不盡。 」   「這……那……你躺下吧!」花面鬼期期艾艾地說。   梁世亮藉機迴避,奔向橋頭的絕劍,拾起滑落在一旁的長劍戒備。   玉鳳閉上眼睛等待,等她發覺腹部已沒有動靜,張目一看,花面鬼已經不見了 。   大堂前面是寬廣的院子,前面就是前進大廈的大廳。院子兩側的廊前,擺設了 不少盆景。   大堂門湧出一群人,是第二批人出發的時候了。這些人不走左右的廊廂,直接 通過院子。   兩廊人影暴起,火光一閃,點亮了第一支火把。   「我鷹爪神鉤回來了。」右廊衝出的梁啟元大喝,鋒利的分水鉤在火光下晶芒 四射。   「我妙筆生花安海平與諸位了斷。」從左廊出現的安海平,手中有他威震江湖 的絕魂筆。   「哈哈哈哈……」拔山舉鼎仰面狂笑,笑完說:「你們都來了,大出在下意料 之外。但來得好,無任歡迎。」   四十餘人佔住了大堂的前階,兩面一分列陣。   安、梁兩家人不足三十人,佔住了兩廊。   「這幾個就敢來送死?」   百了魔僧不屑地說:「真是愚蠢已極,貧僧一個人就可以宰光他們。」   十餘枝火把皆插在地上,加上大堂透出的燈光,整座大院已經夠明亮了。   「還有我們呢!」右廊的屋頂傳來刺耳的語音,接著跳下像貌猙獰,握著一根 尺八風磨銅短護手棍的花面鬼。   「誰要想群毆。」右廊屋頂接著傳來暴雷似的語音,直撼耳膜,像大鐵錘擊腦 門,令人如置身在轟鳴的大鐘內:「我老人家保證他斷條胳膊少條腿,不信邪的人 給我站出來試試看。」   又是一個鬼怪般的人,上身僅穿了豹皮背心,豹皮短褲,豹皮牛統靴,露出外 面的肌膚黑漆發亮。左手,有一面繪豹頭的尺長小盾;右手,是一柄前面多一根尖 刺的雷錘,站在瓦面上,有如惡魔重現人間。   「三十年前失蹤的神秘怪人呼雷豹。」有十餘位仁兄同聲駭然驚叫。   人群騷動,有五個人像老鼠般竄入大堂,一去不回了。   三十年前,江湖突然出現一個專向黑道大豪挑戰的神秘怪人,自稱呼雷豹,他 的來歷底細無人知悉,像狂風般撼動江湖,把當時的十大殺星五路煞神,以及魔道 中的怪物三君四怪五枝花,趕得銷聲匿跡大快人心。呼雷豹神出鬼沒闖了整整四年 ,最後突然失去蹤跡,沒有人知道他的來處,沒有人知道他的去向,像一顆橫掃天 宇的慧星,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貧僧不信你就是當年的呼雷豹。」百了魔僧挾著方便鏟出列大叫:「你下來 ,貧僧要看看你是什麼東西……」   花面鬼突然疾衝而上,怒吼:「出言無狀,你才不是東西!」   衝勢奇猛,速度駭人聽聞,聲到人到。百了魔僧大駭,大吼一聲,掄鏟便掃, 行迅雷一擊。   花面鬼大手一伸,奇準地抓住了沉重如山的鏟頭,右手的尺八護手棍急如驟雨 ,連敲三記,兩中肩,一中光頭,暴響聲清脆悅耳。雙方接觸有如電光石火,強存 弱亡。   百了魔僧身形下挫,腦袋下縮,但居然禁受得起,又是一聲大吼,奮神力奪鏟 ,也想用鏟柄反挑。   「我不信你是金剛。」花面鬼怒喝,噗噗噗又是三下,全敲在和尚的光頭上, 左手抓住的鏟頭抓得死緊。   百了魔僧支持不住了,哀嚎一聲,仰面坐倒。   護手棍疾下,行致命一擊。   「不要開殺戒!」呼雷豹的沉喝及時傳到。   光亮的護手棍,壓在百了魔僧的頂門上。   「你的禪功火候,如此而已。」花面鬼沉聲說:「但在下得承認,你的腦袋比 石頭堅硬百倍,值得驕傲。給你一次隱世苦修的機會,下次如讓在下碰上,一定敲 破你的光腦袋,決不食言。滾!」   手一鬆,百了魔僧連人帶鏟躺倒掙扎難起。   拔山舉鼎驚得渾身冒冷汗,旁邊的袖裡乾坤悄然開溜。   「你們一個一個上。」花面鬼大叫:「在下一個個廢了你們,打發你們上路, 免得你們再到儀真來鬼混。」   百了魔僧丟掉鏟踉蹌爬起,搖搖晃晃站穩了。   「北……北人屠是……是你廢了他的?」百了魔僧問。   「不錯。」花面鬼說。   百了魔僧打一冷戰,扭頭便走,搖搖晃晃腳下虛浮,像是喝了十斤酒的醉貓。   「拔山舉鼎,你給我站出來。」花面鬼用棍指名叫陣,一步步向前逼進。   夜風蕭蕭,他那猙獰可怖的形狀懾人心魄,附近似乎鬼氣沖天,緊張的氣氛令 人受不了。   沒有人發聲,沒有人敢移動。每個人都不住發抖,臉無人色。安、海兩家的人 ,也緊張地屏息以待。   只有一個人臉上有笑容,是安翠鳳。   廊下出現的梁世亮玉鳳兄妹,也屏息著不敢透大氣。   「在下遠……遠走八……八荒,永……永不再回……回來。」拔山舉鼎戰栗著 叫:「放……放我一……一馬!」   「不行!」   「放……我……」拔山舉鼎的聲音完全走了樣。   「老前輩,放他一條生路吧。」翠鳳的悅耳語音是熱切的:「給他一條自新的 路,呼雷豹老前輩不是早已饒恕他了嗎?」   花面鬼轉頭凝視著她,她嫣然一笑。   「你走,你最好是改過自新。」花面鬼將棍藏入衣袖,揮手趕人:「你已經死 過一次了,重生是不容易的。」   僅片刻間,歹徒們走了個無影無蹤。   呼雷豹不見了,花面鬼也不見了,像是突然消失了。   次日一早,翠鳳穿了一襲黛綠衣裙,手挽盛禮物的竹編禮盒,裊裊婷婷出現在 徐家的大門外。   徐永康站在階上,拾級而下含笑相迎。   「我不是來探望你的。」姑娘輕笑:「而是來拜望你爹娘,歡迎嗎?」   「你永遠受到徐家的歡迎。」永康含笑接過她的禮盒。   「真的嗎?小鳳呢?」   「哪一頭鳳?」   「玉小妹呀!」   「她有她的道路,她有她的方向……」   「她發誓不出去做女英雄了。」   「歸巢?也好。」   「拜候了伯父伯母,帶我去逛北山,好不好?求你。」   「好吧!請進。」   北山滿山楓林,北山紅葉是儀真八景之一。兩人不走登山至北山寺的大道,而 是走東面繞山而行的小徑。涼風習習,鳥語花香,令人心曠神怡。   山徑相當寬闊,但姑娘似乎弱不禁風,大膽地挽著永康的手臂,整個嬌軀快倚 在他身上了。   「永康哥。」她抬螓首凝視著永康,笑得好甜:「伯母說,你將出門謀生,真 的嗎?」   「是啊。」他說:「你是知道的,田地有限,只傳長子。我家五代以來,弟兄 們都得離鄉另置產業,所以幾乎親友滿天下,他們在外縣都過得很好。」   「何時動身?」   「明年。」   「不回來了?」   「三年兩載回來一趟。」   「我等你。」姑娘勇敢地說,臉紅似一樹石榴花。   「翠鳳,我……」   「要不,我跟你走。」   「什麼?你……」   「你最多在外行道三四年,我不放心你……不,是不放心我自己,我怕我得不 到你的愛心……」   「你說什麼行道?」   「那又是什麼呢?遊戲風塵嗎?伯父行道四年,把江湖闖得風風雨雨,威震天 下,群魔望影心驚,好教人敬佩。你用何種面目出現呢?當然不會是呼雷豹。」   「你……你這丫頭,你都知道?」他訝然問。   「猜的。」姑娘挽緊了他,嫵媚微笑。   「你告訴你爹了?」   「我誰都不告訴。」   「哦!奇怪,你是怎樣知道的?」   「永康哥,自小你我一塊兒長大,一塊兒遊玩,你心裡明白,我是多麼的喜歡 你,雖然玉鳳小妹讓我心驚膽跳,但我仍然經常依在你身旁,儘管我知道你喜歡的 是玉鳳妹。你身上的氣息,我能不熟悉嗎?」   「哦!」   「昨天在福記酒坊,我終於證實了心中的猜測是對的。記得那晚你擊走北人屠 嗎?我嗅到了你的氣息,當時就有點疑心是你,但卻不敢相信。你和北人屠打賭一 文錢,在福記酒坊又和我打賭一文錢,口吻完全相同,我就再次留心了,果然又嗅 到我熟悉的氣息,終於斷定是你了。哥,你瞞得我好苦。」   翠鳳終於壓抑不住,伏在他懷中哭了。   「翠鳳,不要哭。」他挽住那輕微顫抖的嬌軀,輕撫著發著幽香的秀髮,語音 無限的溫柔:「這是不得已的事。徐家的子弟,不許為名利所累。人如果受不了名 利的誘惑,就會蒙敝的靈智迷失了自己,因為誰都不敢保證子子孫孫都是具有大智 大勇的人。因此,我家的祖訓,就是三年五載行道江湖磨練膽識,一旦天下大亂, 有能力自衛保家。這三五年中,不論有否成就,期滿立即還我本來,安份守己從事 正業,只許在萬不得已時,才能用武技解決困難。翠鳳,你是第一個未成為徐家的 人之前,發現我徐家秘密的人。」   「永康,我不怪你,反而感激你……」   「我不要你感激我。」他的手緊擁著翠鳳:「翠鳳,有件事我忍不住要告訴你 。」   「我在聽,永康。」翠鳳抬起含淚的明眸,情意綿綿地凝視著他,眸子裡煥發 出璀燦的光采。   「我爹我娘。」他用雙手深情地捧住那沾有淚痕的動人面龐,熱切地說:「都 想把你看成徐家的二媳婦,翠鳳,你肯嗎?」   翠鳳先是大感意外地一呆,接著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哦!天!」翠鳳興奮得幾乎跳起來,忘形地、羞喜莫名地踮起腳尖,在他頰 上親了一親,臉頰貼在他腮下:「這……這還用問嗎?哦!我等你這句話,等得太 久太久了,我以為會等到頭髮發白呢!永康,抱緊我,永康,永……」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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