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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情刀客有情天
    臥 虎 藏 龍

    搜殺令 謀定後動
    雷霆一擊  


    【搜殺令】   范永昌踏出龍江酒樓,他知道,魚兒已經上鉤了。   對面街角,一位青衣人正轉過身來,那雙三角眼令人一看就渾身不自在,相距 不近,但他仍可感覺出那人的陰森氣息,像潮水般向他撲來,有濃依的寒意壓上他 的心頭。   已經是二更天,街上行人漸稀。龍江關沒有夜禁,但畢竟沒有南京城內繁榮, 這時街上已經沒有幾個閒蕩的人。   他在思量,要不要到相好的小桃姐家中走走?他應該多給對方一些準備時間, 讓對方及時採取行動。   看情勢,好像對方已經發動了,因為他已經發覺,自己的兩個保鏢並未下樓, 一定是被對方的人截住了。他的那兩個秘密保鏢,其實並不算秘密,在龍江關混的 地棍,誰不知道他擁有一群效忠於他的亡命之徒?   他抬頭看看天色,天空陰雲密佈,暗沉沉風雨欲來,江風吹在身上微帶涼意。 他在想:我能控制得住情勢嗎?   他決定了正確的行動,往小桃家中走走。到小桃家必須繞過南銜,折入北城巷 ,那一帶小巷極少開燈,黑沉沉最適合懷有陰謀的人展開行動。   繞過南街,他習慣地回頭察看。果然不錯,兩個保鏢並未跟來。為了做一筆大 買賣,保鏢吃吃苦頭是應該的。   他必須裝出慌亂的表情,以免引起對方生疑,發現保鏢失蹤,怎能不驚慌?妙 極了,那三角眼的傢伙跟來了。   可是,他卻真的發慌了,對方如果突下殺手……對即將到來的兇險變化,令他 深感不安,可是,這種情勢不是他所能控制得了的,挨幾下重的,斷了胳膊少條腿 不算大事,怕只怕挨一下就死翹翹,那才冤哉枉也,那些傢伙手腳不知輕重,殺人 如屠狗,下重手太平常了,想起來真有點毛骨悚然,這件事真不是人幹的。   心中一緊,他腳下加快,進入了小巷。   意識中,他變成了一條小魚,兩條嗜血的巨鯊,正向他慢慢游近,血盆大口正 無情地向他張開。   「繼續走。」陰森的語音響自耳後:「免生意外。」   「你老兄的兩個保鏢喝醉了。」另一條巨鯊語音更冷:「現在,請帶咱們去見 貴會南京地區主事人,真名號好像叫笑面無常汪雲飛。對外就不知是何稱呼了,沒 錯嗎?」   「你們到底在說些什麼?」他心中一寬,總算沒挨揍:「在下拚命三郎范永昌 ,在龍江關只有小小的局面,南京藏龍臥虎,我范永昌算老幾?諸位是否找錯了人 ?」   「不要說找錯人,殺錯人也是小事一件。」第一個提警告的人兇狠地說:「你 老兄最好希望咱們沒有找錯人。」   「咱們是善意而來的。」第二個人說:「范老兄,不要不識好歹。貴會是江南 這一行中的第一把手,咱們能找到你,可知咱們也不是外行。嘿嘿!你老兄如果不 肯合作,後果將極為嚴重,這一面你老兄應該不要人提醒你。」   「諸位是……」   「京師來的,夠了嗎?」說的是京腔官話:「點將錄的執行人,范老兄,你最 好知道得少一點,最好不知道。」   范永昌並不感到意外,但卻不得不裝出吃驚的表情,打了一個冷戰,渾身似在 發抖。   江湖朋友如果不知道點將錄,就證明他見聞有限。   三年前夏五月,白蓮教教主徐鴻儒聯合聞香教與棒錘會,在山東舉事造反,於 梁山泊寄家口聚兵發難,手下賊首一百零八將,號稱三十六天罡星和七十二地殺星 。可惜聞香教和棒錘會來不及趕到聚會,四個月後徐鴻儒兵敗滕城被俘,磔死京師 。   而現在,國賊魏忠賢亂政,廟堂中忠臣烈士被屠殺幾盡,把大明皇朝搞得烈火 焚天人死財盡。魏奸的忠實爪牙兼乾兒子工部右侍郎崔呈秀,替魏奸列了四冊名單 。   第一冊稱天鑒錄,列東林黨首要,第一名是大學士葉向高。   第二冊稱天鑒錄副冊,列的是東林黨次要人員。   第三冊稱同志錄,列名的是魏奸的忠實朋黨走狗。   第四冊稱點將錄,共一百零八人,沿用徐鴻儒的賊首綽號,稱三十六天罡星七 十二地殺星。這些人,都是魏奸必欲殺之而甘心的忠臣名流大儒。第一名是托塔天 王李三才、及時雨葉向高、浪子錢謙益、聖手書生文震孟、白面郎君鄭曼、霹靂火 惠世揚、大刀楊漣、智多星繆昌期……地殺星第一名是神機軍師顧大章、旱地忽律 游大任、鼓上蚤汪文言……這一百零八將中,目下已誅殺大半了,被株連而死的人 成千上萬。逃亡的人,正由專人按名捕拿,有些解赴京師,有些就地屠殺。廠、衛 的緹騎遍天下,被擒捉押赴京師的犯人絡繹於途,天下洶洶,大明皇朝氣數將盡。   范永昌快崩潰了,裝得真像;他就要做這筆買賣。   這些所謂「緹騎」的人,代表了皇帝老爺,可以隨意調動皇親國戚,可以將各 地的大小官吏打入十八層地獄,可以任意殺人,可以任意抄任何人的家……「好吧 ,在下帶你們去見汪爺。」范永昌戰慄著說:「你們找咱們黑龍會的麻煩,得不到 多少好處的。」   「到時候再說吧,范老兄。」右後方的人說:「目下首要的事是你老兄誠意的 合作。」   范永昌帶著六個人,偷越城關抄小徑連夜北行,到達上元門進入幕府山區,疾 趨山谷間的一座大莊院。   任何一座莊院都養有狗,這座莊院也不例外,狂亂的犬吠聲,吸引了打更人的 注意。   已經是四更正,全莊二十餘棟房屋黑沉沉。   范永昌在兩里外便用燈籠打出了閃光信號,因此沿途不見有人出面盤問。   在高大的莊門樓前,范永昌在門上叩了七下。片刻,沉重的莊門拉開了,一個 黑影當門而立。   「范兄,這些是什麼人?」黑影低聲問。   「張兄,請不要問。」范永昌語氣極不穩定:「請將信號傳入,有重要人物須 面見汪爺。」   「唔!范兄,你是否被劫持了?」張兄沉聲問。   「沒有沒有。」范永昌急急否認:「請……」   「范兄,你應該知道規矩。」張兄聲色俱厲:「兄弟重責在身,如果不弄清楚 ……」   「閣下。」范永昌身後的人大聲說:「你通知吧,京師十三太保的千手靈官黃 承先來向他問好。」   張兄吃了一驚,有點不知所措。   京師有專門捉人殺人的十三位高手,稱十三太保名震天下。十三個人中,六個 是魏奸的狗爪子,三個是錦衣衛的世襲百戶,兩個屬五城兵馬司,兩個是魏奸的宮 中姘頭,奉聖夫人客氏的保鏢。而十三個劊子手暗中皆受錦衣衛指揮使田爾耕指揮 。魏奸的忠實虎倀,出主意公然謀殺張惶後、餓死裕妃、吊死胡貴人與選侍趙氏的 人,就是這位田爾耕。   「諸位請稍候,對不起。」張兄惶然後退:「在下這就把信號傳進去。」   千手靈官拍拍范永昌的肩膀,把范永昌嚇了一大跳。   「南京十大名人之一的汪財神,竟然是名震武林的笑面無常汪雲飛,貴會重要 人物掩護身份的辦法委實高明。」千手靈官和氣地說:「難怪咱們的人花了一個月 工夫,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僅查出你老兄一些底細,誰又肯花工夫在名人仕紳身上 浪費工夫去查呀?佩服佩服。」   「能把在下的一些底細查出,已經很了不起了。」范永昌苦苦笑:「而諸位卻 遠在京師……」   「你錯了,范兄。」千手靈官語氣極為自負:「在下雖然遠在京師。但天下各 地所發生的大事,皆難逃在下的耳目。在南京方面,你知道咱們有多少人活動嗎? 」   「大概知道一些。」范永昌說:「好像南京的錦衣衛,與京師的錦衣衛並不怎 麼合作呢。黃爺好像不在衛廠,聽說在是崔御史門下得意。」   崔呈秀是魏奸的乾兒子,目下的官位已升至御史。這惡賊年紀比魏奸還大兩三 歲,在公開場合也毫不臉紅地稱魏奸為父,天下人莫不恥之。范永昌的話,可能帶 有諷刺成份。   「你們的消息也靈通得令人吃驚。」千手靈官語氣有點僵硬:「黑龍會名不虛 傳。剛才你說找貴會的麻煩得不到多少好處,確是實情。所以,在下希望這次與貴 長上會談,能得到完滿的結果,不然,嘿嘿!彼此都有所個便,情勢可能壞得不堪 收拾。」   范永昌聽得出威脅的弦外之音,真感到有點脊樑發冷。他在心中向老天爺祝禱 ,希望不要發生不堪收拾的惡劣情勢,如果這步棋走錯了,很可能玩火自焚呢。   莊院像一座小城堡,四周的堡牆就有一丈八尺高,小股賊匪想攻進莊內真不容 易。南京十大富豪之一的汪全福汪七爺,擁有大莊院乃是合情理的事。目下雖則莊 門大開,這批來自京師的大人物,也不敢強行往裡闖,乖乖捺下性子在莊門外等候 ,直至張兄重新出現相請,方敢入莊。   不久,大廳燈光明亮,中門大開,汪財神汪七爺僅帶了兩位健僕打扮的人迎客 ,偌大的華麗大廳,人太少顯得大而無當。   主人肅客入座,僕人獻上香茗,臉團團和藹可親、年約半百的汪七爺向范永昌 揮手示意。   「永昌,你回去好了。」汪七爺笑吟吟地說:「天沒亮就走,你只有一個更次 把一些瑣事交代,走吧。」   范永昌欠身應喏一聲,順從地行禮退出廳走了。   「兄弟汪雲飛。」汪七爺的笑在南京是頗為罕見的,但今晚卻一直在笑,可能 是因為對方已經知道笑面無常的底細,用不著再裝出大富豪滿臉債主像了:「諸位 夤夜光臨,汪某不勝榮幸。」   「好說好說,來得魯莽,汪兄海涵。」千手靈官客氣地說:「事非得已,汪兄 休怪。」   「黃兄的幾位朋友,汪某似乎並不陌生……」   「汪兄的確並不陌生。」千手靈官笑笑:「在下有幸,替諸位朋友引見汪兄… …」   千手靈官來了六個人,一個文士打扮,姓周,千手靈官含糊地介紹說是周師爺 。一個健僕,攜了一隻大包裹。其他三人一個比一個偉岸,一個比一個矯健。   鬼劍左丘興,江湖上最神秘、最可怕的劍術名家。   追雲拿月蒯勇,一個專用赤手空拳殺人的黑道恐怖大豪,殺人不用兵刃,渾身 刀槍不入。   毒郎君廖智,已死了十年的百毒魔君唯一傳人,玩毒的宗師,江湖朋友聞名喪 膽的可怕人物。   千手靈官黃承先,則是名震天下的暗器名家,武林的高手名宿皆無法接近他三 丈之內,在十丈外殺人有如探囊取物。他並不是有一千支手的怪物,但他可以在同 一瞬間,將同時圍攻他的三二十名高手用暗器擊斃。   笑面無常大概已經知道這些人的來歷,所以在神色間依然保持從容鎮靜,笑容 依舊,但其實心中暗驚。   引見畢,雙方少不了客套一番。   「無事不登三寶殿。」千手靈官開門見山道出來意:「兄弟從京師未,名義上 是奉崔御史差遣,其實是受倪御史倪文煥與李中官李實所托,與貴會交涉一件事。 」   「兄弟感到無限光彩。」笑面無常慨然說:「但不知何事需要兄弟效力?   只要力所能逮,決不敢辭。」   「在下先行謝過,不勝感激。」千手靈官抱拳道謝:「請問汪兄,可知道三月 前貴鄰吳縣故吏部主事周順昌所發生的事故?」   「哦!聽說過。黃兄,這件事鬧得很大,幾乎激起慘烈的民變……」   「本來就是民變。緹騎擒解周逆官,全縣官民罷中示威,暴民攻擊使者,不但 擊斃了專使,更將泊於胥門,擒解另一逆官黃尊素的緹騎專使驅散,殺使沉舟。死 的使者是……」   「是東廠的第一劍客神劍晁慶。」汪七爺笑笑接口。   「對。主其事的人,是吳縣知縣陳文瑞,他是周順昌的門生。暗中助逆的人, 是巡撫毛一鷺。動手行兇的人是死囚顏佩韋,和一個年約二十三四歲的青年人。」   「顏佩韋已經自盡……」   「那位年青兇手,赤手空拳奪了神劍的劍,一掌震裂了神劍的天靈蓋。這個人 ,倪御史和東廠的朋友們,非要把他弄到手不可。經多方打聽,已經知道他姓費, 是吳縣學捨生員李生的朋友,叫費廉。事發後,李生全家失蹤,姓費的也平空消失 了。」千手靈官把手一招,健僕將包裹在桌上打開,珠光寶氣耀目生花:「這是兄 弟帶來的一份薄禮,請貴會幫忙,咱們要這個姓費名廉的人。」   所謂薄禮,這一堆金珠最少也值六七千兩銀子。   「貴會消息靈通,眼線遍天下。」鬼劍左丘興接口:「吳縣與南京算是近鄰, 汪兄想必已得到不少線索。舉目江湖,能赤手空拳奪神劍晁兄的劍,決不是無名小 卒,咱們要這個人,兄弟攜有東廠所發的十萬火急搜殺令。」   「這人姓費,但名不叫廉。」笑面無常冷靜地說:「叫文裕,費文裕,是三十 年前突然消失的天魔費衡的後人,以遊學書生的面目在江湖遨遊,露臉了幾次,見 過他的人並沒有幾個。天魔費衡本來就是江湖兇魔,至於他的後人為何不為非作歹 ,令人百思莫解,所以起初在下也不相信在吳縣殺神劍的人是費文裕,直至查出他 在吳縣學捨露了幾手弓馬騎射絕技,才敢肯定是他。敝會有他一份資料,足資參考 ,調查的人曾在蘇州目擊其人,相當可靠。」   「哦!汪兄肯幫忙啦?」千手靈官欣然問。   「兄弟義不容辭。」笑面無常不假思索地答,貪婪的目光不時掠過桌上那一大 堆金珠,這筆買賣已是他囊中物了。   「兄弟先行謝過。汪兄,兄弟還有條件。」   「黃兄的意思是……」   「咱們四個人,聽候差遣,搏殺時必須在場。」   「呵呵!兄弟求之不得呢。」笑面無常欣然說:「諸位都是大行家,高手中的 高手,兄弟無任歡迎。給兄弟十天半月工夫安排,屆時當有報命。」   「一言為定,這期間……」   「這期間,諸位是兄弟的貴賓。」   「那就多謝了,呵呵……」   賓主談得投機,相見恨晚。破曉時分,僕人返回城中客店取行囊。當天晚上, 主客出現在秦淮河畔的金陵十二樓煙花水月中,似乎把收買人命的大事忘了。   其實,大陰謀正在進行中,而且加緊進行。   而在這段期間,京師方面,周順昌已在天牢尸諫殉難,被奸賊們拷掠得體無完 膚,至死罵不絕口。原來這位膽敢向魏奸聲稱「世間不畏死男子」的好官,自被全 縣官民自緹騎手中救出後,不忍故鄉被太軍蒞境荼毒,於三月二十六日悄然動身赴 京就逮,與其他烈士楊漣、左光斗、熊廷弼、顧大章、汪文言、趙南星、周攀龍… …一樣,死得轟轟烈烈,光照史冊。滿朝稍有作為的文武大臣,幾乎被殺光誅盡了 。   十八年後,流寇李闖王攻破京師,崇禎帝逃入後苑,登萬壽山(梅山)吊死在 海棠樹下之前,在襟前寫下血書,依然有「然皆諸臣之誤朕也……」一句,真可說 至死不悟。他卻不知,他哥哥天啟皇帝在位七年,已經把稍有用的忠臣烈士殺得雞 犬不留,留下的幾乎全是禍國殃民的貪官污吏,不亡國才是怪事呢,死時居然責怪 諸臣誤國。   兩月後,寧國府。   這裡是山區,小徑東出浙江,西面有官道通向長江的大埠蕪湖,水陸交通以蕪 湖為中心。   城北三里地,三汊河口河泊所南首的宣城客棧,旅客們紛紛落店。這是水客們 的聚會處,是城外最繁榮的小鎮市。   從蕪湖來的小客船一靠岸,便上來了七位雄偉的旅客,每人帶了一個特大號的 包裹,像是前來採購土產的客商。領先那位笑容和藹的人是笑面無常汪雲飛,與人 打交道,操著南京腔的官話,真像個南京棧號主人。   碼頭上,一個猿臂鳶肩,留了大八字鬍,敞開青裰胸襟,露出滿是胸毛的壯闊 胸膛,有一雙黑白分明虎目的年青潑皮,正與查船的河泊所官兵說笑聊天,嗓門大 ,笑聲高,頗為令人側目,他那流裡流氣,不修篇幅的粗獷潑皮氣質,也令有身份 地位的人不屑。   看到了笑面無常七個人,潑皮不動聲色,向一位官兵低聲說:「古老總,你們 不查那艘客船?」   古老總瞥了客船一眼,笑笑說:「那是沒帶貨的客船,沒有什麼好查的。」   「嘻嘻!查奸宄呀!」   「小文。」古老總搖頭苦笑:「好宄查不勝查,查也查不了。這年頭,民不聊 生,流民逃丁遍天下,查到了又能怎樣?正好住進大牢裡吃碗平安飯,鬼才去管這 些狗屁可憐事,真正的奸宄,老實說,誰也查不到。」   「哈哈!那……養你們這些兵,只管抽貨稅揩油的?」   「無禮!」古老總半真半假叱喝:「胡說八道。」   「我敢給你打賭一文錢。」姓文的潑皮笑說,向笑面無常七個人的背影一指: 「你們查他們的路引,一定可以查出每一張都是偽造的,不信……」   笑面無常正要往街口走,突然轉身,笑容更深了,但眼中卻出現另一種令人不 寒而慄的光芒,狠狠地、陰冷地盯著遠在十餘步外姓文的潑皮。   姓丈的潑皮嚇了一跳,話被逼回腹中了。   「你貴姓?」笑面無常笑問:「禍由口出,你知道嗎?你吃哪條路的飯?」   「在下姓文,文風。在宛溪這條水路上,誰不知我浪裡鰍文風是條沒遮奢的好 漢?」姓文的潑皮拍拍胸膛:「你是外鄉人,最好少生閒氣。」   「很好,很好。」笑面無常點頭微笑:「你是在下在貴地所認識的第一個人, 也許我會借重你的,再見。」   浪裡鰍臉無表情,目送七人走向街口,眼看他們進了宣城客棧。   二更天,客棧的西院一間有內間的大客房,一個人在房外把守,一個人在院子 裡察看動靜。   燈光輝煌,八仙桌四周共坐了十個人。   一個鷹目炯炯的中年人,將桌上一些表冊一一攤開,一面加以解釋:「這是從 蘇州、杭州、湖州、長興、廣德州分別抄來的戶籍,確是李姓學生全家僑籍的詳細 記錄。廣德州戶籍承辦人所開出的遷涉僑籍單,遷涉地確是寧國府。   可是,就此斷了線索,寧國府迄今尚未接收到李生全家的僑籍單,沿途村鎮沒 有任何人發現這一家老少經過。」   「廣德州查證了嗎?」笑面無常問。   「他們住在東門的來福客棧,確是由一個年青書生到衙門辦理遷籍手續。   八位男女,都經過查證,確是李生一家七男女與姓費的人。瞧,這就是他們八 個人的圖形,各地的客棧店伙都證實了就是他們八個人。」   「那……該到廣德州去查才是。」   「長上。」中年人苦笑:「這裡面有問題。」   「什麼可疑問題?」   「按行程,他們繞道杭州,確是不合情理。如果他們想躲到寧國府來,該放舟 越太湖走長興,或者在嘉興西走湖州長興出廣德,但他們卻多繞了幾百裡,到了杭 州再折回來,不合情理。」   「費小輩是頭老狐狸,他走的是迷蹤步。」笑面無常冷笑:「他在引你們起疑 。但是,他犯了嚴重的錯誤,沒料到真有人查他的底。所以,他一到此地便躲起來 了,不辦遷入僑籍手續,等一年半載風聲過後,再出面補辦。你的人都帶來了?」   「都帶來了,已按預定計劃分佈全城各角落。」   「很好。加緊查,只要查出李生一家老少的藏匿處,一定可以找得到費小輩的 蹤跡。哦!圖形夠了嗎?」   「每個人都有一張。」   「好,給我幾張,交給黃兄四個人收藏備用。」   「長上不回南京了?」   「不,這件事我要親自經手。」   足足計議了一個更次,賓主方散去各自返房就寢。   寧國府城是一座山城,城北十餘里的敬亭山蜿蜒南來,隱起三峰伸入城內,即 所謂城內陵陽三峰。山上有一寺一觀,為本城的名勝區,附近建了不少大戶人家的 樓閣亭園,都是些有身份地位的人家。   景德寺在陵陽峰,是本城最大的叢林,僧房客院甚多,有些大戶人家的子弟, 常年在這裡寄住苦讀經書。元妙觀則建在西南的鰲峰上,住了三二十名修真的道侶 ,也建有不少客院,向借住的施主們收些香火錢度日。在這裡,信佛的人沒有信鬼 神的人多,所以元妙觀的香火,事實上要比建自晉代的景德寺要旺些。   笑面無常到達後的第三天午後,帶了兩位仁兄光臨元妙觀,找到了在觀左西望 亭與道侶下棋的道玄觀主。   道玄觀主年屆花甲,仙風道骨真有幾分神仙氣概。也許是上了年紀,很少外出 走動,見了人不喜多話,天生一雙三角眼,與人應酬態度顯得懶散,愛理不理惜話 如金,因此人緣並不好。   笑面無常進入亭內,往亭欄上一靠,盯著手持白子,正全神貫注計算棋局的道 玄觀主,發出一陣平和的笑聲。   千手靈官站在對面,另一位則倚在亭口的亭柱上。   觀主的對手是一位三十餘歲的壯年老道,穿一襲相當整潔的青道袍,聽到笑聲 ,若無其事地瞥了笑面無常一眼,目光又回到棋局上,泰然自若毫無異樣。   道玄觀主根本不曾抬頭,似乎不知道亭中來了人,也不曾聽到那種似乎平和, 但行家一聽便知有異的笑聲,右手將一顆棋子捏來捏去,似乎全部精神都放在棋局 上,對外界的驚擾無動於衷。   白子已丟掉了半壁江山,正於左下方作困獸之鬥。作垂死的零星爭奪掙扎,難 怪道玄觀主舉棋不定,不知該從何處落子。   笑面無常發覺笑聲並未發生作用,臉一沉,笑聲突然增高了一倍。   笑聲不再平和,簡直有點刺耳了。   兩個老道渾如未覺,仍然無動於衷。   笑聲又增高了,綿綿不絕勢如排山倒海,似要震破人的耳膜,直撼心脈令人腦 門發炸。   啪一聲響,道玄觀主不耐煩地將棋子往石桌上一拍,緩緩抬起頭,三角眼眨動 了三兩下,向笑面無常不悅地說:「鬼哭神嚎似的,你不嫌煩人嗎?貧道寧可聽豬 被殺時的嚎叫,也不願聽你那催魂奪魄的鬼哭,你明白嗎?」   笑面無常不笑了,哼了一聲說:「在下以為你是聾子,原來不是的。」   道玄觀上的目光,重新回到棋局上,重新拈了那顆棋子,不再理睬笑面無常。   「在下知道閣下在元妙觀修真。」笑面無常說。   「江湖朋友中,最少也有上千人,知道我九陰羽士在此地修真,十五年來不曾 遠出雲遊。」道玄觀主冷冷地說:「你的消息,未免太不值錢了。」   「老朋友找你幫忙,所以……」   「幫忙做法事嗎?誰死了?」道玄觀主語利如刀。   「如果你老朋友肯幫忙,就快有人要死了,而且死的將不止一個,而是許多許 多個。」   「作一次法事,一個法師銀子十兩。如果死得多,貧道該發財了。」道玄觀主 目光仍在棋局上:「除了作法事,貧道從不幫任何人的忙;作法事如果沒有銀子, 免談;九陰羽士從不施捨。」   「在下捐五百兩香火錢,請老朋友幫幫忙。」   「你沒聽清楚嗎?」老道的嗓音提高了:「除了作法事,其他免談。這十五年 來,貧道一身輕鬆,無事無煩惱,活得很快樂寫意,骨頭老了,更不想多事,你就 給貧道一座金山銀山,貧道也扛不了。沒有別的事,你請吧!別打擾貧道的棋局好 不好?」   「老朋友,這次忙你恐怕不幫是不行了。」笑面無常臉上又湧起了笑容。   「有這麼嚴重嗎?」老道冷冷地問。   「恐怕是的。」   「不行。」老道堅決地表示。   「這件事你非幫忙不可。」笑面無常地堅決地說:「你在此地十五年,城內城 外百里之外,連一隻螞蟻也瞞不了你,所以在下來找你幫忙。」   「貧道……」   「你非答應不可。」   「如果貧道不答應呢?」老道抬頭問,三角眼陰睛不定,神情陰森冷漠。   「你去想好了。」笑面無常也笑得暖昧。   「動武?」   「大概會的。」   「你配嗎?」   「那兩位兄台配。」笑面無常指指兩位同伴。   「貧道眼拙,貴友是哪座廟的神鬼?」   「我,千手靈官黃承先。」千手靈官拍拍胸膛說。   「我,鬼見愁郝伯陽,名不見經傳。」亭口倚在亭柱上的人冷冷地說:「道長 如果有興,在下陪你玩玩。」   老道眼神一動,隨即恢復原狀。   「貧道知道你們是何來路了。」老道抓了一把棋子:「難怪這麼狂妄。」   「那你是肯幫忙了?」千手靈官問。   「抱歉,貧道十五年前,一直就是官府的死對頭。現在,對幫助投靠官府的武 林敗類更沒有興趣。」   「老道,你說話給我小心了。」千手靈官勃然變色,眼中殺機怒湧。   「貧道說錯了嗎?」老道冷冷地問:「我九陰羽士往昔是宇內兇魔,從來就不 否認貧道的兇魔身份,從來就不在乎別人的咒罵。看來,黃施主,你就沒有貧道坦 率。」   「老朋友,其實,在下所要求的事並不傷天害理。」笑面無常趕忙打圓場:「 你的手面廣,向你打聽幾個人,不管成事與否,皆不會牽連到你,你又何必拒人於 千里外?老朋友……」   「我九陰羽士不願做的事,任何人也威脅不了我,你們走吧,貧道……」   「在下卻是不信。」鬼見愁大聲說:「你出外面來,在下要帶你走。」   壯年道士哼了一聲,推子而起向鬼見愁走去。   「施主好大的口氣。」壯年道士一面接近一面說:「貧道也是不信。」   鬼見愁退出亭外,往空地上一站,拉開馬步拍拍手,哈哈一笑說:「既然大家 都不信,唯一的解決之道,便是拿出證明來。哈哈!來吧,在下等著呢。」   壯年道士緩緩邁步的身軀,突然以令人目眩的奇速掠出,眨眼間便欺近了鬼見 愁,哼了一聲一掌切出,如山力道就在出掌時突然迸發。   叭一聲爆響,鬼見愁封出一掌,雙掌接實,氣流迸爆中,雙方穩不住馬步,同 時踉蹌後退。   鬼見愁多退了一步,共退了七步之多,臉色大變。   「摧枯掌!」鬼見愁訝然輕呼:「出手便是歹毒的絕學,你不是個好東西!郝 某決不饒你。」   聲落邁步,雙掌一亮,掌心出現一圈殷紅,似乎手掌正在逐漸增大,雙目殺機 怒湧。   壯年老道看到了殷紅如血的掌心,也感覺到鬼見愁無儔氣勢的重壓,臉色突然 變得蒼白失血,身形一挫,整個人似乎突然萎縮了,體積減少了三分之一。   一聲怒嘯,鬼見愁疾衝而上,左掌一伸,像火紅色的鐵盾迎面壓出。   壯年老道不敢封擋,右閃、挫體、斜進、出腿,快逾電光石火,避開正面斜踢 鬼見愁的左脅。   「噗!」鬼見愁沉左掌硬擋踢來的一腳,右掌一合一收,勾住了壯年老道的脛 骨,大喝一聲,扭身便摔。   壯年老道驚叫一聲,被摔飛兩丈外,向亭口飛去。   道玄觀主恰好搶出,大喝一聲,架住了飛砸而來的壯年老道,消去重壓力道, 扶住了他。   「我的腳!」壯年老道吃力地站穩:「丹朱勾魂手!我的腳完了!」   鬼見愁折向追到,大聲沉喝:「郝某勾定了你的魂。」   道玄觀主一聲長笑,將壯年老道推開,右手一伸,有如電光一閃。   鬼見愁來得太快,快便不易控制神意,也沒料到道玄觀主突然出手,想躲閃已 力不從心,雙方都快,誰沒有準備誰倒楣。   「嗤!」有裂帛聲傳出。   「哎……」鬼見愁驚呼,斜退丈外,右袖自肩下開始,被抓掉了一條布帛,上 臂裸露,出現了三條抓痕,小血珠立即沁出。   同一瞬間,傳出千手靈官的沉喝:「在下要你死!打!」   道玄觀主本能地左手一揚,人向側方仆倒,白棋子漫天散飛,向千手靈官激射 而去,破空厲嘯聲動魄驚心。   「哎呀!」剛著地的道玄觀主驚呼,右肩貫入一枚三稜青灰色五寸雙鋒釘,深 抵肩骨,露在外面的三寸釘尾,映著陽光發出青灰色的光芒。   不等老道爬起,千手靈官已出現在身旁。   「沒有在下的解藥,你僅可支持片刻。」千手靈官獰笑著說:「如果在下要你 死,你恐怕已經見閻王去了。」   百十枚白棋子,竟沒有一枚擊中千手靈官。   另一面,笑面無常右手扣住了壯年老道的右肩,大拇指深深扣入肩井穴。   壯年老道則雙手扣住笑面無常扣肩的右手肘和脈門,右腳雖不便,但仍可站立 。雙方似乎僵持不下,但笑面無常左手並未用上,可知一隻手便可應付裕如,臉上 的笑容顯出十分得意。   「你……你才是最……最高強的一個。」壯年老道絕望地說:「貧道的九…… 九陰真力無……無奈你何……」   「你知道得太晚了。」笑面無掌笑意詳和:「在下要知道這一月以來,明暗間 到達貴地的每個陌生人的下落,你願意合作嗎?」   「貧道右腳已毀,活著已毫無意義……」   「一條腿算不了什麼,活著,這才重要。一隻活的螞蟻,仍然比一頭死的獅子 強,對不對?」   「那是閣下的想法……」   「你錯了,那是天下間每一個人的想法。老道,說不說由不了你,你該明白利 害。」   「貧道無話可說。」   笑面無常在老道胸腹之間點了三指頭,手一鬆,老道渾身發僵仰面便倒。   「你會說的。」笑面無常冷冷地說:「我有不少問口供的專家,鐵打的人也會 乖乖招供,你也不例外。」   鬼見愁砰一聲大震,倒了。   千手靈官正在拔回三稜釘,道玄觀主已因毒發而陷入昏迷境界。   「咦!郝兄……」千乎靈官向鬼見愁縱去:「你怎麼……」   已用不著叫了,鬼見愁已停止了呼吸,右手被道玄觀主所抓處,三道抓痕已不 見血跡,僅可看到灰黑的液體凝結成珠,散發出腐敗的奇異腥臭味。   笑面無常到了,駭然說:「腐屍毒!這不是九陰羽士的絕學,他的九陰爪並不 是什麼武林絕技,怎麼會造成如此可怕的傷害?臭味確是腐屍毒,九地冥魔的驚世 奇學。」   「郝兄剛才還是好好的……千手靈官毛骨悚然地說。   「咱們走,離開再說。」   「郝兄的屍體……」   「兄弟的人會來善後,咱們把俘虜先帶走。」笑面無常不但不笑了,表情嚴肅 中帶有幾分驚疑,舉目四顧,然後將昏迷的道玄觀主扛上肩,匆匆撤走。   不遠處的觀門外,一名半死不活的高年老道,有意無意地轉首向亭附近眺望, 似乎還不知道觀主已被不速之客劫走了。   出大東門過風凰橋,折入北行的小徑,兩里外河邊有一戶姓匡的農戶,地勢偏 僻很少有人經過。這幾天,匡家更是冷清,白天門戶緊閉不見人蹤,夜間卻不時看 到窗戶有燈光洩出。反正附近沒有其他住宅,所以沒有人留意匡家有何變故。   天黑後不久,匡家內進小內廳中點起了三盞菜油燈,天井中站著一名警衛。   一張長凳擺在堂下,兩名大漢挾持著道玄觀主,將他跨坐在凳頭。八仙桌上, 擺了不少小巧的刑具。桌下一隻小火爐炭火熊熊,兩枝烙鐵已燒得通紅。   壁角下,倚坐著氣色極差的壯年老道,也由兩名大漢看守。   桌旁分坐著笑面無常和千手靈官,廳兩側的排椅共坐了六個人。   「九陰羽士,放聰明些。」笑面無常陰笑著說:「你不至於笨得讓在下這些兄 弟上刑吧?在下這些弟兄笨手笨腳,上起刑來不知輕重,道長務請包涵一二。」   「大名鼎鼎的九陰羽士被幾個江湖小輩上刑,嘖嘖!」千手靈官怪腔怪調接口 :「日後傳出江湖,道長,你的臉往那兒放?」   「貧道不會再在江湖現世了。」道玄觀主沉著地說:「你們這些人,比我九陰 羽士更兇殘,更惡毒,更無人性,決不會留貧道這張活口。不管貧道是否合作,老 命最終仍是不保,貧道又何必……」   「我笑面無常一言九鼎,信譽保證。」笑面無常拍拍胸膛:「只要你合作,在 下決不損害你一根汗毛。你活著,對在下構不成威脅,在下犯不著殺你滅口。」   一名大漢上前,將幾張圖形在道玄觀主面前逐一展開,先展開第一張,彩繪著 一位劍眉虎目,戴儒巾穿青儒衫的英俊青年人。   「認識這個人嗎?」笑面無常說:「他姓費,名文裕。很可能改了裝或易了容 ,雖是書生打扮,卻是極為了得的武林高手。」   「觀中共寄住了十七位大戶人家寄讀的子弟,卻沒有一個像……」道玄觀主沉 著回答:「唔!有兩位年青的生員,但像貌……」   「在下不在貴地大戶人家子弟身上浪費工夫。」笑面無常截斷老道的話:「貴 觀與景德寺寄住的施主,在下已經全部查證過了,在下要查的,是近月內從浙江方 向明暗間遷來的人。四鄉在下已派人查遍了,目下主要是著徹查城鄉,希望你誠意 合作。」   「貧道可以肯定的回答你,城鄉附近絕對沒有這個人。」   「其他七男女呢?」   大漢將圖逐一讓老道過目,圖出自丹青妙手,畫得栩栩如生而且傳神,每個人 的圖形皆有兩個,一正一側。   「在下要知道最近一月來在貴地落腳的男女下落。」笑面無常一面說明:「三 天中,在下已經盤問過五位地頭蛇,閣下是第六個。那五個仁兄十分合作,可惜毫 無頭緒,他們都沒有閣下消息靈通,閣下在地方上深得人緣,上自富豪仕紳,下至 販夫走卒,皆有閣下的虔誠信徒,只要你借神鬼之口向他們探詢,他們連床第間的 事也會坦白告訴你,這就是在下找你的原因所在。」   「貧道沒見過這些人。」道玄觀主說。   「那麼,閣下答應去查嗎?」   「好吧!你是贏家。」老道終於屈服了:「貧道不願與你們那兩根烙鐵親近。 」   「對,道長真是聰明人。」笑面無常滿意地笑:「給你吞服一顆定時丹,制了 你的氣門以防萬一,每天申牌正,在下在此地等你的消息,希望在三天之內,道長 能查出結果來。」笑面無常擊掌三下:「來人哪!給他一顆定時丹灌下去。」   一名大漢上前,探手入懷取出一隻瓷瓶,倒出一顆暗青色的丹丸。   廳門悄然而開,兩個人影當門而立。   「哈哈!定時丹有多嗎?老夫也要一顆。」語音不大,但直薄耳膜深處:「老 夫正用得著。」   眾人大吃一驚,不約而同倏然而起。   一位半死不活,年已古稀的糟老頭當門而立,身前挾著一個活死人,是原來站 在天井擔任警衛的人。   千手靈官機警地跨出兩步,離開了凳椅。   「你沒有機會發射暗器,儘管你的暗器很霸道很了得。」老人向千手靈官說: 「任何厲害的暗器,也不可能貫穿人體,老夫有人保鏢,不怕你的暗器,你最好退 回去。」   「你是……」笑面無常問。   「你該知道老夫的。」老人說:「白天你閣下就提過老夫的名號,沒忘了吧? 」   「九地冥魔陸新!」   「對,你的記性不壞。哈哈!這附近已被腐屍毒有效地控制,想向老夫動爪子 的人,有死無生。老夫與九陰羽士交情不薄,在他觀中享了三年福,你們如果毀了 他,老夫豈不要滾蛋另覓居所?勞駕,把老道釋放,好來好去,老夫謝謝你們啦! 」   九地冥魔名列宇內四大妖魔之一,是武林聞名喪膽的可怕老魔頭。笑面無常白 天在元妙觀不幸而料中,心中早虛,不敢不聽命放人。   道玄觀主扶住壯年老道向門外走,在門外轉身死死地盯了眾人一眼,怨毒地說 :「貧道已十五年未開殺戒,不願再沾染血腥,但如果你們再去打擾貧道的清修, 貧道發誓要把你們的根掘出來,見一個殺一個。還有,本城隱有不少武功深不可測 的避世高人,你們在此地橫行,早晚會沒有好結果的。記住,貧道已經警告過你們 了。」   「老道,走吧!回去還得喝幾杯呢。」九地冥魔催促:「這些小輩一個比一個 狠,你說這些話嚇不倒他們的,他們早晚會埋葬了你。老一輩的人不死,年輕的一 代怎能稱雄道霸?走!」   「不必追了!」笑面無常制止手下追趕:「那老魔如在身後灑放腐屍毒,追的 人非死不可。」   「汪兄,你打算怎辦?」千手靈官問:「還去打九陰羽士的主意?」   「暫時不可驚動他,咱們另找線索。」笑面無常說:「兄弟安上的暗椿已經就 緒,城裡城外三教九流同時著手,我不相信找不出線索來。」   「恐怕費小狗與李生全家,根本不在寧國。」   「一定在。」笑面無常肯定地說:「費小狗那種瞞天過海老把戲,兄弟清楚得 很,因為兄弟也曾玩過這種把戲,他是在班門弄斧。黃兄,如果你們等不及,何不 回南京等候消息?」   「兄弟信任汪兄的判斷,不必到南京去等了。」千手靈官笑笑說:「寧國這麼 一點點大,以汪兄的實力,應該在短期間查得一清二楚了。」   「那是當然。」笑面無常傲然地說。   午後不久,河口鎮河泊所旁的小食店中,潑皮文風仍是那股潑皮像,敞開上襟 ,一條腿踏在另一張長凳上。桌上有幾味下酒菜,大碗盛酒,吃像頗為不雅。對面 ,另一位粗眉大眼的潑皮更為不雅,不但沒有坐像,也沒有站像,一條腿踏在凳上 ,一腿支地一肘支在桌上,一面吃一面口沫橫飛的大聲說話。   「怪事。」潑皮含糊地說:「胡老大無緣無故失了蹤,小文,你不感到奇怪? 」   「天底下任何怪事都可能發生,見怪不怪,其怪自敗。」文風一口喝了半碗酒 :「胡老大腿長在他身上,他愛到哪裡就到哪裡,你管得著嗎?」   「他手下的張三李四諸親信都在找他,下江來的紅貨擱在江灣裡不見他出面, 不是失蹤是什麼?」   「也許到龍江找他的姘頭去了,女人的魅力比銀子大得多。」文風若無其事地 說。   「不止是胡老大失蹤,城南響山響潭的羅二哥,東門外濟川橋麻子鄭五麻,城 北敬亭山彭老昆,好像都不聲不響平空消失了。咱們地方上有頭有臉的好漢,一個 接一個失蹤,這裡面一定大有文章。」   「呵呵!鐘三哥,你也是咱們三汊河口的有頭有臉好漢,可不要也平白無故失 蹤,小弟就找不到酒友啦!」文風似笑非笑盯著鐘三哥:「小心些,三哥。」   「我?我鐘老三算哪門子好漢?」鐘三哥苦笑:「在碼頭上跑跑腿,替財神爺 向河泊所的將爺們通通關節,賺幾文黑錢,你把好漢看得這麼不值錢嗎?」   「咱們不談這些,反正事不關己不勞心,咱們這些小人物窮地棍,殺了剔不出 四兩肉,惡運輪不到咱們頭上的,因為你我都不是舉足輕重的好漢。」文風一面替 對方斟酒:「哦!三哥,悅來老店大前天從下江來了一家人……」   「你是說來投親的宣家母女?」鐘三哥眼中有邪邪的笑意。   「是啊!好像她們托了孫四哥打聽消息。」   「沒有結果,老孫花了兩天工夫,到敬亭山一帶窮找,倒貼了十幾兩腳錢,徒 勞無功。」   「他們要找的人是……」   「不清楚,老孫事前事後口風緊得很。小文,有意思嗎?」   「有意思?什麼意思?」文風頗感興趣地問。   「有兩個雌兒呀!別給我裝蒜。」鐘三哥說:「投親不遇,盤纏有限,寡婦弱 女,最後所走的路,不說你也該清楚。我知道你手頭寬裕,不妨在她們身上下工夫 ,不要說一箭雙鵰,撈上一個也夠你快活啦!聽說城裡的裘老七裘得功,已在作撒 網布羅的打算。兄弟,綢繆須及早,晚一步徒呼荷荷,你是無法與裘老老七爭的, 地位差得太遠了。」   「裘老七已在昨晚失蹤。」   「什麼?你的消息從何處得來的?」鐘三哥驚問。   「今早傳出來的。」文風平靜地說:「我敢給你打賭一文錢,下一批失蹤的人 ,一定輪到有頭臉的二三流好漢了。你老哥可列入三流,你明白小弟的意思嗎?」   「胡說八道,這……」   「小弟是第四流的,早著呢。」文風似笑非笑舉碗邀飲:「大魚沒被捉光之前 ,我這條小泥鰍是安全的,怕只怕意外落在網裡,那就只好怨命啦!」   「小文,你的話好像有玄機。」鐘三哥放下酒碗:「好像真有什麼禍事要發生 了。」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文風擺出天掉下來也無所謂的氣概:「今天有 酒今天醉,禍事不禍事去他娘!喝啦!喝夠了晚上得上路,那批紅貨約好了嗎?」   「約好了,廖家灣。」鐘三哥放低聲音:「引水錢一百二兩,平安到棧另分兩 百五十兩紅,天一黑我來找你,你把竹筏弄到小溝岸等我。」   「放心啦!誤不了事,來,干!」   浪裡鰍文風和飛魚鐘三,是上起九曲河,下迄黃池鎮一帶吃水飯的地頭蛇,俗 稱引水人,其實是走私販子的領路潑皮,專與河泊所的兵勇勾結逃避查緝,全仗地 頭熟從中取利,吃的是風險錢。   次日天剛發白,竹筏靠上了城南響潭的西岸。對面,是張家湖水口。這一邊是 響山,兩崖聳峙,蒼翠對起,上面建了頗有名氣歷史悠久的響山亭,是本城的名勝 區,距城僅兩里地。   這些沒有家累的潑皮,平時居無定所,到處為家,像是遊魂孤鬼。浪裡鰍文風 在潭邊的土坡下,建了一座竹屋,這就是他偶而棲身的地方。   這是名符其實的竹屋,居然甚有格調,小小的兩進,旁邊還伸出一座小陽台, 自壁柱至屋頂的竹瓦,全是竹子沒用一根木料,西南百十步,便是小小的響山村, 有六七十戶人家。   把筏拖上河岸,抬頭便可看到上面不足五丈的竹屋。突然,他臉色微變。   他的竹屋沒放置有值錢的物品,與鄰居相處得不錯,竹門從來不上鎖,僅在出 門時用門插插住。   竹插垂吊在門旁,表示有人曾經進去過。   兩扇小窗都撐起來了,裡面一定有人。   正感到遲疑,小窗口出現一張清麗的美麗少女面龐。   「怎麼啦?不要說你不認識你自己的家吧?」少女臉上綻起動人的微笑向他打 招呼,那雙又大又黑水汪汪的明眸,真具有勾魂攝魄的魅力,語氣大膽而不輕桃, 像在向老朋友打招呼,聲調當然極為悅耳動聽。   他掩妥胸襟,大踏步而上,推開了竹門,眼前一亮。   「諸位真不簡單,反客為主,在下反而成了客人啦!」他跨入廳堂笑說:「姑 娘們,在下的鄰居羅二哥還沒死吧?他是不是說了不該說的話?」   三面竹椅上共坐了三個人,一位老太婆臉色陰沉,兩個村姑打扮清麗脫俗的十 七八歲美女郎。   竹桌上,擺了幾碟小菜,一盤粥,早膳已準備妥當,粥仍是熱騰騰的。   他將褡褳往椅上一放,含笑打量三個女人。   「你鎮定的神情,出乎我們想像之外。」最先在窗口與他打招呼的女郎媚笑如 花:「我想,要不了多久,你一定會取代鄭五麻和彭老昆的地位,甚至與城內的獨 角蛟蓋大海蓋大爺分庭抗禮。」   「姑娘過獎了……」   「羅老二還沒死,他替我們辦事去了。」女郎站起往桌旁走:「忙了一夜,你 大概餓了,坐下啦!我們一面進膳一面談。我姓太叔。那位姓申屠。老大娘嘛,姓 宣。怎麼稱呼,隨便你,在悅來老店,流水簿上記載我們是來投親的母女,你大概 已經知道了。」   「對,好像河口地盤老大孫四哥,曾經替諸位跑過腿。」他泰然往桌旁走:「 孫四哥地頭熱,諸位找他算是找對人了。哦!太叔姑娘,讓我來……」   「添粥添飯,是女人的事,你就不必和我客氣啦!」太叔姑娘大方地說,一面 取碗盛粥:「你這間竹屋又清幽又脫俗,借給我們住幾天好不好?」   「我很少在家。」他坐下:「房倒是有兩間,好在天氣炎熱,寢具少還過得去 ,有諸位看家,在下當然歡迎,要是不嫌簡陋,諸位愛住多久就住多久。」   宣大娘與申屠姑娘也過來入座,三雙眼睛緊吸住他的眼神,捕捉他眼神的幾微 變化。   「你姓文,名風。」申屠姑娘向他嫣然微笑:「聽人說,你對宛溪這條水很熟 很熟。」   「談不上熟不熟,從小在這里長大,十五六歲後經常往蕪湖幹活,一年難得回 來一趟,最近才想到回家來混,因為在太平府出了一點紕漏,耽不下去……」   「打傷了人?」   「差不多,還用小刀子戮巡捕。」文風苦笑:「說嚴重也不算嚴重,但總得避 避風頭,以免大家臉上難看。當然,這條河水我土生土長,說不熟也不會有人相信 。」   「這期間,我們想借重你,請你辦點事。當然,那不會虧待你的。」   「好說好說,有何吩咐儘管說,辦得到決不推辭。」文風幾乎滿口答應,目光 大膽地在申屠姑娘臉上轉,臉上有邪邪的笑意,真像個好色之徒:「在下也算是在 外面混了幾年的人,跑大江上下見過世面。有道是不是強龍不過江,諸位抵埠幾天 時光,本城混字號的有頭有臉大爺,已有幾位平白失了蹤。所以,如非生死關頭, 在下決不至於愚蠢得拒絕與諸位合作。城裡的裘七爺少見識,鬼迷心竅,曾經想打 兩位姑娘的主意,好像不久前聽人說躺在床上啦!那當然是他自作孽不可活,對不 對?」   「對極了。」太叔姑娘接口:「咦!裘七躺下是前晚二更天的事,你昨晚忙了 一夜,剛到就知道了?」   「不久前從河泊所的兵爺口中知道的。」他泰然地說:「府城地方小,任何事 也瞞不了人。姑娘,錢不好賺,分得七十兩銀子的紅,得趕快向他們孝敬三十兩, 去慢了下次就別想混啦!他們昨天就知道裘七在悅來老店中了風,回到家就躲起來 ,放出口風說是失蹤。」   「為免麻煩,所以借住你的竹樓好辦事。」   「在下說過的,歡迎歡迎。」   主客雙方開始進食。文風神色從容,舉動沉靜,儘管他眼睛不老實,目光不斷 在兩位姑娘的面龐和高聳的酥胸上轉。   食罷,太叔姑娘收拾桌面,申屠姑娘入廚沏茶,她們像是主婦,把竹屋內外都 摸熟了。   「文風。」一直不說話,在旁察言觀色的宣大娘終於說話了:「你知道老身請 你要辦的事嗎?」   「聽到一些風聲,好像是說找親戚。」   「對,找親友,是一門相當近的近親。」   「宣大娘,在下不過問什麼親,即使是一竹竿打不到底的親也與我無關。   我這人別無長處,守口卻是有口皆碑的,信譽保證。得人錢財,與人消災;受 人之托,忠人之事。這道理我懂。」   「那就好,你是個明利害值得信賴的人。」   「大娘誇獎。」   「氣宇風標都不錯,不亢不卑氣概不凡,你不該在這種小地方混,混不出什麼 名堂來的。」宣大娘滿意地說,從懷中掏出一疊圖形遞過:「你先好好看,看是否 對這些人有印象。他們是約一個月前秘密從廣德州方向來的,本籍是蘇州。」   看到了注名為「李妻卓氏」的年青美婦的圖形,文風不自覺地咦了一聲,眼神 一動。   恰好兩位姑娘已經在旁俏立,淡淡的幽香中人欲醉。他臉上的神色變化,逃不 過三雙精明犀利的眼睛。   「你見過這個女人?」太叔姑娘欣然問。   「這……不太肯定。」他將圖放至遠處審視,又挪近左看看右看看:「穿章不 對,眉目宛然……」   「傻瓜!」太叔姑娘不忌諱地伸纖手拍拍他的肩膀:「衣裙是可以改變的,像 我,我穿上華麗的衫裙就不是這個樣子了,只是不管改穿什麼,臉形和神韻是不易 改變的。哦!你見過這個女人?是用你那色迷迷的眼睛看的?」   「開玩笑!我可不是什麼色迷。」他不介意太叔姑娘的放蕩大方:「有點像。 」   「像什麼?」   「好像是七八大前。」他像在回憶:「對,八天前,在北面二十餘里的油搾溝 雙溪口河邊的一戶農舍,我的船是辰牌末巳牌初經過該處,看到這位荊釵布裙的美 婦在江邊浣衣,臉蛋又白又紅潤,十分動人。唔!真的很像。」   「你能找得到船嗎?」宣大娘興奮地問。   「找船?有錢可使鬼推磨……」   「好,太叔貞,先給他一百兩銀子。」宣大娘向太叔姑娘吩咐,無意中透露了 太叔姑娘的芳名,又轉向文風說:「你去找船,船來了馬上就去油搾溝雙溪口那家 農舍,要快。」   「馬上就去?這……我一夜沒睡……」   「在船上睡好不好?快去找船,」太叔貞催促他:「我進房給你取銀子。」   好傢伙,房早就讓她們佔據啦!文風除了苦笑之外,不敢提任何抗議,乖乖出 門借船。   船開時,多了兩個人,兩個帶劍的中年大漢,臉色陰沉嘴巴像是上了鎖,坐在 船頭像泥塑木雕的菩薩。   是一艘小烏篷船,操舟的有三個人。文風擠在艙內,倚在太叔貞的右側睡著了 。   船輕,水急,三槳齊動沿流下放,經過三汊口,敬亭潭,半個時辰後,油搾溝 雙溪口在望。   「小文,半里外便是雙溪口。」掌舵槳的舟子大叫。   太叔貞拍拍文風的臉頰,他一驚而醒。   「哦!怎麼啦?」他坐正身軀,盯著太叔貞明媚動人的面龐邪笑:「好舒服, 只是香噴噴暖玉溫香,令人心猿意馬……」   「該死的!你可真會在嘴上佔便宜。」太叔貞嬌嗔地拍了他一掌,媚態橫生: 「小心你的輕骨頭。雙溪口快到了,舟子在知會你啦!」   「哦!我得出艙照料了。」他說。   「直接往農舍靠上去,知道嗎?」太叔貞叮嚀。   「好,江邊距農舍僅二十步左右。」   船衝上河灘,兩男三女像電火流光,迅速包圍了農舍,每個人手上都有劍,身 法之快,令三位舟子大吃一驚。   接著,另一艘小烏蓬銜尾到達,也衝上了河岸,十餘名勁裝男女縱躍如飛,農 舍陷入大包圍。   奇怪,農舍門窗緊閉,聲息俱無。片刻,太叔貞出現在門外,揚聲高叫:「文 風,你來一下。」   文風跳上岸,向農舍奔去。   大廳中,十餘名男女神色凝重,桌上放了兩三件破衣,一些零碎廢物,其中居 然有一本孟子。   十餘名男女中,文風認識兩個人:笑面無常汪雲飛,千手靈官黃承先。屋外還 有幾個人警戒,他無法看到。   「你的消息是正確的。」笑面無常陰笑著說:「可惜咱們來晚了一步。」   「咦!好像是空屋?」他訝然問。   「人走了快一個時辰,灶火仍溫,碗鍋未滌,走得從容不迫,但卻留下一些足 資佐證的廢物,確是李生一家老少。問題是,誰走漏了風聲。」   最後兩句話,說得聲色俱厲。   「尊駕總不會懷疑是我吧?」他驚恐地向門外退:「我……我我……」   「站住!與你無關。」笑面無常說:「這附近你熟不熟?可認識附近的人?」   「不太熟。」他硬著頭皮說:「附近人煙不多,有許多人相鄰而居,老死不相 往來……」   「你留下仔細查他們的去向,水陸兩途多留神,我不會虧待你的。」笑面無常 和藹地笑:「記得在下第一天抵埠,就說過也許會借重你,果然言中了,好自為之 。」   「好吧,在下當盡力去查。」他定下神說。   不但他到附近去查,所有的人皆四出找遺跡,直至午後方重新在農舍會合。   據三里外的村民說,農舍是楊老實一家四口的住宅,很少到鄰村走動,早些天 聽說來了幾位遠親,事不關己,村民們根本不過問楊家的事,也沒見過楊家的客人 ,今天更沒見到有人離開,有人離開也無法看到,因為唯一到南湖的小徑在南面的 山坡下,小村的人無法看見。   笑面無常一群人乘船走了,是往下游走的。農舍中,兩男三女留下四出打聽。 文風不敢把船遣走,囑三位舟子在船上安頓,不可擅離以免枉送性命。   河邊沒留下足跡船痕,已可證明李家不是乘船走的,所以查的重點放在陸地上 。河西岸至蕪湖的大道需要查,東面至南湖走高淳縣的小道需逐步查詢。   天黑了,眾人在農舍會合,毫無所獲,一個個垂頭喪氣打不起精神來。   夜間無法偵查,只好在農舍住宿。農舍有兩進三間,十幾間房,文風本來打算 到船上與舟子過夜,但宣大娘斷然拒絕,用意極為明顯,是怕他乘機開溜逃回府城 躲藏。   五個人輪流守夜,這是江湖人有所顧忌時的防險措施。太叔貞守初更,她拉住 了打算到廂房安歇的文風。   「來,陪我守夜,我有些話要問你。」太叔貞鄭重地說:「到前面的蘆葦旁找 地方隱身,那兒可以看到屋前屋後,有動靜你不要出面。」   「你像是很關心我。」他伴著太叔貞舉步。   「有一點。」太叔貞將劍連鞘插在腰帶上:「你是第一個幫我們找到線索的人 ,爾後倚仗你的地方還多,所以我不希望你出意外。」   「怪事,有什麼意外?」   「我們得罪了貴地兩個討厭的人物,他們很可能來乘機搗亂報復。」太叔貞在 屋旁的蘆葦叢止步,並且拉他排排坐:「今晚大概無妨,他們不可能這麼快就查出 我們的行蹤。」   「哦!太叔姑娘,你們要找姓費姓李的人,到底是為了什麼?看情形,你們好 像與他們有不解之仇。」   「你不必問為什麼。我問你,如果你知道有危險,必須遷地為良,該從何處走 比較安全?」   「從水路走。」他不假思索地說:「神不知鬼不覺放乎中流,船入大江,有如 蛟龍入海,虎離平陽,下放南京上航天府,出動上千人花三五年歲月,也難獲得線 索。」   「我的看法正相反。」太叔貞說:「敝長上的看法與你相同,所以他往蕪湖追 ,希望封鎖水路追查線索。」   「你的看法是……」   「故佈疑陣,引追的人追向蕪湖。」太叔貞語氣肯定有力:「其實人仍然這附 近潛伏,等風聲過後再定居。這姓楊的一家四口,不可能永遠失蹤躲藏,我們只要 在此地潛伏監視,早晚會把他們等到的,是嗎?」   「不無道理。」他笑笑:「問題是,你們能等到哪一天?」   「我們人很多,有的是時間,三年五載也沒有關係,等敝長上從蕪湖返回,就 可以安排潛伏的人了。」   「哦!在附近建屋久居?」他問:「留多少人?」   「不一定在附近,在府城就可以了,不時暗中前來查看,比在此地建屋久居好 得多。人不能留得太多,因為這種合理的猜測是我提出來的,所以留下來的人一定 是我,或者加上宣大娘和申屠小妹,在府城僑籍。文風,我希望住在你的竹屋內, 我喜歡你那雅緻的竹屋,歡迎嗎?」   「無任歡迎。」他欣然說:「那竹屋很不錯,就缺少女主人……」   「原來你存了壞心眼。」太叔貞放肆地擰了他一把:「你得小心,申屠小妹會 把你整治得死去活來。」   「哈哈!」他邪笑,手不客氣地挽住了太叔貞的小蠻腰,手一用勁,幾乎把香 噴噴軟綿綿的胴體挽抱入懷:「別的事死去活來那就不得了,男女間的事死去活來 嘛!那可就妙不可言,想起來就令人……令人……」   「你……放肆!」太叔貞扭動著腰肢,像一條蛇,一雙手欲拒還迎地推拒他在 腰胸間大肆活動的手,粉頰半推半就地逃避了火熱的嘴唇:「放正經些,你……你 真是不知死活,你知道我和申屠小妹是什麼人?我……」   他用行動作為答覆,雙手一緊,暖玉溫香抱滿懷,激情地將吻投在太叔貞的粉 頰上。   他,年輕力壯,壯實得像座山,像貌堂堂,外表流露出粗獷豪邁的野性氣概, 談吐卻又透露出三五分斯文不俗,不論在哪一方面,都是懷春少女們理想的目標, 更是那些放蕩的江湖女英雌矚目的人選。   太叔貞如果對他無情無意,就不會和他表現得那麼親匿不勾。夜,足以拉近男 女的距離。相偎相倚,溫暖的夜風有似駘蕩的春之氣息,肌膚的接觸必然令異性升 起本能的情慾,何況男有心女有意,再加上他挑撥性的強勁有力行動,以征服性的 姿態君臨,這位江湖有名的妖女終於完全迷失了自己。   「我不管你是什麼人。」他抱緊了太叔貞,太叔貞已斜躺在他壯實的懷內,他 貼在對方的耳畔低柔地傾訴:「我只知道你是一個美麗可愛的女人,我是健壯英偉 的男人。目下除了情與愛,已不需要任何東西來把我們隔開,殺人、放火、恩怨、 仇恨、財富、地位……你要想這些倒盡胃口的事嗎?小貞,你是個可愛的姑娘,你 不覺得用劍刺在別人身上……」   「文風,求求你,不……不要說這些……」太叔貞癡迷地喘息著低呼,激情地 用更有力的擁抱來回報他,嬌軀出現痙攣現象,火熱的粉頰緊貼著他的臉頰:「我 ……我是身不由己,我……我這一輩子算……算是完……完了。文風,生命如蜉蝣 朝露,人活著由不了自己……哦!文風,文……風……」   太叔貞已陷入迷離恍惚的激情境界,火熱的櫻唇主動地投向他,雙手像蛇一般 纏住了他。   「小貞,這是你心中的話嗎?」他回報了一個長長的熱吻,雙手在蠢動,不但 摸遍了這火熱動人的胴體,也解開了禁區,露出不該暴露在外的美好部份。小臂暗 藏的袖弩、可彈出的肘刀、小腿靴筒內的小匕首、腰帶內層暗藏的針囊……他都一 一摸過了:「生命並不是蜉蝣朝露,問題是你該如何去正視人生。不錯,人活著, 很難一切由自己作主,因為人是彼此依存的……」   「文風,我不要聽這些。」太叔貞如醉如癡地用吻堵住他的嘴,主動地捉住他 的手,緊按在飽滿溫暖膩滑的裸露酥胸上:「我是一個有今天沒有明天,有現在沒 有將來的人,讓我……」   「小貞……」   「小心申屠月嬌,她……她是個很貪很貪的女人。她……她早就對你起疑…… 」   「小貞,起什麼疑?」   「對你的身份起疑,她正著手查問你的根底。」   「哦!她……」   「在決定利用一個人之前,必須作進一步的深入瞭解,多方的精密查證,這是 我們用人的基本宗旨。文風,她對你在太平府戳巡捕的事存疑,打算派人到太平府 去查,查的事包括你這兩年來在蕪湖的活動細節。小心她,她是個很貪,也很精明 機警,而且殘忍而多疑的蕩婦……哦!文風,我……我我……」   濃濃的春的氣息,濃得化不開。在文風有計劃的控制下,情慾之潮,淹沒了這 個放縱的女人。   一個更次,其實是很短暫的。當一個女人在自己心愛的男人面前,撤去遮蓋之 防的時候,尤其是經過醉人的調情之後,是很容易迷失自己,忘了生辰八字的。   文風現在就要這個女人忘了生辰八字,把她快剝成一頭白羊啦!溫暖膩滑柔軟 的肉體,在他的調弄下跳動、顫抖、沉迷……大門口,出現了申屠月嬌朦朧的身影 。   嬌喘吁吁,情慾已接近爆炸邊緣的太叔貞,突然感到在她身上最敏感地帶活動 的手,猛地五指一收僵住了。   「哎……」她被抓得失聲嬌呼,本能地抗拒伸手一推。   壓在她裸露酥胸上的文風,被她推得向下翻落,像根木頭,更像一個死人。   她吃了一驚,驚惶地挺身坐起,慾火盡消,首先看清星光下直挺挺有如死人的 文風,接著眼角看到徐徐接近的申屠月嬌。   申屠月嬌已到了三丈外,仍在緩緩舉步接近。   在情慾高峰中突然跌落在九幽深壑下,太叔貞的憤怒與失望是可想而知的。更 重要的是怒火,怒火令她忘了大半裸露的胴體,暴怒地一蹦而起,尖聲憤怒地大叫 :「你幹什麼?你用什麼打昏他的?你……」   申屠月嬌一怔,腳下加快,駭然問:「你說什麼?我打昏誰……咦!   他……哦!你們真會找快樂,在這裡……」   「你……」太叔貞這才想起衣衫不整:「你為何打昏他?弄點醋來吃是不是? 你……」   「胡說八道!」申屠月嬌說:「我還不知道你把他帶到此地來快活呢,我是來 換警戒的。這小伙子大概是喜歡得昏了頭。快檢查。」   行家該知道昏厥的人所需檢查的地方,太叔貞懷疑是申屠月嬌搞鬼,所以首先 便摸向文風的玉枕。   不錯,後腦腫起一隻大包,是被拇指大的飛蝗石擊中的,打得不輕。   「擊中玉枕,是你!」太叔貞跳起來叫。   「決不是我。」申屠月嬌急急分辯:「不對,附近有人,老天!會不會是姓費 的小輩回來了?」   兩女立即忘了文風,驚駭地舉目四顧,不約而同掣劍在手,緊張戒備的情景, 已表示她們對姓費的深懷戒心。   「砰!」太叔貞突然向前栽倒,倒下便寂然不動了。   申屠月嬌大駭,顧不了太叔貞的死活,一躍三丈餘,同時發出一聲長嘯示警, 向敞開的農宅大門飛掠而去。   長嘯聲驚醒裡面的宣大娘和兩個中年人,片刻間便人影閃動,和衣而睡的宣大 娘首先握住連鞘長劍竄出天井。   「嘎嘎嘎……」梟啼似的怪笑震耳欲聾,動魄驚心。   宣大娘飛躍而起,出現在前進屋的瓦面。   屋脊上,站著一個黑袍人,黑頭罩僅露雙目,陰森森鬼氣沖天,怪笑聲就是黑 袍人所發出的。   兩個中年人上來了,申屠月嬌也出現在另一面,四個人佔據四方,把黑袍幪面 人圍在屋脊中心。   黑袍人止住狂笑,一聲劍嘯,插在腰帶上的長劍出鞘,仗劍屹立不言不動。   「老身知道你是誰了。」宣大娘冷冷地說:「九陰羽士,不必裝神弄鬼。   老道,不要管咱們黑龍會的事,上次的誤會過節,不是已經了斷了嗎?回元妙 觀去吧,從此咱們井水不犯河水,敝長上決不踏入貴觀一寸土地,你該滿意了。」   黑袍人不言不動,像個石人。   「你不走嗎?」宣大娘語氣不悅了:「九陰羽士,不要認為咱們對你客氣,你 那幾成火候的九陰爪只配替老娘抓癢,劍術更是惡劣得不登大雅之堂,咱們只是不 願與九地冥魔結怨,他不可能永遠替你保鏢,你明白嗎?你走,老身不攔阻你。」   黑袍人仍然不言不動,像是死人。   「你真想找死?」宣大娘的聲音提高了一倍:「老身蠍娘子路宣娘足以送你入 九幽地獄,哼!」   黑袍人渾如未覺,一直保持那仗劍而立的僵死形態。   宣大娘忍無可忍,發出一聲暗號。   四個人同時閃動,而宣大娘動得更快,身形一挫一晃,暗器破風的厲嘯驚心動 魄。   黑袍人像鬼魅似的向前飄出五六尺,保持原姿勢飄動,鎮靜的功夫超塵拔俗, 有如幽靈幻影。   幾枚暗器間不容髮地從他身後飛掠而過,遠出六七丈外去了。好霸道的暗器, 內力之強也駭人聽聞,暗器遠出八丈外方停止破空嘯聲。   他所飄動的方向,前面是立於屋脊鴟吻處的中年人,雙方已接近至丈內了。   一聲怒吼,中年人疾衝而上,劍化龍騰,劍氣迸發中,招發飛星逐月,無畏地 放手搶攻,氣勢迫人。   劍芒一閃,黑袍人手中劍倏發倏止,詭奇絕倫的劍芒,從中年人攻來的如山劍 影中鍥入、閃出、逸退。   黑袍人退回先前站立的地方,仍保持仗劍屹立的死像。   「嗯……」中年人悶聲叫,前衝的身形一頓,上身一挺,腳下大亂。臉正中, 不可能中劍的地方中了一劍。   「噹!」中年人的劍脫手掉落,擊破了幾塊瓦,然後骨碌碌向下滾。   「啊……」中年人嘎聲叫,向前一栽,滾下屋去了。   變化太突然,以中年人出手的猛烈快速攻勢估計,即使黑袍人能封得住,也不 可能反而中劍的。從側方衝到夾攻的另一名中年人,發覺同伴有變,已來不及收勢 了,只好傾全力進攻,劍尖光臨黑袍人的右腰背。   退回原處仗劍而立的黑袍人,身軀毫無動的形態,似乎不知背側有人接近,感 覺不到劍鋒及體,就在劍尖行將觸及的剎那間,劍信手向後一拂。   「錚!」中年人的劍被震偏,劍虹再閃。   「嗯……」中年人叫,向上衝,眼看要撞上黑袍人的背肩。   黑袍人左移半步,中年人發瘋似的衝過屋脊,然後下降,腳下瓦片爆裂的聲音 震耳,直向宣大娘所站的方向衝去,上身逐漸前傾。   兩個中年人中劍,其實為期極暫,前後相差僅是剎那間事,旁觀的人僅看到人 影閃動乍合乍分,叫聲與瓦片爆裂聲齊發,如此而已。   宣大娘知道不妙,伸手急扶中年人並急叫:「桂二爺……」   她並未扶住中年人,袖底卻射出一枝可怖的勁弩。黑夜中乘虛發射,相距僅丈 餘,按理黑袍人即使提防也難逃大劫。   這種勁弩俗稱袖箭,大白天也無法看到箭影,勁道太強,看到了也無法閃避。   勁矢落空,黑袍人已先一剎那離開了屋脊,到了下面近簷處的申屠月嬌面前。   宣大娘顧不了同伴,飛躍而上登上屋脊。   申屠月嬌僅來得及打出一把飛針,魚龍反躍騰身飛躍而起,要翻落屋下逃命, 她已看出危機,幾個人決非黑袍人的敵手,再不走便嫌晚了。   身形剛起,黑袍人已大袖一揮,罡風驟發,百十枚飛針有一半回頭返飛,重回 主人的體內。   「啊……」身形尚未翻正的申屠月嬌狂叫著往下墜落,砰一聲重重地摜倒在堅 硬的地面上。   只剩下一個宣大娘,黑袍人正幽靈似的,一步步向站在屋脊上,驚駭萬狀的宣 大娘接近。   「你……你不是九……九陰羽士……」宣大娘將劍伸出,恐懼地沿屋脊後退: 「你……你是費……費……費文裕……」   「你猜對了。」黑袍人用不似人聲的怪嗓門說,一步步逼進,腳下不帶絲毫聲 息,真像具無形質的幽靈。   「你……你真是天魔費衡的後人?」   「不錯。」   「你……你為何要……要救周……周順昌?凡是官,都該殺!」   「也許這是費某一生中,所做的唯一的一件好事。人不會永遠做壞事,是嗎? 你蠍娘子路宣娘,一生中到底做了哪一件好事?你投身黑龍會,黑龍會的刺客在這 幾十年內,沒做了一件該做的好事,唯利是圖不問是非,真正的好人,哪有許多銀 子請得起刺客?」   「讓我走。」宣大娘嘎聲叫:「老身稟告敝長上,放棄這筆買賣,一刀兩斷就 此了斷。彼此都是同類,你並不是什麼俠義英雄,我……」   「同類相殘,名正言順。所以,你非死不可。」   宣大娘已退近鴟吻,無路可退了,但她仍在退,右腳後撤一腳踏空,順勢向下 飄墜。   其實,她是藉機會逃命。   劍光一閃,黑袍人擊出一劍,突然失去蹤跡。   「哎……啊……」下面傳出宣大娘痛極的厲號。   五更天,太叔貞悠然甦醒,她發現自己半裸著斜壓在文風身上,文風仍然昏迷 不醒。   「哎呀!」她驚得一蹦而起:「該死的申屠月嬌……唔!不對。」   她終於明白了,並不是申屠月嬌打昏她的。當時申屠月嬌發現有警,她與申屠 月嬌站在同一方向搜索敵蹤,申屠月嬌不可能在背後打昏她的。   她用推拿術弄醒了文風,拉起文風奔向農舍。   「太叔姑娘,怎……怎麼一……一回事?」文風踉踉蹌蹌含含糊糊地問。   「不要多問……天!血腥……」   大廳點起了燈火,堂下擺了兩具屍體。一具是胸臉中劍的中年人。一具是申屠 月嬌,身上中了二十餘枚她自己的花蕊毒飛針,跌昏之後中毒而死的。   內間的床上,躺著斷了右臂,左肩骨亦被跌斷宣大娘,自稱費文裕的黑袍人最 後一劍,砍下她的右臂留下她的老命。   另一位是被稱為桂二爺的中年人,一劍傷腹,肝臟和膽囊都受到損害,這種嚴 重內傷很難醫治。   太叔貞和文風細心地搶救兩位傷者,上藥服藥裹傷,直忙至東方發白。   宣大娘斷了右臂,傷不算嚴重,反而是跌斷了左肩很麻煩,碎骨經過上藥包紮 便不能移動,動一動就痛徹心脾,她只能躺在床上做活死人。她的口還可以派用場 ,將昨晚的經過說了,憤然埋怨擔任警哨的太叔貞失職,讓強敵深入屋內而不早發 警訊。   太叔貞是聰明人,將責任完全推在申屠月嬌身上,她已經將警哨的責任轉交給 申屠月嬌,而且是在移交後受到襲擊的,她沒有責任。老太婆目下亟需人手照料, 真也不敢責備過切。   天亮後不久,前來連絡的人,把兇訊帶到府城,信使傳向蕪湖,把在蕪湖追查 線索的笑面無常催回。   府城負責偵查的人,大部分趕來農舍等候笑面無常,當晚戒備森嚴,農舍附近 殺機四伏。臨時替代宣大娘指揮的賽玄壇閻光,徹夜巡視不敢鬆懈。   文風與三名舟子,被安置在內進近廚的一間小房內,他們的船也被徵用,成為 殺手們往返府城的交通工具,受到的待遇尚算公平,他們與殺手的合作頗為盡力。   能動的十六名男女高手,包括太叔貞在內,天一黑就佈下嚴密的警戒網,嚴禁 擅自出入。   文風與三名舟子在房內打地舖,舖上稻草和衣入睡。三位舟子睡前,少不了大 發牢騷,埋怨文風把他們拖入這種恐怖的場合裡。   文風除了以認命勸解之外,毫無辦法。   四更將盡,太叔貞與一名大漢出外巡邏,不放心文風,特地與大漢前來察看動 靜。文風與三名舟子睡得極沉,室內鼾聲如雷,根本不知道有人前來察看。   「他們不會愚蠢得冒險逃走的。」大漢向太叔貞說:「江濱有人把守,船已拖 上岸,太叔姑娘,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大漢說完,提著燈領先便走。太叔貞依依不捨地將目光從文風身上移開,搖搖 頭輕歎一聲方隨大漢走了。她並不是耽心文風逃走,而是對文風產生了感情,除了 昨晚文風給予她未曾真個已銷魂的歡樂之外,她同時產生了感激的念頭;要不是她 和文風在一起,昨晚她可能已進了枉死城啦!偷歡居然有此幸運,她怎能或忘?   四更一過,大部份的人已感到有點睏倦了,經過漫漫長夜,風吹草動也動魄驚 心,精心透支乃是必然現象,睏倦當然也是意料中事。   五更初,一條幽靈似的黑影出現在元妙觀的丹室外。   丹室加設了一座雲床,桌上置了一盞油燈。道玄觀主正在桌旁調藥,手邊擱著 一把劍。   九地冥魔陸新坐在雲床旁,正全神貫注行動,雙手在壯年老道的腿部推拿,額 中汗影觸目。顯然,正在替壯年老道驅除腿部的丹珠勾魂手遺毒。   鬼見愁已經死了,解藥已無法尋覓,所以老魔僅能盡人事,希望以超人的內功 驅除傷毒。   行功已接近緊要關頭,成敗的機會是一半對一半。   丹室的沉重木門是緊閉的,門縫中突然傳來梟啼似的刺耳嗓音:「陸老魔,你 如果把先天真氣導入他的體內,他的肝、脾、腎三條經脈,必將崩裂枯萎。不要逞 能了,鬼見愁的丹珠勾魂手傷毒,不是你這種年老氣力衰,咳嗽屁也來的人所能救 治得了的。」   九地冥魔心中一懍,徐徐收斂先天真氣。   道玄觀主反應奇快地抓起劍,點亮了壁上的另一盞燈。   「什麼人?」道玄觀主沉聲喝問。   「當然不是敵人,開門啦!」外面的人說:「開門時請輕一點,以免把腐屍毒 散飛出來,在下的確對腐屍毒懷有戒心。」   道玄觀主等九地冥魔下床,接到老魔示意之後,方拔閂徐徐拉開沉重的丹室門 。   門外站著全身黑,僅露出雙目的怪人。   「請進。」道玄觀主冷冷地說。   怪人說聲謝謝,舉步入室。   「請坐,你並不介意腐屍毒。」九地冥魔用袖抹著汗水說:「尊駕有為而來? 」   「在下知道你這老魔其實不喜歡用屍毒傷人。」怪人坐下說:「在下來示警的 。」   「示警?」   「明晚……不,該說是今晚,笑面無常那些人會大舉前來興師問罪。」   「哼!他們敢……」   「老魔,不要小看了那些人,他們不但敢,而且志在必得。」黑袍人說:「那 些人天不怕地不怕,你該知道。」   「你怎麼知道他們今晚要來行兇?」   「就是知道。」怪人在袖內取出一個小包放在桌上:「三顆救貴同伴的丹丸, 交換兩位一句金諾。」   「你的條件是……」   「不要和那些人硬拚,在外面阻敵,比在觀內候敵強,在外面有活動的自由, 聲東擊西逐一鏟根除葉,在下的條件是,不要殺死笑面無常。」   「咦!你是他的……」   「在外面飄忽襲擊,那些人一比一,決不是兩位的對手,偷襲更是得心應手。 兩位如果殺死了笑面無常,他們的會主便不會來了。」黑袍人緊抓住話題:「我要 斬草除根。」   「哦!老夫明白了。」   「明白就好。野草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如不把黑龍會的根拔掉,殺死一些小 刺客毫無意思。」   「老夫答應你的條件。」   「謝謝。」   「他們現在何處?」   「在下游二十里外的雙溪口,河濱的楊姓農戶內。」 熾天使書城

    【謀定後動】   「老夫不在此地等他們。」九地冥魔兇狠地說:「到楊家附近去搞他個天翻地 覆。」   「呵呵!老前輩還沒有老得糊塗,這是鬥智不鬥力的事。」怪人離座:「丹丸 每一個時辰吞服一顆,每個時辰用竹根、桑葉煎水洗滌雙腿,湯水必須半沸,一盆 洗一寸香。三個時辰後傷毒離體。哦!那位仁兄是老前輩的門人?」   「是的,他叫羅青雲。」   「那些人無一庸手,諸位千萬小心,決不可被纏住。呵呵,在下告辭了。」怪 人抱拳一禮,大踏步出室走了。   「這傢伙是何來路?」道玄觀主訝然說:「口氣又狂又有禮,怎麼一回事?陸 老,他先稱你老魔,又稱你為老前輩,你不感到奇怪」   「老道,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九地冥魔拈起丹藥包:「那是一個武功高得深 不可測的年輕人。可以肯定的是:他是友非敵。我給你打賭。」   「賭什麼?」   「賭他會在暗中幫助我們,即使我們想殺笑面無常,恐怕也無法如意,你信不 信?」   「鬼才和你賭。」道玄觀主笑笑:「不過,我賭他決不是青年人,他說話的嗓 音像老公鴨,難聽死了。」   天亮了,楊家農舍緊張的氣氛消失了,大多數人急需睡覺養足精神,操廚的事 便落在兩位女人身上:太叔貞和一位叫程丘姑的少婦。文風與三位舟子,成了她們 的下手,摘菜送柴忙得不可開交。   笑面無常與十餘名高手,於午後不久趕到,是從陸路趕來的,水路太慢了。   內廳中,殺手們濟濟一堂,重傷的宣大娘也抬出來列席,由她把前晚所發生的 變故詳細敘明經過,一口咬定那黑袍人不是九地冥魔,更不是九陰羽士,而是從未 謀面的費文裕。   笑面無常靜靜地聽完,冷笑一聲說:「宣大娘,恐怕你是真的被愚弄了。   如果是費小輩,你們留在此地的人,恐怕沒有半個活人了,那小輩是天魔的後 人,天魔殺人是從不留活口的。告訴你,來人一定是九陰羽士。」   「長上,九陰羽士的藝業……」宣大娘仍然反對。   「那天在元妙觀,他知道情勢不利,所以並未掏出真才實學,也有與咱們妥協 的念頭,所以我們能順利得手。」   「在下與浪裡鰍文風在南面的窪地裡,曾發現芒鞋留下的幾個明顯足跡。」一 名從府城趕來偵查的大漢說:「那是雲遊方士經常穿著的芒鞋,至於九陰羽士十五 年未離府城,是否仍穿這種芒鞋就難說了。」   「如果是九陰羽士,在屋前屋後灑上腐屍毒,所有的人哪有命在?」宣大娘堅 持己見:「申屠月嬌親見太叔貞與地棍文風被飛石擊昏的,九陰羽士從來就沒使用 過飛蝗石,他殺人是毫無憐憫的。」   「這就是他奸滑之處。」笑面無常肯定地說:「他故意手下留情,讓咱們疑神 疑鬼,再假冒費小輩嫁禍於人,咱們就無憑無據找他報復了。」   千手靈官是最精明的人,接口說:「汪兄,兄弟認為,九陰羽士的事乃是次要 ,咱們的目標是費小輩,可不要被次要的事分了心。」   「黃兄,難道你還看不出來?」笑面無常問:「九陰羽士與九地冥魔皆魔字號 人物,與費小輩是同一類的人,他一定知道費小輩的藏匿已是不爭的事實,問題是 他們是否聞風逃掉,逃到何處藏匿了。李生全家在咱們到達之前逃走,誰敢保證不 是九陰羽士事先通風報信的結果?」   「唔!汪兄分析不無道理。」   「本來就有道理,在蕪湖兄弟查遍了下放的舟船,根本查不出可疑的人乘船下 放。」   「那……汪兄打算……」   「這裡重新佈伏,徹查附近百里內各穩秘所在。晚上到元妙觀捉九陰羽士,用 火攻和暗器逼他出來。每人準備炭屑制的掩口罩,先吞眼一顆辟毒丹,動手時注意 搶上風,非必要決不近身搏擊,九地冥魔的腐屍毒沒有多少用處。   不將九陰羽士弄到手,在此地絕對等不到費小輩現身的,咱們必須主動把他找 出來,守株待兔決難成功。」   笑面無常決定了的事,所有的屬下怎敢反對?立即決定今晚進襲元妙觀,此至 府城僅二十餘里,夜間不能走水路,上航的速度也太慢,走陸路腳下放快些,半個 時辰足矣夠矣,二更初出發還來得及。   留守在此地的人有十二名之多,其中包括了千手靈官四位客人兼主顧客戶。這 四位眼高於頂的高手對九陰羽士毫無興趣,僅對費文裕志在必得。   不使用船,文風和三位舟子都留下。   太叔貞和程五姑也留下,負責照料不能動彈的宣大娘,和正在發高燒的中年人 桂二爺。   晚膳前,笑面無常和千手靈官將文風喚至大廳。   「你坐下。」笑面無常對文風居然相當客氣:「有件事我要問你,你對附近數 十里地到底熟不熟?」   「大爺,小的不敢隱瞞。」他謙恭地答:「在沿河左右一二十里地面,小的確 是不陌生;再遠些,就只有耳聞而不曾目見了。」   「很好,我需要你的合作。」   「不敢當,大爺有事請吩咐。」   「往下二十里之內,可有人跡罕見,但並非完全荒僻的隱秘所在?」   「這個……」文風雙眉深鎖沉思:「往下約十里左右,地名叫慈溪口,慈溪從 北面來會。沿慈溪東岸向東北長山余脈老狼窩尾嶺走,那一帶鬼打死人,但飛禽走 獸多得很,三四斤重的山雉用棍子就可以打下來。有些犯了案無處容身的小賊,不 時到該處避風頭,只要帶一些鹽,躲三五個月也餓不著。」   「明天你和太叔姑娘去走一趟,暗中偵查蹤跡。」   「這個……」   「你放心,只要你去看,而不是要你去動刀動劍。」   「小的雖則曾經與人動過刀子,但……但真要……」   「我知道你只會一些防身拳腳,所以即使你想帶刀子,我也不許你帶。一個做 眼線的人,帶了兵刃的話,必定兇多吉少,那是外行人的作法,所以太叔姑娘也不 許帶任何可作兵刃的物件。」   「好吧,只要小可能不與人拚命,小可遵命就是。」文風無可奈何地答應了, 當然他知道不答應後果必定嚴重。   「那就先謝謝你,明天你一早就準備,你走吧。」   「小的遵命。」他行禮告退。   天一黑,原先在府城潛伏的三個人先動身,以便先期與仍留在府城的人聯絡。   笑面無常帶了十餘名爪牙一走,農舍靜下來了,警衛森嚴,屋內屋外斷絕了往 來。   太叔貞因為明天得遠至老狼窩尾嶺偵查,所以分派在初更守夜,笑面無常一走 ,她也就交了班。   她的居室與宣大娘養傷的房相鄰,以便有事時幫助留在宣大娘房中照料的程五 站。   三位舟子都睡著了,文風也蜷縮在門角的草堆中。   燈光出現,太叔貞擎著油燈出現在門旁,跨入房俯身輕拍文風的臉頰。   「咦!」文風一驚而醒,愕然輕呼挺身坐起。   「是我。」太叔貞舉手按唇示意噤聲:「到我那裡去,我們商量商量明天偵查 的事。」   「好的。」他挺身站起撲拍身上的草屑:「真該事先好好商量,以免出亂子。 」   走道幽暗,所有的廳房皆沒有燈火,顯得陰森森地,行家可以嗅出不平常的危 險氣息。   「四位貴賓在前廳安頓嗎?」文風跟在後面信口問。   「不,在二進內房。」太叔貞毫無機心地說:「不要到前面走動,那些人都是 難惹的狠傢伙。」   「他們是……」   「我也不清楚,好像是京師廠衛派來的人。」   進了房,太叔貞將燈往桌上一擱,坐下拍拍長凳另一端,嫣然一笑嫵媚地說: 「過來坐,我們先談談。」   他挨著太叔貞並肩坐下,右掌先被一隻膩滑溫暖小手握住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有點不安:「姑娘,你知道像我這種混世的人,是禁 不起引誘挑逗的。問題是,你們這些人讓我害怕,讓我心驚膽跳渾身不自在。」   「我不會傷害你的。」太叔貞溫柔地說:「請相信我,我並不是一個太壞的女 人,只是我……唉!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像我這種把握不住今天,也沒有明天的墮 落女人,想愛一個人是不容易的。」   「姑娘,你好像很懊喪很灰心。」他關切地說。   「不是懊喪灰心,而是絕望。」太叔貞苦笑:「所以只希望能把握眼前的歡樂 ,我不在乎你鄙視我……」   「人活著並非為了別人的看法而活。姑娘,一個絕望的人,不但會傷害自己, 也傷到別人,所以人必須要有希望。我承認我不是一個好人,但我漸漸在浪跡江湖 中,用心地去認識人生,去體會眾生的喜怒哀樂,慢慢糾正自己的錯誤想法,找出 正確的方向,不至於迷失自己,因此我活得心安,活得有意義,有希望。姑娘,世 道艱難,只要你肯下決心,一定不會絕望,應該是看破了生死輪迴;既然看破了生 死,還有什麼好怕的?」   「哦!你的話好像有些道理。」   「但這時你心猿意馬,並不想聽道理。」他微笑著擰了太叔貞的粉頰一把,因 為那香噴噴的嬌軀已向他作示威性的偎近,吹彈得破的粉頰正貼過來:「你如果有 心做一個有希望的淑女,最好從現在就開始尊重你自己……」   「我……我不要聽希望兩個字……」太叔貞說,一口吹熄燈火,蛇一樣纏住了 他。   宅前面臨水,兩名警哨的注意力,全放在監視是否有船靠岸,忽略了兩側的丈 餘高蘆葦。其實也不需注意,蘆葦太密,連老鼠在內走動也會發出聲音。   兩個黑影從水中接近,從下游二十餘步蘆葦稍稀處赤條條爬上岸來,取下油布 包妥密封的包裹,取衣袍穿上。一個帶了劍,一個帶了一根山滕杖,兩人都帶了小 包裹和百寶囊,青布袋往頭上一套,只露出兩隻眼睛。   兩人一前一後,極小心地一寸寸往前移動,輕輕地慢慢撥動蘆葦,腳極為輕柔 地一寸寸探索而進。   時光過得似乎特別慢,終於,讓他倆繞到兩位警哨的右後方兩丈左右,伏地慢 慢爬行,艱苦異常。兩個警哨居然毫無所覺,目光不斷向前面和不遠處半擱在岸上 的小船流轉。   「嗯……」兩名警哨突然輕叫出聲,向前一栽。兩人的背心心坎部位,奇准地 貫入一把狹長的飛刀,直接從骨縫透入,刺破了心房。即使是大白天,貼身攻擊也 不易刺得那麼準。也只有擊中這處要害,被擊的人方不至於發出大叫聲。   兩個人合力將小舟推入水,移至下游登岸,將舟藏在蘆葦外面,用篙插住,小 舟便停住了。   宅前的警哨解決了,便可昂然直入中樞。   廳門是虛掩著的,兩人昂然通過宅前的廣場,真像兩位警哨回來了。   推開廳門,一個人留在外面。   片刻,進去的人閃出,退出門廳繞至屋右的牆角,一個竄至外側,往屋側的短 籬下一伏。   黑沉沉的大廳內近壁根處,有一星香火在慢慢下移。   嘩一聲輕響,灑了一尺見方面積的炮竹黑藥被香火引燃,火光耀目生花,然後 燃著一大堆油布,火焰熊熊。   通向後進的走道,也被火光照得通明。   在內進貼在天井暗影處的警衛吃了一驚,飛奔而出,看到那一大堆熊熊烈火, 火焰已把木壁燒著了。   「失火了!」警衛本能地大叫,一把抓起一張長凳,上前救火,要撲滅那堆熊 熊烈火。   「轟隆!」火堆下蓋著的一大包火藥突然爆炸,亮光令人目眩,火焰亂飛,接 著火光驟滅。   救火的警哨胸腹血肉模糊,被震飛丈外。   火光又在幾處地方燃,也散佈了不少炮藥,爆炸雖然將火焰和燃燒物炸散而熄 滅,但火星卻將散置的炮藥重新引燃,火焰又起。   爆炸聲將四周的警哨引回來了,一位仁兄從遠處飛奔而來,剛接近屋角,黑影 猝起,山籐杖噗一聲響,把警哨的腰脊擊斷,人被打得飛起、拋落。   「哈哈哈哈……」狂笑聲驚心動魄。   「殺!」沉叱聲如雷,劍芒漫天,向後到的另一名奔到的警哨湧去,劍到人倒 。   太叔貞的房中,傳出她急促的叫聲:「文風,快躲到地下,伏倒在壁角,不管 發生任何事,都不要出來。」   「小貞,不要出去……」文風低叫。   「不可能的,不要管我……」   她衝出房外,劍已出鞘。黑暗中,傳來程五姑從鄰室門口傳來的低叫:「太叔 小妹,快來幫我把宣大娘移出去,前面失火了,先不必急著出去。」   「好,我來了。」   剛奔入室門,彭一聲大震,剛隨後掩上的房門突然脫臼飛撞而入,撞勢空前猛 烈。   她僅知道自己先撞中一個人體,猜想是程五姑,然後挨了沉重的一擊,便失去 知覺,最後所聽到的聲音,是床上的宣大娘淒厲的痛苦慘號。   住在二進的幾個人,已經先後從天井躍上屋頂,循叫號聲與狂笑聲傳來處趕去 。走得最慢的兩個人,剛挾著刀劍奔出天井,暗影中黑影一閃即至,快得不可思議 ,一接觸人便倒了,兩個傢伙倒了還不知是怎麼倒的。   留在農宅的十幾個人,宅內倒下了五個。宣大娘房中是三個女的,天井裡是兩 個男人。   入侵的兩個黑影以快速的行動,和偷襲、暗算、誘擊、強攻等等手段,繞農宅 半匝,出其不意殺了六七個人,繞至宅後,終於碰上了勁敵。   持劍的黑影在前,繞過牆角,前面人影一閃,劍映著星光,芒影閃爍寒氣森森 。   「我鬼劍左丘興在此恭候大駕。」   「錚!」雙劍接觸,鬼劍斜飄八尺。黑影被震得遠出丈外,幾乎踣倒。   「交給我!」使用山籐杖的黑影衝出叫。   瓦面上傳出一聲狂笑,有人叫:「我追雲拿月蒯勇正感到手癢,哈哈……」   使用山籐杖的黑影發出一聲信號,兩人向荒草雜樹叢生的荒野如飛而遁。   兩人知道高手已至,偷襲失效,不願留下死拼,竄入荒野便悄然折向,沖向泊 舟的河濱。   蘆葦中突然躍出兩個黑影,迎面截住了。   「哈哈!算定你們到了。」右首的黑影說:「我千手靈官料敵如神,果然在此 地找到了準備撤退的小船,等個正著。兩位老相好,今晚該一併結算啦!   九陰羽士,咱們再來一場公平的決鬥,在下答應你不使用五寸雙鋒釘。」   六方合圍,六個人形成綿密的包圍圈。   「哈哈!九地冥魔陸老魔,你的腐屍毒是武林一絕,江湖朋友聞名喪膽,但我 毒郎君廖智卻有點不信邪。來吧!咱們一比一公平決鬥,廖某挑上你,先玩玩毒開 開胃,你不反對吧?」   兩人是道玄觀主和九地冥魔,前來作擾亂性的夜襲,沒料到撤退路線已被對方 截斷,這時想脫身已插翅難飛。六比二,千手靈官的暗器,夜間威力可增數倍;毒 郎君的奇毒,在黑夜中更是防不勝防,百毒魔君的門人子弟,所使用的毒宇內無出 其右,可怕極了。   九地冥魔正想答應一比一公平決鬥,但晚了一步。   「下在反對。」毒郎君身後兩丈左右,不知何時出現一個黑影,用那刺耳的嗓 音接口:「你兩人都用毒,有些毒遺留下來,日曬雨淋百年內毒性仍在,你兩人都 死了的話,這塊被污染的地方,誰來善後料理?」   九地冥魔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長氣,向身側的道玄觀主低聲說:「你這膽小鬼 不敢賭,你瞧,他不是來了嗎?」   「他來了,並不等於他必勝。」道玄觀主也低聲說:「這四個可怕的畜生都在 ,即使武林第一高手乾坤一絕歐陽世鈞在場,也休想全身而退,除非聲東擊西遊鬥 。」   「賭一賭,怎樣?」   「賭什麼?」   「賭這位仁兄用不著游鬥。」   「貧道決不和你這老狐狸賭任何東道。」道玄觀主說:「人只能上一次當。上 次輸了一次東道,白白供養你師徒三年,供吃供喝還得供給零用錢,你以為貧道是 傻瓜嗎?哼!」   「你本來就是傻瓜。不過,你有輸得起的風度。」九地冥魔得意地說:「再贏 一次,我老冥魔還想在貴地再享三年清福呢。賭的話,你准輸。」   神秘黑袍人的出現,千手靈官幾個人立即緊張起來,留下兩個人看守道玄觀主 和九地冥魔,千手靈官四個人左右一分,把黑袍人兩端堵住了。   「你果然來了。」千手靈官沉聲說:「閣下,取下頭罩,在下要看看閣下的廬 山真面目,閣下定然是在蘇州,公然刺殺神劍晃慶的費廉……費文裕了。」   「等到在下該露面的時候,如果閣下留得命在,在下保證你一定可以看得到在 下的廬山真面目。」黑袍人的嗓音越來越刺耳,越說越難聽:「千手靈官,你這禍 國殃民奸官的走狗,本來在下打算讓你們多活幾天的,但情勢已不容許在下按計行 事了,因為笑面無常今晚襲擊元妙觀,將會發現陵陽三峰附近全是丁勇,官府得到 密報,有大批兇犯藏匿在三峰附近為非作歹。這一來,你閣下必定出面脅迫知府大 人,用虎府調動官兵丁勇民壯大索全境,不知會有多少人遭殃。所以,你們四個走 狗今晚非死不可。」   「我毒郎君第一個不信。」毒郎君一面說,一面邁步而出,鏘一聲藍汪汪的七 星狹鋒刀出鞘。   「我鬼劍左丘興第二個不信。」鬼劍接著發話撤劍,從右方逼進。   「我追雲拿月第三個不信。」追雲拿月赤手空拳,移至黑袍人的後方堵截後路 。   「閣下該通名了吧?我千手靈官黃承先第四個不信。」千手靈官也空著雙手移 步,從正面欺進。   「該有信的人才算公平。」九地冥魔說:「老夫是第一個相信。」   「兩位,請退在一旁視手旁觀。」黑袍人大聲說:「殺四個走狗,還用不著兩 位的大駕。」   「閣下,他們人多,四比一……」道玄觀主似乎急於參加。   「人多沒有用。」黑袍人說:「不要以為他們藝臻化境兇殘歹毒了不起,其實 都是外表兇悍的怕死鬼,有英雄氣概的人不會投身做奸官的走狗,只有貪財的人才 會甘心做奴才走狗。他們如果貪財,就一定怕死,死了之後,即使得了一千座金山 ,也不可能帶進棺村裡享受,所以他們比任何人都怕死,怕死的人有什麼可恃的? 唯一可恃的就是倚多為勝,等在下宰了他們一兩個之後,你們就可以看到……來得 好!殺!」   其實,四個高手雖則形成四方包圍,誰也不敢冒險先發動攻擊,四個人都距黑 袍人兩丈左右立下門戶,沒有任何人移動,黑袍人叫出的「來得好」並無其事,而 是他發動攻擊的藉口。   搶制機先,先下手為強,主動掌握全局。   殺字出口,人似電火流光,劍如晴天霹靂,餘音未落,黑袍人已到了後方的追 雲拿月面前。   追雲拿月與人交手,極少使用兵刃,雙手運起功來寶刃難傷,渾身禁得起錘擊 斧劈,橫行天下三十年,還沒聽說有人能在這傢伙的手下脫逃。   追雲拿月的雙手伸出了,同時發出焦雷似的沉叱。   「卡嚓嚓!」異響與追雲拿月的沉叱聲同時響起。   人影疾閃,黑袍人以令人目眩的奇速,出現在毒郎君的身右,相距不足八尺。   「把你的百毒掏出來吧!」黑袍人說:「只給你一次機會,好好把握了。」   「啊……」追雲拿月發瘋似的狂號,雙臂齊肩而折。一雙手分為四段,十個指 頭仍在抽搐。   這一記快速瘋狂的襲擊,一照面便結束了。   千手靈官如受雷殛,根本不相信剛才所發生的事,只看到人影一閃,聽到焦雷 的沉叱,突然一切重歸沉寂,不同的是黑袍人鬼魅似的出現在毒郎君的身側,其中 變化皆無法看清。   鬼劍左丘興震驚的程度,也不下於千手靈官,渾身汗毛直豎,舉起的劍出現抖 動現象。   九地冥魔遠在四丈外,天太黑,根本無法看到變化,卻知道追雲拿月的慘號意 義。   「老天爺,輕輕鬆鬆報銷了一個。」九地冥魔歎息著說:「人活著真不容易, 要死卻容易得很。」   毒郎君像是見鬼,死盯著距右脅不足四尺的劍尖發抖。那尖銳的鋒尖似乎射出 一股可怕的徹骨冷流,吸住了他的身軀而且將他向劍尖拉吸,渾身肌肉收縮,護體 真氣再也凝聚不起來,似乎全身都麻木了,雙手更是發僵,馬步站不穩,膝蓋在發 抖。   「攝魄玄陰寒玉功,天魔的蓋世奇學!」毒郎君戰慄著虛脫般叫號:「我…… 我認……認栽……」   「你放棄機會了?你的雙手還可以動,袖中的噴毒管仍可行最後一擊。」   黑袍人陰森森地說:「動手!」   「我……我投降……」   毒郎君的嗓音不似人聲。   千手靈官清醒了,他本來就不怕一代魔頭天魔,猛地雙手齊動,發射他的各種 歹毒暗器助毒郎君克敵。   毒郎君已被劍氣所制,真的需要幫助。   黑袍人冷哼一聲,右手大袖一拂,長劍一揮。毒郎君像被一隻看不見的鬼手所 推動,踉蹌側移,擋住了暗器來路。   「廖兄……」暗器已出手的千手靈官狂叫。   「嗯……」毒郎君悶聲叫,身上最少也中了十件暗器,渾身一震,再也站立不 牢,仰面便倒。   幾乎在同一瞬間,黑袍人的長劍恰好貼毒郎君的左脅飛掠而過,快逾電光石火 。   「哎……」千手靈官驚叫,蹬蹬蹬連退三步,這才低頭察看剛才那沉重打擊的 來源。   腹胸交界的中央出現一支劍靶。   「天哪……」千手靈官終於崩潰了,失足摔倒。   插在腹中央的劍是黑袍人的,鋒尖貼脊骨側方透背而出,盡偃而沒,大羅金仙 也無能為力了。   鬼劍左丘興像個鬼,悄然撒腿便跑。   心虛的人必定神智不夠清明。鬼劍的藝業、聲望、膽識,皆不下於為首的千手 靈官,劍術尤稱無敵,今晚卻心膽俱寒,鬥志全消,退走時總算還能保持警覺,斜 向竄逃,眼角留意黑袍人的舉動,隨時準備逃避黑袍人的追擊。   可是,背部卻暴露在道玄觀主眼下,僅竄出三丈,希望竄入蘆葦從水中脫身。   道玄觀主冷哼一聲,飛刀去似流光。   「哎……」鬼劍尖叫,腳下大亂,重重蘆葦折斷聲大起。   原來監視著道玄觀主與九地冥魔的兩個人,夾在千手靈官的四方陣後面,想撒 走也力不從心,這時眼看大勢已去,四方陣已經瓦解,黑袍人手中已沒有劍,此時 不走,更待何時?乘鬼劍倒地所引起的聲浪亂人聽覺的機會,兩人向側方一竄,沿 河岸飛逃。   「你們走得了?哈哈……」九地冥魔怪叫,但待追出。   「老前輩,不可趕盡殺絕,總該有人作今晚的見證。」黑袍人高叫:「殺光了 ,不會有人再來送死啦!」   「對,真該留兩個見證……咦!請留步……」   黑袍人已退出五六丈外,退勢如電火流光。   「小心誘伏。」黑袍人的叫聲傳到:「再見。」   兩個逃了的人,半個時辰後回到農舍。   農舍內,文風已和三位舟子,把大廳的火撲滅了。廳中雜物不多,引火物已先 被炸散,因此並未引起嚴重的大火,不用水也可以撲滅。   文風也將被門扇撞昏的太叔貞和程五姑救醒,兩女皆被撞得不輕,背部和後腦 皆被撞得肉腫骨松,幸而骨頭還是完整的。宣大娘也被壓撞得傷上加傷,更為虛弱 了。   鄰房重傷垂危的桂二爺,已經在床上斷了氣。   兩個逃得性命的高手,壯著膽出外尋找同伴。總算不錯,找到了血快要流盡的 追雲拿月蒯勇。這位仁兄雙臂被黑袍人砍斷,仗以成名的一雙鐵臂化為烏有,幸而 內功火候精純,也十分機警,經驗豐富,倒下便不再管身外事,定下心神用行功自 療絕技,硬將經脈閉住。但是創口的血脈無法完全凝結,鮮血仍然緩慢地滲出。如 果再不及時救治,將流盡鮮血而死。   沒有第二個活人,追雲拿月是最幸運的一個。   黑袍人僅用擲劍絕技殺了千手靈官。劍仍留在千手靈官體內,是一把極為普通 ,在任何兵器店皆可買到,僅值三十兩銀子的長劍,竟然將追雲拿月寶刃難傷的雙 手硬砍下來了。   五更正,笑面無常帶了一群垂頭喪氣的高手趕回。果如黑袍人所料,丁勇在陵 陽三峰戒嚴,遍搜每一處隱敝角落搜拿奸宄,元妙觀景德寺皆被丁勇嚴密封鎖。笑 面無常等得心中焦燥,卻又無可奈何,最後發覺兵勇毫無撤走的象跡,只好失望地 撤回,卻不知農舍出了意外。   遭此挫折,笑面無常恨九陰羽士入骨,更對費文裕恨之切齒,因為未死的追雲 拿月,一口咬定黑袍人是費文裕,天下間沒有任何高手名宿,能如此輕鬆地砍下他 的一雙鐵臂。   追雲拿月不死,成了笑面無常最沉重的負擔,不能中止搜殺費文裕的大計。為 了黑龍會的聲譽,也不能中止。為了被殺的眾多忠實爪牙,更不能中止。   急怒交加的笑面無常,決定盡快找出李生一家七口的藏匿處,只要能把李生一 家老少弄到手,不怕費文裕不來送死。   雖然死了一半人,但實力仍在,留在農舍被殺的人,皆是二流人物,帶往元妙 觀的十餘個人,才是一等一高手中的高手。   千手靈官三個人的死,有兩個應該是死於大意,毒郎君死在千手靈官的暗器下 ,鬼劍左丘興在逃走時被道玄觀主的飛刀擊殺,費文裕僅傷了追雲拿月的一雙手, 看來費文裕決沒有想像中的可怕。   搜尋的計劃如期進行。一早,太叔貞村姑打扮,偕同文風動身赴老狼窩尾嶺。 文風仍是潑皮打扮,與太叔貞真像一對村夫婦。   笑面無常並不將希望完全寄托在文風身上,將可動用的人手全派出去,分頭偵 查附近三十里內的隱秘處所,也派人到附近村落打聽踩探。農舍中僅留下兩個爪牙 照料受傷的人,他自己親自帶了一名爪牙乘船渡過河西岸,偵查河西岸一帶隱秘的 所在。   文風領著太叔貞走陸路,沿小徑先到慈溪口,再沿慈溪左岸上行,十餘里便進 入尾嶺山區。   這一帶丘陵起伏,林陰蔽天,不再有村落,廣大的竹林密不透風。總算讓他們 找到了一個羊腸小徑,便沿小徑深入,沿途留意可疑事物。太叔貞是追蹤的行家, 由她來決定該往何處走。   前面坡腳下,出現三棟農舍,犬吠聲打破了四周的沉寂。太叔貞先在遠處打量 農舍的形勢,看到了在附近玩耍的兒童,心中一寬,向文風說:「人躲在山中,決 不可能不食人間煙火,勢將外出購買必需用品,我們去問問看。」   五六頭黃犬狂吠著迎客,幾個村童女娃好奇地打量兩位陌生人。兩位中年村夫 出來喝退了眾犬,一位村夫含笑向兩人打招呼:「稀客,兩位好像是來自慈溪村, 是到長山鎮嗎?歇會兒喝口水吧,還有三二十里呢。」   「大叔,小可夫婦確是來自慈溪村,打擾打擾。」文風抱拳行禮笑答:「好久 沒走這條路,一切都覺得陌生啦!今年收成好吧?」   村夫將客人往屋裡請,一位大嫂領著一個小男孩出堂,殷勤地替客人各奉上一 碗冷茶,客套一番。   「今年的毛竹不值錢。」村夫歎了一口氣:「抽分廠抽稅越來越重,放幾千根 竹子賺不了幾文錢,只好任由竹子蔓生啦!」   「哦!進山的人難怪越來越少了,這附近的人家生活很苦吧?」經過易容的太 叔貞開始探口風。   「誰說不是呢?」村夫又歎了一口長氣:「好在山裡禽獸多,果蔬也充足,能 填飽肚子,已經不錯了。」   「最近有沒有人遷到山裡來落戶?」   「人都往山下遷,誰肯往上遷?」村夫說:「到山裡來落戶真不容易,能吃苦 是不夠的,有地有屋才能活。南窪溝牛家就在上個月遷到黃池鎮去了,三座山的竹 子杉林,只賣了三百兩銀子。十年前,三百兩銀子買一座山也不夠呢。」   「哦!賣給誰了?」   「不知道,那家人一家八口,生得斯斯文文,好像從來沒幹過粗活,從不到鄰 居走走,天知道他們上山來貪圖什麼?」   太叔貞心中一動,向文風投過一瞥詢問的目光。   「南窪溝牛家我知道。」文風說:「他那幾座山風水不好,太僻太低,種的竹 木運不出去,一根竹必須多加幾文盤費,所以沒有人要。」   「說得也是,只有靠河邊的山才值錢,竹木伐下來就往河邊放,盤費少當然賺 得多。」   「大叔,你這裡靠路,也很不錯嘛!」文風喝完茶站起,喝完茶便表示客人要 告辭:「打擾大叔,謝謝。」   「不謝,好走。」村夫也喝完茶送客:「路不好走,路上別忘了扶你媳婦一把 。」   「那是當然。」   遠出半里外,太叔貞問:「文風,你知道南窪牛家?」   「知道。」文風說:「往東南山尾繞過去,五六里就是南窪溝。」   「咦!你怎麼知道這地方?」太叔貞頗表詫異。   「兩年前,我送兩位犯案的朋友來躲藏,住了半個月,所以知道。過了前面的 山坡,就可以看到三岔路,右行的小徑就是通向南窪溝的,可以從水尾口   繞至南湖。」   「快到牛家,千萬先告訴我。」太叔貞說:「既然是至南湖的路徑,就不怕引 人起疑了。」   「你認為買下牛家產業的人……」   「很可能是李生一家和費文裕。」太叔貞的口氣充滿信心:「這裡到慈溪口楊 家僅二十餘里,用中等速度趕長途,來回一個時辰多一點便夠了,難怪姓費的往來 自如。」   「抄捷徑只有十二三里。」文風說:「咱們走的是先北後東。可惜我對捷徑一 無所知,不然可以少走十里冤枉路。」   「十路算不了什麼,不走錯才是重要的事。」   「路你都記住了嗎?」文風問。   「記住了。」   「那就好。」   距牛家約里餘,文風便通知了太叔貞。太叔貞帶著他離開小徑,鑽入山林,攀 上一條小嶺脊,便看到對面山腳的兩棟兩進茅屋,相距已不足百步,可以看清人的 五官。   兩人伏在草隙中向下觀察,極為耐心地等候獵物。   許久許久,毫無動靜,像是兩座被人放棄的廢屋,既沒有狗,也沒有家鄰與牲 口,靜悄悄死一般寂靜。   「住在這裡,我會發瘋。」文風喃喃地說。   「想避禍,就不會發瘋。」太叔貞說:「有一天,我也可能找一處更荒僻的地 方避禍。」   「你用不著避禍。」文風說:「唔!有人出來了。」   右首的茅屋柴門開處,踱出一位穿灰直裰的年輕人,穿的雖是賤民服,但那英 俊的面容與白淨的肌膚,與及那流露在外的溫文氣概,的確令人刮目相看。   「老天!李生。」太叔貞低呼。   接著跑出一個七八歲的青衣小後生。   「李生的長子。」文風也低聲說。他看過八個人的正側圖形,所以一眼便認出 李生父子的身份。   「咱們走!」太叔貞說。   「走?不再看清楚?」   回程一陣好趕,過了慈溪口,前面一條小溝橫過小徑,兩塊木板搭在溝上便利 行人通過。   文風領先而行,右腳踏上木板,木板突然向下一沉,原來這一面所搭的溝岸向 下坍落,木板突然下沉。   「哎呀!」文風驚叫,重重地跌入溝內。   「糟!」太叔貞驚叫,一把沒能將他拉住。   文風被拉上來了,不但渾身泥水,右腳也被擦傷,右小腿外側擦破了一條尺長 四寸寬的傷痕,鮮血染紅了褲管,小腿開始青腫。   「糟了!我得休息休息,恐怕骨頭斷了,好痛。」文風坐在地上叫嚷。   「不要緊,沒有碎骨頭讓人耽心。」太叔貞擄起他的褲管檢查:「傷了皮肌, 不嚴重,糟的是我沒有藥物,我得扶你走了。」   「我不走了,你先回去吧……」   「不行,爬你也得爬回去。」   「我不……我走不動……」   「你不走,我會殺了你。」大叔貞正色說:「我會毫不遲疑下手的。求求你, 不要讓我做出我不願做的事。」   「好吧,扶我走吧。」文風掙扎著站起苦笑:「小貞,憑你這句話,老天爺會 保佑你的,因為你還有良心。」   「見你的鬼良心。」太叔貞扶住他:「因為我喜歡你。」 熾天使書城

    【雷霆一擊】   回到農舍,已經是未牌時分。自從文風摔傷腿之後,短短的十里路,足足走了 一個時辰,可把架扶他的太叔貞累得渾身大汗。他走一步叫一聲,痛苦的神情真令 太叔貞硬不起心腸架住他趕路。   笑面無常早已返回,得到消息大喜過望,本來要立即派太叔貞帶幾個人趕往牛 家潛伏監視,但天色不早,文風又不能行走,如果把太叔貞派走,明天誰領從人前 往?太叔貞也直率地表示,天黑以後,那些小土嶺的確不易分辨,竹茂林深,白天 也不易看清四周,晚上更難分辨景物,迷路的責任她負不起。   要一舉殲滅費文裕和李生一家,便不能夜間襲擊,所以笑面無常並不著急,有 的是時間,決定天未明動身,於日出後發起攻擊。   這一夜平安無事,因為笑面無常改變了警戒的方法,把近農舍的草木全部砍掉 清除,弄來大批干蘆葦舖在屋四周,連貓在上面通過也會發出聲響。警哨縮至屋旁 ,減少被人逐一剷除的機會。   文風被安頓在原先死鬼桂二爺的床上,鄰床是雙臂分了家的追雲拿月。   五更天,能走的人都走了。   追雲拿月睡得正沉,這傢伙除了把他的頭砍掉之外,死不了,斷臂處的創口已 被最好的金創藥控制住了,元氣損耗太大,最需要睡足養神,能睡便表示傷口情況 良好。   宣大娘卻不同了,氣若游絲,僅一息尚存,右肩的碎骨在體內作怪,一連串的 高燒,已耗盡了她的元氣,最好的金創藥也救不了她,進鬼門關之期已是不遠。   三個舟子見文風受了傷,更是心膽俱寒,等眾殺手一走,忘了笑面無常的兇狠 嚴厲警告,千緊萬緊,逃命要緊,將眾殺手在慈溪口送上岸,不敢再返回楊宅照料 受傷的人,舟放蕪湖逃去也。   天快亮了,眾殺手已到達昨日太叔貞與文風所潛伏偵查的嶺脊,靜靜地等候紅 日東升。   兩座茅舍黑沉沉,毫無聲息,也不見燈火。   「奇怪,怎麼靜悄悄毫無動靜?」笑面無常向身側的太叔貞問:「天沒亮,練 武人該練功的,你確定是這裡?」   「就是這裡,錯不了。」太叔貞斬釘截鐵地說。   「好,大家先過來。」笑面無常將十三個爪牙招近:「本座與四星君負責擒捉 費小狗,其他的人後一步跟來,不要包圍茅舍,直接從後門衝入,務必把李生一家 七口控制住,先不要傷他們。如果費小狗頑強,可用李生全家的死活來逼他就範。 你們先看清形勢,稍後本座先與四星君下去。記住,在費小狗未被擒獲前,李生一 家七口是人質,如果先傷了他們,費小狗可能不受脅制了,出了紕漏,本座唯你們 是問。還有問題嗎?」   「長上,如果李生也會武藝……」一位中年人說。   「鬼話!所獲的一切可靠的消息,皆證實他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獃子,不許找 藉口掩飾。」   沒有人作聲。太叔貞皺起眉頭,感到有點不安。自從接到這筆買賣,她便感到 笑面無常大為反常而任性,從不接受屬下的意見,凡事一意孤行顯得急躁,情緒不 穩定,這不是好兆頭。一個失去冷靜的首領,是相當危險的。   各就定位,笑面無常與四星君準備動身了。   朦朧的茅屋附近,升起了淡淡的晨霧。   驀地,屋內傳出低加淒切的南胡奏鳴。   低沉、嗚咽、抖切、悲涼……老天爺!的確是高手中的高手,在演奏南胡,嗚 嗚咽咽有如杜鵑泣血,午夜鬼哭,令人聞之悲從中來,心為之沉,淒楚不可名狀。   「張協律郎的傳世名曲悼魂吟!」太叔貞是知音,訝然輕呼:「是送葬曲,這 人要為誰送葬?」   身後,突然傳來刺耳的語音:「為你們送葬。九陰羽士對南胡學有專精,他希 望能為你們做一些事,替你們悼魂。」   笑面無常一躍而起,身形尚未轉正劍已在手。   一個黑頭罩穿黑袍的黑影,站在他們身後不足三丈,大袖下垂,身上似乎沒帶 有兵刃,像一個鬼怪。   「是他……」有人驚叫。   笑面無常只覺心向下沉,脊樑發冷。原來他發覺帶來的十三位同伴,只有四個 分立在他左右,其他九個人爬伏在附近的草叢內,無聲無息像是九具死屍。   黑袍怪人似已看出他的心意,嘿嘿怪笑說:「他們都死了,悼魂吟就是為他們 拉奏的。要是不信,你可以去檢查檢查。」   「你……你殺了他們?」笑面無常厲聲問。   「我殺他殺都是一樣,怎麼說悉從尊便。」   「你……你是誰?」笑面無常硬著頭皮問。   「你不是說我是費文裕嗎?就算是好了。貴會雄峙江湖,橫行數十年,的確有 不少人才,就憑扮書生的費廉露了那麼一次臉,就查明姓費的底細,委實令人佩服 。」   「你真是天魔的後人費文裕了?」   「你說是不是?」   「你……」   「不要廢話連篇了,你不是為了說廢話而來的,能找到李生一家的隱身處,黑 龍會名不虛傳。嘿嘿!你不是要率領四星君專門對付姓費的嗎?你就把我當作姓費 的好了,留給你四個人,免得你死不瞑目。當然,我對你一無所知,無法知道誰是 你的得力爪牙四星君,殺錯了請多包涵,留四個人就當是四星君好了。上吧!我猜 你一定先使用暗器,暗器是貴會謀殺的最可怕武器。」   笑面無常當然看出情勢險惡,怎肯放棄自己的制勝絕技?身軀一挫,雙手微揚 。   黑袍人那奇大奇寬的大袖,也在同一瞬間泰然舉起,似與對方發射暗器無關, 這時抬袖僅是巧合而已。   「篤篤篤篤篤……」大袖傳出暴雨似的怪響,與暗器的破空銳厲嘯聲幾乎同時 傳出。   「裡面有一塊四寸厚的栗木板。」黑袍人說:「我要看看閣下這位黑龍會第二 副會主,用以殺人的暗器是何異物。好像並未穿透木板,大概是相距過遠,你的勁 道不足吧,再走近些讓你試試。」   黑袍人徐徐邁步,一步、兩步……同時,右手摸摸橫垂在身前的左大袖,首先 摸出一枚金錢鏢。   「錢嵌入三寸,絲毫不變形,厲害。」黑袍人說,再摸索:「唔!九龍絕脈針 ,鋒尖已透板一寸五分,勁道之猛威力,有如三石弓。老天爺!你到底殺死了多少 人?」   不但包括太叔貞在內的四個人驚得渾身汗毛直豎,笑面無常也毛骨悚然。   四寸厚的栗木板,緊硬有如鋼鐵,用脆銅製的金錢鏢和細小的九龍絕脈針射擊 ,內力修為已臻化境的人射入並非難事,但要想用手指取出來……那是不可能的事 ,用大鐵鉗也無法拔出,能拔出也碎掉了。   「你……你在變……變戲法嗎?」笑面無常用不像是人的嗓音問。   「你以為如何?」黑袍人說,共丟出三枚金錢鏢,三枚五寸長的九龍絕脈針。   「你……你是人是鬼?」   「人與鬼並無多大分別,是嗎?」   「你起出六枚暗器……」   「這一枚是留給你的。」黑袍人舉起一枚九龍絕脈針:「我知道你的所謂獨門 手法了,行家都知道用針的人,指縫中只能藏三枚發射,多一枚便分力不均易失準 頭,而你卻多了一枚,預先將一枚扣牢在大拇指與食指之間,後一剎那利用回引力 發出,這一枚才是致命的利器,我猜得對不對?」   「你……」   「在下……嗯……」   「你的右手永遠廢了。」黑袍人手中的針已經失蹤。   笑面無常一聲尖號,飛退兩丈越過嶺脊,一閃不見。   其他四個人也不傻,悄然兩面一分,往草中一鑽,兔子般竄走了。   「傑傑傑……」黑袍人的怪笑聲驚天動地,震耳欲聾。   他後面竄起兩個青影。   「放過他們,放長線釣大魚。」黑袍人止笑低叫。   「閣下,縱虎歸山,後患無窮。」青影之一止步叫,是九陰羽士道玄觀主。   「他進山連兔子都捉不到半個。」黑袍人說:「九龍絕脈針貫入中府穴,他一 動,筋肉迫針斜行,一定斜穿過極泉。想想看,這種霸道的絕脈針,將令心經肺, 出現何種結果?」   「哦!放個屁也會喘息好半天,臉無人色。」是九地冥魔的聲音:「要是我, 我寧可死掉算了。」   「笑面無常賺了千萬家財,有嬌妻美妾,兒孫滿堂,名列南京十大財主,他捨 得死?我得走了,再見。」黑袍人聲落,冉冉而逝。   九陰羽士除下頭罩,向也在除頭罩的九地冥魔說:「陸老,到南京鬆鬆筋骨, 怎樣?此地已用不著咱們了,這神秘可怕的傢伙,不會讓咱們宰笑面無常的。」   「哦!你忘不了被擒之辱?」九地冥魔問。   「不,貧道在想,這輩子真該做一件好事。」   「什麼好事?」   「笑面無常的千萬家財,每一文都沾了血腥,造孽太多會下十八層地獄。   貧道方外人慈悲為懷,替他疏財消災,豈不是大大的好事?」   「唔!你說得對,老夫興趣來了。」   「那就走!南京。」   兩人相對一笑,走了。   巳牌正,五個人回到農舍。笑面無常是被抬回來的,氣色之差,像是大病三年 的老病鬼。   舟子逃掉了,船也沒有了。   宣大娘還沒斷氣。追雲拿月精神反而好了一點。文風右腿的擦撞傷並不太嚴重 ,但仍然躺在床上偷閒。   人來寧國時有一大群,現在,除了派在府城的幾個眼線之外,笑面無常身邊的 親信,只剩下四個可用的人了。   笑面無常被自己的九龍絕脈針,傷了心、肺兩條經脈,如果他不情急逃走,針 便不會移動,僅傷心經而不至於連肺經也被毀損。當時為了逃命,只好不顧後果, 等到將針從內腑起出,他知道這輩子算是完了。心肺兩條經脈不但影響胸腔心肺的 功能,也貫連雙臂,他的右臂已失去用勁的能力,他的解藥便派不上用場了,他可 說是毀在自己手中的。   他知道,該是向江湖告別的時候了。   他並未倒下來,立即強打精神,命太叔貞逼著文風回府城去雇船,派人召回派 出的眼線。   文風怎敢拒絕?由太叔貞押著他走陸路赴府城,好在腿傷並不嚴重,又得太叔 貞在旁攙扶,二十餘里尚可支持。他倆一走,笑面無常膽戰心驚在農舍中等待,心 中不時向蒼天禱告,請蒼天保佑不要讓費文裕追來。至於九地冥魔和九陰羽士,他 倒是沒有多少顧忌,留下的兩個忠實爪牙,皆是高手中的高手,應付兩老魔尚可勝 任。   眼線們陸續趕回,共有七名之多,實力漸增。等太叔貞和文風的船到達,立即 登船,笑面無常這才正式宣佈撤離,船下放南京。   斷了雙臂的追雲拿月一上船,便向笑面無常提出嚴重抗議,指責笑面無常不該 撤走,既然已經知道費文裕的下落,應該先派人監視,再把黑龍會的精英召來相圖 ,不然李生一家遷地為良,爾後天下茫茫,到何處再找蹤跡?   但笑面無常的打算,卻是盡快撤走,捕殺費文裕的事暫且丟開,這筆買賣必須 放棄,性命畢竟比信譽重要得多,當務之急是避免費文裕趕來把他們殺盡屠光。   三天後,船抵南京。   笑面無常不放文風走,把文風帶回他的莊院。現在,他又是南京十大富豪之一 的汪財福汪七爺。   文風算是上了賊船,無法脫身啦!   信息以急報向四面八方傳出,次日午後不久,追雲拿月的朋友陸續趕到,共來 了八位之多,全是京師方面派在江南的重要人物,有兩位具有錦衣衛世襲百戶的身 份。   風雨欲來,黑龍會的精英陸續到達。笑面無常是該會三大副會主的二副會主, 是南京方面的負責人,這些日子忙得不可開交,被安頓在東院客室的文風倒是清閒 。   這天,太叔貞到客室來找他。這座院子共安頓了十餘位三教九流人物,都是一 些派至各地任眼線的精明機警、沉著老練的專家,武藝雖然不算是第一流的,但他 們的才幹並不需要用武藝來相輔。   已經住了九天,文風未離開東院半步,似乎整個莊院充滿了緊張神秘的氣氛, 警衛森嚴很少有人走動,他一個陌生人,怎敢到處亂跑?看到了太叔貞,他頗感寬 慰。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他邪笑著迎客:「困在這裡九天了,你們到底在忙 些什麼?」   太叔貞白了他一眼,拉住他的手不讓他落坐,瞥了在廳角低聲談話的兩名大漢 一眼,低聲說:「不要貧嘴,在這裡說話千萬要小心。我的確忙得很,想來看你也 力不從心。走吧,七爺找你。」   「大戶人家禁忌多。」他握住太叔貞的手並肩而行:「我真不明白,大戶人家 每天都是這樣緊張的?」   「這與大戶人家無關,而是汪七爺返莊後的第二天,便發現了九地冥魔與九陰 羽士的蹤跡。」太叔貞毫無機心地說:「有關這兩個兇魔的來意,七爺頗感不安。 而會主卻認為他們可能是費文裕的同黨,可能費文裕已經到達,一定是隨後跟來圖 謀不軌的。」   「哦!你們的會主來了?」文風信口問。   「前天到的,另兩位副會主也趕到了。」   「對面西院好像住了不少體面的人。」   「那是京師姓崔的狗官,從田狗官身邊借用的高手,死鬼神劍晁慶的狗黨,殘 害忠良的最惡毒劊子手。」   「唔,小貞,你好像對這些人並沒有多少好感。」   「我這種人,對任何人都沒有好感。」太叔貞走出院子:「也沒有工夫去分辨 善惡是非。做刺客的人如果知道是非善惡,就該在這一行中除名了。見了七爺那些 人,說話要小心,到了。」   這是一座書房,一座警衛森嚴禁止外人接近的內書房,是汪七爺的私室,連他 的親信也不許隨便進入。   裡面共有八個人。汪七爺坐在長書案後的坐墊上,氣色仍然不佳。中間坐著一 位劍眉虎目,英俊出色的二十餘歲年輕書生。   汪七爺面前擺著一些簿冊、箋卷,正在向書生謙恭地解說,書生的神色顯得莊 嚴肅穆,英氣外露,一雙虎目神光湛湛,不怒而威。   太叔貞向門外的兩名警衛打招呼,警衛點點頭推開門讓他倆進入。   八個人的目光,全向他倆集中。汪七爺放下手中的薄冊,向書生頷首示意。   書生伸手阻止太叔貞上前行禮,並揮手示意要她退至一旁的椅座落坐。   「你是文風?」書生和氣地笑笑,用手示意要文風在書案的右端角落坐墊落坐 :「你坐下,在下有事請教。」   「謝坐。」他抱拳施禮,鎮定地到了案側:「有何吩咐,小可當謹遵台命。」   「聽說你對寧國府附近相當熟悉。」   「小可只對宛溪兩岸及南湖一帶熟悉。」   「這次七爺雖然在貴地失敗了,但由於有你全力協助,總算得到所要的線索, 真是謝謝你。」   「不敢當。」   「你對元妙的道玄觀主知道多少?」   「小可只知道他是個不好說話的老道,小時候上山去玩,小可經常被他的人趕 下山來,其他說法不知道了。」   「妖道在貴地十五年,你是在河上混的人,應該知道一些有關他的事。」   「小可的確不知道,連本城的風雲人物鄭五麻和彭老昆,小可敢打賭他們也不 知道……」   「你說謊!」書生沉聲叱斷他的話,氣勢極為凌厲。   「小可……」他打一冷戰,不由自主悚然而起。   「你坐下。」書生臉上又恢復了笑容:「你可能真的不知道,江湖道上,只有 少數人知道那妖道的底細。這次人到齊之後,就動身重臨貴地,還得借重你的鼎力 ,汪七爺會派給你十個人,由你負責偵查李生一家老少的去向,找出他們逃匿的藏 身處,爾後會好好謝你的。」   「小可的確害怕,動動小刀子,小可還有這份膽量,但像那樣子殺人,小的光 是埋屍體也感到失魂膽落。無論如何,小的不適宜幹這種事,請放小可回去吧,其 實鄭五麻和彭老昆就比小可……」   「他們不行。」書生說:「他們都有家有小,上了年紀,越活越怕事,見識比 你差得多。你不要怕,不需要你動刀動劍,事了之後,在下負責保你做寧國府和太 平府的大爺,那一帶的江湖行業,在下幫助你接管。」   「這個……」   「文風,不要自甘菲薄,你年輕有為,應該自己有自己的事業,本會的人會全 力支持你,機會不可錯過。現在,你願意合作嗎?」   「小可只能盡全力了。」他無可奈何地說:「以後的事,誰知道呢?」   「那就先謝謝你。」書生顯得十分客氣:「今後太叔姑娘和你一起工作,哪些 事該不該做她會告訴你,希望你們合作愉快,你可以回去歇息了。」   書生揮手向太叔貞示意,太叔貞立即偕文風告辭。兩人走後,書生向一直在兩 側交椅上不言不動的六個人問:「你們看出什麼可疑徵候嗎?」   「看不出可疑徵候。」一個留了大八字鬍的人說:「以一個小地方的潑皮來說 ,他的條件高出許多。可疑的是,鄭五麻和彭老昆那些人,為何不網羅他為羽翼? 」   「對,他的氣概風標皆非池中物,早該出頭才是。」書生沉靜地說:「立即到 蕪湖與太平府查他的底,本會需要他這種人才,他能查出費小狗的蹤跡,證明他有 資格充任本會的地區負責人。」   「宣大娘曾經負責查他的底,由申屠姑娘主事。」汪七爺笑面無常說:「可惜 申屠姑娘死得早,來不及向宣大娘提出詳細報告。本會組織嚴密,對新進人員要求 非常嚴格,不容許有任何身世行事交代不清,在未獲得全部資料之前,會主請不要 預先將他列入本會的新秀人選。」   「本會主當然會留心的。」書生說:「明日一早,就命太叔貞與他帶同十土地 出發,先期到達寧國府廣佈眼線。」   「稟會主,這裡的事……」   笑面無常遲疑地說。   「九地冥魔和九陰羽士?」書生笑笑:「我會留幾個人對付,你大可放心。這 次大舉出動,汪副會主就不必隨同前往了。」   「屬下即使逞強前往,也派不上用場。」笑面無常咬牙說:「但願會主能活捉 費小狗,屬下要親自剁了他。」   「輪不到你剁碎他。」書生笑笑:「活閻王南宮陽要將他押到京師示眾天下。 他們八個人也要一同前往寧國。」   文風偕同太叔貞返回東院,半途,太叔貞呼出一口長氣,如釋重負地說:「你 這冤家,竟然要求返回寧國,我卻驚出一身冷汗,真是不知死活。」   「小貞,有什麼不對嗎?我本來就害怕。」他正色說。   「你如果拒絕合作,老天爺!你知道後果嗎?」   「知道。」他苦笑:「但如果我欣然合作,恐怕就無法獲得信任了。哦!   那位是會主嗎?」   「對,尚會主尚若天,你看到的是他廬山真面目,有些會友一輩也不曾見過他 的面容。」   「哦!姓尚,尚若天……唔!我記起一個人。」   「北屠尚漢光。」他眉心緊鎖:「不!正確的說,該稱北人屠尚漢光。三十年 前還有人發現這個人的蹤跡,那時,貴會好像正式創業沒多久。」   「我不知道北人屠的底細,我出世時北人屠已經在江湖失蹤許久了。哦!   文風,不要到東院。」   「你的意思……」   「你和我合作,你懂嗎?大笨蟲!」   大叔貞白了他一眼,風情萬種,神情極為動人。   「我懂。」他笑笑:「求之不得,呵呵!哦!好像還有幾天逗留,可否帶我到 城裡見識見識?」   「別說傻話了,文風。」   太叔貞挽實他的手膀:「明早我們就得走,其他的人由會主率領,從四面八方 向寧國集中,共分七路分頭動身,哪有時間去逛南京城?」   「分七路?人豈不是散了?」   「那是當然,各走各的,沿途還得偵查、打聽、封鎖,到了寧國也不敢在一起 ,會主是很精明的。」   「會主走哪一路?」   「誰知道。」太叔貞搖頭苦笑:「明天,誰也不知道會主是誰,他的化裝易容 術出神入化。」   「哦!原來如此,機會不可錯過。」   「什麼機會?」太叔貞訝然問。   「和你雲雨巫山的機會呀。」   他欣然邪笑,攬住了太叔貞的小蠻腰,要親那白嫩的粉頰。   「你要死啦!皮厚,有人看,羞死了。」   太叔貞大發嬌嗅,粉拳七七八八落在他身上。   二更初,整個莊院靜悄悄,十餘頭巨犬已經拴起來了,讓夜行人可以長驅直入 ,引虎入阱志在必得。每一角落皆有高手潛伏,步步兇險,寸寸殺機。   太叔貞的房中,門窗緊閉,燈火不致外洩。文風寫意地坐在床緣,在品嚐床頭 短幾上的香茗。太叔貞剛蘭湯浴罷,正在妝台前愛嬌地梳妝,巧施淡淡鉛華,眉梢 眼角春情蕩漾。   「小貞。」他溫柔地親匿地輕喚:「今晚我在你這裡住宿,會主會不會責怪? 」   「會主從不管男女間的私事。」太叔貞嫣然一笑轉螓首凝注著他,水汪汪的媚 目向他投送綿綿情意:「幹我們這一行的人,如果連這點享受都被管制,還有誰願 意幹這一行呢?人生苦短,誰不想貪圖一些歡樂?」   「會主大概也愛好此道。」他信口說:「好像他今晚在書房後的秘室歇息。怪 事,汪七爺有那麼大方?那秘室不是七爺最年輕最心愛的第五房愛妾,蘇州名妓郝 雙成的香閨嗎?」   「咦!你怎麼知道這些事?」太叔貞困惑驚疑地問,離開妝台向他走近:「你 ……你連七爺愛妾的事都知道,這件事連前莊大總管也不知其詳,你……」   「我知道的事很多很多。」他將太叔貞拉坐在身旁:「別忘了,我來了十天啦 !」   「但你一步也沒離開東院客室,今天是第一次離開。」太叔貞不滿意他的解釋 :「你的一舉一動,不分晝夜皆有人監視,你不可能接近莊內的人……」   「我會留心去聽,並不足怪。」   「你……」太叔貞警覺地倏然而起。   「坐下啦!」他含笑將太叔貞一拉。   太叔貞砰一聲坐倒,渾身一震,張口結舌卻叫不出聲音,也動彈不得,臉上驚 駭的神情有如見了鬼,直挺挺地往床上躺倒。   「我告訴你一些事,這莊子每一處危險的地方我都清楚,這得感謝九地冥魔師 徒與九陰羽士的合作,他們在外面飄忽引敵,我就可以從容在裡面遨游。」他輕撫 著太叔貞的冰冷臉頰微笑著說:「不錯,申屠月嬌確是從一個碼頭痞棍口中,查出 一些有關我的可疑徵候,文風確有其人,他是一條走私船上的小伙計,三年兩載難 得回一次鄉,最近也沒在太平府用小刀戳巡捕。」   太叔貞的驚駭眼睛不住眨動,想發問卻發不出聲音。   「所以,我只好讓她死,死人就不會多話了。」文風繼續說:「楊家農宅是早 就安排好了的,那地方不易引起局外人的注意。南窪溝牛家,也是事先准備好了的 。哦!你以為我會分身術嗎?從楊家到牛家,走直線近了十里左右,我不是已經告 訴過你嗎?李生一家,在你我去偵查回程時,他們便身走浙江,我安排他們渡海到 普陀作化外之民去了。所有的計劃都如意地完成,只是意外地多了九地冥魔三個人 ,無形中反而幫了我不少忙。告訴你,你們一開始在蘇州衙門裡查李生的去向,我 就知道你們的用意了,趕到前面佈疑陣,一步步引你們在寧國府就戮,我曾經在南 湖住過一段時日,那些地方我都熟悉。現在,該是結束的時候了。九地冥魔很夠朋 友,他在五天前送給我一大包腐屍毒,而且是他最得意的無色無臭最新毒劑,三個 廚房的水缸內,各沉了一隻小包,十個時辰小包溶解,屍毒滲出,在飯菜裡亦不減 毒性,入腹之後,一個半時辰毒發,毒發時來勢兇猛而沒有痛苦,斷氣時方有腐屍 毒的特殊臭味發出。唯一難接近的是汪七爺於秘室的小雅廚。不過,幾個人不難對 付。來,吞下這顆解藥,我不要你死,畢竟你是唯一具有人性的人,當然我也喜歡 美女,我會把你帶走,你將會發現,找地方過嶄新的生活,是多麼幸運的事,世間 畢竟仍是美好的。」   一顆丹丸塞入太叔貞口中,吹口氣丹丸入腹。   「你先好好睡一覺,醒來時,一切都過去了。」   文風離床吹熄了燈火,啟門外出走了。   三更天,三個黑影接近了莊東的莊牆外。   「噗!」黑暗中傳來人體倒地的聲音。   秘室右側,是四周迴廊圍繞的雅院,中有荷池、假山、花圃、小亭,是笑面無 常汪七爺的內眷消閒處所,嚴禁外人涉足,連內堂的僕婦丫環也不許擅入。   秘室對面的迴廊下,出現文風的身影,廊柱的長明燈每柱懸了一盞,光線明亮 。這時的他,鬍子已經剃掉,髮結也改梳成儒生的結髮式,用一隻綠玉發環綰住髮 結,穿一襲青儒衫,佩了劍,洵洵溫文,有如芝蘭玉樹,完全像是脫胎換骨變了一 個人,從地棍潑皮搖身一變,變成芝蘭玉樹似的少年書生。   三個黑影從屋頂飄然而降,是挾山籐杖的九地冥魔師徒與九陰羽士。   「諸位答應過在下,不傷老少婦孺的。」文風立在朱欄前說:「還有半個時辰 救人,諸位可以著手進行了。」   「年輕人,這座內院的人好像還是清醒的。」九地冥魔說:「怎麼一回事?」   「這裡絕大多數是婦孺,而且在下也無法扮成僕婦混入內間廚房。」文風說: 「在下應付得了,諸位請吧,救救那些不死的人,正主兒正在穿衣,快出來了。」   九地冥魔向穿道袍的門人舉手一揮,重新躍上瓦面走了。九陰羽士則躍入小亭 ,坐下取出一具精巧的二胡,調妥弦,淒切哀傷的悼魂吟樂曲低回地傳出。   左右兩座雅室門悄然而開,兩個黑影以令人目眩的奇速,以無與倫比的飛隼投 林身法,從兩面飛射而至,雙劍光華熠熠,分從小亭兩側撲入。   同一瞬間,文風從四丈外一閃即至,比兩個黑影先一剎那到達,一聲冷叱,劍 湧千堆雪,劍氣迸發聲如龍吟。   「砰噗……」兩條黑影突然摔倒在亭下,有若中箭之雁,三支劍竟然沒發出撞 擊聲,一接觸生死立判。   弦聲未受驚擾,兩具屍體距九陰羽士操琴處不足三尺,屍體仍在抖搐,轉動, 呻吟,手仍然死死地抓住劍不放。   九陰羽士渾如未覺,似乎剛才並未發生任何事。   秘室終於拉開了,書生打扮的英俊會主左手握著連鞘長劍,燈光下,虎目冷電 四射。   室門口,站著一個穿一襲月白衫裙的美麗少婦。   文風躍上迴廊,劍已入鞘,徐徐邁步向會主走去,相距兩丈左右止步,雙方面 面相對。相同的裝扮,相同的身材,相同的年歲,相同的氣概風標,只是面容不同 而已。   「你是費文裕?」會主沉著地問。   「化名為文風,一直就在貴會供貴會驅策。」他微笑著說:「聽家祖說過,北 人屠尚漢光,有一位獨子叫尚若天,天下間知道這件事的人,屈指可數。其他的人 皆以為北人屠好色如命,但從沒娶妻,被他看中的女人,陪伴他的時日很少超過五 天便被殺死。閣下想必就是那位尚若天了,年已半百,居然像是二十餘歲俏郎君, 這決非易容術,而是閣下已修至長青境界了,可喜可賀。」   「你果然是天魔的後人,本會所查獲的消息證實正確可靠。」尚會主淡淡一笑 :「錯的是估錯了你的實力,你比令祖天魔更高強更精明機警,令祖從不與人結伴 ,你卻有九地冥魔幫助,看來本會主是失敗了。」   「在下十分抱歉。」他欠身禮貌地說:「在下雖然不是好人,但為人謀不能不 忠,所以貴會必須與在下勢不兩立,必須有一方在江湖除名。現在,看你我兩人的 了。」   「對,看你我兩人的了。」尚會主徐徐拔劍:「汪副會主一時大意,竟然被你 深入中樞,似乎你已經把本會的四十餘位精英一網打盡了。」   「大概是的,本來在下目標是你,但貴會決不會因你之死而解散,因此在下不 得不除惡務盡,永除後患,在下等這一天,已經等得太久了。」他的劍也出了鞘: 「你知道在下的底細,在下也摸清了你的來歷;你查出在下是天魔的後人,在下也 探知你是北人屠的兒子。攝魄玄陰寒玉功,與渾天合儀大真力,將有一場強存弱亡 的生死決鬥。」   二胡聲徐止,悼魂吟的音符,似乎仍在天宇下縈迴。   雙劍遙指,強大的殺氣像怒濤般向對方湧去。   「啪!」側方一盞氣死風紗燈突然炸裂、飛散。   「啪啪啦……」朱欄崩折坍飛。   兩人已相對而進,鋒尖相距仍有五尺左右,氣流發出散逸聚合的輕嘯,劍身發 出龍吟虎嘯似的隱隱震鳴。兩人的眼神,正在作猛烈的兇狠纏鬥。   驀地電虹激射,風雷驟發,尚會主突然發起空前猛烈的搶攻,以無與倫比的聲 勢猛壓狂搶,勢如雷霆。   「錚錚錚……」費文裕沉著封架,他的身形徐徐後退,似乎身軀已縮小了許多 ,封架的劍勢範圍也越縮越小,連劍的速度也就顯得更為快捷靈活,在對方無與倫 比的兇猛攻勢下,防守得風雨不透,不時回敬一兩劍攻其所必救,迫對方放緩壓力 。   他退了丈餘,大概封了百劍左右,速度駭人聽聞。   尚會主的攻勢依然狂野絕倫,每一劍皆力道萬鈞直攻要害,真力綿綿不絕無休 無止,第一劍皆有如霹靂石破天驚,強攻硬搶劍劍絕情。   費文裕仍采防守姿態,每一劍都是硬接硬拚,運劍的範圍越來越小,似乎在對 方的劍山強壓下逐漸萎縮,但行家已可看出,他已立於不敗之地,因為防守的範圍 縮小,當然也容易防守有限的空隙,除非對方能用更強更猛的攻勢擊破他的防守, 決難獲得貫入傷他的機會。   尚會主又攻了百十劍,劍上所發的絕學渾天合儀大真力,始終攻不入攝魄玄陰 寒玉功佈下的防衛網,每一劍皆被韌力無窮的勁道封出偏門,劍鋒僅能在費文裕的 身側吞吐不定,無法從窄小的中宮要害攻入,快、狠、准皆失去效用,狂風暴雨似 的攻勢反而浪費精力,漸漸看出不利的情勢了,壓力越大,對方的抗力似乎越小, 但越小越不容易連續控制自己的後續劍勢,因而形成一劍與一劍之間,有一剎那失 去的間隙,故而出現連續點發的間歇性攻襲,無法臻於一舉長驅直入的一貫致命襲 擊。   尚會主終於明白了,不管渾天合儀大真力聚於某一點發出,不論剛勁或柔勁, 皆無法攻破攝魄玄陰寒玉功所佈下的剛柔隨心鐵壁銅牆,那反震或引移的強韌防衛 網構成的神奇抗力,自己的功力火候如不比對方強一倍以上,休想攻入對方的中樞 要害,再拖下去,雙方內力消長將相對增加,可不能再浪費精力作無望的攻擊了。   「錚!」最後一次雙劍接觸,反震力空前猛烈,尚會主再次失去乘機鑽入的機 會,因為費文裕未暴露絲毫空隙,劍始終保持守護中宮的最佳狀況。   「這樣纏下去,三天三夜也休想分出勝負來。」尚會主退了一步說:「咱們全 力一搏,如何?」   「在下深有同感。」費文裕沉靜地說:「閣下修為之深厚,世無其匹,在下要 反擊了。」   電芒疾閃,費文裕連擊兩劍。他先前似乎縮小了的身軀,就在出劍的瞬間似乎 陡然暴漲,不但劍氣徹骨奇寒,身軀也發出寒冰似的冷流,臉色白得驚人,而眸子 卻黑得墨亮閃爍。   「錚錚!」尚會主封住了兩劍,但退了一步,總算仍可防守住中宮,及時彌補 因封招而暴露的空隙。   電虹又到,石破天驚排空而入。   「錚!」雙劍相接,冷流激盪,龍吟震耳。   尚會主火速收劍自保,又退了一步。   一直站在門內的美麗少婦,突然掠出纖手急抬。   小亭中的九陰羽士,在美婦身形剛動的剎那間,已將二胡悄然擲出,快逾電火 流光。   「啪!」琴柱奇準地擊中少婦尚未抬至定位的纖手,琴弓卻毫不留情地貫入少 婦的胸口。   「嗯……」少婦仰面倒入室內,手中跌出一枚五虎斷魂釘。   「錚!」尚會主同時封住了費文裕猛攻的一劍,馬步一亂,身形突然借反震的 勁道,向左後方飛躍而起,半空中雙臂一振,身形翻轉猛升,登上瓦面再次飛躍, 去勢如電射星飛,一閃即逝。   費文裕慢了一步,一鶴沖霄扶搖直上。   天終於亮了。   宅院四周,不時可以發現倒斃了的警哨屍體。費文裕與九地冥魔三個人站在西 院裡,滿臉驚惶的太叔貞則僵立在月洞門的右側。花廳的廊下,倒著兩具屍體,是 穿青勁裝胸襟繡了黑龍圖案的高手,圖案不易看清。   費文裕背著手,向站在三丈外的三個同伴說:「家祖綽號天魔,輕功敢稱宇內 第一人,傳說可以上天入地白晝幻形,所以號稱天魔。其實,尚會主昨晚可以逃得 掉的,在下的輕功還沒有獲得家祖那種已臻化境的成就。但尚會主先入為主,以為 決難逃過在下的追襲,鬼迷心竅在莊內妄圖僥倖。陸前輩,在下記得西院住有京師 來的人,警哨只有一個,現在是不是多出一個了?」   「是啊!」九地冥魔冷笑:「按情理,內室用不著派復哨,一個警哨已經嫌多 了。待老夫用化屍丹作武器,化了這兩具屍體……」   一具屍體突然飛躍而起,發出一聲驚心動魄的怒吼,人如怒鷹手腳齊出,以令 人目眩的奇速猛撲費文裕,人未到暗器先至,六件藍芒暴射的暗器齊向費文裕集中 攢射。   費文裕鬼魅似的閃出丈外,一聲冷叱,拔劍信手飛擲。   「嗤!」貫入人體擊破護體神功的刺耳怪聲傳出,劍貫入那人的右腰脅,鋒尖 透左腹肋而出。   「砰!」那人重重地摔跌在三丈外,滑出數尺方掙扎著屈左膝挺起上身,發出 一聲痛苦的呻吟,死死地盯著遠處背手而立冷然注視的費文裕,眼中有怨毒的光芒 。   「你應該光明正大與在下拼骨,死也要死得光榮些。」費文裕感慨地說:「真 抱歉,在下不得不殺你,要讓你逃掉,不出兩年你將死灰復燃。在下不是什麼好人 ,不配向你說什麼大道理,總之,在下非殺你不可。」   尚會主終於站直了,嗄聲說:「天……亡……我,我……我真該與……與你光 ……明正大地拼……拼骨,千……千招之內你……你無奈我……我何,我……我一 念之差,死……死得好……好窩囊!」   說完,手伸至身後,猛地將橫貫在體內的劍拔出,以求速死。劍一離體,人便 向前緩緩仆倒,腳猛烈地抽搐,慢慢鬆弛,最後大叫一聲,手腳一抽一伸,寂然不 動了。   「這傢伙好狠!」九陰羽士悚然叫:「居然能將卡在體內的劍拔出,可怕極了 。」   「所以他有自信在千招之內,在下無奈他何。」費文裕沉靜地說:「不過,結 果仍是一樣的。」   「黑龍會就這樣完了嗎?」九陰羽士問。   「前輩,當今之世,你還期望且公平的奇跡出現嗎?瓦解了一個黑龍會,就會 有另一個相同的什麼會出現,甚至三五個或十七八個。」他走向月洞門旁的太叔貞 :「小貞,我送你離開南京。」他的語氣出奇地溫柔:「你還年輕,你有你的前程 。人是需要有希望的,有希望才能勇敢地活下去。」   「申屠月嬌曾經向我提出有關你的疑團。」太叔貞跟在他後面幽幽地說:「如 果我……」   「你並不重視,也不想相信。」   「如果我心生警惕,你會殺我嗎?」   「會的,我是個很直率的人。」他毫不掩飾地說:「我不會容許任何人破壞我 的計劃,應付斷然事件就用斷然手段。你心裡不好過,是嗎?」   「有一點。」太叔貞有掩飾不住的失望。   「我這人是很小心的。」他說:「剛才你曾經動了殺機,幸而你沒有出手。你 知道嗎?以你的身份來說,你還不配與尚會主同起坐;你對尚會主知道得很多,證 明你與尚會主曾經有一份不平凡的感情。我再愚蠢,也不會讓一個高手刺客緊跟在 我身後。」   「你這人很可怕。」太叔貞在他後面歎息著說。   「我從沒有把自己看成好人。」他回首微笑:「好人是活不長久的。我要到蘇 州,你呢?」   「我自己會走,珍重再見。」太叔貞揮手說。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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