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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情刀客有情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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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秘天羅 吉人天相邪惡必亡


    【神秘天羅】   暮春三月,揚州。   十年風水輪流轉,時光是無情的,不只是十年的變遷,已經過了百餘年啦!百 餘年前的揚州,被滿清南下的鐵騎,殺得血流成河,幾乎雞犬不留,這就是大漢子 孫永難或忘的揚州十日事件。這座歷史名城,成了血肉屠場。   現在,這座代表錦繡江南的名城,不但已恢復了往昔的繁榮,而且更勝往昔。 百餘年來,人口急劇膨脹,更加上成為漕、鹽兩運的中心,每一個官都油水喝得足 ,每一個商都腦滿腸肥,每一個風月場的女人都貌美如花才藝雙絕。   因此,這裡已是比江寧更繁華的紙醉金迷大城,已看不到百餘年前的烽火遺痕 ,嗅不到血流漂杵的腥味了。   人是健忘的,百餘年前大漢子孫的亡國仇恨,已隨歲月與紙醉金迷的繁榮所深 埋,總有一天,會爆發出幾星火花,或者迸爆出熾熱的溶巖,來提醒人民模糊的記 憶。   乾隆帝自登基以來,先後三度下江南粉飾太平,揚州是他每次必經的要道,所 以駐紮的八旗兵,比任何大都會多。負責治安的人員都是千中選一的干員,任何一 個巡捕,都是可獨當一面的高手。每一次御駕臨幸,運河兩岸城裡城外,任何一個 人舉止有異,皆可能立即當堂畢命。   無可諱言地,以滿清那些從馬糞中長大的人來統治漢人,事實上有太多的困難 ,最有效的手段,便是利用以漢制漢的辦法來統治,所以,維持地方治安的所謂幹 員,絕大多數是漢人。這些人,滿清皇朝說他們是忠臣,心存漢室的人,指他們是 漢奸。   忠與奸,分野很微妙。   這天傍晚時分,清軍捕道同知趙大人,親率幹員乘船到達爪洲鎮,與揚州江防 同知錢大人的幹員會合,十艘船載了兩百餘名兵勇,五十餘名精幹巡捕,乘夜向上 游發船。   三更正,船抵舊江口。舊江口巡檢司的孫巡檢,已帶了丁勇在江濱恭候,隨來 的有三個畫了花臉的人,隱藏本來面目。不久,這三個人領了官兵出發。   舊江口屬儀征縣,這一帶地勢低,溪流密佈,有些地方全是泥濘的沼澤,不良 於行,村落稀少,不時有些小股水賊在其中匿伏,陌生人進入,隨時都有迷失在內 ,陷殆在沼澤內的危險,更可能被水賊們埋葬在內。   破曉時分,畫角聲打破了四周的沉寂,三個畫了花臉的人,出現在荻村的寨門 樓上。十餘名在門樓擔任警衛的人,皆躺在血泊中,寨門大開,官兵一湧而入,立 即分為五路殺入村中,一場血腥的大屠殺展開序幕。   巳牌末,村中大火熊熊,官後們押了十餘名受傷的人,浩浩蕩蕩凱旋返船,船 發揚州,從此,荻村在這苦難的人間消失了。   這一年,乾隆帝四度下江南,揚州風平浪靜,沒有任何暴民反抗的象跡,天下 太平。   晃眼十年光陰過去了,已經是乾隆四十年秋初。以往,乾隆帝每隔數年便下一 次江南,但這次十年過去了,還沒有五下江南的消息。   府城北面十餘里運河中,一艘小舟駛入窄窄的小新塘河道,駛入塘西的一處河 灣。在灣口,可看到北面向西伸入上雷塘的河口。   這一帶是水鄉,港汊交錯,蘆葦有如青紗帳,小舟行駛其中,根本難辨東南西 北。   小舟擱上了河灘,一名青衣大漢踏上岸,扭頭向跟下來的一位英俊青年笑笑說 :「陸路不足兩里就到了,請隨我來。」   「哦!張兄,你們這裡偏僻得很,一定要用舟代步嗎?」青年人一面走一面問 。   「如果走陸路,須從千金陂登岸,得走上七八里路,不方便。」張兄往南面一 指笑道。   「那不是快到揚州了嗎?」   「是的,等於是繞了大半圈。」   不久,前面出現了一座小村落,犬吠聲打破了四周的沉寂,有犬吠便代表有人 家。   有三名青衣大漢在村口迎接,進入十餘戶村屋的中心。一棟大宅前,主人李元 慶親率五位男女出迎。   李元慶,是揚州頗有名氣的古古軒主人,與那些漢滿大員皆有來往,替那些吃 夠了民膏的官紳搜購古董與名人字畫,商譽甚佳。   當夜,李元慶的書房中有一場盛會。書房四周戒備森嚴,不許任何會外的人接 近。   古色古香的書案上,四座燭台點著明晃晃的火燭,三個人席地而坐,主人李元 慶面前,堆放著不少文冊、卷軸,像在結帳。   客人就是那位英俊的年輕人,坐在對面神色安詳冷靜。   李元慶取過一件手卷,在案上徐徐展開。   「丘兄,就是這三個人。」李元慶壓住卷兩端:「五年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僅能從一位揚州江防衙門的兵勇口中,查出這個生了兩顆特尖虎牙的人姓洪,名 金生。其他兩個人,就無法查出底細了。」   是一卷畫,畫上的三個人輪廓分明,好像曾經修飾筆潤。最後一個叫洪金生的 人,圓形臉,耳尖上挑,留了小八字鬍,口中長了兩顆又長又尖的犬齒。   「你們應該可以查出請這三位仁兄的人。」年輕人丘兄注視著畫像:「除了這 位洪金生之外,其他兩人的相貌找不出特徵。如何去找?而且這位洪金生,姓名恐 怕都是假的,這點特徵很平常哪!」   「困難在此。」李元慶苦笑:「出面暗中聘請三兇手的人,是舊江口巡檢司的 孫巡檢。孫巡檢在殺入荻村時,被徐老兄的長公子徐永年以飛刀擊斃,因而斷了線 索。」   「這樣找有如大海裡撈針。」丘兄不住搖頭:「在下雖說久闖江湖,十二歲出 道闖蕩半生,見過不少江湖豪傑武林高手,但像這種甘心做漢奸,出賣反清復明志 士的無恥小人物,的確不易找出根底來。」   「全靠丘兄了。」李元慶取出一張莊票遞過:「這是江寧通泉錢莊的三千兩銀 子,憑票即付不抽釐金的莊票,算是第一期付款。在下不問時間,不問手段,只請 丘兄搜殺這三個漢奸。荻村男女共一百零九名,十二名上了法場,九十六名光榮的 戰死,他們在泉下等了五年,再等幾年也不要緊。」   「李兄,我要問你一句話,你要據實回答。」   「丘兄請問。」   「你們還不放棄行刺滿帝的企圖?」   「不會。」李元慶莊嚴地說:「心存漢室,殆而後已;永不屈服,永不投降。 」   「你知道要連累多少人嗎?」   「不管事成與否,事後我們會挺身而出,希望不至於連累無辜。當然,犧牲是 免不了的。」   「李兄是大地會的人?」   「在下只是一個心存漢室的人,家祖是揚州十日的受害者,我做的事,我自己 負責。」   「我接了你這筆買賣。」丘兄說:「我需要一年期限,事成與否,我都會給你 回音,就算我丘如柏死了,我的朋友也會將訊息傳到。」   「在下代表荻村九泉下的精魂,向丘兄致誠摯的祝福,祝馬到成功。」   「彼此彼此。」丘如柏將莊票納入懷中:「日後連絡與信息的傳遞,在下另與 張兄計議,法不傳六耳,李兄請不必過問。從現在起,你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 ,告辭。」   十天後,舊江口鎮。   這是一座大江北岸的小鎮,卻有一座巡檢司衙門,可知這一帶的治安相當差。 鎮上百餘戶人家,大多數靠水吃水的人,部份漁戶與大江的小賊通聲氣,經常有來 歷不明的人在鎮中出入,並不以巡捕多而有所顧忌。   傍晚時分,一艘小舟泊上了鎮南的簡易碼頭。   丘如柏與十天前出現在李家的時候完全不同,黑油油的大辮盤在頭上,赤著上 身,露出一身結實的古銅色肌膚,渾身散發出驃悍粗獷的氣息,一舉一動矯捷靈活 ,整個人充滿了豹子般的危險氣息。   他熟練地繫好舟,進入低矮的船蓬,抓起一件短褐衫搭上肩,腰間加了一條兼 作腰囊的寬腰帶,哼著荒腔走板的揚州小調,跳上了碼頭。   這一帶泊了十餘艘各式各樣的小舟,碼頭上走動的,全是不三不四的粗野人物 。   一個穿了巡捕服的大漢,站在通向碼頭的街口,瞥了大踏步而來的丘如柏一眼 ,剛轉過身,突又似乎想起了什麼,重新轉過身來,突然大手一伸,半分不差扣住 了丘如柏的左手脈門。   「閣下,咱們眼生得很,幹什麼的?」巡捕沉聲問,一雙犀利的鷹目緊吸住丘 如柏的眼神:「船上有貨?」   「開玩笑!貨早就交了。」丘如柏笑笑:「鎮江來的一批南貨,賺了七十兩銀 子,橫江虎鯊就吞掉了四十兩,簡直是天打雷辟。」   「唔!原來你是常州那一夥的。」   「是呀!田老大今晚就在鎮江享福。」   「你姓什麼?」巡捕放手問,神色和藹了些。   「姓丘,丘一鬥,綽號叫一斗金。菩薩保佑!希望過兩年時來運轉,真的賺夠 一斗金,討個老婆抱抱孩子,再也不和你們這種人打交道了。」   「你不是這種材料。」巡捕笑笑:「不要在本鎮生事,不然,你這輩子永遠沒 有賺一斗金的希望了,知道嗎?」   「知道知道,雖說在下過了江,但過江的不一定是強龍。就算是強龍,也不敢 鬥你們這些地頭蛇,對不對?」   「你知道就好。」   「康八爺回來了沒有?」   「沒有,到上江去了,你來找他?想賺外快嘛,得去找浪裡鰍彭老五,他會替 你安排。」   「謝啦!」他的手已到了巡捕手中,抽出手拍拍巡捕的手肘:「鼓老五心太黑 ,我寧可找飛魚高老七,至少高老七夠義氣,不會向江上的朋友兩面詐錢。呵呵! 你公忙,不然一定請你喝幾杯,再見。」   他哼著小調走了,巡捕瞥了掌中的一錠十兩紋銀,毫不臉紅地納入懷中,泰然 自若地繼續巡查。   這些年太平盛世,生活安定物價便宜,一兩銀子可換錢千餘文,百文錢可買一 隻大肥雞。十兩銀子,足夠窮人兩月糧。   在常州的吃黑飯混混,以私梟為主流,逃避揚州鈔關駐瓜洲稅司的稅丁,與鎮 江、揚州的黑道好漢采聯合行動,利益均分合作無間,潛勢力相當龐大。   丘如柏以常州混混的面目在這裡進入,是極為正常的事。   飛魚高老七的家,在鎮北街口的東端,那是一棟三進的土瓦屋,屋前有座不大 不小的院子。   丘如柏在院門外穿上外衣,上前叩門。門開處,一位流裡流氣獐頭鼠目的漢子 迎門一站,不住向他打量。   「幹什麼的?」漢子的語氣不友好:「一個人?」   「找高七爺。」他大聲說:「你希望來多少人,來多了你吃得下嗎?」   「你是……」   「對岸來的,田老大有口信。」他放低聲音:「在下姓丘,中午在淺灣口   談好一筆買賣,來找高七爺交代。如果你不高興,在下去找康八爺……」   「康八不在家。」   「去找彭老五也是一樣的。」他扭頭便走。   「站住!你好像沒有多少誠意。」   「咦!你這個人真奇怪,沒誠意我來幹嘛?來看你水鼠朱立的臉色?」他回頭 用嘲弄的口吻說:「誰都知道你老兄難纏,你該明白高七爺有你這種人替他做狗頭 軍師,確是他最大的失策,你替他不知得罪了多少朋友。」   「你……」水鼠憤怒地向他踏進一步。   「你想怎樣?」他沉下臉:「不客氣地說,你那兩手所謂太祖長拳,最好留來 傳子傳孫,亮出來唬人是唬不倒在下的。閣下,你到底讓不讓在下見高七爺?」   「你像是故意找太爺窮開心的。」水鼠暴怒地說,來一記黑虎偷心,拳風虎虎 力道相當兇猛。   他上盤手一鉤,快逾電閃,側身順勢招髮帶馬歸槽,但及時放手。   水鼠直衝出十餘步外,剎不住腳幾乎摔倒。   「再來再來。」他招手叫:「你要是三招之內不爬下,我丘一斗永遠不在閣下 的地盤混。」   水鼠本來已回頭惡狠狠地衝來,驀地吃驚地止住衝勢。   「你……你就是五天前過江的那個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水鼠收回拳頭 :「你這混球……」   「別罵別罵。」他呵呵笑:「初生之犢不怕虎,打了下江的幾個混混,算不了 什麼。不能怪咱們年青氣盛,談得攏就談,談不攏就打,誰不想混出一點局面出來 ?」   「不錯,你確也替咱們上江的人出了一口氣。」水鼠的態度轉變得好快:「跟 我進去見七爺。」   飛魚高七爺年約四十出頭,高高瘦瘦手長腳長,在客廳接見客人,客套一番, 丘如柏開門見山表明來意。   「無事不登三寶殿,兄弟特地來請七爺幫忙。」他道出來意:「在後天,兄弟 要帶一筆貨回常州,瓜洲那些人,請七爺出面打點。貨主交二百五十兩常例銀,明 天下午可以送到,當然得等七爺回話之後再送到府上來。」   「貨主隨船走?」七爺笑笑問。   「不,貨主不敢冒風險。」   「好,在下答應你。」七爺的鷹目不轉瞬地盯著他:「五天前的事在下聽說過 了,老弟,得罪了下江那些人,不會有好處的。你們是第一次幹活?」   「應該說是第一次賺大錢。」他不假思索地說:「以往只賺些水費苦力錢,跑 一趟賺十兩八兩銀子糊口。其實,那次的事咱們是被迫採取……」   「我不過問誰是誰非。」七爺截斷他的話:「我只是好意提醒你小心。」   「兄弟會小心的。」   「早些年瓜洲一帶本來是他們的地盤,自從孫巡檢殉職去世之後,他們失去倚 靠,只好退到江陰一帶生根,但無時不在作捲土重來的打算。」   「哦!七爺,兄弟想起了一件事,聽說孫巡檢死在荻村,生前他與下江那批人 交情深厚,有否其事?」   「這件事不是秘密。」高七爺微笑:「他們的老大江神潘勝,那時是向海舶收 常例錢的主事人,與孫巡檢交情深厚。孫巡檢有兩大嗜好,財與色,江神潘勝就在 投其所好上下工夫。哼!這些事只有少數人知道詳情。」   「七爺當然知道羅!」   「那時,在下負責與孫巡檢的狗頭軍師趙剝皮趙寧打交道,當然知道內情。」 高七爺神色頗為自負:「這也就是我高七能順利接收這處地盤的本錢。」   「七爺本錢夠,理當如此。哦!趙剝皮這傢伙聽說孫巡檢翹了辮子之後,第三 天便卷行李溜之大吉,是不是到江神潘勝那兒做軍師了?」   「哼!他敢?」高七爺不屑地說:「咱們這一帶的道上朋友,誰也容不下這個 混帳東西。」   「那他躲到何處去了?」   「不知道,聽說他在鎮江有一個姘頭,叫什麼白娘子的,當然不是水淹金山那 位白姑娘,他和白娘子一起走了。白娘子的一個結拜姐妹敖三姑,是在下一位弟兄 的相好,所以知道那傢伙是帶了白娘子走的。」   「七爺,你得小心。」他離座準備告退:「趙剝皮很可能躲在江神那兒打你的 主意,防著點總是好的。天色不早,在下告辭。」   「放心啦!我高七爺是很小心的,決不會在陰溝裡翻船,呵呵!老弟請便,不 送了!」   第二天,丘如柏在往昔白娘子的香巢附近,技巧地打聽白娘子的去向,當然是 以往昔恩客的身份打聽消息。   他在鴇婆與龜公之間花了不少銀子,最後從一位穩婆口中,得到他所要知道的 消息,那穩婆曾經替白娘子料理過一些不可告人的婦人病。   一月後,河南陳州府北面十餘里的雙溝集。   集期是一四七,這天是初二,集上冷清清。集東的羊市北端,有一座三進院的 大宅,宅主人趙三爺趙飛是本地地主趙大爺趙寧的三弟。十年前,趙三爺從京師攜 眷返鄉榮師故里,帶回一箱箱金銀,據說在京師替某一位王爺的巴圖魯(勇士)辦 事,發了大財回家買田地享福養老。   近午時分,兩匹健馬從北面來,騎士像個富家子弟,鞍後有馬包,腰間佩著長 劍。後一騎是個禿頭老僕。兩人僕僕風塵策馬入集,在集南的小客店福得客棧前勒 住了坐騎。   禿頭老僕首先入店,向店伙神氣地說:「我家公子姓丘,從京師來,替我們準 備兩間上房。」   天色還早,到府城要不了半個時辰,這位貴公子居然要在這種簡陋的小集落店 ,委實令店伙們驚訝,但好主顧上門,當然萬分歡迎巴結。   午膳後不久,丘公子帶了禿頭老僕,神氣地在各處走動,東看看西看看,雙溝 集僅有三條街,兩百餘戶人家,走一圈要不了一刻時間。最後,兩人到了趙家大宅 前逗留許久。趙家的人大感詫異,老少婦孺皆用驚訝的目光,打量這位奇異的陌生 豪門公子。   回到客棧,後面跟來了兩個青衣大漢。   所謂上房,只是略為寬敞的單間客室而已。   掩上房門,丘如柏用大拇指指向門外指指示意。   「不錯,是趙家跟來的人。」禿頭老僕低聲說:「看來,他們已吞下了餌。」   「李兄,他們會不會認出你的身份?」他在桌旁坐下:「趙寧本來就不是安份 的地頭龍。」   「不可能。」禿頭李兄拍拍自己的光頭在下首落坐:「不錯,他是個地頭龍, 但與陳州的地頭蛇很少親近,不可能結交江湖名流。陳州的地頭蛇,也不可能知道 我歸德猛龍李罡的底細,何況我已經剃了頭易了容,平空老了二十歲,老弟,下一 步棋該怎麼走?」   「趙剝皮的底細全查清了?」   「絕對正確,要不要把劉家兄弟找來詳細問問?」   「不必了。李兄,你們的事已經完成,今晚可會合劉家兄弟連夜撤走,兄弟日 後當面致謝。」   「老弟真的不需要繼續幫忙?」   「兄弟應付得了,謝謝。」   當晚,禿頭老僕失了蹤。   房間沒有退,店伙也就不敢過問,但老僕神秘失蹤的事已經傳出,自然引起了 有心人的注意,尤其是心懷鬼胎的人心中有數。   午後不久,裡正偕同四名民壯光臨福星客棧,在丘公子房中逗留片刻,出來時 臉無人色,倉皇而走。   一名大漢在街口攔住了裡正,揮手示意另四位民壯決走。   「吳忠,趕快回去告訴趙大爺。」裡正向大漢惶然說:「那是京中什麼端王爺 身邊的什麼貝勒,來江南遊玩的人,千萬惹不得。」   「哦!他那老僕呢?」大漢要知道所要知道的事:「這裡不是江南……」   「抱歉,要問你去問。」裡正驚恐未退:「他滿口京腔,還有許多聽不懂的話 。三爺不是在京城替什麼王爺辦事嗎?應該聽得懂國朝話,快去請他來與這個姓丘 的貝勒打交道,不要來麻煩我。姓丘的說,要找本地曾經在京師耽過的人,我已經 將三爺的事告訴他了。」   裡正說完,倉皇而走,大漢站在原地發愣,臉色漸變。   要不了多久,雙溝集來了一位皇親國戚的消息不徑而走,這是十分驚人的大事 。陳州府城內也有所謂滿城,那是旗人的居住區,這些旗人身份特殊,都是特殊的 所謂權貴,掌握實際的軍政大權。一個旗人的權勢已經令人側目,再從京師裡來一 個什麼貝勒,那還了得。   福星客棧首先遭了殃,僅有的幾位寄居旅客紛紛離店另覓居所,所有的店伙, 皆惶惶不可終日。   第三天,有人沉不住氣了。   這天是集期,四鄉的人皆前來趕集,車馬擁塞於途,街上百貨雜陳,人群擁擠 。   日午為市,買賣高潮在午初便達到顛峰狀態。   丘如柏出現在客店門前,孔雀藍長袍,紫緞珠扣馬褂,縷花小帽綵帶馬鞭,人 不但生得俊,而且雄偉魁梧,看氣宇風標,不要說冒充一個王子,真正的親王也不 見得有他這種氣概,如果身旁帶上幾個巴圖魯戈什哈或者小太監,冒充皇太子也夠 資格。   十餘匹健馬來自府城,滿城的旗人子弟終於趕來了,清一色的騎裝,佩刀帶劍 不可一世,在鄉人紛紛走避下,十五名騎士在店前成半弧形勒住坐騎。為首的中年 騎士據鞍高坐,困惑地注視著背手而立,含笑輕搖馬鞭的丘如柏,似乎有點遲疑。   「費揚古、喇珍……」丘如柏吐出一串標準的旗語:「……」   趙剝皮趙三爺在對街的人叢中看熱鬧,他身旁帶有四名大漢。   「他說什麼?三爺。」一名大漢附耳低聲問。   「他……他在罵蘇赫達春是笨蛋老麼。」趙剝皮神色不安地說:「罵他作威作 福下鄉擾民……快走,這傢伙真的是從京師來的權勢子弟。」   十五名騎士惶恐地下馬,丘如柏的古怪語音在眾人的耳畔轟鳴。   「蘇赫達春是貴族鄂氏的宗人,在京城熟悉豪門貴族的底細。他兄弟六人他排 行老么,在京城他被人取綽號為笨蛋。」趙剝皮向同伴詳加解釋:「這個什麼貝勒 爺,開口就把他在京城的排行和綽號叫出來,他當然知道自己該不該罵了。至少, 咱們知道這個姓丘的,自稱貝勒的人,對咱們無害,用不著提防他了。」   「三爺,如果他要見你,你豈不露出馬腳?你並未在京城混過。」大漢粗眉深 鎖,有點憂形於色:「我總覺得不對勁,這位王子絕對沒有在咱們這裡一住三天的 理由,恐怕真是沖三爺你而來的。」   「鬼話!」趙剝皮滿臉自信:「三爺我沒有什麼好怕的,我是奉公守法的人, 官家不會找我的晦氣,我只怕那些混帳的江湖牛鬼蛇神找麻煩。」   次日,趙三爺被清軍捕盜同知大人召見。這位同知大人是旗人,出身漢軍旗, 副手就是那位蘇赫達春。   趙三爺返家時,滿面春風,大概府城之行相當得意。   丘如柏已經走了,在府城並未停留,一人兩騎神氣地南下,去向是偃城。   趙家恢復往昔的平靜,忘了那位來自京城的貝勒爺。   轉眼十天過去了,天底下沒有任何古怪事發生。   趙剝皮趙三爺有自己的住宅,位於黃土溝的東岸,距雙溝集他兄長趙大爺的家 約有五六里,附近一帶的田地,全是趙三爺七八年前逐次買來的。   莊子不大,中間是三爺的三進院大宅,兩側是佃戶長工的土瓦屋,四周用矮圍 牆圍起來。目前,他是地方上頗有名氣的地主。   二更天,天宇黑沉沉。佃戶和長工的家小們皆已安歇,只有三五個精力充沛的 小伙子,在槐樹下乘涼,拉開嗓門,唱些傷風敗俗的肉麻小調自得其樂。   趙三爺獨自在賬房裡算賬,聽說鄭州一帶今年天旱缺糧,如果把糧運到鄭州, 到底是否能增加一倍利潤?   盤算的事情相當費神,人工、運費、車輛騾馬,沿途的風險……都得一一計及 ,這樣才能保賺不賠。   算盤珠子的答響,卻突然聽到一聲不可能有的輕咳聲,在這決不許僮僕接近的 賬房中,這聲輕咳來得太突然,太令人驚訝了。   他警覺地抬頭,驀地,臉色突然變得蒼白,搭在算盤上的手指,不聽話地在抖 索。   案前方右側的太師椅上,不知何時大馬金刀地坐著一個人,一個他毫不陌生的 人,在明亮的菜油燈照耀下,這人的笑容似乎顯得平和而充滿善意。   但他並不因為對方的笑容可親而寬心,反而有毛骨悚然手腳發冷的感覺。   丘公子,貝勒爺。   「你見了鬼嗎?」丘如柏笑問:「趙三,你的臉色好蒼白。」   趙剝皮不是反應遲鈍的人,手一動,便從案下抓出一把連鞘尺八匕首。   「丘……丘貝勒……」趙剝皮惶然離座:「你……」   「你錯了,趙三。」丘如柏安坐如故,笑容更安詳:「旗人沒有姓丘的,通常 稱名不道姓。貝勒的身份冒充不易,王子出京哪有這麼簡單的事?趙三,你應該見 過貝子貝勒出京的排場,因為皇上出京巡幸的場面,你一共見過兩次。」   「什麼?你……」   「丘某雖然不是貝子貝勒,但身份也不簡單。」   「你到底……」   「我要問你一件十年前的事……閣下,不要去拉那根警鈴帶子,我知道你那五 個保鏢已經不在身邊了,把那些長工佃戶召來,沒有任何好處的。」   趙三爺放棄拉警鈴帶的舉動,眼中殺機怒湧,冷電一閃,匕首出鞘。   「你的武功很不錯,所以能吃得住大江下游水陸群雄。」丘如柏依然安坐如故 ,但語氣漸冷:「如果我是你,就不會做出愚蠢的事。」   「你……你知道在下的底細。」趙三爺沉不住氣了:「我……你到底是誰?」   「十年前,在下還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年,隨義勇侯西林覺羅游蘇州,那時的巡 撫宋犖,就曾經替在下牽馬。」   「哎呀!你……你是小侯爺……」   「你的記性不錯。」丘如柏笑笑:「揚州八大監商之首是均太,好像知道均太 姓黃的人並不多。」   他從腰袋中取出兩件飾物往幾上一放,寶光四射。一是綠芒閃爍四寸高翡翠鳳 凰,一是兩寸半光芒刺目的精巧鼻煙壺。   趙三爺大吃一驚,大概是識貨的行家。老天爺,這兩件玩意,不值十萬兩銀子 也值七八萬,卻帶在身邊當作玩物,這還了得?   「這是黃均太給在下的見面禮。」丘如柏指指翡翠鳳凰,再拈起鼻煙壺:「這 是汪太太給在下的金剛鑽鼻煙壺,好像只有和中堂的真珠鼻煙壺,價值相當。和中 堂那只壺,是從大內偷出來的。」   汪太太,是揚州八大監商之一汪石公的夫人,汪石公死後,汪太大自己主持, 揚州的人稱她為汪太太。乾隆帝下揚州,城北的三仙池,就是汪太太出資八萬兩銀 子,一夜之間出動工匠數千人造成的。當夜池成,次日駕至,乾隆帝大加讚賞。這 位富婆門下食客上千,名列風雲人物。   趙三爺完全屈服了,倒抽了一口涼氣收匕入鞘。   「記得荻村的事嗎?」丘如柏收起珍玩,神色泰然:「那是初春正月的事,皇 上駕幸揚州的前一個月。」   趙三爺鎮定下來了,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長氣。   「小的記得,那群逆賊暴民一百零九名男女全部伏誅,揚州的叛逆組織被連根 拔掉。」趙三爺洋洋得意回話:「一來是聖上洪福齊天,二來是臣民戳力……」   「是你主持其事嗎?」丘如柏截斷對方的話:「孫巡檢為人貪黷但膽小,不足 以當大任。」   「小的不敢貪功,確是孫巡檢主事。」   「那你為何在第三天就棄職潛逃?大功一件,你居然不受賞而違法潛逃,是何 道理?」丘如柏語氣轉厲。   「這……」趙三爺又開始發抖了。   「據在下所知,孫巡檢死後,有人持鎮江常厚錢莊莊票,在江寧分號兌走了五 萬兩銀子,出得起五萬兩銀子的人,只有揚州八大鹽商有這種財力。告訴我,誰出 的錢?汪家?安家?說!」   「小的真……真的不知道……」趙三爺戰慄著說。   「你敢說不知道?」   「這都是孫巡檢主辦的。」   「死無對證,是嗎?」   「小的決不敢說謊。」趙三爺急急分辯。   「那三個人是誰?」   「小的根本不知道,孫巡檢……」   「你把白娘子藏到何處去了?」丘如柏厲聲問:「你一妻三妾,其中沒有白娘 子。」   「這……」   「說。」   「小的帶她逃到江寧,她就被她的義姐帶走了。」   「她的義姐是誰?」   「姓郝,郝桂貞,聽說不是風塵女人,是一個豪門歌姬,長得很美,氣質高貴 令人不敢褻瀆。」   「我知道了!」丘如柏恍然地說。   「丘爺……」   「那三個人是江神潘勝的人嗎?」   「絕對不是。」趙三爺急急解釋:「江神手下的人,小的大部分認識,他那些 人的身手平常得很。而那三個人中,有一位左袖中可以突然吐出一把鋒利芒刺殺人 ,手中的三稜剛刺比刀劍更厲害,可以硬將沉重的霸王鞭崩開,神力驚人,下手歹 毒絕倫,小的一接觸他的眼神,便感到脊樑發冷,可怕極了。」   丘如柏一面思量,一面用懾人心魄的目光,凌厲地狠盯著滿懷恐懼的趙三爺。   趙三爺突然毛骨悚然的向後退,如見鬼魅般後退。   「你……你……」趙三爺張口虛脫地叫:「原……原來就……就是你……你的 目……目光眼神……」   丘如柏挺身站起,一步步向前逼進。   「那……那銀……銀票是……是白娘子給……給我的。」趙三爺發狂般大叫: 「她……她和孫巡檢有……有交情,她……她也不……不知道孫巡檢和你們的事, 我……我更不清楚,我……我發誓,我真的不知道你……你們三個人的底……底細 ,饒……饒我……」   丘如柏仍在逼進,快近身了。   「今……今後我……我決不再提這……這件事……」趙三爺無法再退了,身後 已是牆壁了。   丘如柏仍在逼進,眼神更凌厲。   一聲厲叫,趙三爺拚命了,快速地拔出匕首,咬牙切齒厲叫著一匕扎出。   丘如柏巨手一抄,便扣住了趙三爺的右手腕脈,匕首出了偏門。   趙三爺武功不弱,起右腳攻下陰,又快又狠,力道極為兇猛。   丘如柏左手一扭一沉,趙三爺的右手隨勢而動,匕首尖轉向下沉,恰好刺入趙 三爺的右膝。   「哎……」趙三爺厲叫,渾身一軟,失去自制的能力。   「很好。」丘如柏神色柔和了:「這證明你的確不知道孫巡檢的安排,但還有 一點疑問須待澄清。」   「你……」趙三爺語不成聲。   「白娘子就那樣隨她的義姐郝桂貞走了?五萬兩銀子的莊票就這樣被你取走了 ?」   「小的在白娘子會見郝桂貞,無暇分神的緊要關頭,抓住機會溜走的。小的不 該貪心,請給我三兩個月工夫,小的把田產賣了償還給你們,請不要殺我。」   「我給你兩個月工夫。」   丘如柏放了趙三爺:「到穎州換成風陽泰祥錢莊阜陽分號的即期莊票,在三個 月後的最後一天午夜子初,放在西門外白龍橋頭的第一根橋閣柱下。白龍橋也叫飛 虹橋,你找得到嗎?」   「小……小的知道那地方。」   「那就好,如果你想打主意潛逃,最好不要輕試,因為從上個月開始,你的一 舉一動就已經在咱們的眼線監視下。還有,這件事,閣下今後如果再怕死透露一絲 口風,哼!」   隨著那一聲令人心膽俱寒的哼聲,趙三爺但覺耳門一震,便不知爾後所發生的 事了,醒來時已身在房中,他的一妻三妾正在床前又哭又喊。   光陰似箭,又是一個月後。   山西潞安府,倚太原而跨河朔,踞天下之肩脊;太行山西麓的第一大城,冒險 家的樂園,罪犯的逃逋藪。   這附近的村鎮,幾乎全是建有堡砦,擁有強大的自衛武力的莊和堡。天下太平 ,國境已從往昔的邊牆,向北延伸至鮮卑地區數千里外,長城附近不再有戰爭,但 太行山的山賊對這一帶的威脅,並不因為天下太平而減弱。因此,陌生人在這一帶 最好少到城外的鄉鎮活動。   從飛龍宮前的大街向南行,不遠處的十字大街口行人往來不絕,自晨至暮車馬 進進出出。向東轉,是府前大街。往西,出西關。就在西轉的街角,有一座本城的 百年老字號上熏酒樓。   上熏酒樓由於酒菜很好,因此在本城名列四大酒樓之一,在這裡出入的酒客, 多多少少具有一些特殊身份。這裡的生活條件,與江南當然相差十萬八千裡,但物 質便宜,貧富的差距並不大,因此,具有特殊身份的人,並不怎麼特別高貴。   傍晚時分,丘如柏穿了青袍馬褂,踱著方步登上了樓上的雅座,向含笑上前奉 茶水拭手巾的店伙笑笑說:「來幾味下酒菜,四付碗筷,十壺汾酒,等會兒有朋友 要來,酒菜都要上好的。」   「小的理會得。」店伙恭謙地說:「酒菜是等客官的朋友來了之後再上……」   「不,準備好了就上,不用等。」   「好的,大概客官事先並未約定時辰。」   「沒有,但他們會來的。」丘如柏笑笑:「因為昨晚在下曾經給他們寄柬留話 ,而且一早就有人到客店監視在下的動靜。瞧,樓門口剛上來的那兩位仁兄,就是 監視在下的人,他們是相當盡職的。」   店伙看清了上來的兩位大漢,臉色大變,惶然急急下樓去了。   另一名店伙滿臉陪笑,將兩名大漢引至靠窗的座頭,卑謙地說:「班二爺萬五 爺,請問要喝些……」   「你走開。」那位豹頭環眼像貌威猛的班二爺揮手趕人,目光落在丘如柏這一 面:「那位朋友好像正打算請客,他已經約了人。」   「是啊!」不遠處的丘如柏笑容滿面接口:「請客,大概客人快到了,兩位有 何高見?」   兩大漢不再偷偷摸摸,班二爺領先走近丘如柏的食桌,拖過條凳坐下。萬五爺 也打橫落座,把丘如柏夾在中間,擺下了有利姿態。   「朋友高名上姓呀?」班二爺獰笑問:「昨晚在內院門楣上的留柬,只落款了 知名不具四個字,誰知道朋友你是哪座廟的大菩薩呀?看朋友你文皺皺的似乎手無 縛雞之力,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覺深入四重警網,真不簡單,在下相信一定是尊駕的 朋友做下的驚人手腳。」   「正相反,在下的朋友三天前就撤走了,事前請朋友幫忙準備,準備好就請朋 友脫身事外,這是在下辦事的宗旨,在下已在貴地住了七天了。」丘如柏捲起衣袖 :「昨晚是在下親自去留柬的。你老兄不信,在下就不用多費唇舌了。至於姓名嘛 !等嵇七爺嵇永勝來了再說,好不好?」   「朋友,在下的確不相信昨晚去留柬的人是你。」班二爺說,突然右手一伸, 扣住了丘如柏放在桌上的左手脈門,往桌上按。   食桌突發怪響,似乎樓板都被撼動了。   「你老兄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丘如柏任由對方用勁,神態極為悠閒:「呵 呵!在下敢一個人前來興風作浪,當然有幾成勝算。」   萬五爺看出不對,抓住機會出手,一掌斜飛,劈向丘如柏的雙目。   丘如柏不再客氣,右手一伸,奇準地抓住了萬五爺的手掌,五指疾收,同一瞬 間,他的左手反扣住了班二爺的右手脈門,一聲長笑,雙手齊揮。   「哎……」班、萬兩人狂叫著飛翻而出,踢翻了木凳,壓倒了左右兩張食桌。   食廳大亂,十餘位酒客紛紛走避,店伙們驚恐地叫嚷,亂成一團。   丘如柏安坐不動,似乎剛才並未發生任何變故。   班、萬兩人掙扎了好半天才能站起,一抱左臂一抱右手,腳下也不便,一看便 知兩人的一半身軀似已麻木不聽指揮,臉色蒼白得像是殭屍面孔,呻吟著、掙扎著 下樓,倉皇而遁。   「兩位好走。」丘如柏朗聲叫,兩個傢伙怎能走得好?   □□□□□□   店伙知道麻煩來了,食客們也一一溜之大吉。   酒菜送上來了,樓上整座食廳,只有丘如柏一個食客,店伙也僅留下兩個人。   樓梯一串暴響,搶上來七個高高矮矮大漢,領先的人,是北關外石子河棟家的 嵇七爺嵇永勝,五十歲出頭,巨熊般的偉岸身材,腰間佩了一把虎頭鉤。   丘如柏含笑而起,頷首打招呼。   「呵呵!是嵇七爺嗎?」丘如柏的態度輕鬆中有傲慢自大:「在下本來以為七 爺僅把兩位拜弟帶來,沒想到來了七位之多。店伙計,快加懷箸。諸位,請坐。」   五個人落坐,另兩人站在丘如柏身後,左右分立。   嵇七爺滿臉怒容,在對面坐下,一雙怪眼像在冒火,死死地狠盯著含笑安坐的 丘如柏。   「在下嵇永勝。」嵇七爺聲如雷震:「昨晚是閣下到舍下留柬叫喚?」   「對,正是區區在下。」   「閣下邀嵇某前來此地一談,談什麼?嵇某不認識你,你……」   「你不認識我,但我卻認識你。閣下鷹爪神鉤嵇永勝結義三兄弟,號稱宇內三 奇。」   「廢話不說!你要談什麼?如果可能,七爺我成全你。」   「在下請你來,宴無好宴,會無好會……」   「呸!七爺我闖道天下二十餘年,多大風浪沒見過?就算你擺的是霸王宴,七 爺我也要來,這不是來了嗎?」   「謝謝閣下賞臉,在下深感榮幸。」   「七爺我等你說。」   「好,在下恭敬不如從命。閣下受藝於六安州鐵頭陀門下,鐵頭陀俗家姓郝, 他有一位侄女郝桂貞,也是閣下的師妹。鐵頭陀十年前暴斃湖廣嘉魚白雲禪寺,你 師妹在江寧偕金陵雙艷夜劫六家富豪獲贓數萬兩,此後便銷聲匿跡,江湖上再也沒 發現三妖女的行蹤。令師妹的綽號叫雲裳女史,據說有千百化身,她與你……」   「住口,七爺我不聽你胡說八道。」嵇七爺拍桌怒吼。   「你急什麼?在下不會將你們的骯髒事揭開來,只要你把她的下落告訴我,咱 們好來好去……」   「你是什麼東西!」嵇七爺怒叫,倏然而起。   七個人事先早有默契,四面一分。   「閣下不願好好商量,那就沒有什麼好說了。」丘如柏也離座而起,臉色一沉 :「在公眾場合不宜撒野,明日午正,在下於北鄉柏谷山南麓,武城岡太行山神廟 前候駕,過時不候。」   說完,他緩緩舉步向樓門走。   迎面擋著一名中年剽悍大漢,雙手徐徐上提。   「閣下最好留些勁,留到明午盡量發揮。」丘如柏神色極為陰森:「必要時, 在下會不惜驚世駭俗動手在鬧市殺人的,讓開!」   讓開兩個字喝聲並不大,卻有攝人心魄的威勢,大漢突然打一冷戰,吃驚地閃 開。   丘如柏昂然而過,向樓門走去。   嵇七爺身後的一個臉色姜黃中年人,右手徐抬悄然向前一拂,一道淡淡的青芒 破空而飛,射向丘如柏的背心。   丘如柏像是背後長了眼,泰然右跨一步,青芒從他左臂外一掠而過,驀爾失蹤 。他並未回顧,也沒停留,從容出了樓門下樓而去。   臉色姜黃的中年人目瞪口呆,最後吸口涼氣說:「可能嗎?我居然暗算失手了 ?」   「三弟,你不但失手了,而且連化血錐也被收走了。」嵇七爺神色極為不安: 「咱們如不能及早查出他的底細,查不出他的黨羽有多少,恐怕要栽定了。走,去 找太行山的朋友商量商量,必要時……」   三更初,城東潘王府東側的上熏老店東院。   潘王府原是唐代的節度使衙門,也是前朝的朱家王府,現在是旗人大員的公署 ,警衛森嚴,治安自然良好。附近的居民也沾了光,沒有敢在這附近惹事生非。因 此,上熏老店是附近最高尚的高級旅舍之一。   東院相當寬敞,散置有一些花盆,栽了兩株老梅,幾座供客人休息用的石凳石 桌,前後兩廊各點了兩盞燈籠。   丘如柏是唯一未安睡,在院裡乘涼的旅客,青袍的袍袂掖在腰帶上,大辮盤在 頭上。石桌上有一壺茶,兩隻茶杯,一旁擱著一把打開的摺扇,扇面畫的是仿唐伯 虎的墨蘭。當然不是唐伯虎的大手筆,唐才子已經死了兩百年。這種扇產自江南蘇 杭一帶,是極為普通的竹骨扇,十餘文錢可以買一把,在山西當然不止此數。   微風凜然,自院牆頭飛射而來的兩個黑影,突然在他桌前止步現身。   他安坐如泰山,對剛才飛射而來其勢甚猛的人影毫不在意,似乎也沒有任何採 取自衛態勢的舉動。   兩黑影穿夜行衣,背上系有劍,兩雙怪眼精光閃爍,不像人眼而像可反光的動 物眼睛,怪嚇人的。   「坐啦!」他笑笑斟茶:「兩位不是為了站在此地,大眼瞪小眼而來的吧?」   「閣下尊姓大姓?」右首的夜行人沉聲問:「在下侯彥,那是在下的朋友,姓 糜,名棟。」   「哦!原來是天王寨忠義堂總領,鐵臂猿侯老兄和鐵菩薩糜頭領,失敬失敬。 在下嘛,姓丘排行三,以排行為名,兩位叫在下為丘三就好。呵呵!請坐。」   「在下不是來和你打哈哈的。」鐵臂猿有點不悅:「就算你姓丘。丘三,你是 存心到咱們潞安示威的?」   「咦!你這人說話真奇怪。」他臉上嘲弄的神色相當明顯:「在下來潞安示威 ,與貴天王寨有何關連?難道說,潞安是貴山寨的搶劫地盤?在下是吃過界來潞安 搶劫嗎?這裡有什麼威好示的?」   「你……」鐵臂猿語塞。   「如果閣下不認為貴山寨與嵇七爺有交情,那麼,在下要帶你老兄到潘王府內 ,與那些滿州大員們說個一明二白,在下保證可以平白撈上一二百兩銀子賞金,你 信不信?」   鐵臂猿下不了台,氣得幾乎要跳起來。   「潘王府近得很,閣下如果不嫌麻煩……」   鐵臂猿忍無可忍,咬牙切齒隔桌伸手便抓。   糟透了,鐵般堅硬的手反被丘如柏扣住壓在石桌上,接著耳光聲暴起,然後腦 門挨了一劈掌,打擊之快,有如電耀霆擊,鐵臂猿不但無法掙扎,連呻吟呼叫的機 會也沒抓住。   鐵菩薩大驚,火速拔劍。   手剛搭上劍靶,背系劍很不容易拔出,好處是行動方便不礙事,壞處是手臂不 夠長根本就拔不出來,沒有佩劍或插在腰帶上靈活方便。   「啪!」茶壺突然在鐵菩薩的右肩開花,熱騰騰的茶水濺在臉上真不好受,右 臂發麻,失去拔劍的力道。   丘如柏放了鐵臂猿,躍過石桌手腳齊至,打擊有如狂風暴雨,雙腳踹中對方的 胸腹,雙掌在對方的頸根、雙肩、耳門疾落疾起,著肉聲分不清次數。   丘如柏雙腳落地,鐵菩薩已經倒下了。   「我不信你真的是鐵鑄的菩薩。」丘如柏拍拍手說:「你的乾元真氣火候不到 六成,怎能奢稱鐵菩薩?站起來,在下再給你幾下鬆鬆筋骨,看你的氣功是否到家 。」   鐵菩薩在地上掙扎呻吟,想站起卻力不從心,幾次撐起上身又倒下,昏天黑地 掙扎難起。   而功力更高的鐵臂猿,已經爬伏在石桌上昏厥了。   終於,鐵菩薩吃力地站起來了,搖搖欲墜不易站穩。   「你……你打……打得好……」鐵菩薩含糊地說,好像舌頭大了一倍,語音含 糊不清。   「我在想,要不要把你們送至潘王府。」丘如柏拍著手中的摺扇自言自語:「 那些旗下大員,對你們這種強盜頭子是很感興趣的,保證可以獲得三百兩銀子重賞 ,至少可以平平安安過兩年不用工作的好日子。」   鐵菩薩發出一聲獸性的怒吼,衝上招發雲龍現爪搶攻。   「啪啪啪……」摺扇發似電閃,鐵菩薩足足挨了六記。砰一聲大震,第二次倒 地,丘如柏則輕描淡寫地插摺扇入腰帶。   「我要把你全身兩百多根骨頭,一根一根拆散,因為你不自量,骨頭生得賤。 」丘如柏沉聲說:「站起來,這次在下要替你拆骨了。」   黑影像電火流光般疾射而來,眨眼問便接近至丈內,有如鬼魅幻形,輕功之佳 駭人聽聞,香風入鼻。   雙方皆不假思索地發招搶攻,接近得太快了。   「噗啪啪……」掌拳接實聲傳出,雙方各攻守五六招,但見拳掌交織,罡風呼 嘯勁氣激盪。身法快速地旋轉移位,棋逢敵手。   一聲冷叱,丘如柏不耐地下重手了,一掌按上了對方的右脅,人影倏分。   黑影斜飄丈外,雙足著地再退了三步方穩下身軀。   「咦!閣下好神奧的掌招。」對方發話了,語氣不穩定,但極為悅耳:「你是 ……」   原來是一位穿了勁裝的年輕女郎,右手按在右脅下輕輕推拿,這一掌大概挨得 不輕。   「咦!你不是雲裳女史,你太年輕了。」他也大感驚訝:「能在區區的雨打殘 荷十八招的攻擊下,僅挨了一掌,而能全身退走的人,你是第一個。」   「你也不是那個逃走了的惡賊。」女郎困惑地注視著他說。   「什麼惡賊?在下是住在此地的旅客。」   「不過,那惡賊的確是逃到此地失蹤的,我已經看清他的相貌。可是,你為何 出手這麼快?」   「哦!姑娘,你不是更快嗎?在下闖蕩江湖十年,第一次碰上姑娘這種不可思 議的輕功。看來,咱們是誤會了,抱歉。」   女郎被誇讚得臉一紅,指指正吃力爬起的鐵菩薩說:「這兩個人是怎麼一回事 ?你們在交手?」   鐵菩薩搖搖晃晃站穩,想要撲上。   「這位仁兄叫糜棟,綽號稱鐵菩薩。鐵布衫氣功也稱鐵菩薩,他以為他已練成 了金剛菩薩法體,所以在下要破他的氣功,再來幾記他就要氣散功消了。」丘如柏 一面說,一面向鐵菩薩逼進。   「把他們送官究治。」女郎說:「他們居然敢鬧到府城來,那還了得?」   鐵菩薩打一冷戰,不由自主向後退。   「在下不……不管你和嵇七爺的事。」鐵菩薩終於認栽:「在下學藝不精,不 怨你。」   「很好。勞駕,把鐵臂猿帶走,告訴他,日後離開在下遠點,免得在下費神卸 他的鐵臂。」   鐵菩薩不再多言,背起鐵臂猿倉皇而遁。   「兄台大量。」女郎向丘如柏微笑,左頰綻起一個深深的笑渦:「聽說太行山 賊頗為兇悍,這位鐵菩薩敢於承認失敗,頗為罕見呢。」   「這位仁兄聰明。」他說:「真要被送官砍腦袋,到底不是愉快的事,姑娘追 人的事怎樣了?」   「算了,是一個劫賊,我途經澤州,碰上那惡賊劫車,殺了兩個人,被我追了 兩天。今晚我算定他要逃入城中藏身,躲在南關的城頭等候,果然等著了,可惜方 向差了百十步,被他逃到此地逃掉了。」   「那是什麼人?」   「不知道,他怎敢通名?」   「姑娘輕功超絕,居然被他逃掉,這人決非無名小卒。姑娘在何處落腳?」   「南關長治客棧。」   「請問姑娘貴姓?在下姓丘。」   「我姓姬。丘兄不是本地人?」   「不是,浪跡天涯,四海為家。哦!姑娘姓姬,請教,姑娘剛才飛躍院牆腳不 沾頂,單足沾地即破空而起,身形縮小減少阻風,起落間遠出三丈,極像天外流星 柴俊臣的流星劃空身法,姑娘與中州柴家天外流星柴大俠有何淵源?」   「那……那是我姨父。」   「哎呀!難怪。」   「丘兄認識我姨父?」   「神交已久,可惜從未謀面。」丘如柏笑笑:「不瞞你說,在下與令姨父之間 ,的確彼此有些成見,但在下是尊敬他的。」   「歧見,為什麼?」   「柴大俠是個方方正正的人,除非萬不得已,決不多管閒事,中年後很少出門 走動,過的是太平日子。在地方上做一個好好先生,調解一些雞毛蒜皮似的糾紛。 」他口角出現自嘲的表情:「而我,正在年青氣盛,性格狷狂不羈不拘小節,酒色 財氣不傷尊嚴,浪跡天涯為蒼生做一些以武犯禁的事,十年來毀多於譽,連我也搞 不清自己所做的事,是不是合乎天理國法人情。所以……所以據我所知,柴大俠對 我這種人毫無好感。」   「哎呀!我知道你是誰了。」姬姑娘欣然輕呼。   「哦?」   「慈悲報應,地網天羅;你是宇內四大怪傑之一的天羅丘如柏。」   「什麼怪傑?別抬舉我了,不如說是無聊的江湖浪人為妙。姬姑娘,你從中州 來?一個人?」   「這……」   「唔!偷跑出來闖道,是嗎?呵呵!小心令姨父打斷你的腿。」   「胡說!」姬姑娘俏巧的白了他一眼,那神情極為動人:「我是追趕表姐姐的 ,她和浮雲師太到五台朝山。」   「哦!神簫玉女裴佩英?你羨慕她是不是?她出道五載,名列武林新秀四女俠 之一,你心動了。真的,你如果也想出道,決不比神簫玉女遜色,問題是你得面對 無窮風險,成功與失敗的比例是百比一,想問我的意見嗎?」   「你說呢?」   「趕快回家。」他肯定地說。   「你……」   「江湖鬼蜮,成功很難,失敗卻慘,何苦?這是我給你的忠告。夜已深,姑娘 該回店歇息了。浮雲師太與神簫玉女,已經過去四天,恐怕已經在五台禮佛啦!追 不上了。晚安,姑娘。」   太行山神廟只是一座沒有廟祝的小廟,相距最近的村落也在五里外,小屋一楹 ,殿堂容納不下十人,但廟前卻長了五株大白楊,像五個巨人站立在坡頂上,在五 六里外就可以看得到。有關這裡的鬼故事傳說很多很恐怖,即使在大白天,也會令 人覺陰森渾身不自在,晚上更是鬼打死人,沒有人敢於接近,野獸卻是多得很。   午牌初,丘如柏出現在廟前,藍勁裝,盤辮,劍插在腰帶上。   他像是換了一個人,往昔瀟灑、英俊、溫文、芝蘭玉樹似的神韻和氣質已消失 無蹤,換上了剽悍、威嚴、粗獷、豪邁的神采,虎目炯炯,眼神凌厲而陰森,渾身 散發出危險的氣息,像一頭嗅到強悍異類氣息的猛虎。   他銳敏的目光,警覺地搜視每一處可以藏身的地方,樹林、草叢、山坡、荒野 ……每一處地方他都全神貫注,仔細的搜索可疑的徵候。他搜得很慢,風吹草動也 難逃他的眼下。憑他的經驗和警覺性,用不著親自走遍每一個角落,便知道哪些地 方不可去,哪一些地該留神,哪一處可能受到圍攻和偷襲,哪一些地方可以進退自 如,哪一角落是死角絕地。   最後,他在方圓三百步的範圍內,泰然自若地走了一圈,地面任何細小的異狀 也難逃過他的眼下。   回到廟前,他躍登廟頂踞坐在殿脊上,拔出劍查看片刻,抬頭望望天色。   炎陽當項,天宇中萬里無雲。舉目四望,峰巒四起,草深林茂,除了飛烏和偶 而竄出的狐兔野犬之除,渺無人蹤。   「鏘」一聲劍鳴,他開始彈劍高歌:「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天地一逆旅 ,同悲萬古塵……」   劍鳴錚琮,歌聲裂石穿雲,引起一陣棲鳥驚飛,狐兔驚竄。   克勒勒蹄聲漸近,馬群將到。   第一批六匹健馬到達坡下,坐騎全是高大的棗騮騎士,在百步外勒住坐騎扳鞍 下馬,抬頭向上眺望,卻不向上走。   不久,第二批六騎到達,留一個看守馬匹,十一位男女騎士在嵇七爺的領導下 ,向山神廟接近。   丘如柏收劍入鞘,一躍而下。   雙方在廟前草坡面面相對,一比十一。   「七爺真準時。」丘如柏抱拳施禮說:「丘某深感光彩,七爺可說給足了面子 。」   「好說好說。」嵇七爺回了禮:「在下已經查證確實,尊駕似乎真的只有一個 人。」   「七爺放心好了,在下如果死在此地,不會有人替在下掉眼淚,也不會有人找 你閣下替丘某報仇。」   「你知道就好。閣下,你找敝師妹有何貴幹?」   「找她證實一件事。」   「什麼事?」   「那是她的事。」   「嵇某要知道詳情。」   「必須等見到今師妹之後,在下與她當面談。」   「如果閣下不說……」   「你帶來的人就會埋葬了我姓丘的。」   「你明白就好。」   「在下的看法是,閣下如果不將令師妹的下落相告,在下同樣不肯善了。   看來,你我已經沒有什麼好談的,必須一方屈服才能辦事了。」   「既然閣下有此看法,嵇某只好成你了。」嵇七爺陰森森地說完,舉手一揮。   十一個人同時移動,片刻便十一方合圍,形成十丈方圓的圓陣,各踞一方。   丘如柏眼中有疑雲,看情勢,對方並沒有群毆的打算呢,這種大圓陣根本沒有 聚力圍攻的可能。   這瞬間,他陡然發現自己的處境極端危險,經驗告訴他,他已面臨可怕的絕境 ,對方沒有和他憑藝業決勝負的打算,而是要用可怕的暗器大陣來對付他。不論他 向任何一方突圍,皆會受到出其不意的三方襲擊和阻絕,對方卻不會誤傷自己的人 。   十一個人皆不撤兵刃,雙手貼股自然卜垂,十一雙怪眼,皆陰森森地凝視著他 ,那無邊的殺氣,和震懾人心的強烈氣勢像怒濤般向他集中洶湧而至,死亡的恐怖 一陣陣向他作無情地襲擊。   如果他心怯,必定在這種懾人的氣勢下崩潰,任人宰割陷於死境。   他不是一個易於崩潰的人,相反地,他凝神內斂,吸口氣功行百脈,整個人像 是一頭作勢撲向獵物的金錢大豹,像即將發威的猛虎,他必須冒險使用絕學克敵了 。   劍徐徐出鞘,人與劍神意合而為一。似乎,他身外湧起一陣無形質,但可以感 覺出來的妖魅氣氛,一種令對方心魄發寒慄的詭異氣魄,似乎烈日已失去威力,陰 風冷流突然綿綿不絕將這一帶籠罩住了。   他面對著嵇七爺,嵇七爺雖然站在五丈外,但依然被這種詭異不測的氣魄所撼 動,臉色漸變,全身起了雞皮疙瘩,汗毛直豎。   雙方皆無意搶先行動,出現反常的奇異現象,似乎在較量誰能堅持得久些,看 誰在這種心神氣勢的搏擊中首先崩潰。   久久,頭上的炎陽漸漸地西移,時光在不知不覺間消逝,氣氛更冷肅,更令人 感到窒息。   嵇七爺一驚,神魂一震,這才發覺自己全身冷汗,身上涼涼地,窒息的感覺壓 力正在增加。   五株大白楊樹,共躍下十個人,急衝而上。   「砰!」嵇七爺右方的一個同伴,突然直挺挺地向前仆倒,心神終於崩潰了。   第二個人接著倒下,右袖中跌出一具尺二長的巨大針筒。   一聲令人心魄下沉、令人腦門如受雷擊的怪嘯發自丘如柏口中,他人化流光逸 電,身劍合一破空疾射,從嵇七爺的左方一閃而過。而擋路的那位大漢,恰在他接 近的前一剎那栽倒。   嘯聲倏沒,丘如柏的身影,亦已消失在十丈外的矮林茂草中,像鬼魅般消失了 。而矮林前潛伏在草中的兩個大漢,卻腦門挨了一擊昏伏在地。   「天!這……這傢伙到……到底是人是鬼?」嵇七爺心膽俱裂地戰慄著叫。   從樹上縱落的一名道裝打扮的中年人,劍隱肘後用猶有餘悸的聲音說:「嵇施 主,大劫臨頭,進太行山去避一避吧,希望還來得及。」   嵇七爺打了一個冷戰,用衣袖拭抹臉上的冷汗,驚疑地問:「有這麼嚴重嗎? 清塵道長,你的意思是……」   「很嚴重。」清塵道長神色鄭重:「這是傳說中的玄門撼魂大法,與攝魂大法 、迷魂大法共稱玄門三秘學。道行高的人,甚至可以役使千軍萬馬。遠代的黃巾賊 張家兄弟,近世的山東妖婦唐賽兒,都是其中的旁支鼻祖。嵇施主,與這種人作對 ,下場是夠慘的。」   「你說他……他是白蓮教的……的……」   「他不屬於白蓮教,而是玄門正宗的撼神絕技,再過片刻,你們所有的人,都 會在他的心神威力震撼下崩潰,定力差的人可能永遠成為白癡。幸好你們遠在五丈 外,所以能支撐片刻,他的修為尚未修至出神入化境界。嵇施主,你是不感到他的 劍氣奇冷徹骨,劍身在徐徐放大、接近、壓迫?」   「是……是啊……」   「除了恐懼壓來的劍氣與劍影,便是手腳不聽使喚?」   「是……是的……」   「那就對了。嵇施主,他無意將你們置之死地,他也不會放棄他要做的事,他 會晚上侵入尊府,不達目的不會罷休。今晚……嵇施主,迴避他吧。」   「道長不能制他?」   「不能。」清塵道長肯定地說:「只有兩種奇學可以抗拒他,一是五台密宗的 苦行瑜珈,一是玄門的蛻化術。貧道這點點道行,無能為力。抱歉,貧道愛莫能助 ,告辭。」   老道歉然稽首,默默地轉身走了。   不久,丘如柏出現在空蕩蕩的廟前,遠眺府城方向塵埃揚起處,那是嵇七爺一 群坐騎狂奔蕩起的塵埃。他臉上湧起冷森森的笑容,哼了一聲。   夜來了,嵇家寂靜如死城。   三更初,一個黑影從莊院的右側越牆而入,像個有形無質的幽靈,移動有如飄 浮,所經處點塵不驚。   一處屋角隱伏著兩個警哨,發現黑影冉冉而來,不約而同突然衝出,一刀一劍 同時搶攻,快速絕倫銳不可當。   黑影的速度突然加快了十倍,在刀劍乍合的前一剎那一閃而過。   「哎……」兩警哨狂叫,摔倒在地掙扎。   先後傳出數次狂叫,每一次代表有一組警哨被擊倒。終於,黑影直搗中樞出現 在大廳前的院下。   中間拉開,燈火外洩,一個青袍人出現在階上,沒佩有兵刃,神色頗為從容。   「閣下來晚了。」青袍人說:「嵇七爺已到太行避禍,閣下白來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丘如柏陰森森地說:「他既然能丟下家業不顧, 在下又何必做好人?在下要放火,尊駕反對嗎?」   「當然反對……」   「尊駕有阻止的能力嗎?」   「老弟。」青袍人口氣一軟:「閣下這佯做,不合江湖道義,是嗎?」   「嵇七爺白天佈下暗器大陣,晚上沒交代清楚就一走了之,這也合乎江湖道義 嗎?他能不合道義,在下為何不能?除非你閣下有能力阻止,不然請不要抬出江湖 道義來嚇唬在下。」   「老弟……」   「你下來。」丘如柏點頭叫:「在下不是講道理而來的,你們從不和任何人講 道理,至少與太行山的強盜暗中往來,在理字上就站不住腳,閣下唯一可做的事, 就是掏出真才實學來打發在下走路。」   青袍人略一遲疑,然後降階而下。   丘如柏徐徐後退,退至空曠處相候。   「老弟未免太咄咄迫人。」青袍人沉聲說:「無端登門脅迫,未免過份。   尊駕姓丘,請示大名。」   「閣下,你就叫我丘三好了。」丘如柏沉靜地說:「不是在下登門脅迫,而是 追查元兇不得不來,不要用天理國法人情來敷衍在下。你不知道我,我也不瞭解你 ,各憑所學分強弱,了斷之後再言其他。閣下,兵刃拳腳暗器,任憑閣下施展,在 下候教,請。」   「老弟,別無商量?」   「別無商量。」丘如柏說得斬釘截鐵:「在下也自知來得並不怎麼光明合理, 所以迄今為止,尚未出手置人於死。目下天色太黑,交手難免有所閃失,傷殘死亡 在所難免,閣下幸勿見怪。閣下如果勝了,丘某的事一筆勾銷。」   「那是當然,在下在拳腳上領教,請。」青袍人撩起袍袂掖在腰帶上,雙手一 分,立下門戶候教。   一聲冷叱,丘如柏發起猛烈的強攻,聲到人到,左手來一記雲龍現爪疾探而入 。   噗一聲悶響,勁風四蕩,青袍人閃身避開正面,一掌拍中丘如柏的左手小臂, 快如電光一閃。   雙方都是內家高手,勁道迸發,同時震退,移動馬步重新變招進攻,拳掌飛舞 中,各展所學強攻硬架,每一記皆用上了無儔真力,拳掌接觸聲暴起。   片刻間,似乎棋逢敵手,進退盤旋同樣快速敏捷,誰也未能掌握優勢,天色太 黑,巧招已派不上用場,招一發便行接觸,所以活動的空間窄小,有如貼身肉搏, 誰禁受不起打擊,誰就是輸家。   黑暗中,突然傳來一聲怪嘯,一個發如飛蓬的人影,從瓦面飛掠而下,落點正 好在的丘如柏的頂門。   丘如柏哼了一聲,身形疾閃,速度平空加快了一倍,閃至青袍人的右首,順勢 一掌斜揮,罡風突然迸發。   青袍人本能地旋身揮掌急架,啪一聲架住了,但這次所受的力道似乎增強了數 倍,驚叫一聲,被震得斜飄丈外,幾乎栽倒。   幾乎在同一瞬間,丘如柏到了飄落的人影側方,抓住了光臨脅肋的一根打狗棍 ,大喝一聲,被震得斜飄丈外,幾乎栽倒。   「啪!」打狗棍突然折斷,像是爆炸一股碎成寸段散飛,實心的蒼竹杖不見了 。   一聲冷叱,丘如柏搶入,拳出似電耀霆擊。   「噗噗啪!」發如飛蓬的人接了三拳,整整退了十步,雖封住了三記重拳,卻 無法支撐下來。   青袍人到了,右手直探丘如柏的右背肋。   丘如柏左轉大旋身,不但恰好避過雷霆一擊,而且反擊青袍人的左肩頭,快得 不可思議,噗一聲掌及青袍人的頸根,有如巨靈之斧。   「嗯……」青袍人驚叫,翻身便倒。   丘如柏人如猛虎,折向猛撲打狗棍被毀的人。   「住手!」發如飛蓬的人沉喝。   這時,兩人所立處,恰好位於廳門洩出的燈光下,兩人的側面被燈光照得鬚眉 畢現。   丘如柏發出的鐵掌,距對方的心坎要害不足三寸,但他居然能收回掌勢,撤回 半尺。   「你是天涯怪乞解凌風。」丘如柏冷笑:「居然在黑道巨擘鷹爪神鉤嵇永勝家 中作食客,委實令人莫測高深,俠丐之名可以休矣!如非今日親自目擊,在下真不 敢相信尊駕是個欺世盜名之俠。」   「胡說八道!」天涯怪乞怪叫:「老夫是來找夜梟馮浩的,他從河南逃來山西 ,在此地失去蹤跡,老夫特地前來查看,碰上你們打打殺殺,一時興起現身亮相… …」   「原來如此,在下料錯了。」丘如柏放下手說。   「哼!你小子的勁道可怕極了,毀了老夫的打狗棍……」   「前輩迎頭飄落,犯忌在先。」   「哼!唔,能把三陰秀才一掌劈倒的人,舉目江湖,找不出幾個,老夫想想看 ,你到底是誰。」   「不要管在下是誰,前輩最好脫身事外。」   青袍人三陰秀才,這時才吃力地掙扎站起,腳下仍然虛浮脫力,搖搖晃晃不易 站穩。   「唔!你很年輕,在近十年來的江湖武林新秀中,有幾個出類拔萃的人。   你貴姓?」   「解前輩,你不打算撒手不管嗎?」丘如柏避開正題。   「唔!我天涯怪乞名列武林八絕,三陰秀才高居三天三邪之首,全不在你眼下 ,不難猜出你的根底……」   「他姓丘,自稱丘三。」三陰秀才有氣無力地接口:「他來找嵇七討取雲裳女 史的消息。」   「哦!老夫知道你是誰了。」天涯怪乞恍然:「慈悲菩薩,地網天羅,你就是 天羅丘如柏。」   「沒錯,就是我。」丘如柏不再隱瞞身份:「解前輩最好不是嵇七的門下客, 不然……」   三陰秀才像老鼠般溜走了,溜得好快。   「老夫只找夜梟,那惡賊在河南做了幾件血案,逃來山西避風頭,沿途仍然手 腳不乾淨。很可能躲在嵇七的家中快活,老夫非找到他不可。怪事,這座鬼宅子好 像除了一些警哨之外,全宅似乎沒有幾個人,嵇七那些黑道朋友都是躲到何處去了 ?」   「大概上了山。」丘如柏說:「在下要等他,等到五更放火。」   「放火?你……」   「不要管在下的事,解前輩。」丘如柏舉步向石階走:「我這人行事不怕蜚語 流長,我行我素,不達目的絕不甘休。我不信嵇七真的已經上了山,他還沒摸清在 下的底細,怎甘心情願遠走高飛?」   他進入宏大的客廳,添點了四盞燈,大馬金刀地在大環椅上一坐。   「咦!好像連內眷都失了蹤。」天涯怪乞在他對面坐下惑然說:「老弟,恐怕 嵇七和他那些兇魔朋友,真的上山落草做強盜了。」   「地底下避庇的秘室地道很多,藏有糧水,躲三五十天決不至於缺糧,他沒有 躲上山的理由。」丘如柏冷靜地分析:「要說他與太行山的強盜有交情,當然不會 錯,要指他通匪投匪,就太過牽強了。他如果真上了山,被官府派在山上臥底的人 發現,他還能在府城立足?他是個聰明人,他知道上山的利害,所以,他並未上山 。」   「唔!有道理……有人來了。」   後廳門簾一掀,出來一個穿青衣八摺裙中年婦人,扶著一位使女,滿臉驚惶地 出堂。   「你……你是天羅丘爺?」中年婦人賈勇問。   「沒錯,三陰秀才把話傳到了,大嫂是……」   「丘爺,你是江湖名人,不能不講理,打上門來……」   「大嫂,在下不是個講理的人,問題是對方是不是肯講理。」他截斷對方的話 :「白天山神廟之會,嵇七出動了三十幾個人,其中有一半是山賊,另一半也是江 湖上的黑道亡命,他根本就不想和在下講理,大嫂用不講理來責備在下,是否有失 公平?」   「你……」   「五更三點,在下一定放火,大嫂必須有所準備。」他沉聲說:「除非在下知 道雲裳女史的下落,不然決不離開潞安府。」   「我老花子也要知道夜梟的下落,這叫做趁火打劫,哈哈哈……」天涯怪乞也 在一旁助威。   「夜梟已發現有人追他,已經在昨晚離開了。」中年婦人屈服了:「雲裳女史 三年前還在齊雲莊,數千里迢迢,音書往來不便,現在不知還在不在齊雲莊。」   丘如柏臉色一變,神色有異。   天涯怪乞也怔住了,老眉深鎖低頭沉思。   「大嫂,你的話,在下一個字也不相信。」丘如柏大聲說:「齊雲莊名列武林 三莊之一,天下十大武林世家排名第六,目下的莊主擎天一劍井若天,號稱北五劍 之首,是白道十大風雲人物之一。雲裳女史是一個武林妖邪江湖蕩婦,怎會在齊雲 莊出入?」   「我說的是事實,信不信何不到齊雲莊打聽?」中年婦人急急分辯。   「你是想趕快將在下打發走,沒那麼容易。」   「我可以胡亂說一處地方讓你去瞎找,更可以說她在四川豐都的城隍寨,與黑 道第一魔人魔玄真散仙合藉雙修,諒你也不敢到城隍寨去送死。」   「如果你真的說她在城隍寨,在下同樣要去跑一趟的,人魔玄真散仙雖則令人 聞名喪膽,在下卻不是容易被人嚇倒的人。」丘如柏推椅而起:「如果證明你的話 是捏造的,下次,哼!這地方大概要成為瓦礫場了。記住在下的警告,希望在下不 要再來貴地打擾。」   他大踏步出廳,天涯怪乞與他並肩而行。   「丘老弟,這件事恐怕棘手。」天涯怪乞顯得有點不安:「井家的人不好說話 ,你如果冒冒失失地登門索人,可知道後果嗎?」   「知道,將會引起白道群雄的公憤。」   「那你……」   「在下非去不可。」   「老弟,到底那雲裳女史做了些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值得你這天羅萬里追蹤? 」   「那是在下的秘密。」   「地網目下在湖廣夷陵州小住,何不去找他聯手?你一個人去闖齊雲莊,恐怕 ……」   「我去查,不是去闖。」丘如柏沉靜地說:「如果查出確證,證實那妖女真在 齊雲莊……」   「那就去闖?」   「對,闖。」丘如柏語氣堅決,不容對方誤解:「如果齊雲莊是藏污納垢的地 方,在下有權把真像發掘出來,除非在下死了,沒有人能阻止在下向齊雲莊挑戰。 解前輩,夜梟的事你就此放棄嗎?」   「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老夫只好另找線索。」   「前輩這時轉回去,很可能碰得上那惡賊。」   「什麼?你是說……」   「到內堂,錯不了。」丘如柏若無其事似的踏入敞開的大院門:「內堂有處地 道入口,通向石子河旁的地底秘窟,地底下地道如蛛網,進去搜人太危險。嵇七與 他那些食客,就躲在地底秘窟中,咱們一走,他們應該上來了。不要回頭,有人跟 蹤,走遠些再轉回去,在下要從嵇七的口中討取正確的消息。」   嵇宅的內堂一燈如豆,十餘個武林高手陸續出現,嵇七爺坐在大環椅內,怒容 滿面。   「該死的天羅!」嵇七爺切齒咒罵:「我嵇永勝與他無冤無仇,毫無過節,他 居然上門欺人,未免欺人太甚,不殺他此恨難消。」   「這傢伙在江湖神出鬼沒,行蹤如謎時南時北,想殺他談何容易?」臉色尚未 恢復原狀的三陰秀才苦笑:「嵇老弟,萬一畫虎不成,你這裡恐怕將不適於居住了 。」   「我要收買兇手暗殺他。」   「誰敢接受你的委託?快死了這條心,老弟。」三陰秀才好意勸解:「與這種 孤魂野鬼似的亡命糾纏,不會有絲毫好處的。哦!令師妹方面……」   「夜梟馮兄自告奮勇走一趟山東,已經動身了。」   「哦!夜梟這個人刻薄寡恩,毫無信用,怎會如此熱心?」三陰秀才皺著眉說 。   「兄弟也感到奇怪。」嵇七也大感困惑:「自從他聽說姓丘的來找敝師妹之後 ,就有點神不守舍,對追蹤他的天涯怪乞和那位管閒事的怪女郎,反而毫不在意, 不知是何緣故。」   「也許他與令師妹有交情吧?」   「不知道,他說要晝夜兼程趕往齊雲山莊報信……咦!」   右面的窗戶無聲自啟,窗外出現丘如柏和天涯怪乞的頭面。   「到山東齊雲莊有兩條路,一東一南。」天涯怪乞說:「往南遠了些,夜梟一 定往東走林慮山出彰德。他是個見不得天日的夜梟,趕夜路理所當然,他走不遠的 。」   左面的花窗也被推開了,姬姑娘出現在窗外,說:「原來那惡賊叫夜梟,本姑 娘不相信他真的會飛。」   十餘個人大驚失色,紛紛走避。窗外人影已經消失,嵇七爺也躲入內室藏身, 廳中一空。   丘如柏四更天離開客棧,背上包裹步行夜渡城關走了。   東行的路真不好走,經過太行南脈深處,鳥道羊腸,強盜嘯聚其間,既沒有宿 站,也很少村落,數百里內猛獸出沒,走數十里不見人蹤。西端,壺關駐扎有官兵 ;東南,玉峽關才有防盜的兵馬;中間,人一進去,死活就得靠運氣了。   太行山綿亙千餘里,山脈以這一帶最為荒僻,在這林密山高的鬼地方,任何時 地皆可能發生意外。   天一亮,丘如柏風塵僕僕趕到壺口山下,進入壺口關購置山行必須用具和食物 乾糧,問清去向匆匆登程。   他要趕在夜梟的前面,必須先一步趕到山東。   東山的小道其實有好幾條,以壺口關這一條比較好走些而已,因為這條路經常 有兵馬巡邏,所以成群結隊自衛的旅客皆將這條路看成大道,的確也是到河南彰德 府的大道,不至於迷失在叢山裡。   東行的旅客已走了第三批,路上不時可以看到近鄉的人往來。他在辰牌末趕上 了第一批百餘名結伙而行的旅客,再往前走,只有他孤家寡人一個啦!正好展開腳 程急趕,不必顧忌驚世駭俗。   依他的估計,夜梟該已落在他後面了,那惡賊他雖然從未謀面,名號陌生,但 聽天涯怪乞的口氣,惡賊不會白天趕路,很可能在壺口關附近藏匿等候天黑。他準 備必要時晝夜兼程,夜梟絕對無法比他快一步趕到山東通風報信。   一陣好趕,二十里繞過一道嶺脊,山勢逐步上升,草木已不如先前繁茂,已可 看到遠處一些光禿禿的山頭,他知道,再往前走,便進窮山惡水的鬼地方了。   前面出現三個旅客的背影,兩個背了包裹,一個牽了一匹載有貨物的健騾,三 個人都帶了刀劍防身。   他腳下一慢,泰然前行。   近了,牽騾的人偶然轉首回顧,發現了他。   「嗨!伙計,你敢一個人趕路?」牽騾人含笑向他打招呼:「這一帶早些天有 毛賊劫路,一起走吧,多你一把劍,至少可以唬住一些小毛賊,怎樣?」   「在下身上銀錢有限,踩盤子的小賊還不屑在在下包裹上掇暗記。」他一面說 一面大踏步超越:「真帶有太多的錢財,多三五把劍也阻止不了想發橫財的毛賊。 再說,多一雙腿,趕路就會慢一些。」   「呵呵!伙計,你這樣趕路,支持不了多久的。」一名佩單刀的旅客說:「走 山路得心平氣和穩定地走,欲速則不達。」   「謝謝老兄的好意。」他已超到前面去了:「在下比諸位年輕,趕一趕無妨。 」 熾天使書城

    【吉人天相邪惡必亡】   遠出兩里外,已看不見後面的三旅客。降下一處山腳,前面小道一分為二,三 岔口中間,豎了一塊木製指路牌,左面用墨寫著:至浞城。右方寫著:至壺關。   他不假思索地走上了至壺關的路。所謂壺關,並不是指壺口關,而是指壺關縣 縣城。壺關另有一座後魏壺關,弄錯了就得走冤枉路。按他所知道的行程,不需經 過壺關,指路牌所指的方向,半途必定另有岔道向東行。   欲速則不達,果然不假。他人地生疏,急於趕路,卻忽略了這一帶的古道,從 不安置指路牌,而是石製的指路碑和將軍箭,這有好處,不怕風吹日曬雨淋。   而且這塊光滑的指路牌上的字,似乎墨跡未乾。   人活在世間,如果無時無刻都必須留意每一件事是否有兇險,那真是活受罪, 活著真沒多大意思。   繞過兩座山,怪事,怎麼路越來越狹窄,人跡蹄印都沒有了。   他站住了,循小徑向前眺望。唔!大概真的走錯路了。   兩里外好像是小徑的盡頭,樹林前出現一座孤零零的草屋,屋前的一株大樹下 ,拴了一頭小驢。   「且前往問問路。」他心中暗忖。   柴門半掩,他推開門叫:「喂!有人嗎?」   草堂中空蕩蕩,一桌四凳還有一些農具雜物,果真是四壁蕭條,家無長物。   通向後進的甬道窄小,裡面突然傳出蒼老的語音查問道:「是哪一位呀?   請先坐坐,老朽馬上就出來。」   丘如柏毫無戒心地入室,到達桌邊,剛想將包裹解下歇歇腳,突覺腳下一沉, 心向上頂。   驟不及防,有天大的本事也是枉然,不等他有任何反應,身子已快速地下沉, 直墜下四丈左右,他方能伸張手腳穩住落勢,提氣輕身以便著地。幸而陷坑深有五 丈,他還來得及有所反應,噗一聲響,來一記平穩的三點著地。   上面,陷坑已經閉上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他定下神,冷靜地思索,左手在摸觸下,他知道這是一座深入地下,丈二見方 的陷坑,底部是石脊,石面並不怎麼粗糙。   他感到奇怪,桌和凳為何不隨同下落?再一想,不由恍然,原來桌和凳都是釘 在門扇形的沉板上的,沉落至下垂狀態,隨即被拉升至原位,把陷坑重新封閉了。 那麼,沉板蓋該是木製的,難不倒他,只要能爬上去……他解下爬山索,索系有一 隻小五爪鉤,運勁向上一拋,先試試蓋口沉板再說。   「錚!」鉤發出一聲清鳴,反彈下墜。   糟了!是鐵板。用手量索,高足有四丈五尺。   死中求生,他必須找出一條生路來,不能坐以待斃,那位蒼老嗓音的人,可能 正在設法對付落阱的他啦!   解下包裹,他以背部貼在牆角中,手腳並用,用壁虎功一步步一寸寸向上爬升 。   底部丈餘是石脊,中間是泥土層,近坑口丈餘,是用巨石粗砌的,升上並不難 。可是,摸到緊貼的鐵板,他心中一涼,是裹鐵板蓋,鐵板的厚度,決不是普通刀 劍對付得了的,千斤神力也沒有借力的地方將板頂起撬松。   他試了幾次,枉勞心力。除了等死,他毫無活路。   不久,上面有了聲息。   「哈哈哈哈……」狂笑從小孔中傳入:「朋友,老狼沖的爺們把你等著了。你 居然沒跌死,很了不起。」   憑他的經驗,他知道自己上了當,決不誤落在此地好漢們的可怕陷阱中,而是 對方有計劃地等候他落阱的。   「朋友的陷阱造得高明極了。」他硬著頭皮說:「任何機警聰明的人,也不會 疑心堂屋中設有陷坑,而且建造得巧奪天工,外表不露絲毫痕跡,佩服佩服。」   「閣下誇獎。你姓丘,真是天羅丘如柏?」   「沒錯。哦!大概尊駕是嵇七爺的朋友。」   「對,算定你要走上這條路。」   「朋友,咱們認識嗎?」   「不認識,只有嵇老兄那些江湖人知道你這號人物,在下從沒聽說過你閣下的 名號。」   「尊駕打算怎辦?」   「把你留給嵇老兄,已派人把信息傳出了。」   「朋友,你們是昨天在山神廟幫助嵇七爺的人?」   「昨天有咱們三位老狼沖的弟兄參加了,知道你很厲害,所以要用計擒你。安 心在下面歇息吧,等嵇老兄到達,就可以決定你的死活了。」   「朋友,可否平心靜氣談談?」   沒有回音,聽不到任何聲息,任由他不住大聲呼叫,也沒有任何人回答。   不知過了多久,反正一天的乾糧吃完了,口渴得十分難受,坑底下的臭味越來 越濃。再拖下去,他還有一天乾糧,但口渴早晚會要了他的命。   他試爬了兩次,兩次都無法撼動那沉重的裹鐵板蓋。   吃喝拉撒都在這暗無天日的丈二見方地洞底,這滋味真不好受,短期間也許感 到新鮮好玩,時間一長,可就成了下地獄啦!   渴得好難受,肚子裡冒煙,呼出來的氣是熱呼呼的,嘴唇已開始乾裂。兩天的 乾糧已經消耗光,除渴之外,饑餓很快就要襲擊他了。   嵇七爺還沒有來,上面也沒傳下任何聲息。   十餘年來,他闖過無數次生死之門,也經歷過無數次狂風巨浪與無窮的風險。 他成功,也受過挫折,但從沒嘗過在洞底受饑渴煎熬的滋味,這次終於嘗到了。   生死關頭,勇敢的人會冷靜地應付逆境的挑戰,強烈的求生意志支撐著他,使 他不至於精神意志崩潰。   當他正強按心神,抗拒抽搐痛楚的胃部時,上面降下一陣奇異的香味,等他發 覺不對,已吸入不少香氣了,只感到頭一暈,手腳一伸,片刻便失去知覺。   醒來時,他感到渾身的骨肉似乎已經崩散了,晚霞從前面的洞口映入,眼前席 地坐著三個陌生人。他終於完全清醒了,原來身在一座內大外小深有兩丈的石洞中 ,自己倚躺在石壁下,腳下被一條釘死的腳鐐所管制,雙手分開,分別被嵌在石壁 上的鐵環拉住,腕部的鐵扣厚有三分,用鉚釘釘死,連大象也休想掙得脫。   總算不錯,口不渴了,大概對方不打算渴死他,把他弄上來之後,在他肚子裡 灌了不少水。   「這是什麼地方?」他的嗓音顯得有點沙啞,有氣無力,但他確知自己已恢復 了一些元氣。   三個中年大漢正在喝酒吃肉,盛菜的陶罐放在地上,酒盛在葫蘆內,削制的木 箸插在當中,用手抓大塊肉往嘴裡送,吃相極為粗獷。   「這裡是老狼沖,咱們都是山洞人。」那個發如飛蓬滿臉虯鬚的人扭頭向他說 :「要不要吃一點?」   他這才看清三位仁兄的長像,也看出有什麼地方不對。最後,他知道什麼地方 不對了。   「給在下一點肉湯。」他說:「諸位大概一輩子沒進過城鎮。」   「廢話!」虯鬚大漢起身端來陶罐,送到他口邊讓他喝熬爛的鮮美鹿肉汁:「 咱們經常在城鎮進出,在潞州府城和澤州都混過。」   「但你們不敢白天露面。謝謝,夠了,不能喝得太多,肚子裡受不了。」   他倚坐得舒適些:「留發不留頭,諸位留的是漢家發式,早晚會丟掉腦袋。」   「沒有什麼好怕的,砍掉腦袋不過碗大的疤,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虯發大漢回到魘處坐下:「要我把前半個腦袋剃光,後面留一條豬尾巴,滾他 娘的蛋!我寧可把腦袋砍掉算了,那多麻煩?」   「有種!」他叫:「心存明室,寄情草莽,可敬!」   「去他娘的心存明室!」虯鬚大漢粗野地咒罵:「咱們這些人只是一些不願受 拘束,好吃懶做的山林亡命,與心存明室無關,故老傳言,大明皇朝時,咱們山裡 的人同樣是流民亡命,活該受罪,滿人來了,咱們同樣是好順民罪該萬死。姓朱的 坐江山,咱們也同樣過不了好日子。不要說這些無趣的事,你也沒有多少時辰可談 了。」   「你說在下沒有多少時辰可活了?」   「對,嵇七爺一來,就是你斷頭的時候。」   「他何時可到?」   「不知道,他被一個女人一個老花子,追趕得上天無門,無法逃上山來。   不過,大概快到了。」   「如果他來不了呢?」他知道女人和老花子是誰:「老花子和那位姑娘,本來 是追蹤夜梟的,轉而向嵇七爺興師問罪,他沒有多少僥倖的機會。」   「咱們不管其他的事。」虯鬚大漢說:「嵇七爺送給咱們三百兩銀子買你的命 。咱們等了他三天,一直沒等到人,所以把你弄上來。今晚他再不來,明早咱們砍 下你的腦袋送到嵇家了事。」   「我姓丘的居然落得只值三百兩銀子,真是可悲。」他居然笑了:「老兄,放 了我,三天之內,我給你們三千兩銀子。」   「咱們決不兩邊拿錢,你算了吧!這是道義,三萬銀子也買不了你的命。」   「好,你們很講義氣。」他知道重利打不動這些與嵇七爺暗中勾結的人:「那 是鹿肉吧?來幾塊,如何?上法場的死囚,也該有一頓酒菜是不是?」   「在坑底熬了三天而不死,你是一條好漢子。」虯髯大漢拎著陶罐走近,抓塊 肉送入他口中:「可惜咱們為了道義,必須砍掉你的好腦袋。」   他連吃了五塊肉,胃不再抽搐。再吃幾塊之後,精神來了。   「你們的首領是誰?」他問:「是不是天王寨的混天王?」   「你錯了,天王寨在遼州,距咱們這裡有十萬八千里。」虯鬚大漢回到原處: 「咱們不是強盜,只是一些有吃有喝就是良民,缺衣乏食就是土匪的化外山民,嵇 七爺吃得開兜得轉,與天王寨的頭領稱兄道弟,與咱們這些化外山民也交情不錯。 真有事,天王寨的人卻幫不了他的忙,這叫做遠水救不了近火。   咱們的首領叫張宏,綽號叫出山虎,論武藝,混天王不見得比他強。他帶人去 接應嵇七爺,你會見到他的。」   「在下真希望能快點見到他。喂!再來兩口肉湯。」   不久,天色漸暗,洞中點起了松明。三大漢少了一個,大概是出外接人去了。 虯鬚大漢在洞外警戒,另一位手長腳長的人,和衣斜躺在壁根,目光不時落在丘如 柏身上,並不是怕丘如柏逃走,而是躺的方向面對著丘如柏;在這種鐵銬鐵鐐釘死 的重禁制下,金剛大象也逃不掉。   「老兄,丟入陷坑的那種香,是誰的?」他向大漢問:「嗅到即昏,好厲害, 可惜帶有香味。」   「是一個江湖浪人的,幾年前被首領在澤州宰了,得了瓶這種粉末,連猛虎都 可以薰倒,確是厲害。」   「哦!在下的包裹和劍呢?」   「還留在坑底,沒工夫去拾上來。」   驀地,遠處傳來一聲怪嘯。   「他們來了。」洞中的虯鬚大漢叫:「老三,把裡面收拾收拾,添兩根火把。 」   丘如柏的臉上,出現冷酷陰森的笑意。有水有肉入腹,他的精力恢復得很快。 可是,外表卻顯得委頓狼狽,鬍子長出來了,臉色枯槁,嘴唇乾裂,衣褲又髒又皺 亂七八糟,辮子污穢毫無光澤,狼狽已極。與在陳州冒充貝勒爺的神采相較,相去 何止十萬八千里?   人聲嘈雜,偉岸的出山虎領先入洞,後面跟著氣色甚差的嵇七爺,然後是五六 位剽悍的大漢。洞外也有六七個人沒進來,裡面容不下這麼多人。   嵇七爺看到了丘如柏,臉上殺機怒湧。   出山虎張宏生得滿臉橫肉,又粗又壯,憑長相,就足以嚇破膽小朋友的膽。   「七爺,活的人交給你。」出山虎的嗓門像打雷:「這座扣人質的石洞也暫時 給你安頓。兄弟得帶人到外面安排一下,準備對付追趕你的人,也許天一亮,他們 就會找來了。」   「張兄,請等一等。」嵇七爺說:「兄弟問清一件事之後,隨張兄一同行動。 」   「也好,快。」出山虎毫不遲疑同意。   嵇七爺走近丘如柏,隨手拔出同伴腰間的單刀,目光兇狠地落在丘如柏的臉上 。   「咱們都是玩命的人。」嵇七爺咬牙切齒地說:「好好回答在下的話,在下給 你個痛快。不然,在下要碎剮了你,你不希望痛快的死嗎?」   刀尖在丘如柏的臉上拂動,慢慢移向他的臉胸口。   「你如果不吐實。」嵇七爺繼續發話:「七爺我要用你的心肝下酒,你最好相 信,七爺我說得到做得到。說,你找敝師妹為了何事?」   「這是在下與令師妹之間的秘密,必須與她當面說個一清二楚。」丘如柏毫不 畏縮地說:「我天羅的綽號不是白叫的,行事雖然不擇手段,但如無真憑實據,決 不會下毒手置人於死地。所以在下只能告訴你,在令師妹未承認罪行之前,在下決 不會告訴第三個人,該怎麼辦,你瞧著辦好了。你說過,咱們都是玩命的人,怎麼 死,沒有斤斤計較的必要。我可以明白地告訴你,武朋友恩怨分明,雙方交手白刀 子進紅刀子出,死了認命,你殺我我殺你算不了什麼,如果雙方不死,也沒有仇恨 可言。但像現在的情勢,你這樣對付在下,這是冷血的謀殺,你明白冷血謀殺的意 思嗎?」   嵇七爺怒火上沖,怒叫一聲,一刀向他的左手砍去。   斜刺裡伸來一隻大手,是虯鬚大漢的,強而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嵇七爺握刀的右 臂。   「嵇七爺,殺人不過頭點地。」虯鬚大漢沉聲說:「這位仁兄是條漢子,你不 能零碎地剁他,要嘛就一刀把他的腦袋砍下來,知道嗎?」   「你……」   「這是好漢們的規矩。」虯鬚大漢說:「英雄惜英雄,要讓他死得英雄些。你 零碎地砍他,他更不會把你要知道的事告訴你。」   「嵇兄。」出山虎接口:「他死了,他與令師妹的事也了結了,何必再讓他在 死前嘲罵你?給他一刀算了。」   嵇七爺掙脫虯鬚大漢的手,一咬牙,刀舉起了。   丘如柏的臉上,出現陰森冷酷的笑意。   刀尚未落下,洞口突然傳出刺耳的狂叫聲,可看到一名大漢倒地,另一名大漢 也飛跌入洞。   「哈哈哈哈……」狂笑聲震耳,天涯怪乞像鬼怪般出現在洞口,右手握了一把 砍山刀,左手有一具嵇七爺的黨羽們,所使用的尺二強力弩筒。   姬姑娘也出現在老化子的身後,兩人堵住了洞口。   「你們全在這裡。」天涯怪乞笑完說:「這叫做甕中捉鱉。哈哈!衝出來吧! 看誰第一個先死。弩筒中有五枝勁弩,這種梅花神弩保證可以貫穿人體,萬無一失 。」   「本姑娘也奪了一具。」姬姑娘的左手也將筒伸出:「這是第二關,看誰能過 得了。」   人都兩面分開,貼在側壁藏身。   「老要飯的,你只能射死咱們兩個人。」出山虎怒叫:「十六比二,你們攔得 住咱們嗎?」   「十六比三。」丘如柏的語音清晰入耳。   三枝火把煙火熊熊,洞中明亮,十六個人皆貼兩壁藏身,丘如柏附近沒有人敢 逗留,他的位置在內壁,面對著洞口。   他的話吸引了所有的目光,不知是誰吐出一句咒罵:「這傢伙真不知死活!」   怪事發生了,他雙手突然變成柔若無骨的繩索,毫無阻礙地滑出鐵扣壞,手掌 軟綿綿隨扣環縮脹!   沒有人能相信他巨大的手掌,能滑出那麼小的鐵扣環,但的確是在眾目睽睽之 下,毫無阻滯地滑脫出來了。   「克啷啷……」一雙環鍊左右一分,蕩至鐵環下垂不動了。   他伸伸懶腰,若無其事地俯身伸手,抓住了沉重的腳鐐,握住巨鍊一拉,兩枚 鉚釘突然滑脫。   他泰然站起,冷然瞥了驚呆了的眾人一眼。   「縮骨功!」出山虎駭然叫。   「無知!」天涯怪乞大聲說:「這是化金鋼為繞指柔的玄門成道秘術。拉斷兩 枚鉚釘,卻是如假包換的乾罡大真力上乘內功。」   「解前輩知道丘兄的來歷?」姬姑娘惑然問。   「不知道。」天涯怪乞搖頭否認:「這只是傳聞中的奇功秘術。四百年前,武 當的開山祖師張三豐就具有這種神奇的道術。」   丘如柏背著手,一步步向臉無人色的嵇七爺走去。   嵇七爺快要崩潰了,突然一刀砍出狂叫:「妖怪!」   刀被丘如柏一把扣住,扣得牢牢地,刀身的前半段,突然錚一聲折斷下墜。   「在下本該殺你。」丘如柏冷冷地說:「但在下並未親自目擊你害人的罪行, 你情急與在下拚命,這是人之常情,我饒恕你,夜梟走了多久了?」   「走……走了四……四天……」嵇七爺丟刀戰慄著說,渾身都在發抖。   「到齊雲山莊通風報信?」   「可能是。我……我發誓,我真的不……不知道夜梟與敝師妹的交往經過。」   「但願我能相信你,他們的交往與你無關,不能怪你。」丘如柏的目光,轉注 在出山虎臉上:「出山虎,你應該受到懲罰。」   出山虎將挾在脅下的開山巨斧挪出,胸膛一挺,舉步走到洞中心。   「我不怕你。」出山虎用打雷似的嗓音說:「生死等閒,玩命的人沒有什麼好 怕的,怕死就不是玩命。來來來,放手一拼。」   丘如柏信手將斷刀向出山虎一拋,出山虎豪氣地伸斧便拍。   怪事發生了,尺寬的巨斧,竟然拍不著緩慢拋來的斷刀,反而脫手而飛,噹一 聲大震,斧撞在石壁上火星直冒反彈墮地。   斷刀墮落在出山虎的胸口,出山虎像個見水的泥人,兩眼發直渾身顫抖,隨斷 刀向地下砰然坐倒。   虯鬚大漢虎跳而出,擋在出口虎面前,拔刀拉開馬步。   「不要過來。」虯鬚大漢向舉步欺近的丘如柏沉叱:「不然不是你就是我。」   「你是這麼好的一條漢子,這麼好的一個好人。」丘如柏半真半假地笑說:「 把你狠揍一頓,未免太不公平了。所以,我決定不懲罰你。」   在眾人呆呆的注視下,他走向堵住洞口的天涯怪乞走去。   「解前輩,在下知道你與俠義道朋友頗有交情,對齊雲莊的擎天一劍井若天存 有七八分尊敬,不會相信井莊主會收容雲裳女史這個江湖女淫妖。所以,在下勸前 輩不必暗中跟隨在後面看結果。」他誠懇地說:「我天羅的為人,前輩當有耳聞。 在下要的是雲裳女史,與擎天一劍無關,他收容雲裳女史不是他的錯,與雲裳女史 有裙帶姻緣的武林名士不止他一個人。在下並非聖賢道學,哪有閒工夫去過問男女 間最平常的私情艷事?所以前輩大可不必為他耽心。」   「我知道井莊主性好漁色,天下間的男人誰又不好漁色?」天涯怪乞苦笑:「 憑良心說,井莊主總算是俠義道中頗為正直的英雄人物,如果毀了齊雲莊,確也令 俠義道朋友惋惜。而你不去便罷,去了齊雲莊注定要被毀的。」   「也許。」丘如柏點頭:「井莊主為了面子,恐怕會不顧一切與在下周旋。」   「所以,老弟是否可以慢一點前往,由老朽先一步和他商量商量?」   「這個……」   「老弟,沖老朽薄面,為即將到來的武林風暴盡一分心力?」   「夜梟已經早走了四天,這時恐怕已經過了彰德府。前輩即使立即動身,也趕 不及了。所以在下向前輩保證,給前輩三天工夫。」   「什麼?三天?你以為我老花子會飛嗎?」   「在下的意思是前輩到達齊雲莊之後的三天。之後,井莊主必須置身事外,不 干預在下的行事。」丘如柏鄭重地說:「保護雲裳女史的人,吉兇禍福自己負責, 如何?」   「好,老朽答應你。」   「一言為定,前輩,後會有期。」   天涯怪乞轉身便走,沒入黑黝的山林中。   丘如柏站在洞口,轉身注視著一群好漢。   「出山虎,今晚在下要借你的石洞歇息,不管你願不願意。還有,勞駕派人到 陷坑,把在下的包裹和劍撿回來。你沒收在下那些江湖人的防身小玩意,也請一併 壁還。喂!這附近有水嗎?」   「何不到山後的賓館休息?」出山虎兇焰盡消:「咱們交你這位朋友。」   「呵呵!做江湖浪人已經夠糟了,想拖在下落草做強盜嗎?不干。」他大笑: 「這石洞很不錯,冬暖夏涼,住一宵就走,能送些吃食來更好。」   「在下這就派人準備。」出山虎說:「右面有條小溪,方便得很。」   「謝謝。」丘如柏轉身,向惑然盯著他的姬姑娘笑笑:「姬姑娘,你的梅花弩 筒可以收起來了,這些強盜很講理的,保證不會再招惹你。哦!你要趕回府城嗎? 」   姬姑娘射出筒內的五枝弩,丟掉筒閃在一旁,讓出山虎和嵇七爺幾個人出洞, 讓那些人救助被她和天涯怪乞出其不意擊昏的八個強盜。   「我不認識路。」姬姑娘說:「和老花子在窮山惡水中追逐了三天,真辛苦!   「老花子不相信夜梟走了,轉回去找嵇七,恰好碰上嵇七帶了人往城外逃,就 這樣追來追去,追到此地來了。天亮再說,大概有你在,這裡安全得很。」   「你一個年青美麗的大姑娘,在什麼地方都不安全。」他往洞裡走:「當然, 你在外面亂闖更危險。角落裡有乾草,做一個窩住一夜好了。」   「如果在天羅身邊都不安全,天下間再也沒有安全的地方了。」姬姑娘毫無機 心地說:「火把的煙討厭,熄掉兩枝,怎麼樣?」   「不熄也燒不了多久。姑娘,謝謝你和老花子纏住嵇七爺三天。」   「不纏住他你也不怕……」   「不然,他們可能把我弄死在阱底再拖上來。」   虯鬚大漢帶了一個人,把他的包裹、劍、一包從他身上搜走的隨身雜物送來, 還有一個食物籃,兩根牛油燭。   「丘兄,真想不到賓館安頓嗎?」虯鬚大漢說:「請相信咱們的誠意……」   「我這人誰都不相信。」他拒絕了:「老兄,謝謝,這附近千萬不要有人逗留 ,免生誤會。」   「丘兄請放心,沒有人敢和你這個妖怪接近。」虯鬚大漢傻笑:「你根本不是 人,可怕。沒有事,在下告辭,明天見。」   「明天見。」   送走了虯鬚大漢,丘如柏解包裹取衣褲雜物。   「姬姑娘,你先吃喝,不要等我。」他帶了衣物出洞走了。   回來時他換了一個人,大袖子水湖綠色博袍,濕漉漉的發辮盤在頭上,除了仍 可看到裂痕的嘴唇,已看不出三天苦難所留下的痕跡,出現在姑娘面前的,是一位 翩翩濁世佳公子,與往昔貝勒爺的氣慨差不多,多了一份瀟灑飄逸的氣質。   姬姑娘已將食物擺好在食籃蓋上,困惑地打量著他。   「你真是歹徒們聞名喪膽的天羅嗎?」姬姑娘用不相信的目光注視著他:「怎 麼可能呢?你看,你像不像一位富貴人家的豪門子弟?」   「聽你的口氣,好像天羅會吃人似的,我真有那麼可怕嗎?」他在旁席地坐下 :「要想把事情辦好,像出山虎那種野人似的裝束,是決難成功的。進食吧,我得 好好睡一覺。」   姬姑娘在草堆中睡得很不安靜。天沒亮,她就出洞到溪邊洗漱。與一個陌生男 人同在石洞中安歇,在她來說,這是又刺激又耽心的經驗,不難想像她心中的奇異 感受是如何強烈了。   早膳後,出山虎親自帶人送他們出山,直送至老狼沖外,指明東西路途方殷殷 道別。   他們是向西走的,西面四十里就是壺口關。他在一處三岔路口止步,路旁豎了 一根將軍箭,上面指向東北的一端刻著:到虹梯關九十里。   「在下改走虹梯關。」他向姬姑娘說:「不送你了,姑娘珍重。」   「丘兄。」姬姑娘遲疑地說:「你真的不需要幫助嗎?單人獨劍闖齊雲莊?」   「是的。」   「加我一把劍,如何?我是當真的。」   「姑娘,這一來,令姨父天外流雲柴大俠,不傳俠義柬找我算賬才是怪事。」   「胡說……」   「事實如此。」他打斷姑娘的話:「如果姑娘肯相助,那就請將這裡的事,向 令姨父說明經過,以免令姨父聽信井莊主的一面之詞,聲援齊雲山莊。」   「我會辦到的。」姑娘說:「我這就趕回去。」   「那就謝謝你啦!珍重再見。」   姬姑娘不勝依依地目送他的身影去遠,方喃喃地自語:「我相信他一定有正當 的理由找雲裳女史,我一定要說服姨父不過問他與齊雲莊的糾紛。」   半月後,齊雲莊。   這裡是兗州府陽谷縣安平鎮,當地人稱為張秋鎮。往南行百餘里,便是已經乾 涸了的水滸梁山強盜窩。   鎮位於陽谷、壽張、東河三縣的三不管地帶,西至陽谷僅二十餘里。因此,新 設了兩座衙門:糧、捕通判衙門。閒雜人等,最好不要在這裡討野火。   齊雲莊在鎮西五六里,地當至陽谷大道的南首。   江湖怪傑天涯怪乞是近午時分到達陽谷縣城的,不落店出朝陽門,沿大道風塵 僕僕奔向奇雲莊,遠在五里外,便可看到路南半里外高大的莊門樓。   半里長的筆直大道銜接官道,比官道還要寬闊。井家是當地的大地主,百餘年 前便是本地的大家族,莊中建了五六十棟房舍,真算得是鐘鳴鼎食之家。   距岔路口還有里餘,便看到三名巡捕從莊道折出官道,策馬馳向安平鎮。   天涯怪乞一怔,腳下一慢。   「糟了!夜梟比我早到。」他不安地自語:「井老兄既然借助於官府,那麼, 他收容雲裳女史的事是真的了,我該怎麼說?他如果肯把那女妖打發走,就不會求 助於官府。看來,我老花子恐怕無法說服他了,難道他居然與夜梟這種江湖蟊賊也 有來往?」   好大的一家齊雲莊,從莊門伸向大廳的馳道,足有一里長,演武場設有各式練 功的器械,自石擔石鎖至規模宏大的梅花椿,一應俱全。   從昨天起,齊雲莊突然發出了戒嚴令,戒嚴的理由是將有不明來歷的武林高手 前來尋仇,全莊的子弟如非必要,嚴禁外出。敵樓上升起了五色旗,白天是旗號, 夜間是燈籠,以牛角傳聲相輔,外敵不論從哪一方向進入,皆可從敵樓傳出的信號 指揮攔截。   天涯怪乞一走進通向莊門的大道,便被莊門樓的了望發現了,三名中年人及時 越過吊橋,在橋頭迎接來客。老花子是江湖名流,在裡外便被莊中人判明了身份。   他受到熱烈歡迎,幾位老朋友把他請至大廳,莊主已先一步降階相迎,客套一 番,賓主欣然升階入廳。   莊主擎天一劍井若天年約五十開外,國字臉膛紅光滿面,留了三綹須,獅鼻海 口,雙目神光炯炯,威嚴之中,透著八分和薏慈祥,不愧稱當今的武林風雲人物。   雙方分賓主落坐,僕人獻上香茗,老花子的包裹不讓僕人們取走,就擱在自己 腳下,已明顯得表示出隨時可以告辭的意思。   「老哥風塵僕僕,似是經過長途跋涉。」井莊主欣然說:「三年不見,老哥精 神更旺健了。聽說老哥哥近來在河南行道,可曾與天外流星柴兄把晤?」   「是跑了好些路。」天涯怪乞笑笑說:「你知道,柴老弟福壽雙全,在家納福 從不過問外事,老花子卻是一個多管閒事的討厭鬼,怎敢登門自討沒趣?   倒是在山西碰上了他的愛徒,是姬家的小姐。人不錯,武功也到家,年輕嘛, 免不了管管閒事。她追逐在河南殺人劫財,逃向山西仍沿途做案的夜梟馮浩,幫了 老花子一點忙,可惜仍然被那惡賊逃掉了。」   他一面說,一面留心察看井莊主的神色變化,提到夜梟馮浩,井莊主臉上毫無 異狀。   「夜梟馮浩?這傢伙十幾年前曾經在山東做了幾次案,被泰山雙傑趕得上天無 路,搗了他的秘窟,起出了他全部家當,足有數萬贓藏,從此便銷聲匿跡,據說已 傷重斃命,怎麼在河南山西做案?」井莊主泰然地說:「恐怕不是他吧?老哥看清 他了?」   「沒看清,追到山西,從他的朋友口中,證實了他的身份。老弟,你不認識這 個人?」   「沒與他照過面,聽說這惡賊白天從不在人前露面,據泰山雙傑說,這惡賊生 得耳尖臉圓,天生的獠牙又尖又利,做案必定傷人,又貪又狠。」   「恐怕他已逃到貴地附近了。」   「真的?哼!他最好不要在敝地三縣做案。」   「那可不一定。」天涯怪乞說:「老弟,聽說過金陵雙艷兩個妖女嗎?」   「聽說過,但最近幾年,已經沒有人提起她們啦!」   「雲裳女史郝桂貞呢?」天涯怪乞直攻核心。   「兄弟聽說過,從未謀面。那女妖其實並沒真的吃過風月飯。對,她也失蹤十 幾年了,最後有人見到她,好像是在金陵。咦!老哥問這些妖女,有何用意?」   「查證一件令人困惑的事。」天涯怪乞苦笑說。   「與兄弟有關?」   「看貴莊戒備森嚴,頗不尋常。」天涯怪乞另起話題:「是不是有麻煩?」   「前一晚上來了夜行人,輕功之佳,武林罕見。」井莊主臉上有了怒意:「鬧 了半個更次,最後寄柬留刀,從容遠遁,兄弟嚥不下這口氣。過慣了太平日子,敝 莊真也該提高警覺了,必須乘機磨練磨練,也會會各地的友好。」   「沒有線索?」   「沒有。」   「柬上說些什麼?」天涯怪乞追問。   「只有八個字:人不交出,小心狗命。」   「交什麼人?」   「誰知道呢?這簡直是兄弟平生所受的最大的侮辱。這狗東西一定會再來的, 不來便罷,來了,哼!」   「唔!疑問重重。」   「老哥哥是否聽到什麼風聲?不是途徑敝地和兄弟敘舊的吧?」井莊主惑然問 ,若有所悟。   「請坦誠回答老哥哥的話。」天涯怪乞正色說:「老弟真不知道雲裳女史和夜 梟的事?」   「老哥哥,兄弟以人頭保證,所知的剛才已經告訴老哥哥了。」井莊主凜然說 :「這十幾年來,皇上經常下江南巡幸,每次都經過這附近,兄弟為避免引起朝廷 的注意,幾乎閉門謝客,根本不敢外出闖蕩。夜梟和雲裳女史這種小人物,兄弟還 不屑去注意他們呢。」   「老哥哥相信你。看來,是嵇七那狗東西存心嫁禍,那該死的東西大概是活膩 了。」   「誰是嵇七?」   「是雲裳女史的師兄,鷹爪神鉤嵇永勝,宇內三奇的老大。」   「我聽說過這號人物,所知有限,他……」   「老弟先不要打岔,老哥哥說完你再說。事情是這樣的……」天涯怪乞將在山 西與天羅丘如柏見面的經過說了,最後說:「除了嵇七有意嫁禍之外,另有一種可 能,那就是雲裳女史可能掩去本來面目,隱身在尊府避禍。老弟只要徹查全莊的女 人,看哪些人是最近十年來到貴莊的?只要用點心機,不會找不出一些蛛絲馬跡來 。」   「這些狗東西該死!」井莊主拍案大罵:「天羅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他憑什麼 敢來向我索人?豈有此理!哼!他來好了,他好大的狗膽。」   「老弟……」   「就算兄弟查出雲裳女史的下落,兄弟也不會告訴他。老哥哥,你就別管這件 事了,他如果敢踏入齊雲莊一步,我必定埋葬了他。」井莊主暴怒地大聲叫嚷。   「老弟千萬不可激動,事關老弟的聲譽,必須冷靜應付。天羅不是不講理的人 ,在無憑無據之下,他是不是會向老弟用非常手段的……」   「讓他用非常手段好了。」井莊主越說越火:「我同樣會用非常手段對付他。 這傢伙吃了幾年糧食,就不知天高地厚了。老哥哥請留駕三五日,看兄弟怎樣打發 這種不知自量的狂妄之徒。」   天涯怪乞心中為難,不知該如何是好,面對激怒的井莊主,他更不敢將丘如柏 的武功如何可怕說出來,以免引起井莊主更大的反感和好勝的念頭。   天涯怪乞留下了。同時井莊主立即進行查證的大計,詳查十年來入莊的女人, 其中包括三少莊主的新婚妻子在內,雖則井莊主的三媳只有十六歲,而雲裳女史已 是快四十歲的徐娘。這也難怪井莊主太過小心,因為據傳說,雲裳女史的易容術已 臻化境,在江湖有千百化身,不難安排假身世製造合情合理的身份。   這件事進行得很慢。因為十年來,來來往往的長工家眷數目相當多,井家的子 侄數目也不少,買丫頭請僕婦娶媳婦數目可觀,要想尋根究底真不是短期間可以辦 妥的事。   □□□□□□   當晚二更初,一個黑影從莊東的洩污水小溝爬出莊外,消失在黑暗的田野裡。   而潛伏在莊東小溪旁的一個黑影,也悄然隱去。這個黑影已來了三晚,三晚都 潛伏在同一地方。   五六里外,便是安平鎮(秋張鎮)。   糧捕同知衙門,是乾隆二十年建成的,位於鎮北,規模相當大,衙門、官捨、 倉房、馬廄、車場、囚牢……應有盡有。迤西一帶的西街,便是本鎮的商業區,百 十家商號,百物齊全。   西街的街口,也就是運河碼頭。由於這一帶日漸淤塞,南面的沙河每年帶來大 量的泥沙,往昔的鹽船和漕舟,皆以本鎮為起卸停泊的大站。   目前已每下愈況,鹽船和漕舟皆改在東河縣碼頭停泊,秋張鎮已失去往昔的繁 榮,但行走運河的小型舟船,也偶或在此地停泊。   有些閒客,甚至從濟南專程乘船前來,只為了看一看季札掛劍碑,在徐君墓拔 一把掛劍草帶回留作紀念,據說該草可以治療心疾。這種草葉皆一橫一倚,形如掛 劍,只有徐君墓生長有這種草,算是本鎮的特產。   其實,這處古跡與其他勝跡一樣,令後世的人糊塗,天下間在不同的地方有同 樣的古跡,是真是假那是考古家的事。   一艘小舟溯河而上,近午時分泊上了張秋碼頭,一位英俊瀟灑的書生,輕搖著 描金摺扇,飄逸地踏上碼頭。後面一位年約花甲的老蒼頭,帶了一位書僮,一背書 簏一背行囊,隨在書生身後往鎮裡走。小舟半個時辰後解纜返航,鄰舟的舟子打聽 出這艘船是從濟南來的,客人送到空船放濟南,不用等候書生回埠,老蒼頭和書僮 是隨船下放的。   東昌客棧是本鎮頗有名氣的老店,東主駱海招徠有術,把客店裝璜得雅俗共賞 ,旅客大部分是些有身份的人。   這位書生一落店,便博得店伙們十分好感,因為這位自稱白士俊的書生不但對 人和氣,沒有盛氣凌人的公子少爺惡習,而且出手大方,賞給清理房間的店伙十兩 銀錠,這間店的有套間上房,一天宿費含膳費僅一兩銀子,是本鎮最貴的一家。   東昌老店的掌櫃叫吳風,二掌櫃是吳風的妻子吳焦氏秋娘,專負責接待女眷。 秋娘年已四十出頭,她的大閨女吳珠將近年華雙十,偶或充作乃母的副手,本鎮艷 名四播,極為出色。雙十年華的美麗閨女還沒有婆家,難免招惹閒   言閒語。但吳風是個老實人,半百年紀已是老態龍鐘,平時沉默寡言,作棍子 也打不出一個屁來,與他那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妻子活躍情形比較,一天一地形 成強烈的對照,因此對那些風言風語,從不放在心上。對那些成群結伙追逐在愛女 身側的慘綠少年,從無抱怨的意思。   店佔有三間門面,右首是食廳兼茶坊,不但賣酒賣茶,也經常有從濟南來的賣 唱者在座助興,客人比住客的還要多,成為本鎮最好的消閒處所。秋娘母女除了招 呼旅客之外,經常在食廳張羅。說難聽些,她們好像在招蜂引蝶。   白書生第一次出現在食廳,立即引起小小的騷動,他那丰神絕世的儀表,吸引 了所有食客的目光。   未牌時分,不是進食的時光,店伙對住店的客人,當然要熱誠些,將書生引至 臨窗的雅座。   「公子爺請坐。」店伙拖現條凳客氣地說:「公子爺如果要進食,小的會吩咐 廚下另備鍋碗菜餚……」   「咦!為何要另備鍋碗菜餚?」他含笑問。   「公子爺不是在教嗎?」   「在教?」   「公子爺姓白。」店伙加以解釋:「白、花、沙、馬各姓都是教門人,不吃豬 肉……」   「哦!你說回回,我這個姓白的不在教,不必費心。還不餓,先沏壺茶再說。 」他表明身份:「不要蒙陰茶。」   「蒙陰茶本來就不是茶。公子爺請稍候。」   茶來了,人聲一靜。   吳小珠出現在後廳口,荊釵布裙,但掩不住顏色,眉目如畫,胸部飽滿小腰一 握,巧笑倩兮艷光四射。她手捧漆花托盤,一壺兩杯,裊裊婷婷沿過道緩步而來, 有如捧花龍女,成為全廳二十餘位茶客目光的焦點。   「公子爺請用茶。」她笑盈盈地說,聲如黃鶯,放下茶具替白書生斟茶:「我 叫吳小珠。」   「喝!誰憐酒姬顏如玉,婢婷落落自奉茶。」白書生禁不住喝采:「謝謝你, 姑娘。」   「唷,白公子,你客氣。」吳小珠媚笑如花,媚眼兒流露出綿綿情意,大方的 在橫首坐下了:「公子爺,你是捧我呢,抑或是損我?好像這兩句詩你用錯了典, 也改得不倫不類。」   「哦!我真是班門弄斧,該打該打,信口胡謅,姑娘休嫌唐突。姑娘在這裡照 應,有多久啦?」   「三年。」吳小珠不假思索地說:「從濟南跟爹娘來的,東主駱爺是家父的好 朋友。公子爺也從濟南來?」   「是的?」   「在學?」   「讀書不成,學劍也不成,好在小生志不在聖賢,不必三更燈火五更雞鳴,頭 懸樑錐刺腰。姑娘聽說過濟南鐵佛巷白家?就是南泉西首的那一家?」   「哦!聽說過,濟南有六位靠河工起家的富豪,白家是其中之一。」   「對,天下間有兩種人可以稱富豪,治黃河的河督,管鹽的鹽務。姑娘如果回 濟南,小生必盡地主之誼。」   「公子爺光臨小鎮,有何貴幹?」   「游季札祠,回程時順便在東阿買些真阿膠。有朋友需真正的阿膠治痼疾,在 陽谷反而買不到真品,聽說東阿可以用重價收購。」   「東阿也買不到真品,都是用死馬皮熬製的。去年鬧旱災,熬膠的阿井水深不 及尺,有不少人為爭井水打破頭,哪來的真膠?吃了不但病好不了,可能把命都送 掉。公子爺如果想買,我替你想辦法,如何?」   「真的?那就謝謝你啦!」   「但……公子爺,貨真……,價可是……」   「我知道,真品一兩換一兩金,小生願以五兩金換一兩。」他一面說,一面取 出繡金荷包,打開往桌上倒:「折銀是一比六,請姑娘代購五十兩真阿膠。」   所有的食客,皆被桌上的珠光寶氣愣住了。   六顆指大的滾圓珍珠,幾塊鑲金寶石,幾件翡翠小飾物,七八張銀票。   他信手打開一張,口中唸唸:「一千兩。」念完放下,又打開另一張,笑笑遞 給小珠。   「夠了。姑娘,能在三天內辦妥嗎?」   「兩千兩,常豐銀號的即期莊票。」小珠念出莊票數字,並不感到驚訝:「三 天儘夠了。哦!這顆珠子的成色很好,真正的南海珠,珍貴處在它的圓,毫無暇疵 。」   他將一顆珍珠遞至小珠眼前,含笑讓小珠察看。   「還好。」小珠點點頭,眼中毫無驚訝的神情,似是司空見慣:「找到識貨的 ,足值三萬金。」   「小珠姑娘,你不識貨。」他笑笑:「京師和中堂每日早起,以珠粉作晨餐, 作珠粉的珠沒有這顆一半大,價錢是兩萬金,供珠的人是蘇州姓石的,他一年最少 也賺百萬金以上。姑娘的芳名是小珠,這顆珠很小,姑娘拿去玩吧。」   食客議論紛紛,不知哪一位仁兄,突然冒出一句話:「敗家妖孽!」   他不加理睬,將珠往小珠手中一塞,連包珠的絨布也遞過,收緊荷包帶。   這瞬間,他看到小珠注視著那位發話的人,鳳目中冷電一閃即沒。那位發牢騷 的食客,卻匆匆會賬走了。   「公子爺!謝謝你啦!」小珠的目光回到他臉上,粉頰綻起無限風情的醉人微 笑:「改天,我置酒謝你。來,我替你添茶。」   「謝謝。」他喝了一口茶站起:「我要到季札祠走走,看掛劍草是不是已被遊 客拔光了?」   「其實掛劍草的藥效有限,我可送你一些真正的青州劉燼草,那可是真的起死 回生聖藥呢。走,我陪你到季札祠遊玩。」   兩人一走,食廳突然人聲鼎沸,咒罵聲此起彼落。   齊雲莊中,正忙得不可開交,盤查女人身世的事,鬧得雞犬不寧。隨著時光的 飛逝,警戒隨西沉的日色而加強。天一黑,莊內外斷絕了正常的交通。   次日,井莊主的武林朋友陸續趕到,官府裡的朋友也明暗中幫忙,眼線遍布, 搜尋夜梟與天羅的蹤跡,當然也留意假裝雲裳女史的女人。齊雲莊群雄畢集,徹底 的封鎖網已佈置停當,天羅休想進入,雲裳女史也休想出去;儘管井莊主並不相信 雲裳女史真的藏身在莊中。   秋張鎮當然受到嚴密的監視,過境的江湖人如果身份和來蹤去跡交代不清,必 定受到表面客氣,但骨幹裡強硬的盤詰,拒絕合作的人必定自找麻煩,來路不明的 人皆不敢逗留,匆匆過境。   風暴在蘊釀,井莊主對付天羅的決心表露無遺,搜尋雲裳女史以表示自己清白 的努力,獲得俠義道朋友的熱烈支持,遠道的朋友紛紛趕來相助。   第三天,也就是天涯怪乞答應天羅暫緩發動的最後一天。陽谷和壽張兩地,俠 義道朋友佈下了重重警戒網,其中有幾位高手過去曾與天羅打過交道,希望能先一 步與天羅接觸見機行事。井莊主的聲譽甚隆,而天羅的口碑卻不見佳,俠義道一些 立場超然的人,衷心希望天羅不要踏入齊雲莊的勢力範圍,以免引發不可收拾的武 林風暴。   東昌客棧安靜如恆,從運河碼頭來的旅客,依然一如往昔進進出出,正當的旅 客通常不會受到武林人的騷擾。   午後不久,兩位巡捕帶了兩名中年人,踏入東昌客棧的店堂。店堂旅客進進出 出,隔壁的食廳中,已經有旅客進膳,有些仍在喝茶聊天。   駱東主與吳掌櫃夫婦,謙恭地上前迎接。不怕官,只的管,捕房的人光臨,開 客店的怎敢不巴結。   「張爺李爺好。」吳焦氏笑吟吟地招呼:「請堂屋裡坐,請。」   張巡捕未加理會,瞥了食廳一眼。食廳中,白書生的桌上擺滿了酒菜,十余種 菜餚,有些還未動箸。每次他都叫來十餘種菜餚,但吃起來有如小貓進食般吃得很 少。   「你們不必招呼。」張巡檢揮手說:「我帶兩位朋友四處看看,有事再找你們 。哦!今早貴店來了兩男一女,從船上下來的。」   「是,張爺。」駱東主欠身答:「兩位男客一姓柴,一姓姬,女客是姬姓客人 的妹妹,現住……」   「他們呢?」張巡檢截住話頭問。   「在二進……哦!他們來了,一定是要午膳。」   廂廊踱出兩位二十五六歲年輕人,高大雄偉一表非俗。後隨的是穿勁裝,剛健 婀娜的美麗小姑娘。三人不知道店堂發生了什麼事,僅有意無意地瞥了兩位穿公服 的巡捕一眼,舉步向食廳走。   「諸位請留步。」張巡捕伸手虛攔,目光凌厲地落在小姑娘的身上:「諸位從 何處來,來本鎮有何貴幹?」   「從河南來,準備在此地訪友。」那位姓姬的年輕人沉靜地說:「請問諸位有 何指教?」   張巡捕用目光向兩位中年人看,兩位中年人同時搖頭,表示不是所要我的人。   「小姑娘穿一身白。」另一位巡捕不識趣強出頭:「是不是姓郝?」   「怎麼,你替我改姓?」小姑娘不悅地反問。   「咦!你比我還兇?」李巡檢冒火了。   「小妹,不可無禮。」姬姓年輕人含笑阻止乃妹生事:「大概他們把你看成雲 裳女史啦!」   「你難道不是?」李巡檢不肯善了。   「瞎了你的眼睛。」小姑娘大發嬌嗔:「本姑娘姓姬,在河南中州……」   「咦!姑娘是中州姬家的人?」一位中年人訝然接口:「姑娘可知道天涯怪乞 ?」   「十幾天前,曾與解前輩在山西辦事……」   「哎呀!原來真是姬姑娘,柴大俠的姨甥,失敬失敬。解前輩現在齊雲莊,沒 料到姑娘也趕來了。說起來不是外人,諸位何必落店?鎮西有船,可否請諸位移玉 前往齊雲莊?」   「這位大叔是……」   「在下車毅,十餘年前曾見過雲裳女史的本來面目,因此自告奮勇,協助井莊 主前來查看。」   「哦!原來是神手客車大俠。」姓柴的年輕人接口:「在下柴賢。」   「哦!柴大俠的長公子,失敬失敬。」神手客欣然說:「到齊雲莊要不了片刻 ,諸位這就走好不好?」   「好,理該前往拜望井莊主。」柴賢欣然同意。   眾人有說有笑往店外走。食廳中的白書生向替他斟酒的吳小珠笑笑,毫無顧忌 地托住了那又白又嫩的玉手。   「謝謝。呵呵!好險是不是?」他放涎地捏捏小珠的手:「他們走了。」   「什麼好險?」小珠用另一手在他放肆的大手上輕打一下:「他們是些什麼人 ?」   「他們是什麼人,我一個也不認識,那兩個穿公服的是巡捕錯不了,他們好像 在找人,我熟悉的人。看他們的神情,不會是找你吧?」   「找我?啐!你以為我是什麼人?輕狂!」小珠撅起紅艷的小嘴,恨恨地白了 他一眼:「如果你也把我看成粉頭,最好是少惹我,免得有玷你白公子的門風。」   「咦!小珠,你想到什麼地方去了?」他半真半假地說:「我的意思是見過你 的人很多,像朋友一樣見見面聊聊天,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你一定要把男女間的 事弄得那麼複雜嗎?我不否認我有點輕狂?但輕狂是有限度的,總不能在大庭廣眾 之間惡形惡像,是嗎?你我這幾天相處,我曾否對你說過不禮貌的話?曾否毛手毛 腳……」   「你呀!不要假撇清,剛才你就捏我的手。」小珠一指頭指在他的額頭上,貝 齒咬著下唇似嗔似喜,那媚態真令人心蕩:「總之,你並不怎麼道學。   少喝些,今晚有人送阿膠來,我治酒請你賞光,親自下廚,怎樣?」   「我這裡先行謝過。」他春風滿面:「等會兒我叫店伙去雇船,明天回濟南。 」   「哦!就走?不多玩幾天?」小珠黛眉深鎖:「這樣好了,晚上我們好好談談 ,雇船的事我去安排。」   整個下午,齊雲莊的人與官方的巡捕密探,在秋張鎮進進出出,鎮民臉上的神 色越來越明顯,到處都可以發現目光犀利的人徘徊。   齊雲莊的警網正步步收緊,注意力似乎有集中秋張鎮的跡象,傍晚時分,碼頭 上引發一場小規模衝突,四個來歷不明的江湖人,與井莊主的好友兗州穿雲燕趙裕 ,展開一場勢均力敵的惡鬥,結果是四位江湖人吃了一點小虧,憤憤地雇小船走了 。   監視入境離境的人,都是江湖上的知名好手,憑經驗和犀利的目光,全神貫注 尋找可疑的獵物。   白書生是濟南的豪門公子,以三十兩銀子買一兩阿膠,以及以值四五萬金的珍 珠當玩具玩的事,已成了轟動的新聞。糧捕衙門的人不但不敢查他的行動,反而派 人暗中保護他的安全,萬一出了意外,那可不是好玩的事,豪門與官吏彼此一家, 上峰追究下來,那還了得?齊雲莊的江湖朋友,更不敢自討沒趣找他的麻煩。   吳風的住處在店後的一排住宅內,是安頓店中伙計的一排土瓦屋,天黑後不久 ,白書生成了吳風夫婦的上賓。   兩進廳,後面另有內室。內堂前一座天井,兩側有走廊,酒筵設在內堂,可見 吳風夫婦並沒把白書生當作外人。這種向禮教挑戰的安排,是極為罕見的。   吳掌櫃敬了客人三杯酒,便推說要到店裡照顧告辭走了,只剩下母女倆陪客。 在普通人家來說,這是十分犯忌的事,吳焦氏是風騷入骨的半老徐娘,吳小珠是雙 十年華的大閨女,而白書生卻是豪門紈胯子弟,這算什麼?在在皆表明吳焦氏母女 不是什麼好東西,存心不良,有意勾引良家子弟。   再喝了兩杯,吳焦氏也藉故走開了。   吳小珠已有了三分酒意,這是閨女們最動人的時光,春色眉黛,一舉一動皆表 現出萬種風情,粉頰酡紅,一顰一滋味,一笑一銷魂。   「白公子,上次聽說你到京城,遊玩了將近百天。」小珠牽起衣袖,露出羊脂 白玉的皓腕替他斟酒:「想不到你的遊興如此濃厚,把家中一妻兩妾丟下守空房, 你這是為什麼?」   「咦!你怎麼知道我到京城遊玩?」他似乎極感驚訝:「我是上月杪返家的, 至今不過十二日,連濟南的親友也很少知道我來張秋,你怎麼知道的?」   「濟南到這裡乘船隻要兩天。」小珠移坐過來嫣然微笑:「所謂好事不出門, 惡事傳千里。」   「算你厲害。」他笑笑:「那次上京,其實是替家父搜購禁品長白老山參。你 知道,這是大內的御用品,搜購冒的風險很大很大。漢人禁止出關,所以非向旗人 設法不可,只要走漏一絲口風,那可是天大的禍事。」   「弄到了沒有?」   「弄到兩盒共七枝成形老參,共花了一萬五千兩銀子。哦!小珠,阿膠……」   「今晚恐怕無法送到,可能明早凌晨到達,放心啦!公子爺。要是不放心嘛, 今晚你就在我家歇宿相候。」   「在你家歇宿?出門就是客店的後院……」   「你這大笨牛。」小珠媚笑著捏了他一把;「不瞞你說,有件事我想拜託你。 」   「呵呵!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要說什麼拜託不拜託。」他一點也不笨,將小 珠的手捉過來溫柔而又貪婪地摩娑:「只要你開口,我如果能辦得到,赴湯蹈火… …」   「唷!瞧你多會說話。」小珠被他拉近,乘勢嬌軀一歪,倚在他肩上了,笑得 媚極,神情艷極:「你很容易辦到的,我怎肯讓你去赴湯蹈火?」   「到底是什麼事?」他的手挽住不勝一握的小蠻腰,暖玉溫香抱滿懷:「有錢 可使鬼推磨,有勢可以叫人去死;濟南白家沒有辦不通的事。」   「這可是你說的。」小珠半推半就地像征性推推他在腰部往上移的手:「我要 和爹娘到濟南遊玩十天半月,而我們在濟南無親無故人地生疏,你能替我們安頓嗎 ?」   「哈哈!你在說笑話。」他大笑,手終於佔領了禁區:「城內城外,我家沒有 一百棟房舍,也該有五十棟,你愛住哪裡就是哪裡,住一輩子也無妨,這算什麼值 得一提的事?」   「唷!你說得真輕鬆,無親無故的,住到你家去,你爹娘和你家的人怎麼說呢 ?」小珠頰紅似火,貼在他肩上吐氣如蘭:「人言可畏……」   「鬼話!什麼人言可畏?家父母從不管我的事,我那些妻妾更不敢過問。   這樣吧,就說你是……是一門表親好了,反正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多著呢。」   「表親?好啊……」   「那你就是表妹羅!我們可就說定啦!何時動身,你只要派人捎個信來,我立 即派人派船來接你。」   「不,我要明天走,等送阿膠的人一來就走。」   「這……聽巡捕們說,本鎮的人好像最近暫勿離境……」   「哦!你怕他們,好吧,既然你有困難……」   「這是什麼話?」他拍拍胸膛:「這位同知老爺天膽,也不敢干涉我的事,只 要將家父的名貼往布政使衙門一送,保證他丟掉官還得坐牢。好,明天一起走,看 誰敢攔阻,哼!我要他吃不完兜著走。」   「嘻嘻!我知道你靠得住的。」小珠在他臉上親上一吻,吻得他忘了生辰八字 ,忘了形。   他老實不客氣,把小珠抱得結結實實,火熱的嘴唇,掩住了那雙紅艷紅誘人犯 罪的櫻桃小口,上下其手惡形惡像。   春滿內堂,綺旖風光不足為外人道,反正是酒令智狂,脫略形骸,男有心女有 意,就是這麼一回事。   東廂的室內,兩雙怪眼從秘孔中監視堂中的一切動靜,終於,兩人滿意地離開 了。   這一頓酒,直拖至三更天,兩人衣衫不整,衫裙凌亂。最後是白書生醉得像死 屍,身上的荷包、夾袋、靴統等等存放物品的地方,皆被小珠母女搜遍了,除了價 值巨萬的珍玩,沒發現任何可疑事物。母女倆將所有的珍玩放回原處,由吳風將白 書生背回客店。   破曉時分,碼頭來了一艘船,一名中年人與兩名船夫,攜有一隻柳條籃登岸。 暗影中踱出兩名巡檢,兩位勁裝的中年人,劈面攔住了。   「什麼人?站住!」一名巡檢低喝。   曉色朦朧,不易看清面貌。中年人謙卑地行禮,說:「小的是陽谷段家的段義 ,奉東昌客棧吳掌櫃的囑托,特地帶來五十兩純正阿膠。」   白書生買膠的事,可可說盡人皆知,巡檢毫不留難地大手一揮,示送放行。   街口的暗處也有兩個警戒的人,也就不再現身留難。   片刻,對岸的渡船靠岸,上來了十二個人,其中有姬姑娘兄妹,那位神手客車 毅佩了劍,一上岸就向兩巡捕和兩位中年人急急地說:「曹州傳來消息,天羅曾在 曹州逗留,按行程,今明兩天可能趕到。莊中清查的事還沒有結果,夜梟上次夜闖 齊雲莊寄柬留刀,可能是聲東擊西的詭計,他和妖女很可能藏身在鎮中,莊主要加 派人手嚴密封鎖,再逐一清查可疑的人。諸位請多費心。姬姑娘認識天羅和夜梟, 咱們請她把他們的長像特徵,向駐鎮的人解說清楚。」   「那就請姬姑娘到鴻記棧號與其他的人見面詳談,請隨在下一同前往。」   中年人說完,領先便走。   進街口三二十步,對面來了七個人。是剛才過去的送阿膠的三個人,另四人是 白書生、吳風一家三口。白書生似乎宿酒仍未全醒,由小珠半拉半扶而行。吳風則 提了白書生的包裹,與送膠的段義有說有笑地跟在後面。   雙方雖相錯而過,但皆無法看清對方的面貌,街道暗沉沉,距天亮還有半個時 辰。   留在碼頭的兩巡捕和一位中年人,很負責地攔住察看,看清了所有的人,巡捕 一怔,說:「咦!吳掌櫃,白公子怎麼啦?」   「我沒醉。」白書生大聲說:「那些阿膠是假的,真的黝黑光潔,可鑒人毛髮 ,輕拍即碎。哼!兩千兩銀子買這些假貨,吳掌櫃,你把本公子當什麼人?你好大 的膽子,我看你是不要命了,你活膩了。」   「公子爺,不是小的經手,小的事前並未過目。」吳風惶恐地解釋:「小的沒 想到段家的人會黑良心……」   「我唯你是問,還有小珠。」白書生聲音更大:「你們今天都得到陽谷,弄不 到真貨,本公子送你們進大牢,本公子說到做到。姓段的,你的船呢?」   「公……公子爺……」段義不住發抖,語不成聲。   「我說段義哪!」巡捕搖頭苦笑:「你們陽谷段家是殷實的商號,去年今年河 井都不出水,所以沒出膠,沒有貨,怎能貪暴利騙人?而騙的卻是伸一個指頭,可 以要你死一百次的濟南白公子,何苦?走吧,快回去找你們的長輩出面解決,不然 ……」   「不然,本公子要他段家後悔八輩子。」白書生怒叫。   「這……公子爺,船……船就在碼頭。」段義慌亂地向碼頭一指。   就這樣,七個人上了船,船駛離碼頭,順水順流走了。   辰牌末,大批高手湧至碼頭,擁上了兩艘快船,領先登舟的是井莊主、天涯怪 乞,還有姬家兄妹。   「咦!怎麼一回事?」一名巡檢訝然向隨來的同伴問。   「吳掌櫃一家子挾持白公子逃走了。」那位巡捕說:「捉住了三個船夫,其中 一個叫段義,他們都是在東河受雇的壞船夫。這是說,接白公子走的三個船夫是假 的。如果其中有夜梟,白公子完了,報應。但願井莊主能追得上。」   船輕,水急,天一亮,船急駛過東河,順流急放。   艙內,白公子與小珠膩成一團,美人在抱,樂昏了頭。   巳牌末午牌初,船抵平陰北面的東流店,這裡是東昌府地境。北行三四裡,白 公子突然向窗外望,說:「船走得好快,小珠,你聽過平沙溪嗎?」   「知道,就在前面兩里地。」   「哦!駛入平沙溪好嗎?往裡五六里,有座望霞別莊,那是我家的產業,有幾 位長工看守,裡面窖藏有白銀六十餘萬兩,那是家父任淮安河工時賺來的。」   「好啊!」小珠欣然說:「到望霞別莊住兩天豈不甚好?爹,船駛入平沙溪。 」   「爹聽到了。」在前艙面的吳掌櫃說。   平沙溪寬不過五六丈,但小船仍可行駛。駛入五里左右,溪面越來越狹窄,水 越來越淺,兩旁白了頭的蘆葦密密麻麻。溪面一折,前面北岸是一處平坡,泊了兩 艘烏蓬船,不見人跡。   白書生已出艙,挽著小珠的柳腰狀極親暱。   「靠岸!」他高聲說:「坡那邊有條大道,可直抵望霞別莊,步行兩里左右。 」   船靠上了溪岸,眾人下船。後艙鑽出那一位自稱段義的船夫。段義這時沒帶帽 ,露出本來面目,特徵是尖耳圓臉,真有點像貓頭鷹面孔,兩顆特尖的虎牙卻像狼 。   登上平坡,後面突然傳來兩聲慘叫,眾人扭頭一看,大吃一驚。   那兩艘烏蓬船中,突然鑽出八名中年大漢,以奇快的速度躍登段家的船,迅速 地擊倒留守的兩名船夫。   吳掌櫃從衣底拔出一把精光四射的匕首,正想張口招呼,突覺背脊一震,直挺 挺地向前一栽。   「咦!你……」小珠駭然驚呼。   擊倒吳掌櫃的人是白公子,難怪小珠驚駭。   「我,天羅丘如柏。」白公子笑笑說:「揚州荻村的事犯了,雲裳女史,你躲 得真穩。」   「你……怎會是你?」小珠大駭:「你……你……」   「在下比夜梟早到一天。」他泰然地說:「夜梟夜入齊雲莊向你示警,次日晚 間,你把真正的吳小珠送入齊雲莊裝病替代你。你本來可以遠走高飛,但為了安排 運走你的窖藏而耽誤了。等天涯怪乞趕到,封鎖了張秋鎮,你走不了啦!其實,你 該發覺兇兆的,夜梟並未寄柬留刀,是我為了要利用井莊主迫你們現出原形的絕著 ,但你竟然忽略了。不要往下搶船,那八位仁兄都是天地會的高手刺客,對你們這 些漢奸仇深似海,落在他們手中,可憐!」   本來想衝下奪船的夜梟和吳焦氏,如中雷殛般站住了。   「你……我為何要找……找我?」小珠問。   「夜梟三個人知道荻村反清復明志士的秘密,由你派白娘子與孫巡檢連絡。白 娘子從孫巡檢處盜走五萬兩銀子,卻被趙三吞沒了。領路殺入荻村的人,一個是夜 梟,一個是吳掌櫃,另一個是誰?」   「是我。」吳焦氏取出了短劍:「咱們的所為,該是忠君愛國的表現……」   「呸!你敢對在下說這種話,你忘了你是大漢的子孫?你什麼都不是,你只是 一個利令智昏的漢奸。孫巡檢得了五萬兩銀子,你們想必不少於五萬,能出得起十 萬銀子的人,決不是官方人士。志士們謀刺皇帝,受累最重的人就可能是主使者, 在下判斷必是揚州八大鹽商之一,招出來,在下可替你們講情,說!誰?」   「沒有人會告訴你。」雲裳女史說:「你死吧!」   玉腿揚處,崩簧乍響,原來她右腿外側藏有弩箭,但沒有弩箭射出。   丘如柏左手一伸,丟下三枝八寸鐵弩箭。   「你身上的每一部位我都摸過了。」他邪笑:「袖底的噴管已變了形,噴不出 什麼歹毒玩意來了。」   河下上來一名大漢,在二十步外咬牙說:「丘大俠,兇手已經都在,交給咱們 好了,由咱們逼出主使人來。」   「你們對付不了他們。」他說:「逃掉了一個,我天羅的信譽豈不掃地?   你們退,我會把他們交給你們帶回揚州。」   雲裳女史一躍三丈,突然大叫一聲,砰然摔倒。   丘如柏雙手齊揚,三枚乾隆通寶有如電光一閃,雲裳女史倒了。夜梟側躍四丈 ,也倒了,另一名船夫打扮的人,剛縱出便挨了一錢。   「我要你招出主使人。」丘如柏向吳焦氏厲聲說:「希望你不要讓天地會的人 用殘酷的手段對付你。」   吳焦氏銀牙一咬,挺匕衝上拚命。   一匕落空,第二匕尚未攻出,丘如柏的打擊已雷霆似的光臨,一腳踢掉匕首, 反掌劈在吳焦氏的耳門上。   兩艘快船出現,長槳破水,船疾射而至。   八名天地會的人,似乎已料追趕的人該是些什麼人。八人一擁而上,擒住五個 人立即上綁。一名大漢上前,將一把連鞘長劍恭敬地奉上。   「你們先在一旁相候,不必理會他們。」他接劍說:「這是在下的事,必須由 在下解決。」   三十餘名武林高手,在坡上面面相對。   「丘兄,果然是你。」姬姑娘訝然叫:「可否平心靜氣與井莊主商量?」   「沒有什麼好商量的。」井莊主怒火上沖:「他這樣做,未免欺人太甚。   閣下是天羅丘如柏?」   「正是區區在下。」丘如柏冷冷地說:「在下已經給足了閣下的面子,不但遵 守解前輩的約定,而且將人誘離貴地數十里外下手……」   「住口!你侵入敝莊寄柬留刀……」   「那是給你留面子,你知道嗎?」他沉聲說:「雲裳女史化名為濟南宣家的閨 女,做了你井家東莊總管尚永平的妻子,事前早已安排李代桃僵妙計,危急時由安 排在東昌客棧的吳小珠替代。閣下,尚總管的妻子是否突然得了急症?上吐下瀉整 個人變了形?四年的夫妻,尚總管應該可以分辨出妻子身上的特徵,閣下回去一查 便知。在下的手段雖然有欠光明,但……」   「你承認有欠光明就好辦。」井莊主搶著說,拔劍出鞘:「這是井某平生所受 到的最大侮辱,是可忍孰不可忍,你必須還我公道。當此地武林朋友的面,井某向 閣下挑戰,公平決鬥,你我必須有一個人躺下來。」   「井老弟。」天涯怪乞伸手虛攔:「請三思,丘老弟的行事,必有不得已的苦 衷,何不問問他擒雲裳女史的理由,再……」   「老哥哥,不要讓他的天羅名號愚弄了。」井莊主固執地說:「這種在江湖神 出鬼沒的浪人,如不好好教訓他,日後不知要闖出多大的災禍來,老哥哥你就別管 啦!」   「閣下號稱擎天一劍。」丘如柏也冒火了:「在武林位高輩尊,在地方稱豪道 霸,在江湖武斷是非,早就看我這種不畏權勢的小人物不順眼。同樣地,在下也看 你不順眼。在下擒捉雲裳女史的理由,也不可能告訴你,老實說,你還不敢聽,聽 了你將有滔天大禍,聽了你將每天晚上做惡夢。日虞大禍之將至,信不信由你。你 上吧!看你擎天一劍的綽號是否名符其實。」   他說的是實情,這種事不論官方或反清復明志士,都不會置之不理,井莊主有 家有業,怎擔得起此種風險?   他這番話,聽得群雄人人變色,敏感的人,心中油然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覺。但 井莊主是當局者迷,認為這是他自圓其說的信口胡謅的狂語,咬牙說:「姓丘的, 你狂吧,你將永遠永遠後悔。」   丘如柏拔劍出鞘,丟掉劍鞘舉步到了下首,神色莊嚴地舉劍立下門戶。劍尖徐 徐下沉的瞬間,他的神色變了,整個人似乎被一重神秘陰森詭異的氣氛所籠罩,秋 風從他前面吹來,袍袖迎風飄舉,不遠處的樹林,落葉飛舞向坪中飄落,本來刺目 的陽光,突被一陣烏雲所掩蓋。   九月秋風寒,深秋了,該冷啦!   他的劍,徐徐指向十步外的井莊主,全身每一條肌肉都是鬆弛的,握劍的手似 乎毫無力道。但他那雙本來清徹、明亮、平和的大眼,卻變得陰森、冷酷、奇寒, 黑的瞳孔更黑、更大,煥發出肉食動物特有的光芒,那懾人心魄的殺氣,一陣比一 陣強烈,像怒濤般向對手湧去。那閃爍的劍身光芒,也發出令人心寒的氣勢。   井莊主冷靜下來了,六合如一屹立如嶽峙淵停,強烈的信心,可抗拒任何外界 所加予的壓力。   以神御劍,擎天一劍的綽號決不是浪得虛名。   丘如柏邁出第一步,第二步……井莊主位高輩尊,屹立待敵。   相距已在丈二,空間裡散發著濃濃的死亡氣息。   劍尖遙遙相對,雙方都沒有移位爭取空間,製造攻擊機會的打算。這是說,雙 方都是劍道通玄的高手,不擊則已,擊則有敵無我,以凌厲無匹的強攻,擊破對方 無懈可擊的防守,功力相當,不可能移位製造機會,移位卻是暴露自己弱點空隙的 致命傷。   雙方的神意,早已在作生死存亡的兇險纏鬥,任何一方的意志和氣勢減弱,便 注定了失敗的命運。   天涯怪乞長歎一聲,向身旁的姬家兄妹低聲說:「姬侄,你們三劍合壁,由柴 賢侄主宰聚力,或可替他們拆解,免去兩敗俱傷的可悲的局面。」   鬥場距河濱約有五十步左右,按理,老花子的話聲太低,不可能傳抵河濱。   「老花子,你叫他們三個人上,不但解不了圍,反而送掉他們的命。」河濱突 然傳來銀鈴似地語音:「柏哥哥,你一定要擺出那種村夫俗子的鬼樣子,引誘這些 所謂武林高手名宿和你鬥劍消遣嗎?」   眾人大驚失色,扭頭一看,怔住了。   一艘輕舟不知何時已靠上了吳風的船,四位金童似的小娃娃,正在搬船上的金 銀箱籠。船頭上,站著一位明眸皓齒,有如仙子臨凡似的綠裳少女,正微笑著向上 眺望,清新秀麗的面龐毫無火氣,似乎這一大群武林高手並不是殺人放火的可怕人 物。   「我就來。」丘如柏說,懾人心魄的殺氣消失了:「我的夜明珠還在妖女身上 呢。」   「你沒有毛手毛腳取回來?你從來就沒老實過,騙人。」少女跳上岸:「我要 看看妖女到底怎樣美,居然使你變成了柳下惠。」   這瞬間,井莊主突然發起猛烈的攻擊,劍氣突然迸發,劍發似雷霆,鋒尖光臨 丘如柏的胸口。   怪事發生了,丘如柏左手大袖一揮,井莊主的劍隨袖出偏門,馬步一亂,而丘 如柏的劍尖,卻毫無力道地點在井莊主的胸口。   「樹大招風。井莊主,你該明白的。」他收了劍:「幸而在下相信你不至於收 容妖女,所以,小心策劃以保持閣下的聲譽,手段容或有欠光明,尚請海涵。」   井莊主臉色蒼白,額面沁出冷汗,突然將劍一丟。   「老弟,擎天一劍即從江湖除名。」井莊主失聲長歎:「我井若天在練了一輩 子武藝,只用在武林爭強鬥勝上,與不務正業的人並無不同。老弟,在你面前,我 感到慚愧。你做得對,大仁大義,你本來可以把齊雲莊搞個煙消火滅,在下深感盛 情。奇怪,老弟能在山西快速趕來,而你的這些同伴,怎麼也來得這麼快?」   「在下早就料定這妖女必定潛伏在運河兩岸,所以早兩月已經佈置停當,消息 一發出,飛騎傳訊信鴿傳書,千里外旦夕可及。不瞞莊主說,解前輩到達的前七八 天,貴地附近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信息同時傳抵揚州,來接人的朋友卻是昨晚趕 到的。」   「老弟這些朋友……」井莊主指指守俘的八大漢。   「請不要問,恕難奉告。」   「在下多問了。」井莊主總算不糊塗:「這位小姑娘秀慧如仙……」   「井莊主不要奉承我,我只是一個野丫頭。」綠裳少女輕盈地走近,笑容十分 動人:「請相信我柏哥哥的話是誠意的,如果依我的意思,恐怕早就把貴莊鬧得天 翻地覆了。你知道,讓柏哥哥和一個自稱女史的妖女打交道,那是最危險的事,柏 哥哥不是什麼聖人。」   「你不要嘴碎,壞丫頭!」丘如柏笑罵:「就是你多嘴。武林劍術三大名流, 井家霸道,柴家詭奇,徐家渾雄。目下井柴兩傢俱在……」   「丘兄,我們不會陪你練劍。」姬姑娘含笑接口:「我才不會上你的當,那天 十一個一等一的武林高手和太行山悍寇,十一具梅花弩筒佈陣圍攻,沒有一個人能 有機會出招,一個個在你的氣勢壓迫下形同失魂。井柴兩家聯手,能佔得了便宜嗎 ?」   「那可不一定,只要你們心中不生殺機,我柏哥哥是不會認真的,保證你們可 以鬥成平手。」小姑娘向丘如柏伸纖手:「你還不打算走嗎?你不帶我去揚州玩, 我給你沒完沒了。」   丘如柏舉手一揮,八大漢扛起俘虜往下走。八個人面無表情,一看就知不想與 這些武林高手名宿打交道。   丘如柏向井莊主施禮,說聲抱歉,挽了小姑娘的手,親熱的並肩往下走,上了 船,四小童四槳齊動,如飛而去。   三十餘位高手,你看我我看你,久久,像是僵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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