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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情刀客有情天
    江 河 逐 鹿

    江湖痞棍 意外失敗、暗中相助


    【江湖痞棍】   高郵碼頭人山人海,六十餘艘北行漕船塞滿了漕運碼頭。南面的碼頭也人聲嘈 雜,南來北往的商船正紛紛插篙系纜停泊。   一艘十石扁舟靠上了碼頭,五六名舟子熟練地將舟泊妥,船主楊駝子走近站在 艙面的詹雲,拍拍詹雲的肩膀,用大姆指向碼頭一指,再作出喝酒的手式,用目光 詢問意見,似乎像是啞巴。   詹雲也懶得說話,搖頭拒絕,也用大姆指向艙門一指,表示自己走不開。   船主搖搖頭,瞥了船門一眼,撇撇嘴滿臉有濃濃的不屑神色,踏上跳板登岸走 了。   暮色朦朧,艙內已經掌了燈。門開處,鑽出兩個穿藍袍的中年人。   「詹老弟。」領先出艙的藍袍人說:「在下現在要與戴夫子進城會會朋友,城 門即將關閉,今晚不能回船了,勞駕照顧一下貨物,小心被歹徒們打壞主意。」   詹雲點點頭,懶洋洋地向兩人揮手示意請他們放心走,目光轉向艙側站在舷板 上的劉武師劉隆。   劉隆正和鄰船的人寒喧,大概是碰上熟朋友了,並未注意艙面的動靜。   這是一艘來自杭州的貨船,沿運河北上,目的地是山東濟南府,運送一批蘇杭 有名的織錦,那位謹慎小心、態度頗為固執的藍袍人,就是貨主海安,也是濟南頗 具聲譽的泰鴻布莊的管事。   沿運河北上,按理說極少風險,河道狹窄,水流經常變換方向時南時北,南來 北往的船隻甚多,官方的漕舟更是絡繹不斷,船速有限。雖則全程須經過兩處大河 流:揚州的大江、淮安的大河(黃河),但並無風險可言。   唯一的顧忌是歹徒劫掠,但這種大規模的劫掠很少發生,沿途船隻往來不絕, 可以相互呼應,小撥匪徒真不敢妄動,何況官方為了維護漕舟的安全,不但沿途有 官兵維持治安,漕舟本身也有兵勇與漕丁,擁有強大的實力。因此,有些商船有計 劃地跟在潛舟後面,雖則速度慢些,但安全可保無虞,當然,更小心的人為了更安 全起見,少不了求助於鏢局,或者私下聘請一些武藝高強的人隨行以保安全。   海管事非常非常的小心,這船貨資本將近三千兩銀子,如果出了事,泰鴻布莊 垮定了。因此,他不但從濟南安遠鏢局請了名鏢師絕刀劉隆,快劍張全隨行保護, 而且把在蘇州結識的酒友詹雲也邀來同行。   海管事這一著棋下得相當冒險,把一個在酒樓結識的酒友邀來同行,與他平日 小心謹慎態度大相逕庭但他有他的打算,因為詹雲對運河的環境十分熟悉,不但對 各處險要知之甚詳,對沿途的江湖人活動更是所知為廣博,武藝與警覺性皆是上上 之選,因此毅然邀請詹雲隨行,因為詹雲正好倦游北返。   唯一令海管事遺憾的是:詹雲的旅程終站並不是濟南,而是徐州。這是說,詹 雲只能隨至宿遷,最多到邳縣就得分手了。   劉大鏢師絕刀劉隆,並不反對船上多載一個人,雖則這個江湖人來歷不明,但 詹雲對運河沿途的情勢瞭解甚深,比他這個經常跑運河的老江湖更熟悉,更廣博, 有這種老練的江湖人在,利多於弊,所以不反對詹雲同行。   船主楊駝子其實並不怎麼駝,只因為年輕時背脊被斷桅所擊中受了傷,有跑二 十年運河的經驗,曾經到過京師,見過的江湖人多矣!像詹雲這種人才出眾,性情 隨和的江湖年輕混混,如果相處得好,是不會有害處的,所以比海管事更喜歡與詹 雲相處。   總之,這一船的人雖然親疏不同,但相處倒是十分融洽的,只是楊駝子對海管 事的太過小心與小氣吝嗇,頗有些少怨言,無傷大雅。   這片刻,又有一三艘客貨船泊舟,三十餘艘船,已經把碼頭擠滿了。後到的船 ,只好在下游的河濱泊舟啦!   一位舟子登上跳板,扭頭向詹雲說:「小詹,要不要替你帶些酒食回來?   船上的伙食你還沒吃膩嗎?」   「帶些回來吧,謝啦!」詹雲信口說。   「好,回頭見。」舟子說,腳已踏上碼頭。   絕刀劉隆向鄰船的人揮手告別,沿舷板走向艙面,向詹雲咧嘴笑笑。   「奇怪!」詹雲說:「劉師父,你是他的保鏢,他怎麼每到一處地方就往岸上 走,每次都要求在下照顧貨物防竊盜,是不信任你呢,抑或是設法絆住在下?」   「呵呵!小兄弟,你提的有兩個問題。」   「對,有合理的解釋嗎?」   「有。」絕刀劉隆肯定地說。   「請教。」   「第一個問題,是他和戴夫子整天耽在船上耽膩了,所以每到一處宿埠,就迫 不及待往岸上走,找些吃的喝的玩的,舒服舒服聊遣旅途寂寞無聊。」   「唔!好像有點道理。」詹雲信口答,其實有點心不在焉,他的心在右鄰第三 艘客船上,雖則他的目眺落在碼頭,但客船的動靜他一清二楚。   「第二個問題。」絕刀劉隆未留意他的反應,繼續說:「他認為你熟悉各地的 江湖情勢,比在下可靠些,把你絆在船上,有如姜太公在此,百邪迴避,小兄弟, 你知道這種自以為是的人,是不太相信咱們這種鏢師的,因為走鏢的鏢師經常發生 賠鏢的窩囊事。」   「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詹雲苦笑,搖頭:「天下洶洶,沒飯吃的人太多, 難免有人鋌而走險,連天下四大名鏢局也經常在陰溝裡翻船,信譽不復當年。」   「你說得不錯。」絕刀劉隆無限地歎息一聲:「有許多生手,比妖魔鬼怪更令 人害怕,他們漠視人性的尊嚴,不理會什麼江湖規矩。為了一文錢,他會打破你的 頭;為了出口氣,他會鬼鬼祟祟在你背後捅上一刀;會不分青紅皂白,十七八個一 擁而上。老天爺!這口刀口上的飯,是越來越難吃了。」   「所以,鏢一丟就很難起回來了,留鏢一月的規矩已經沒有人理會啦!這邊到 手,那邊就散了伙換了錢,換成酒肉進了肚,或者進了女人的囊。劉師父,趁早改 行。」詹雲似笑非笑地說,踏上了跳板:「呵呵!談起女人,我可就想起了這裡秀 珠閣的老相好。劉師父,回頭見。」   「該死的!你一進了秀珠閣,今晚還會回來?」絕刀劉隆笑罵:「我看你呀! 真該找份風月場的差事幹干。」   「也許我會的。」詹雲在碼頭上扭頭大聲說,聲音大得壓下了人群的嘈雜聲: 「人活著,除了錢和女人,還有什麼值得去幹的?哈哈哈……」   在長笑聲中,他擠入人叢走了。   第三艘客船的官艙內,傳出隱約可聞的嬌俏詛咒聲:「該死的!這人說話怎麼 這樣可憎?」   「對一個混世的流浪漢來說,說得已經夠含蓄斯文了。」另一個女人的聲音說 。   絕刀劉隆並沒聽清這兩個女人所說的話,他正和船夫商量明早啟程的事。   船是跟隨著漕舟航行的,行止由不了他們作主,除非自己航行,不然就得隨漕 舟行動。   跟著漕舟行動的船隻,還有十餘艘客貨船。那第三艘客貨船,就是其中之一, 但比楊駝子的船要大一倍,載了貨也載有旅客。中艙俗稱官艙,是從蘇州跟來的, 沿途官艙兩側的艙窗,從來就沒有拉開過,儘管是七月盛暑,不開窗實在並不是聰 明的事。   絕刀劉隆料錯了,詹雲不但沒留在城廂風化區的秀珠閣,反而比海管事戴夫子 先返船,當然已經是二更初的事,店伙的酒食已買回半個時辰了。稍後,海管事也 回來了。   城門天一黑就關閉宵禁,但碼頭卻熱鬧得很。北面的漕運碼頭雖然有不少人走 動,但靜悄悄聽不到人聲,戒備森嚴,到底是官與民有別。   酒食擺在艙面,食物都用荷葉盛著,吃完就丟免得洗碗碟,這些下層社會的人 ,吃相不言可知。   參加的除了詹雲之外,有楊船主、海管事、戴夫子和叫張三李四的兩位船伙計 。   戴夫子是海管事的賬房,所以船伙計們有時尊稱他為師爺,這是江南人對搖筆 桿出主意的人,一種並不怎麼登大雅之堂的尊稱。這位夫子生得身材修長,像貌清 懼,與他那些老同行一樣,顯得窮酸乾癟瘦弱,瘦得頰上無肉,一雙眼也彷彿長期 營養不良,陰森而無其他表情流露。留著鼠鬚,給人的印像是孤僻無情和冷漠,很 少說話,寧可用手式示意,似乎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只關心他腰囊中的賬薄和錢 財,對一切變化皆采冷眼旁觀的漠然姿態應付。   海管事則身材壯實,方面大耳氣概不凡,可惜膽小,小氣吝嗇,與所有的小商 行管事一樣,對替主人管制荷包學有專精,習氣至死不改。   艙口掛了一盞燈籠,舷燈也發出乳黃色的光芒。鄰船也有燈光,艙面上也有人 談天。不遠處傳來一陣陣低回的簫聲,另一處有人低吟著纏綿的情曲小調。   詹雲身邊擱了一隻十斤莊的酒罈,裡面盛著聲譽滿南北的徐沛高梁,最好的陳 年二鍋頭,酒香足可飄到百步外,喝慣江南薄酒的人,真奈何不了這種酒。   六個人,都有了三五分酒意。   詹雲捧起酒罈,倒滿一隻酒壺,又開始替自己的碗斟酒,斟得滿滿地。   「我說海管事。」他放下酒壺,說話已不再斯文,大概是酒的關係:「這裡到 淮安一帶河面,可以說是最平靜的一段路程,你天天耽心貨物的安全,煩不煩呀? 」   咕嚕嚕……他喝了大半碗酒。   「小心撐得萬年船。」海管事泰然說道:「又道是行船走馬三分險,出門哪得 不小心?」   「船真要是在水中出紕漏,再小心也無補於事。」楊船主說:「最重要的是要 老天爺保佑。」   「對,要老天爺保佑。」詹雲喝掉所剩的半碗酒,重新再斟:「淮安北面的黃 河水大勢猛,微山湖獨山湖陡起的滔天怪風,那可不是人力所能抗拒得了的。至於 強盜打劫嘛!跟著漕船走,強盜只能光瞪眼,是不是?」   「對極了。」絕刀劉隆說:「這些布料嘛,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小強盜搶不 到,大強盜沒胃口。」   「怕只怕海管事所運的布匹中,夾運了其他令強盜們感興趣開胃口的東西。」 詹雲說:「如果沒有,海管事其實沒有什麼好耽心的。」   「我可以向你保證,絕對沒有夾運其他的物品。」海管事鄭重地表示:「沿途 經過三次納稅抄查,諸位都在場,可曾發現其他物品?」   「所以你用不著耽心,是不是?」詹雲笑吟吟地說:「要來的,終須會來的。 好了,咱們談談別的。」   第三艘船的官艙有了動靜,艙窗無聲地拉開一條縫。   「呵呵!小兄弟,談你秀珠閣的相好嗎?」絕刀劉隆終於談上了女人:「喂! 人長得怎樣?對你有情有義嗎?」   「人是不錯。」詹雲得意地說:「至少不會是斷條胳膊少條腿的人……」   「呵呵!你這不是廢話嗎?」絕刀劉隆打岔:「缺了胳膊少了腿的人,還能吃 煙花飯麼?」   「所以你本來就問錯了,劉師父。」詹雲替絕刀劉隆添酒:「風月場的女人和 男人,談不上什麼情和義。今天你有錢,你就是恩客;沒有錢,老鴇婆根本不許你 上門。對男女間的事你如果看不開,就不要涉足風月場,要是自作多情去投河上吊 ,那是活該。」   「小兄弟,你那相好的是何芳名呀?是什麼珠?」快劍張全問:「要不就是什 麼秀。」   「想割靴子淘水溝嗎?」詹雲怪腔怪調地問:「哈哈!張師父,你可是有家有 室的人,千萬不要走錯路。」   「你這張嘴真厲害!」快劍張全搖頭苦笑,舉碗掩飾臉上的尷尬:「你說得不 錯,這些都是你這種浪子的事情,像我這種人年老入花叢說出來也並不光彩。」   「哈哈!年老入花叢的人,並不止你張師父一個,眼前就有一位大名鼎鼎的前 輩在,沒有什麼好難為情的。」詹雲向左首鄰船招手:「花花太歲程前輩,何不過 來坐坐?酒為色之媒,喝足了談談風月事,豈不妙哉?」   隔鄰是一艘小客船,一個年約半百,穿紫袍佩長劍的威猛中年人鑽出艙外,燈 光下,那雙凌厲的鷹目冷芒四射,死死地狠盯著詹雲。   「你這小子牙尖嘴利。」花花太歲陰森森地說:「你居然發現程某的蹤跡,定 非等閒人物,亮名號。」   絕刀和快劍都是老江湖,當然知道魔字號人物花花太歲的底細,當詹雲提起這 個好色如命的老魔時,兩人都沒在意,等到花花太歲真的出現,可把兩人嚇了個落 箸換碗,酒潑了一身,幾乎嚇僵了。   第一個起身的人是戴夫子,懶散地放下箸站起整衣。   「在下姓詹名雲,還沒闖出什麼唬人的名號。」詹雲安坐如故,右手仍握著竹 箸:「過來坐,能喝嗎?」   花花太歲踏上舷板,文縐縐地越船而至。   絕刀和快劍打一冷戰,站起向艙門退,大概想退入艙取刀劍防險,也可能是心 怯走避。   楊船主與船伙計則起身向船頭退,海管事與戴夫子也跟著移動,似乎已知道將 有可怕的事發生了。   酒菜碗筷零落地擱在艙面上,詹雲安坐如故,笑吟吟地目迎漸來漸近的花花太 歲,年青的健康面龐毫無異狀。   「你給我站起來規規矩矩說話。」花花太歲厲聲說。   「老兄,何必呢?」詹雲滿不在乎地說:「咱們都是臭味相投的酒色同道,幹 嗎要擺出正正經經的姿態來撐門面?酒菜還多著呢,坐下啦!我這就給你倒酒…… 好!」   花花太歲忍無可忍,突然一腳踢出。   隨著詹雲的叫好聲,花花太歲踢出的右腳已被詹雲扣住,信手一扔。   花花太歲突然腳前頭後,砰一聲大震,撞在船舷上跌翻了。   詹雲人似怒豹,手腳齊出撲上,壓住了花花大歲,一雙竹箸頂牢在對方的咽喉 上。   「你的護體奇功,決擋不住竹箸貫喉的惡運,敢和在下打賭嗎?」詹雲獰笑著 說:「不要激怒我,閣下。」   所有的人,皆大吃一驚。   戴夫子張口結舌,雙目睜得大大地,似乎不相信眼前的事實。   第三艘鄰船緊閉的官艙內,傳出輕微地驚噫聲。   花花太歲驚呆了,本來想反擊的雙手突然無力地放鬆,不敢有所異動。   「你……你到底是……是誰?」花花太歲驚疑地問:「你……你手上的力道有 ……有鬼。」   「你以為我是鬼?」詹雲挺身站起笑笑:「記住,閣下,你已經死過一次了。 」   花花太歲狼狽地站起整衣,狠狠地死瞪著在原處坐下的詹雲。   詹雲開始斟酒,神色輕鬆自然。   花花太歲的手,按上了劍靶。   「如果我是你,就不會愚蠢得拔劍走險。」詹雲微笑著舉酒碗就唇:「如果在 下怕你的劍,剛才早就繳了你的劍丟下河去啦!你說對不對?」   「對,對極了。」花花太歲的左側另一艘船上,艙面的人拍手大聲說:「藝臻 化境的高手,摘葉飛花亦可殺人於丈外,天下間最少也有三兩百位高手,舉手投足 皆可置人於死地。程老兄,不要死心眼,輸了就認輸,動劍爭不回顏面的。」   是一位穿天青色長袍,氣概不凡的中年人,腰帶上懸著一隻精美的簫囊。   說完,從容跨越兩艘船,到了花花太歲身旁。   「哦!蕭太平。」花花太歲神色一馳,手離開了劍靶:「你的綽號叫做太平簫 ,但有你閣下出現的地方,一定不會太平。」   詹雲當然明白花花太歲已認了輸,笑笑喝了半碗酒。   太平簫在一旁坐下,自己動手抓起一個碗,用酒洗碗筷,潑掉剩酒再斟滿。   「我說程老兄,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些少挫折算不了什麼,坐下啦!」   太平簫替花花太歲準備了另一付碗筷說:「武學深如瀚海,人外有人天上有天 ,咱們這些人並不算是絕頂高手,輸了不算什麼大不了的事。」   「太平簫,花花太歲不會和你同起坐,更不要說一起喝酒了。」詹雲笑著說。   「為何?」太平簫問。   「你心裡明白,不要明知故問。」   「在下真的不明白。」   「何必挑明了說?」   「你也不肯和在下喝酒?」太平簫盯著他問。   花花太歲已經回船去了,鑽入艙就不再露面。   「呵呵!我這人是頂好說話的,而且百無禁忌。」詹雲說,舉碗喝酒,以行動 作為答覆。   「真的?」太平簫一面說,一面舉碗喝酒。大概酒量比詹雲差得遠,僅喝了一 大口。   「當然。」詹雲喝乾了半碗酒:「有些人禁忌多,認為與同桌吃食的人,一定 是朋友而不是仇敵,有些人走路永遠走在別人的後面,以避免走在前面發生意外。 」   「你呢?」   「即使與死仇大敵舉行生死決鬥,在下也和他先把盞言歡。呵呵!太平簫,你 敢喝陌生人的酒,證明你相當有勇氣,而且自負。」   「我太平簫名列宇內八邪神之一,當然有勇氣,也難免自負。」   「可是,有勇氣的人死得很快的。」   「什麼?」太平簫頗感意外地問。   「你喝的酒,是從那一壺倒出來的。」詹雲指指太平簫手邊的酒壺:「那裡面 被人弄了手腳。」   「弄什麼手腳?鴛鴦壺?」太平簫抓起酒壺察看。   「鴛鴦壺只能作弄二流好漢。有一種藥囊,是用特製的黃明膠製成,溶化後絕 對不帶黃明膠的腥味。包了藥放入酒壺或茶壺,用包的層數來控制溶化的時刻,準 得很,藥化入酒中之後,那就是時候了。」   「你是說……」   「你已經喝了一大口酒。」   太平簫放下酒壺,挾了一塊肉放入口中咀嚼。   「你想嚇唬我?」太平簫吞下肉說。   「你我無冤無仇,我何必嚇唬你?你現在可以叫數,自一叫至十,十數完如果 不倒下,那你可以把我的姓詹字倒過來寫。現在,我來幫忙,一!二!   三……」   太平簫一驚,投箸而起。   「你是當真的?」太平簫沉聲問。   「五!六……」   「是你弄的手腳?」   「七……」詹雲向船頭的船夫一指,那船夫叫張三。   太平簫扭頭注視,船夫張三往水裡一跳,噗通一聲水響,水花飛濺,人已失蹤 。   「九……」   「砰!」太平簫倒下了,失去知覺。   詹雲的目光,兇狠地落在海管事、戴夫子、楊船主與另一名船夫李四身上。   他重重地放下酒碗,陰森森地站起。   「不要用這種目光看我。」楊船主惶然叫,往後退:「我,我發誓,我不知道 這……這件事。」   「想計算在下的人決不止張三一個人。」他冷冷地說:「如果在下所料不差, 你們已經知道在下的來意了,因為自從過了揚州之後,你們的人已經陸續趕到,而 且已經發覺圖謀你們的人,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詹老弟,你到底在說什麼?」海管事沉著地問。   「哈哈!不要再玩什麼把戲了。」他俯身抓住太平簫的衣領,將一顆丹丸納入 太平簫口中,用手指塞入咽喉,對口吹口氣,丹丸入腹,動作從容不迫。   戴夫子腳下一動,卻又站住了。   「還好,沒有人撲上走險。」他放下太平簫:「海管事,你不姓海,姓什麼? 」   「你……」   「你認識煞神郭安吧?」他嘴角噙著令人難測的陰笑:「在杭州府號稱活閻王 ,卸任知府樓芳的貼身保鏢,杭州百姓人人皆欲將他食肉寢皮的晏飛,就是煞神郭 安的師兄,樓知府把杭州的地皮刮得天高三尺,兩年前替國賊魏忠賢建生祠,足足 賺了十萬兩銀子淨利。」   「你向我提這些事有何用意?」海管事沉聲問。   太平簫悠然甦醒,挺身坐起猛搖腦袋。   「在下只是將緊要的事告訴你而已。」他臉上陰森的氣氛已經消失了,回復無 所謂的神態:「樓狗官是本月初卸任的,正在準備上京候命高昇,誰也沒料到他把 金銀換成了珠寶。珠寶匣長二尺寬高各一尺,如果能平安到達京師,變賣二十萬兩 銀子綽綽有餘。」   「你……」海管事變色說。   「藏在兩百匹綢緞中,真可說神不知鬼不覺。」他的話越來越大聲:「可惜, 活閻王晏飛的手下走漏了風聲,聞風而至的人越來越多,太平簫就是其中的一個, 花花太歲也是其中之一。哈哈!煞神郭安,你把我詹雲看扁了,以為可以隨意控制 我利用我。」   「胡說八道!」戴夫子悻悻地說。   「好,就算胡說八道好了。」他的目光落在絕刀劉隆身上:「朋友,你不是認 為我到秀珠閣找老相好嗎?你錯了,我去跟蹤海管事,卻不知螳螂捕蟬,不知黃雀 在後,被他安排在此地的眼線發現了,所以知道不妙,迫不及待地向我下手,沒料 到太平簫糊里糊塗……哎呀,糟!」   太平簫大吼一聲,猛撲戴夫子。   詹雲一把沒抓住,太平簫的衝勢太快了。   戴夫子冷哼一聲,踏進一步一掌拍出。   「折!」雙掌擊實,響聲並不大。   「哎……」太平簫驚呼,背部加快撞退。   詹雲總算接住了太平簫,沒讓太平簫倒下。   「蕭兄,我跟了這位仁兄快二十天了,到現在還沒摸清他的來歷。」他向驚怖 莫名的太平簫說:「你冒冒失失撲上去動爪子,手沒斷算你祖上有德。」   「在下要和他拼骨!」太平簫驚怒地想拔簫。   「算了,蕭老兄。」他按住了太平簫的手:「我敢保證他下一次出手,必定會 毀了你。」   「你……」太平簫果然被鎮住了。   「我不是滅你的威風,知道嗎?走吧!我取了行李一起到碼頭上找地方安頓。 」   「可是……」   「放心啦!珠寶跑不了的。」他向艙門走:「再說,讓你搜你也搜不到的,慢 慢來。」   當他提著包裹出艙時,戴夫子已站在跳板口嚴陣以待,擋住了去路。   「你無奈我何。」他輕鬆地向戴夫子說:「我姓詹的敢跟你們走,自然有三五 分把握。再見,哈哈哈……」   在長笑聲中,他躍過鄰船,連續飛躍到了第三艘船的艙面,再躍登碼頭如飛而 去。   太平簫也抓住機會躍回自己的小船,不久也提著行囊登岸走了。   後面,花花太歲隨後跟蹤。   「楊船主,夜間能開船嗎?」海管事向楊船主問。   「這……可是可以。」楊船主期期艾艾地說:「可……可是……高郵湖的湖寇 ……」   「不要怕,咱們的船會在後面跟來。」海管事拍拍楊船主的肩膀:「浪裡蛟那 數十名湖寇,還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咱們已警告過他的眼線,他們不敢妄動的, 開船。」   「好吧!」楊船主拍拍手大叫:「準備解纜,伙計們,勤快些。」   正在忙,後面的舵工突然驚叫:「哎呀!老大,舵不見了,糟!」   要把舵弄走,並不是太難的事。把舵柱抬起,拔掉插座銷,手一放,舵便沉落 下去了,力氣夠的人,兩個人就可以辦妥。   「該死的東西!」戴夫子盯著舵艙的水漬咒罵,顯然是有人從水中潛登,乘前 面混亂時把舵弄掉了。   沒有舵,走不成啦!必須找到附近的造船場買一座新舵。如果沒有現成的,還 得訂製,那可不是三天兩天就可辦妥的事。   運氣不好,第二天,楊船主跑了三家造船場,船場沒有這種下江船的成品,必 須訂製,加工趕製也得三天工夫,他們只好留下來等。   漕船已經啟航,他們失去了漕船的保護。但在碼頭停泊是安全的,沒有人敢明 火執仗登船搜索,想把船拖走也不是易事。   他們得到消息,詹雲已從陸路走了。   走陸路腿如果放快些,速度至少比船快三倍。   淮安府,黃河南岸的大城。   那時,河奪淮入海,在清口會合洪澤湖的水直下淮安,經淮安城西北的清江浦 (淮陰故城)與運河會合,繞淮安新城北,浩浩蕩蕩東下入海。   這座城的格局很特殊,市面相當繁榮。南面是舊城,中間稱聯城,北面叫新城 ,成長方形,共有十三座城門,四座水門,規模之大可想而知,運河經過舊城西郊 ,進入已淤塞了一半的管家湖,這裡也是至滿城的舊運河河口碼頭。   再往北延伸,至清江浦與黃河會合。船隻從清江浦入河,橫渡北濁南清的黃河 ,在北岸的童家營巡檢司進入運口,沿北運河北上山東。   漕舟很少在管家湖泊,大都集中在清江浦等侯渡過黃河。但鹽城來的船只,皆 在望雲門碼頭停泊。   仁濟橋把管家湖分為南北二湖,湖濱一帶棧埠林立,舟船往來不絕,入夜時分 便成為熱鬧的夜市,與城內冷清清的景況完全不同。   沿河濱向北,發展成一條小街,接近新城西門外的西義橋(西鐵橋),夜市其 實以西義橋為中心。但如論真正吃喝玩樂的地方,還是以仁濟橋以北,至聯城一段 該算是心臟地帶。   淮陰客店,就在這一段心臟地帶內,淮陰縣早就廢除了,但本地人卻唸唸不忘 ,或許是對韓信的的懷念吧,這裡以淮陰為店名的各行各業為數不少,稱淮安的反 而不多。   淮陰客店規模不小,店伙計有數十名之多,一進進的客院連廂疊房,但真正高 貴的旅客,很少在該店投宿,這說明了這家店不夠高級,有身份的人不願上門。   店有五間連棟門面,最北一間是附設的酒樓。隔鄰是一家糕餅店,店旁向東伸 出一條小巷,巷底附近,就是最原始最雜亂最骯髒的地方。   所謂最原始,指兩樣行業,一是指女人,一是指男人。女人靠肉體的本錢過活 ,男人靠拳頭刀子混日子,都是古老的原始行業,在這裡,花兩弔錢就可以找一個 女人快活片刻。花五兩銀子可以找一個人替你把普通仇人打個半死;   要捅一刀,可得花十兩銀子以上了。   詹雲就落腳在淮陰客店,他是昨天傍晚落店的。   在外面混了一天,掌燈時分,他回店轉了一圈,下一步就是到酒樓報到。   樓上雅座,食客不少,鬧哄哄地,比較像樣的是:靠窗一帶擺了幾座高屏風, 可以隨意隔成便於女客飲食的廂座。   當然,敢到此地來的女人,決不是什麼大家閨秀豪門千金。   有身份地位的人家,女人按規矩根本就不許上桌的,信不信由你。   叫來了酒菜,他一個人自斟自酌,懶得理會附近的食客,嘈雜聲影響不了他的 酒興。   四壁掛滿了燈籠,牛油燭的臭味和人們身上的體臭汗臭,與酒菜的香味混在一 起,真令那些愛潔的人受不了。   三碗酒下肚,身旁不知何時來了一個黑凜凜,狀似門神的大漢,敞開胸襟,露 出長滿卷毛的結實胸膛。   「聽說你找我。」黑大漢說。   「你才來呀?」他指指對面的座位:「坐,等在下請你嗎?」   「不必了,三言兩語,交代了就走。」黑大漢冷冷地說:「我鐵門神有自知之 明,還不配與你遊魂詹玉平起平坐。」   「你客氣。」他笑笑:「如果你不把自己當人看,把自己看得比別人低一級, 那就像奴才一樣,站在一邊唯唯諾諾好了。」   鐵門神一怔,黑臉上居然出現紫紅色。   「在……在下沒料到詹爺如此豪放四海,與傳聞的狂傲狠辣不一樣。」鐵門神 在對面坐下說:「不瞞你說,接到詹爺的口信,在下真嚇了一跳,是來准備挨揍的 。」   「這……在下小毛小病是有的,還不至於喪心病狂。」   「那就好,喝酒。」他舉碗:「敬你,但願你的小毛小病不至於變成大毛大病 。」   「借花獻佛,詹爺,在下該敬你。」鐵門神雙手捧碗相敬,一口喝乾了一碗。   「好,你並不粗魯呢!呵呵!」他重新替對方斟酒,卻被鐵門神客氣地將酒壺 奪走了。   「我來。」鐵門神替他注酒:「回頭咱們再談,有事要借重你老兄的鼎力,當 然,在下不會讓你白跑腿喝西北風。」   「詹爺的事……」   「我明天在什麼地方可以見到你?」   「在杏花村。」鐵門神用手指指西方,橋對岸就是杏花村,頗為幽靜的好去處 。   「好,在下辰牌正准到。很抱歉,得請你走了,按估計,在下要等的人快到啦 !」他下逐客令:「請記住,你那些弟兄,有頭有臉的,明天早些離開。」   「詹爺的意思……」   「即將有不少江湖高手光臨貴地,那些人是無所不用其極的。找當地的地頭蛇 協助辦事,這是江湖人的金科玉律,殺人滅口也是金科玉律,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   「是……是的。」鐵門神悚然離座:「在下明白,告退。」   「請便。」   鐵門神走後片刻,樓梯響,人上來。   「閣下走得真快。」走近的花花太歲強笑著說:「聽店伙說,閣下昨天傍晚就 落店了,可能嗎?」   「世間沒有不可能的事,程老兄,你落店了?」他含笑問,神色友好。   「剛落店。」花花太歲在左首落坐:「晝夜兼程,趕了兩天一夜才趕到,而閣 下……」   「我是飛來的,有時也借土遁。」他嘲弄地說:「程老兄,你來追我,是不是 找錯了對象?」   「不瞞你說……」   「不是來找我報受辱之仇吧?」   「在下不想和你纏夾不清。」花花太歲說:「我你談合作,利益分沾。」   「劫樓狗官的珍寶?」   「你知道他們藏在何處是不是?」   「那位改名為海管事的煞神郭安精明得很,眼睛無時無刻皆盯住我,我哪有機 會去查珍寶藏處?」詹雲不住搖頭:「如果在下知道,還用等你合作?」   「詹兄,你不像一個輕易罷手承認失敗的人。」   「但命比珍寶重要得多。即使把天下所有的珍寶都給你,而你沒有命享受,要 來陪葬嗎?」詹雲的語氣充滿嘲弄意味:「老兄,那艘船不但有鏢局的人保鏢,而 且有來歷不明的絕頂高手暗中保護,還有幾艘滿載高手的人待機策應,想劫那箱珍 寶,不啻插標賣首,省些勁吧,老兄,已經到了黃河,該死心了。」   「那麼你宣佈退出了?」   「哈哈!有道是善財難捨,是你替在下宣佈吧?」   「那麼,咱們合作,二五均分,如何?」   「抱歉,在下此刻毫無興趣。」   「那你有什麼條件,不妨說來聽聽。」   「在下從不與人談條件,無可奉告。」詹雲一口拒絕,態度堅決。   「詹老弟,獨柱撐不了天。」花花太歲誠懇地說:「多一個人,便多一分成功 的希望,老弟,交一位朋友,比樹一個強敵有利得多,是不是?」   「你的意思我明白。」詹雲似乎有點意動:「如果不合作,你就會和我爭。」   「那也許會兩敗俱傷。鶴蚌相爭,漁人得利。」   「也許。」詹雲笑笑說。   「好吧!你再狠,也只有一雙手兩個拳頭,加上在下的一雙手兩個拳頭,而且 ,聞風前來奪寶的人很多。」   「好吧!你老兄很有說服力。」詹雲終於首肯:「獨木不成林,多一個人畢竟 多一分力量,咱們言之在先,二一添作五,你的朋友肯答應嗎?」   「在下沒有朋友。」   「太平簫呢?」   「他是個競爭者,礙手礙腳,必要時,哼!」花花太歲陰森森地說:「我有把 握除去他,他的真才實學有限得很。」   「先不要管太平簫,而要留意其他的人。」   「你是指……」   「解語花朱燕,是從揚州跟來的。」   「好哇!那鬼女人工於心計,把她交給我打發。」花花太歲興奮地說:「自命 俠義的人,最好打發了。」   「你打發不了她,老兄。不過,你可以試試,但在她沒礙咱們行事之前,最好 不要樹她這個強敵。」詹雲鄭重地說:「聽你狂妄的口氣,便知你並不認識她。」   「好,在下聽你的。說實在的,我只聽說過這個女人而已。」花花太歲舉碗: 「來,為咱們未來的合作成功乾一碗。」   「對,應該,應該。」   兩人不再談論珍寶的事,開始談些江湖見聞。四五碗酒下肚,詹雲臉不改色, 花花太歲已是臉紅似火,舌頭有點發脹發麻了。   不知何時,近窗一面已用屏風隔了一付廂座,裡面不知到底有多少食客,但聽 聲調,顯然有女人在內。   詹雲聽到了些什麼突然將舉起的酒碗放下沉思,臉上的神色有了幾微的變化。   花花太歲仍是清醒的,迷著紅絲密佈的醉眼盯著他。   「女人!」花花太歲短著舌頭低聲說:「在下知……知道她們的……的底細。 」   「我知道,花非花羅秀秀,月華仙子冷翠華。」他劍眉鎖得緊緊地:「這兩個 風塵艷姬怎麼也來了?邪門。」   「老弟,這兩朵花驕傲得很,帶有刺,沾不得。」   「在下所想的,不關風月事。」   「那……」   「想不起來了。」他神色又變得輕鬆起來:「姑娘家有了五七分才藝姿色,驕 傲理所當然。在下知道她們對瞧不上眼的,從不屑假以詞色。但並不是不可征服的 。」   「你敢和我打賭嗎?」花花太歲半真半假地問。   「打什麼賭?」   「我賭你沾不上她們。」   「她們?你以為我是撿垃圾的,有物就撿?」   「就賭其中任何一個吧。」   「賭什麼彩頭?」   「這……」   「你的一半珍寶,如何?」   花花太歲先是臉色一變,接著陰陰一笑。   「好,一言為定。」花花太歲借酒裝呆胡亂答應。   「一言為定。我要……」   話未完,花花太歲放在桌上的右手一揮,抓住手邊的酒壺拂出,一聲輕響,一 枚快得幾若電芒的梭子鏢,直貫入酒壺,只露出兩寸餘長的梭尾。   一名酒客已飛越窗外,飄落街心去了。   「謝謝。」詹雲注視著梭子鏢的梭尾說:「這傢伙是暗算我的。」   「我知道。」花花太歲放下酒壺,指指梭尾:「要看看嗎?老弟,是你的仇人 ?」   「不必了,用這種鏢的人很多,查不出什麼來的。不過,顯然有人和你老兄一 樣,嫌在下礙事,要除之而後快,他差一點成功了。」   食廳引起了陣騷動,騷動的原因並非為了有人暗殺,而是自雅座的屏風後面, 出來了兩位美麗的妙齡女郎。   「你似乎並不感到驚訝。」花花太歲說。   「你是指這兩位美如天仙的姑娘嗎?」他指指即將越過桌旁走道的女郎:「抑 或是指那位行刺的兇手?」   這兩位女郎的確美得令人心跳,穿的大膽也令人驚訝。薄薄的窄袖子羅衫,把 高聳的酥胸襯得更為惹火,走路起來水蛇腰誇張地款擺,簡直就在誘人犯罪。粉面 桃腮,那雙水汪汪的媚目,真的有勾魂攝魄的魅力。   兩名膀寬腰圓的中年大漢,跟隨在後,像是隨從。   「你知道我說的是兇手。」花花太歲的醉眼,煥發著特殊的光彩:「你的肚量 也令人佩服,毫無追究的意思。」   「人都跑了,追究什麼?反正下次……嗯……不對……」   啪一聲響,詹雲的碗失手墜落桌面,酒潑在桌上,想撐桌站起,卻失去了支撐 的力道。   同一瞬間,花花太歲大喝一聲,將食桌掀起,杯盤酒菜齊飛,向撲來的兩名中 年大漢砸去。   兩位美女郎則回身急搶,快速絕倫。   詹雲因食桌被掀倒,亦隨之向下一僕。   花花太歲身形倒飛而起,兩起落便到了窗下,飛躍出窗一閃不見,完全沒有醉 態。   兩大漢為了避食桌,慢了一步,無法追上輕功超人的花花太歲。   一位女郎抓住詹雲的背領拖起,美麗動人的臉龐不再可愛了,將他向前一扔。   折回的一名大漢接住行將失去知覺,渾身發軟的詹雲,扛上肩頭領先向樓門走 。   另一大漢哼了一聲,向驚惶失措的食客,用打雷似的大嗓門吼叫:「坐下來! 不許走動,就不會有人受傷。」   兩男兩女在驚惶過度的食客們注視下,帶了終於昏迷不醒的詹雲,下樓揚長而 去。   近樓門的角落裡,那一桌坐著一位英俊的年青書生,頗感興趣地注視這突然發 生的變化,而且神態顯得悠閒,大有隔岸觀火的意味。   四男女一走,書生也離座會賬下樓。   這是巷底的一座連進樓房,位於風化區的最末端,這附近沒有門燈照耀,巷中 昏黑,往來的幾乎全是不體面的人,你不用看我,我也用不著知道你是誰。   二進的天井暗沉沉,一位黑衣警哨不時往復巡走。二樓的明窗燈影搖搖,但光 度並不明亮。   這是一間相當潔淨的臥房,而且是女人臥房,妝台有女人用的物品。榻上羅帳 高挑,床口坐著一位女郎。   桌上點了一枝燭,燭火搖搖,一旁坐著另一位女郎,手裡握有一根專用來揍人 的皮鞭。   那張原來該安置在床前面的長春凳,被移至床與桌的中間,派上了用場,一端 頂靠在牆壁上。   詹雲就被安置在凳上,赤上身背倚著牆,雙手被拉開平張,分綁在左右牆間的 兩根大釘上。雙腳平伸捆住足踝,足後跟有一塊大磚,把雙足升高。膝部上面用繩 索穿了一塊厚木板,粗繩連捆住凳面,下面設了絞棍。   這與老虎凳差不多,只要絞動下面的絞棍,木板便會將雙膝向下壓,這滋味真 不好受。   他已經甦醒,但已沒有抗拒的能力,原來背部的督脈,已被特殊的制脈手法所 製法,身柱失去控制,成了軟綿綿的平常人。   他臉上已經沒有酒意,但也沒有恐懼害怕的表情。   「你完全清醒了嗎?」坐在桌旁的美麗俏女郎笑問。   「差不多。」他說,呼出一口長氣。   「那就好。你知道你的處境嗎?」   「當然,鞭子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老虎凳,第三步可能是分筋錯骨,最後一步 是活埋,或者綁塊大石頭沉入河中腐爛。」   「只要你聽話,就不會有這些麻煩事。」坐在床口的女郎說。   「聽起來像是不錯。」   「本姑娘的條件十分優厚。」桌旁的女郎說:「只要你把樓狗官的藏珍處說出 來,三一三十一,你我三分均分,你不但免受痛苦,而且……」   「而且,有你們陪在下上床。」他尖刻地說:「條件的確優厚……」   「住口!你的口好髒。」坐在床口的女郎怒叫,站起臉罩寒霜:「該死的東西 ……」   「別罵別罵。」他搶著接口:「你花非花羅秀秀從來就不嫌髒……」   花非花氣沖沖地搶近,俯下身抓住絞棍猛絞。   他雙膝徐徐下沉,臉上出現頰肉抽動的神色,身軀扭支,雙手被吊拉著,無法 脫離春凳。   「我警告你。」花非花停止絞動:「不要激怒我,我對你們這些臭男人是毫不 容情的。」   「姓詹的,你願意說嗎?」持皮鞭的女郎走近問。她,正是江湖上艷名四播的 月華仙子冷翠華。   「快死了這條心。」他沉靜地說:「把我剮了,你們毫無獲得珍寶的希望,我 如果說出藏珍處,痛苦是不會再受了,但會立即進入鬼門關。活著受苦,總比立即 被殺滅口好得多。冷姑娘,你的皮鞭可以抽下來了。」   「我不信你受得了。」月華仙子冷笑,拂動著皮鞭:「鐵打的金剛,也支持不 了多少時候。」   上面是呼嘯的皮鞭,下面是逐漸絞緊的壓膝板,挨了百十下,詹雲不但成了一 個血人,雙腳也變了形。   「你招不招?」月華仙子問,停止抽打。   兩個女人對血無動於衷,對詹雲的痛苦毫不介意,心腸之硬,無以復加。   詹雲咬緊牙關,忍受無邊的痛楚,肌肉反而逐漸放鬆,不再呈現被抽打時的反 射性抽動。   他閉上雙目,猛烈地咬著牙喘息。   「這臭男人熬型的本事不錯。」花非花放了絞棍站起:「叫人取碗鹽來替他擦 一擦,看他還能熬多久?」   「好,我去叫人取鹽來。」月華仙子放下皮鞭說。   拉開房門,門外站著手握摺扇的書生。   月華仙子剛想喝叫,摺扇已閃電似的點在她的咽喉下,太快了,毫無閃避的機 會,接著耳門一震,被書生一掌劈昏了。   書生的動作迅疾無比,抓住搖晃著要往下倒的月華仙子,拖至門旁放下。   花非花正在檢查壓膝板是否鬆動,居然沒聽到任何可疑的聲息。   「我的天!」書生吃驚地叫:「你們這樣對待他?」   花非花大吃一驚,倏然轉身,發覺書生站在她身後,相距不足三尺,伸手可及 。她反應超人,不假思索地伸右手,食中兩指閃電似的點向書生的七坎大穴。   「啪啪!」兩記正反陰陽耳光,把花非花打得眼中星斗滿天,哎一聲尖叫,仰 頭向後急退。但她的右手,卻熟練地往腰帶的羅帕掏。   「噗」一聲響,書生一腳踢中她的右小臂。   「你想施放銷魂香?省些勁吧。」書生冷冷地說:「你這妖女……你敢走?」   花非花不但敢走,而且走得很快,快得像一陣風,撞開內間門閃入,溜之大吉 。   書生衝入內間,發現花非花已從明窗逃掉了,回身走近詹雲,從大袖內取出一 把短匕,著手釋放詹雲。   詹雲許久許久方能活動雙手,被皮鞭抽破肌膚的鞭痕已不再出血。   「可憐!」書生慘然地說:「我以為你跌入溫柔鄉艷福不淺,豈知卻吃足了苦 頭。」   「你……」   「不要說了,你走得動嗎?」書生阻止他說話:「屋子共有男女九個人,已有 八個躺下了,但是否會有其他的人來,難以逆料,不早些走……」   「在下的督脈,被太陰手所施的閉經手法所制。」他強打精神說:「尊駕必定 可以解這種禁制,用迫脈手法自陽關至神道共十穴下手,片刻可解。」   「這……」   「不便下手嗎?」   「在下可……可以試試。」   「在下的雙腳,在半個時辰之內無法行走。」   「這……」書生神色遲疑,最後收了摺扇說:「好吧,好人做到底,給你一根 拐杖……我扛你走,把你送回客棧。」   「在下感激不盡,容圖後報。」   詹雲住的客房在第二進二樓,旅客甚多。書生把他送回之後,便告辭走了。   他被書生扛在肩上送回,的確引起一陣騷動,店伙少不了前來問長問短,都被 書生打發掉了。   三更已過,他開始用自己的雙手推拿,滿室都是藥味,他的藥功效出奇的好。   門上傳出叩聲,他臉色一變,在被子下取出幾枚斜開鋒的洪武錢,臉上湧起無 邊殺氣。   「誰呀?」他高聲問。   「是我。」門外的回答聲又低又輕。   他神色一懈,呼出一口長氣。   「趕快回房,千萬不可再來。」他急急地問。   「可是,詹爺,我……我知道你……你受了傷……」   「不要管我,快走,危險。」   「這……」   「快走!」他忍不住斷然沉喝。   門外站著一個幽靈似的小人影,從走廊後端退走,繞過轉角處,廊燈朦朧。   原來是一位十歲左右的小娃娃,在一間客房前止步,悄悄推開房門閃入,正想 掩門,身後跟入的書生突然將小童向裡一推,跟入掩上了房門。   小童吃了一驚,正想張口呼叫,卻被書生挾住掩住了嘴,掙扎不得。   床上,躺著一個虛弱的老人,正驚駭地坐起,驚惶地注視著挾住小童的不速之 客。   書生走近木桌,將小童向床口一推,信手將燈火撥亮,眼中有困擾的神情。   「小弟弟,不要叫嚷。」書生微笑著說:「你應該認識我。」   「是……是的。」小童縮在床頭髮抖:「公子爺是……是將詹爺送……送回來 的人。」   「對,所以你不必怕我。」書生坐下說:「小弟弟,你姓什麼?」   「我……我姓藍,叫藍小亮。」   「哦!床上那位老伯……」   「老……老朽藍……藍福。」老人惶然答。   「詹雲是你們的什麼人?」書生追問。   「這……」藍福欲言又止。   「你們不要怕。」書生和氣地說:「詹雲被人家打得很慘,是我冒險把他救回 來的,我不知道他的為人,更不知道他為何與人結下生死大怨,如果我不瞭解他的 為人,就無法幫助他,你們希望我幫助他嗎?」   「這……這個……其實,老朽的確不知道他是什麼人,只知道他姓詹。」   「這就奇怪了,你們與他……」   「事情是這樣的。」藍福似乎已有所決定:「老朽與小亮,是杭州鳳凰山趙家 的佃戶,去年趙家……」   「且慢!」書生搖手阻止藍福:「杭州鳳凰山趙家,是不是五年前的六安州知 州,因吏部尚書趙南星罷官,憤掛冠報疾致仕的趙大人趙玉屏?」   「是的。」   「奇怪,你們……」   「趙大人已在去年破家,破在杭州知府樓狗官手中,狗官是國賊魏忠賢的干門 生……」   「這個我知道。」   「趙大人對破家的事並不在意,只是有幾件四代家傳的珍寶被樓狗官所吞…… 」藍福似乎氣力已盡,猛烈地嗆咳。   「老人家,慢慢說,不要急。」書生溫言勸慰:「把詹雲與趙家的關係說給我 聽聽,其他不重要的事就不必提了。」   在詹雲的房中,又發生了意外。   他除了躺在床上養傷之外,已失去了自由活動的能力,雙膝受傷不輕,用拐杖 行動也支持不了片刻。這時如果有人入侵,除了任人宰割之外毫無希望。   又響起了叩門聲,再次令他心中發緊。   「誰呀?」他問,右手扣牢了幾枚金錢鏢。   「是我。程江。」外面的人低聲答。   「哦!程老兄。」他心中一寬:「有事嗎?」   「來看看你怎樣了。」花花太歲說:「開門吧,妖女們不會來找你的。」   「在下行……行動不便……」   老江湖備有特殊的工具撬門,客房的門,只有簡單的單門閂,費不了多少勁便 可以撬開。   花花太歲開了門,剛將門推開,後腦便挨了一擊,像死狗般隨門衝入,僕伏在 地像個死人。   進來一位腰懸朱漆酒葫蘆,腹大如鼓的中年大胖子,腰帶上插了一把連鞘狹鋒 刀,進門用腳將昏倒的花花太歲撥開,信手掩上門向床前走來。   「呵呵!遊魂詹,認得我……」   「你是醉賈王士珍。」詹雲有氣無力地說,扣金錢鏢的右手擱在棉被外面:「 我想,你是來與在下談買賣的人,三句話不離本行。」   「對,在商言商,我醉賈是個童叟無欺的殷實商人,與在下交易有從無急言。 」   「閣下所要談的交易,在下已經知道了。」   「知道就好,以免多費唇舌。」   「可惜,已經有人佔了先。」詹雲說:「利潤是五五對分。閣下,你不至於要 詹某一物兩賣吧?」   「一物三賣也無妨。」醉賈撫腹大笑:「哈哈哈!我醉賈不是挑不起放不下的 人,做生意只要有錢賺,買主多多益善。詹老弟,在下只你一句話,肯不肯?」   「如果不肯,如何?」   「那就是霸王項的事了。」醉賈裝腔作勢地說:「你是知道的,霸王項項虎是 個非常非常暴躁的人。」   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滿面虯鬚身材如鐵塔的霸王項走了進來,左手挾著的 霸王鞭重量不少於三十斤。   「對待服貼的人,我霸王項是相當溫柔的。」霸王項的大嗓門像打雷:「順我 者生,逆我者死。詹小子,你願和誰談交易?」   「人無信不立。」詹雲咬牙說:「在下已經和別人談妥了,就不能失信。」   「你和誰談妥了?」醉賈獰笑著問。   「這是秘密,恕難奉告。」詹雲的態度十分固執。   「老項。」醉賈向側方讓開:「現在,姓詹的是你的主顧了。」   「好,看我的。」霸王項傲然地向床前走。   詹雲的右手已蓄勁待發。   門口突然出現了太平簫蕭太平,像是幽靈幻現,毫無聲息發出,似乎他已經早 就站在那兒了。那支斑竹尺八簫,一端已含在口中。   太平簫不是在吹蕭,而是發射簫內可怕的吹針。   霸王項的右手已經伸出有如巨靈之爪,抓向詹雲的胸口,要將詹雲從床上拖下 來。   「嗯……」醉賈突然悶聲叫,搖搖欲倒,右手反伸至背後,摸索背心的異物。   同一瞬間,詹雲的三枚飛錢,全部鍥入霸王項的咽喉要害。   霸王項重重地向前一撲,撲倒在詹雲身上,床被沉重的身軀壓得吱吱響,雙手 猛烈地亂抓亂扣。詹雲無法掙扎,被壓住難以脫身。   醉賈終於扭身摔倒,手腳一陣抽搐,身軀扭動、收縮、蜷曲,口中有氣出沒氣 入。   太平簫走近,冷然拔出醉賈背心上的吹針,伸手把仍在抽動的霸王項拖下床。   「現在,我太平簫沒欠你什麼了。」太平簫向委頓的詹雲說:「原來你就是江 湖上頗有名氣的遊魂詹子玉,為何要改名為詹雲?」   「在江湖上混玩命的人,誰沒有幾種身份?」詹雲苦笑:「蕭老兄,你不該離 開運珍寶的船,提前趕來……」   「船已經到了淮安。」太平簫搶著說:「泊在南湖,來得很快是不是?」   「是很快。」詹雲點頭同意:「大河老龍來不及聚集人手了,阻滯行程的計謀 未能成功。」   「聽說你吃了苦頭,真的?」   「真的,雙腳幾乎被廢了,她們好惡毒。」   「所以,你也失敗了,你本來打算在淮安下手的,對不對?」   「打算歸打算。」詹雲說:「成功或失敗誰也不敢說有絕對把握,在下確是失 敗了,明天他們就可以過黃河,而在下只能在床上吃藥睡覺。」   「沒有你參加,少了一個勁敵。」   太平簫拖走了兩具屍體。詹雲掙扎下床關門上閂,回到床上半躺在床頭假寐。   半個時辰之後,花花太歲悠然甦醒,挺身坐起猛然搖腦袋,似乎想將昏眩感搖 落。   「咦!這是……」花花太歲盯著燈光訝然說,總算完全清醒了。   「你被醉賈敲昏了,腦袋沒破,可喜可賀。」詹雲泰然地說,神色顯得頗有生 氣。   「那……該死的!他呢?」花花太歲站起,向床口走,不住揉動著後腦被擊處 。   「在下打發他們走了。」詹雲不想提太平簫的事,以免替太平簫帶來麻煩。   「他們?除了醉賈,還有……」   「還有霸王項。」   「哎呀!那傢伙名列江湖三大神力王之一,你……」   「在下也把他打發掉了。」   「真的?」花花太歲大吃一驚:「你……你還能……」   「在下不是好好的嗎?」   「哦!對。」花花太歲不再走近,反而在桌旁落坐:「那麼,那兩個妖女並沒 有傷到你的要害了。」   「她們的用意不但要毀在下的腿,而且要逼供滅口。哦!她們沒找你?」   「沒有。我是不放心你,所以來看看,沒料到……」   「謝謝你的關心,是怕在下說出藏珍處所嗎?」   「有一點這種想法。」花花太歲毫不臉紅地說:「那麼,你一定知道藏珍的處 所了。」   「你說呢?」   「放心啦!在下不是輕於言諾的人。對不起,在下要歇息了,拜託拜託從窗戶 走,在下不願下床關門呢。」詹雲下逐客令,他也的確需要充足的睡眠。   「好,改天再來看你。」花花太歲說完,跳窗走了。   詹雲挑暗了油燈,不久便沉沉睡去。   同一期間,北湖湖濱展開了一場血腥的火並,淮安的巨霸大河老龍龍觀海,與 一些聞風前來劫寶的江湖高手,全受到一些來歷不明的人襲擊,死傷枕藉。   而楊船主的運布船卻停泊在南湖碼頭,未受到任何騷擾。天亮後,船沒有啟航 的跡象。   船停泊三天,毫無動靜。   大河老龍那天晚上僅受了輕傷;水路群豪已陸續到達,這就是運布船停泊不走 的原因所在。   第四天晚間,船被人鑿了幾個大洞。   海管事忙得焦頭爛額,設法另雇船隻,兩艘船的船夫同時動手,將布匹搬到新 船準備駛往清江浦過河。   安頓妥當,已是黃昏降臨,船解纜準備連夜駛往清江浦,但還沒離開碼頭,中 艙又開始漏水。   船修了一夜,好像越修越糟,堵得東來西又漏。   海管事又開始雇船,可是,沒有人敢承運這批多災多難的貨物。   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幾乎所有的船夫,都知道這批貨物是不祥的妖物, 沾不得。船沉了不要緊,被江湖朋友們砍下腦袋,可不是什麼快活的事。   據說,海管事已經派人北上,要在山東帶船前來接運,由安遠鏢局派總鏢頭金 刀伏魔楊波前來押運。   已經是第八天了。淮陰客棧中,詹雲已經可以活動自如。   由於運布船出了意外,更換船隻,所謂藏珍箱也必定更換藏處,有心人對詹雲 的利用價值已不再重視,所以不再有人前來打擾他的安寧。   連花花太歲也不再來探望他了,他只是一個被遺棄了的病狗。   這天巳牌左右,他出現在仁濟橋頭,臉色姜黃帶灰,說明他的健康情形並不太 妙,脅下撐了兩根拐杖助力,可知雙腿仍需一段時日調治,是否能完全康復,恐怕 得看老天爺的意思了。   他沿碼頭向南走,一步一停頓,神情似乎相當悠閒,但那形諸於外的吃力情景 ,說明他心中的痛苦,決不如外表那麼悠閒輕鬆。   該離埠的船早就離開了,碼頭上只有一些上下貨的貨船在忙碌。這裡,要到傍 晚時分才能看到雜亂的景象。 熾天使書城

    【意外失敗、暗中相助】   海管事的船,就停泊在南面半里外。   一些補船的好手專家,正在船內細心地補漏。按理,船該拖到南湖對岸的船場 ,拖上岸大修大補,但船場地處偏僻,碰上大規模的匪徒,豈不糟了?   所以海管事不願冒險,寧可在碼頭慢慢補,船隻要沉不下去就行,反正山東來 的轉運船早晚會趕到的。   詹雲逐漸走近泊舟的碼頭,遠遠地便可看到那位神秘的戴夫子,在艙面指手劃 腳指揮那些修船夫。他的目光,仔細地察看附近的十餘艘客貨船。   那艘在高郵停泊的船,泊在百步外,距海管事的船相當遠。大熱天,那艘船的 官艙依然閉得緊緊的,船上靜悄悄,不見任何人影。   正走間,一艘輕舟艙門開處,鑽出一位豹頭環眼手長腳長的中年青衣大漢,站 在艙面沖他咧嘴一笑打招呼。   「喂!詹老兄,你還不死心嗎?」大漢嘲弄地說:「憑你那兩根拐杖,成得了 事嗎?」   「呵呵呵……」他敞聲大笑:「老兄,憑刀劍蠻幹,又能成得了事嗎?這幾天 來,據在下所知,能接近船的好漢就沒有幾個,而聞風趕來的貪心鬼,死在附近的 卻是不少。」   「哦!事實的確如此。詹老兄,似乎你有很好的主意,是嗎?」   「不但好,而且妙。」他大聲說。   「上船來吧,咱們到合適的地方談談好不好?你老兄真的需要人手哪!」   「好哇!你們也的確需要一位智多星指示迷津。」他欣然說,拐杖一撐一撐地 登上跳板。   船駛離碼頭,駛入南湖,穿越仁濟橋,在北湖西北角的石堤停泊,一行六個人 ,沿小徑急走。   詹雲的一雙拐杖,速度並不下於這些雙腿健全的武林高手。   走了六七里,在旁照顧的豹頭環眼大漢說:「前面是金牛岡,咱們劫寶朋友的 秘站,距清江浦不遠,活動方便得很。」   「秘站?秘個屁!」他撇撇嘴:「你們這裡不但早在大河老龍的監視下,更在 煞神郭安那些暗中保護的人所控制的範圍內,哼!他們如果想收拾你們,你們早就 活不到現在了,老兄。」   「你要在下相信你的鬼話?」   「呵呵!信不信由你,反正暴風雨將臨,屆時自知。」   「唔!這幾天你足不出房,在下不信你的消息……」   「在下不是說過嗎?信不信由你。老兄,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在下足不 出房,但依常情判斷大事的經驗與能耐,決不是你們這些憑血氣之勇,蠻來蠻幹的 人所能比得上的。」   「唔!以閣下遊魂詹子玉的聲譽來說,值得咱們信賴。」大漢臉色漸變:「詹 兄,如果你老兄的消息靠得住……」   「本來就靠得住,信譽保證。」詹雲的語音提高了三倍:「你們六個人,來自 天南地北,都是利害相關的同謀,很少有道義之交的朋友。詹某敢向你們保證,六 個人中,一定有海管事的內奸。」   「什麼?你說什麼?」共有三個人訝然止步回頭,同聲發問。   所有的人,全站住了。   「我說,你們六個人中,一定有海管事的內奸。」詹雲冷冷地說:「海管事的 真名號是煞神郭安,煞神的師兄是活閻王晏飛。這兩個難兄難弟,混跡江湖頗具實 力,他們的朋友品流複雜,但應該有跡可尋。你們六個人只要坐下來互相盤詰,一 定可以找出蛛絲馬跡,誰是奸細,用不著詳細交代就可以把他請出來。」   六個人你看我我看你,目光漸變。   豹頭環眼大漢的目光,突然兇狠地落在一位三角臉中年人身上。   「鄧兄,你認識活閻王晏飛嗎?」   「哎呀!難怪咱們處處受制,葬送了不少朋友。」一位留大八字鬍的人怪叫: 「我想起來了。去年活閻王在湖廣黃州,替三眼天尊賀壽,鄧老兄……」   鄧兄突然哈哈狂笑,在狂笑聲中身形暴起,去勢如電射星飛,三五起落便消失 在路右的矮林深處。事出突然,已無法追及了。   「你們這些有勇無謀的可憐蟲!」詹雲搖頭歎息。   「詹兄,你何不早說?」豹頭環大漢頓腳埋怨:「讓這無義匹夫跑掉了……」   「老兄,早說你們會相信嗎?」詹雲為自己辯護:「你們不把在下當作挑撥離 間的人處治才怪。」   「這該死的東西……」   「你們再不趕快通知其他的人及早撤離,恐的真的會被一網打盡了。煞神郭安 與活閻王晏飛,其實還不是真正的主事人。而運寶船一而再出事逗留淮安,正是陰 謀的一部份,他們根本不怕你們劫寶,用意只在把你們吸引在淮安,被他們玩弄在 手掌心便達到目的了。」詹雲進一步分析,頭頭是道。   「詹兄,你是說……」   「笨蟲!珍寶根本不在這艘船上。」   「這……」   「消息是從蘇州傳出的。」詹雲說:「如果你是煞神郭安,你會真的讓消息傳 出嗎?小小一箱珍寶,一個人攜帶就夠了。我可以向你們保證,連煞神郭安也不知 道珍寶到底在何處。他不是一個講道義的人,二十萬珍寶足以令人發瘋,恐怕他早 已暗中偵查珍寶的藏處了,船上的貨物他一定已經摸清了一大半,也許換船的災禍 ,就是他促成的,可以乘機查出珍寶箱到底在不在船上。」   「你越說越令人毛骨悚然。」豹頭環眼大漢悚然地說:「快走!也許還來不得 及。」   「但願真還來得及。」詹雲笑笑說。   一陣急走,前面岡下的矮林前,清溪如帶,溪旁的兩座農舍好像不見人蹤。   有一個村夫打扮的人,在百步外現身將他們迎入右首的農舍,堂屋裡,共有八 位高高矮矮的江湖霸字號人物。   豹頭環眼大漢沉不住氣,搶入堂屋便迫不及地叫嚷:「彭兄,咱們之中有奸細 ,怪刀鄧全便是其中之一,被揭穿身份後逃掉了,趕快撤離險境,這裡太危險了。 」   「你說什麼?」為首的彭兄跳起來急問:「誰說的?誰造的謠?咦!這位是… …」   「哈哈!千手邪神彭榮彭老兄,不要說你不認識我遊魂詹子玉。」詹雲站在廳 口說:「在下因你的出現,總算撥雲見日,知道我所要知道的真像了,我這雙腿, 傷得真是冤哉枉也!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千手邪神大喝一聲,雙手齊動,電芒連續破空而飛,向詹雲集中攢射。   詹雲雙拐急動,奇快地退出廳外,一閃不見,飛刀飛鏢全飛出門外,全部落空 。   豹頭環眼大漢是被擊中者之一,一把柳葉刀端端正正貫入心口,人向前一栽。 但在身形前俯的瞬間,左手前伸似乎要想以手著地,袖底一聲崩簧響,一枝袖箭以 令人肉眼難辨的奇速,貫入千手邪神的小腹。   千手邪神正在用暗器對付同伴,沒留意被飛刀擊中要害的豹頭環眼大漢,仍有 拼骨的能耐,箭一閃即至,根本無法看清。   「嗯……」千手邪神叫,以手捧腹踉蹌站穩。   豹頭環眼大漢僕伏在地,身軀可怕地抽搐掙扎。   其他九個人目瞪口呆,愣住了,突其來的變化,令他們麻木了。   詹雲重新出現在廳口,支拐而立神色莊嚴。   「千手邪神,你沒想到吧?」詹雲沉聲說:「玩火者,必自焚。你一生中,用 暗器殺人無算,最後仍然死在暗器上,你該死得瞑目了。」   「你……你你……」千手邪神語不成聲,最後渾身一震,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扭曲著身軀向前栽倒。   一個與詹雲同來的,未遭毒手的人,終於神魂入竅,切齒怒叫:「該死的東西 !原來千手邪神這狗東西也是奸細,他與姓鄧的是同謀。」   門口,已失去詹雲的蹤跡。   詹雲不從原路回府城,往東覓路東行,最後走上至新城的小徑。   在運河渡口,他剛踏上渡船,身後便傳來他熟悉的語音。   「何必呢?」身後的人說:「不要逞強了,去找地方躲起來養傷吧!如果你信 得過我,我替你辦妥你未能完成的事好不好?」   他知道來人是誰,用不著回頭瞧。   「不客氣的說,你還沒有這份能耐。」他搖頭苦笑:「我並不是瞧不起你,而 是你不適合辦這種事,至少,你沒有我心狠手辣,心不狠手不辣,辦這種事白費工 夫,萬事難成。」   「你……」   「拜託拜託不要管我的事。」他神色一冷:「在下不是不知感恩的人,我欠你 一份情,有一天我會回報你的。以往,我認為你我有利害衝突,現在仍然有這個念 頭,但在必要時,我會迴避你。」   「奇怪!你以往遊戲風塵的玩世態度怎麼消失了?」身後的人說:「以往,我 的確討厭你……」   「繼續保持這種印象吧。」他笑笑:「人總會有所改變的,禍福無門,惟人自 招……」   「是為了腿傷而改變嗎?不會成為殘廢吧?」   「把雙腿砍掉,我仍然可以辦事。唔!你好像已經知道金牛岡下的事。」   「我一直就跟在你後面。」   「謝謝。」   「能不能把重要的細節告訴我?我會幫助你……」   「抱歉,不能。」   船已到岸,他登上碼頭,撐著雙拐一跳一跳地走了。   與他說話的人,是曾經救過他的神秘書生,沖他逐漸遠去的背影直搖頭。   「這人倔強得很,很討厭。」書生喃喃地說。   口裡說討厭,眼神卻毫無討厭的神色。   後面跟上一個清秀的小書僮,扯扯書生的衣袖說:「不能跟去了,小心那些跟 蹤他的眼線發現我們。」   「走吧!我們自己去查。」書生說。   「他不肯合作,查不出頭緒的。」   「我們盡力就是,走!」   晚膳畢,詹雲打發店伙離開,獨自在房中活動手腳,房門突然響起叩擊聲。   「誰?」他信口問。   「客官,茶水來了。」外面的人高聲答,的確是店伙張小二的熟悉聲音。在他 行動不便期間,張小二是負責照料他起居的人。   他撐著雙拐到了門邊,輕輕用拐杖推開門閂。   「進來。」他回到桌旁說,抓起桌上的兩隻茶杯。   門被推開,進來的不是店伙張小二,而是三個幪面人,腰帶上皆插了連鞘的刀 劍。   一聲怪響,木桌被他掀翻擋在身前,三種暗器共有九枚之多,全釘在桌面上, 鋒尖透過寸厚的桌面兩寸以上,暗器勁道之猛可想而知。   同一剎那,三個入侵的人倒了兩個,被兩隻茶杯分別擊中小腹,茶杯並未破碎 ,整只茶杯深陷入腹內,沉重的打擊力道,將兩個幪面人震倒了。   從門開至兩個幪面人倒下,幾乎在剎那間完成,變化太快了,自開始至結束像 是眨眼間事。   最後衝入的幪面人,驚得像是麻木了。   「茶是膳前送來的。」他撐拐屹立冷冷地說:「你們裝張小二的嗓音裝得很像 ,花了不少工夫。」   幪面人低頭注視腳下的兩個同伴,兩同伴蜷縮著發出痛苦的呻吟。   「他們死不了,但必須及早救治,在下手下留了情。」他接著說:「杯口鍥入 腹內,想自己拔出來真不容易辦到,能拔出而不能及時救治,後果更是可怕……來 得好!」   幪面人先射出一枚斷魂釘,接著拔劍疾衝而上。   啪一聲響,詹雲的左手拐拍偏了攻中宮的劍,右拐發似奔雷,重重地挑中對方 的右上臂下方,臂應拐而折,劍無法抓牢了。   一連三拐,幪面人臂斷、肩碎、脊折,像一條死狗般僕伏在詹雲腳前,有氣出 沒氣入,掙扎漸止。   他用雙拐撐持著,到了門口向外張望。走道上空無一人,廊燈已被人熄掉了。 他一閃而出,彭一聲將門帶上,隱入黑沉沉的廊口。   門聲並未引起其他旅客的注意,因為今晚旅客很少,這一排客房僅兩三間有旅 客,旅客逛夜市都沒回來。   一個黑影像個幽靈,悄然閃在門側,片刻,伸手推門,門應手而開。   「咦!」黑影駭然低呼。   幾上的燈發出色暗紅色的光芒,足以看清三個仆倒的幪面人和掀倒的木桌。   「進去!」身後傳來陰冷的語音。   黑影剛想轉身反抗,脖子便被一隻巨鉗似的大手扣牢了,而且扣住向下壓,力 道千鈞可怕極了,然後是被扣住脖子倒拖入房,房門掩上了。   「砰!」黑影被摔倒在壁根下,渾身兩百多根骨頭好像全被摜散了,攤開手腳 躺在樓板上,痛苦地呻吟。   「在下對你這位仁兄似乎不陌生。」詹雲獰笑著說:「你鬼手喪門連裕發做把 風的人,是不是嫌委屈了些?」   鬼手喪門總算能挺身坐起了,倒抽了一口涼氣。   詹雲的左手挾住兩根拐杖,站得筆直狀如天神。這表示兩根拐杖是多餘的,詹 雲的雙腳已經復原了。   「誰派你們來的?」詹雲舉步走近:「不招,你得死!我遊魂詹子玉心狠手辣 ,決不寬恕要殺我的人。」   「我……我……」鬼手喪門語不成聲。   「誰?」   「海……海管事……」   「你撒謊!煞神郭安只負責保護珍寶,調度人手另有其人主持。哼!你不說, 在下要活剝了你……」   鬼手喪門突然手腳並用,向房門口急竄。   房門恰好被推開,人影出現。雙方突然照面,也就不假思索同時出手防止衝撞 。   兩人貼身了,鬼手喪門是拚命奪路,出手當然夠重夠狠,而對方採取的卻是防 衛姿勢。   「噗啪!」鬼手喪門雙掌擊中來人的胸口。   「哎……」來人驚叫暴退。   鬼手喪門也因此而被阻了一阻,被詹雲的拐杖雷霆似的敲中頂門,向下挫倒。   「蕭老兄,你可無恙?」詹雲急叫。   這時,他又是靠雙拐支撐的人。   被鬼手喪門擊中的人是太平簫,臉色泛青捂著胸口,卻說不出話來。   「快進來,你被鬼手喪門的鬼手擊實了。」詹雲說。   太平簫踉蹌奔入,掩上門靠在門上吃力地呼吸。   「鬼手喪門的鬼……鬼手?」太平簫驚恐地問。   「是的,你看吧,大概錯不了。」詹雲用拐撥動鬼手喪門的屍體:「這一拐打 破了他的腦袋,臉型還沒變呢。」   「他身上一定有解鬼手毒的解藥。」太平簫撲向鬼手喪門的屍體,首先拉下百 寶囊搜索。   「江湖人身上多少帶了些救急藥物,你怎知道哪一種是解鬼手毒的藥?」   「總要碰碰運氣。」太平簫將四隻小瓷瓶取出:「不然我只能活半個時辰。」   「我來幫你,一般的救急藥物種類雖多,但大同小異,氣味不難分辨。」   太平簫繼續在鬼手喪門的衣褲內搜索,最後一無所獲。詹雲則查驗四隻小瓷瓶 ,瓶內各有一瓶丹丸,兩種有蠟衣,兩種是褐黑色的小丸。他逐一碎丸查驗,將一 種有蠟衣的丹丸送到太平簫手中。   「這種丹丸氣味有點特殊。」他苦笑:「很可能是解藥,蕭老兄,你願意碰運 氣嗎?」   「這……哪一種都試服……」   「碰上相剋的藥,老天爺……」   「那……」太平簫嘴唇在發抖。   「你自己拿定主意,蕭老兄,命是你自己的。」   「在下認了。」太平簫咬牙接過丹丸,捏碎蠟衣:「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在 下活了五十歲,不算短命了。」   太平簫吞下丹丸,在壁根坐下運氣行功強定心神。   房門再次推開,花花太歲當門而立。   「咦!怎麼一回事?」花花太歲駭然驚問:「出了什麼禍事?」   「程老兄來得好。」詹雲欣然說:「先別問為什麼,勞駕把四具屍體帶走,店 伙一到聲張起來,那就麻煩了。」   「這些人是……」   「刺客。」詹雲簡要地說,扳正凳桌在旁坐下。   「詹老弟,你……你殺的?」   「先別問好不好?」   「他?」花花太歲指指太平簫。   「蕭老兄受了傷,中了鬼手喪門的鬼手毒。」   「哦!麻煩大了。」   「人活著本來就是頂麻煩的事,你不打算幫忙嗎?」   「交給我啦!你的腿力不方便,在下應該幫忙的。」   花花太歲力氣不小,一次帶兩個人,一肩扛一個出門投入黑夜中,不久再回來 帶兩個。   花花太歲重回客房,太平簫的臉色已逐漸恢復正常了。   「屍體丟在河濱。」花花太歲在對面坐下:「刺客招了供?」   「沒有。」   「會不會是……」   「大概是活閻王的人,可惜未能留活口。蕭老兄來得巧,不然我遊魂今晚栽定 了。程老兄,有事嗎?」   「該死的!傍晚時分,五個大河老龍的人,無緣無故向下突然圍攻。大河老龍 早已聲明這筆珍寶是他的,禁止旁人染指,所以在下前來與老弟商量對策,是否先 打發他們以免礙事,老弟意下如何?」   「哼!大河老龍是活閻王的人。」   「你可不能胡亂猜測……」   「我告訴你,我有最正確最可靠的消息來源,決不是憑空猜測,活閻王那幾套 詭計,在我面前耍不出什麼玩意來的。咱們先打發大河老龍,正好中了他們的圈套 。」詹雲冷靜地詳加分析:「大河老龍手下那一群亡命,水性之佳有目共睹,在河 心劫持易如反掌,何用事先在淮安鬧得天翻地覆。哼!只有你們這種目光如豆的人 ,才會上他們的上當。」   「那你的意思是他們在故佈疑陣?那麼,珍寶不在海管事的船上了。」   「我正在查。」   「你在他船上……」   「呵呵!程老兄,你以為煞神郭安是笨驢。」詹雲用嘲弄的口吻說:「在蘇州 他就知道我遊魂詹子玉的身份,故意將計就計把我留在船上,你知道原因何在嗎? 」   「這個……」   「這就可以利用我吸引江湖朋友的注意,表示珍寶真的在他的船上,有意無意 中讓跟來窺伺的群雄,發現暗中護航的實力如何強大,讓群雄不敢冒失下手,跟來 的人越多反而越安全,虛虛實實令人莫測高深,你懂嗎?」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說珍寶不在這裡,而在樓狗官的船上,狗官還不 知何日方能離杭北上,煞神郭安其實是誘餌。」   「哈哈哈哈……」詹雲大笑。   「你笑什麼?」花花太歲惑然問。   「這是活閻王師兄弟,希望奪寶群雄產生的第二種想法,還有第三種想法。」   「哪三種?」   「天機不可洩漏,洩漏了珍寶無望啦!」   「老弟,別忘了咱們是合夥人。」花花太歲正色說。   「珍寶到手,少不了你一份。」詹雲的語氣充滿自信:「樓狗官的船,已經過 了揚州,一共有七艘官船,正浩浩蕩蕩招搖亮相緩緩北上。」   「咦!你……你怎知道?」   「當然知道,我遊魂詹子玉無所不能。程老兄,你該走了,回客棧期間,路上 千萬小心嚴防偷襲。」   「你呢?」   「在下應付得了。」   「好,在下告辭。」   送走了花花太歲,太平簫隨即挺身站起,呼出一口長氣,活動手腳狀極愉快。   「詹老弟,我聽了老半天,似乎你什麼都知道,智珠在握。」太平簫一面活動 手腳一面說:「解藥對症,我算是在鬼門關內走了一趟,幸好沒迷失在內。」   「不是什麼都知道。」詹雲笑笑:「至少,還沒弄清珍寶究竟藏在何處。」   「我想,一定在樓狗官的船上,他有七艘船,一個小小的珍寶箱,藏起來是很 容易的人,人多勢眾,那些三三兩兩來趕熱鬧的江湖群雄,誰敢下手?」   「蕭老兄,船多又有什麼用?只要弄沉兩條船,在前不沾村後不沾埠的地方下 手,結果如何?」   「這……那麼,你認為珍寶會在煞神郭安的小船內?」   「很難說,在未證實之前,最好不要魯莽妄動,對方就希望群雄迫不及迫鋌而 走險,便可造成混亂局面。越混亂珍寶越安全,只要宣告一聲珍寶被奪走了,那麼 ,各路群雄便會互相殘殺,中了煞神郭安的圈套了。蕭老兄,今晚老兄前來有何指 教?」   「在下無意中得到兩個妖女的下落,特來知會一聲。」   「哦!謝謝,她們躲在何處?」   「東仁橋東面,羅柳河的一處別墅內,那是大河老龍的內侄,妙判曾超的避暑 別墅。」   「這麼說來,她是大河老龍的同謀了。」詹雲欣然說。   「很難說。不過,老弟剛才告訴花花太歲,說大河老龍是活閻王的共謀,是不 是太武斷了些?」   「不是武斷,而是事實。兩個妖女大概不知道大河老龍的底細,可能鬼迷心竅 去找大河老龍合作劫寶,這一掉進陷阱,想出來就難啦!」   「沒有事在下要告辭了,明天見。」太平簫向房門走。   詹雲寬衣卸靴,熄了燈登床安睡。   後進樓的一座客房燈火早熄,兩個黑影藏在窗內,從窗縫監視著這一面的動靜 。   不久,一個黑影自小窗飄出,輕靈地降落右方的平房瓦面,向北如飛而去。   監視的兩黑影離開窗戶,啟門外出。   東仁橋,在新城的東仁門外。   羅柳河曾家別墅,在淮安頗有名氣,妙判曾超是東鄉的仕紳,擁有良田千頃, 富甲一方,知道他江湖人底細的人並不多。   別墅的後面瀕臨羅柳河,一座水閣伸入河灣,那就是曾家的內眷嬉游的好地方 ,臨閣垂釣,綵衣泛舟,把這段河面當作他的內湖,平時不許外人的船隻接近。   快三更了,一個黑影接近別墅的西面。   兩個鋼刀在手的家丁,正沿高牆外面的小徑巡查,小心翼翼驚覺心甚高,風吹 草動皆會引起他們的注意。   剛繞過西南的牆角,走在後面的人似乎感到後頸有蟲子在爬,本能地舉手一掌 拍下,想將蟲子拍死。   拍中了,但不是拍中蟲子,而是拍中一隻奇異的大手,大手順勢扣住了脖子, 然後後腦挨了不輕不重的一擊,便不知人間何世了。   走在前面的人,竟然沒聽到任何聲息,但覺腦袋一震,丟掉單刀向前一栽,失 去知覺的前一剎那,耳中聽到清晰的語音:「招供的人可以不死!」   世間真正不怕死的人並不多,連螻蟻也怕死。   水閣是兩層建築,有一座三曲橋作為通道,閣上四周建有風廊,美侖美奐而且 雅緻。   黑影接近了三曲橋,蛇行鷺伏逐段接近橋頭的八角亭。要過橋到水閣,必須經 過這座亭,而亭內卻有兩名看守,監視兩面勢難飛越。   亭外圍栽了些花木,夜黑如墨,夜行人正好利用花木接近。   兩名看守並不坐在亭內,而是在亭內往復巡走,以免坐下來打瞌睡。   接近亭口剛要轉身往回走的看守,突然身形一晃,手撫住咽喉,接著發出一聲 奇異的叫號,仰面便倒。   黑影冉冉而至,第二名看守剛聽到聲響,剛本能地轉身,剛從眼角發現黑影, 印堂便挨了重重一擊。   樓上有幾間房,有花廳。花非花的客室在花廳的右首,午夜時分,睡得正香甜 ,羅帳已被鉤起,玉體橫陳。   一陣聲息,一陣燈光,終於把她驚醒了。   「咦!」她驚訝地叫,挺身坐起。   一個高大的人影,正站在妝台前,悠閒地將燈火挑亮,側面輪廊分明,似曾相 識,在脅下挾著一根拐杖。   她大吃一驚,似乎感到血液已經凝固了。   天氣炎熱,她僅蓋了一床薄薄的被單,上身僅穿了桃紅色的肚兜,薄薄的褻褲 。燈光下,高聳白嫩的酥胸半露,雪藕似的裸露雙臂膚凝如脂,令男人心動神搖, 那誘人犯罪曲線玲瓏胴體,在內房中暴露在陌生男人的眼下,她震驚的程度是可想 而知的。   她惶亂地在枕旁找劍,劍本來是放在枕畔的。   「是找這個嗎?」不速之客用腳踢動妝台下的劍,再伸手勾起一個百寶囊,囊 中有暗器和散放銷魂香的工具:「還有這個。」   她一聲尖叫,掀被飛躍而起。   「噗」一聲響,她左肩挨了一掌,重重地被擊倒在床上,渾身發僵。   「嗤」一聲裂帛響,胸圍子被拉掉了,椒乳怒突,上身全裸。   「哎……」她狂亂地叫,雙手抱胸想遮掩一雙玉乳,百忙中又伸右手拉被單掩 體。   啪一聲又挨了一掌,被單又被拖走了。   她不甘屈服,飛腳猛蹴。   糟糕!雙腳被抓住了,接著雙膝挨了兩劈掌,下身一軟,下體一涼,長褻褲發 出可怕的撕裂聲。   現在,她身上什麼都沒有了。   「天哪!」她羞澀地狂叫,蜷縮成一團。   「起來穿衣裙,我要帶你走。」不速之客陰森森地說。   「詹爺!饒……饒我,我……」她崩潰似的叫。   「你曾經饒過我嗎?」詹雲切齒問。   「我……」   「起來!我要帶你走。」   「你……你要帶我到……到……」   「我遊魂是好色之徒,你不但美,也合我的胃口。」   「你……」   「月華仙子冷翠華二更天有事走了,不然你有伴了。不過你放心,我會把她弄 到手的,一箭雙鵰,艷福齊天。你不想走嗎?哼!」   一隻手抓牢了她的右乳,一隻手揪住了她的頭髮往下拖,她赤條條地被拖下床 來。   她的腳並未發僵,猛地抬膝攻對方的下陰要害。   沒有用,詹雲早有提防,扭身避過給了她兩耳光。   「你穿不穿衣裙無所謂,這樣帶你走更蕩人心魄。」詹雲兇狠地說:「我這個 臭男人配得上你,你心裡明白。」   她完全崩潰了,抱著胸蹲在床下大哭。   「整座樓只有你我兩個清醒的人,你哭死了也不會有人憐憫你。你不穿,我就 這樣把你帶走。」   噗一聲響,耳門挨了一擊。   樓下,傳出輕微的聲息。   詹雲一怔,眼中湧起肉食獸類警覺的光芒,但略一沉吟,用被單裹起赤裸的花 非花,熄掉燈悄然撤走。   快速地通過三曲橋進入八角亭,他扭頭回顧,看到一間房內燈火乍現。   「是什麼人?」他自語:「來撿便宜的?管他。」   臨行,他看到兩個人影映在明窗上。   花非花陡然醒來,首先,鼻中嗅入廉價的脂粉香,眼前燈光明亮,身上涼涼地 。   她急急挺身坐起,只覺心向下沉。   這是一間臥室,一間簡陋狹隘的臥室,木板床無裳無帳,草蓆一張木枕兩個, 散發出廉價粉香和其他特殊的怪味。   床前,坐著臉色陰沉的詹雲,目灼灼地注視著他。   她赤條條地一絲不掛,就是這麼一回事。   「右首不遠,就是你和月華仙子虐待我的樓房,你應該知道你身在何處了。」 詹雲伸手捏住她的下顎說:「這間房原屬於一個土娼的,今晚她到客棧陪客去了, 正好讓我借來作陽台。」   「我不……」她尖叫。   「你不在乎的,是嗎?」詹雲的另一手在她身上敏感的地方游動:「更重要的 是,你的下半輩子,將和無數的臭男人在床上打交道,因為我已經決定,享受你幾 天之後,制死你的任督二脈,把你送給劉鴇婆。你知道劉鴇婆嗎?那是一個可怕的 母夜叉,她手下的妓女叫她作吸血鬼。」   「你……你不能這樣對待我。」她扭動著哀叫。   「你就能那樣對待我?你絞絞棍的時候,可曾想到報應不爽四個字?你的手又 白又嫩,絞起絞棍來勁大得很呢。」   「我……」   燈火乍熄,她的驚叫聲也乍起乍沒。   次日一早,店伙送茶水來,詹雲仍然撐著雙拐來開門,似乎昨晚並未發生任何 事。   當晚,同一地方。   花非花赤裸裸地站在床前,用唯一的被單裹著噴火的胴體,似乎有點站立不牢 ,大概是軟穴被制過久,解了穴仍然虛弱。   桌上擺著荷葉飯菜和饅頭還有一壺水。詹雲坐在一旁微笑。   「吃不吃悉從尊便,反正餓的不是我。」詹雲說:「月華仙子躲得不夠牢,我 已經查出她的藏匿處了,五更天,我就會把她帶來,一床三好,真是人生一大樂事 。」   「我死也不吃你的東西。」她咬牙說,坐在床口死死地瞪著詹雲。   「不吃拉倒。」他開始收拾食物:「我已經和劉鴇婆接頭,三百兩銀子成交, 一手交人一手交銀。」   花非花突然踉蹌奔向房門。   「你衝出去好了,我不會阻止你。」詹雲說:「外面滿巷都是醉醺醺的嫖客, 你光著身子跑出去,恐怕真會引起暴動,但也是成名的最佳手段,日後你將成為轟 動淮安的娼國名花。」   花非花崩潰了,仆在門上痛哭失聲,任由被單從她身上滑落,任由赤裸的胴體 暴露,傷心欲絕。   一隻大手抓住了她,拖死狗似的將她拖至床上一丟。   「你……你殺了我吧!」她掩面慘然泣叫。   「我不殺你,你可以值三百兩銀子。但你如果有骨氣自殺,請便,腦袋撞床角 的力道你應該還有。」   「你……你也絞……絞斷我的腳吧!」   「冤冤相報的事,在下不屑為。」   「你……你忍心這……這樣對待一個女孩子……」   「你已經不是女孩子,你是一個含笑殺人的妖女。」   「我……」   「昨天晚上我有心事,也好像發現有人跟蹤,所以沒有和你巫山雲雨的心情, 白白讓良宵虛度。哼!今晚……今晚正好,好像你已經不是處子,我也用不著憐香 惜玉了,是嗎?」   「求求你,饒了我。」她絕望地哀求:「我……我願把身子交給你,請你不要 制我的經脈賣給劉鴇婆。」   「啪啪!」詹雲摑了她兩耳光。   「你少臭美!」詹雲大罵:「詹某不是好色之徒,你以為你美?哼!你這種不 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像一條毒蛇,詹某連抱你親一親的胃口都沒有。」   「你……你……」她迷惑了,放開掩面的手,張開淚水盈眶的雙目,忘了羞恥 ,怔怔地注視著回到桌旁的詹雲。   「等我捉到月華仙子,就會替你帶衣裙來。」詹雲冷冷地說:「但賣給劉鴇婆 的懲罰,決不改變。」   「你……你到底要……要什麼?」她傻傻地問,挺身坐起,突又想起自己赤身 露體,趕忙抱胸縮成一團。   「去把被單撿回來遮羞。」詹雲說。   「聽人說,你……你是個好酒好色的浪子,一個放任的游……遊魂。」她膽子 大了許多,直視著詹雲。   「這樣才沒有人注意我,一個酒色之徒,不值得重視,活閻王就敢把我留在船 上,每天供酒飯,現在又供色,你看妙不妙?」   「但你不是酒色之徒。」   「不要判斷錯誤了。」   「在這風月場暗室之中。」她居然放開手,赤裸裸地站得筆直:「不錯,你曾 經打我,但我不曾在你眼中發現情慾的火,難道說,我不如你所喜愛的女人嗎?」   「皮厚!」他怒叱:「去把被單撿回來披上。」   她順從地抹掉淚痕,撿被單裹住胴體走近桌旁。   「你說得不錯,我已經不是處子,但我相信我的姿色,決不比中上的少女差。 」她在桌旁坐下:「此時此地,任何正常的男人,決不會無動於衷,除非你……」   「你激將也好,挑逗也罷,總之,我不會上你的圈套。」他冷冷地說:「想起 你扳動絞棍的狠勁,我心裡直髮冷,看見你就倒胃口。羅姑娘,面對生死仇敵,人 是正常不起來的。   如果我正常,我一定會污辱了你之後再殺你,可惜我不是一個具有獸性的人。 」   「把我賣給劉鴇婆,是不是有損你的聲譽?你我的仇恨有那麼深嗎?」   「是的,深得無法化解。」他冷笑:「至於我遊魂詹子玉,在江湖本來就聲譽 不佳,我也不希望佳,我不是為別人的看法而活。」   「我知道你的意思。」她居然笑了:「你在挖下陷阱,引我自己往裡面跳。」   「對。」他一笑而起:「等你跳下去時再告訴我。現在,你得睡覺了。」   「你……」   不等花非花閃避詹雲已隔桌抓住她拖過,點了睡穴往床上一丟,熄了燈跳窗走 了。   五更初,燈火重現。   花非花陡然醒來,挺身坐起。   「你……你果然也被他抓……抓來了!」她惶然叫。   她身側躺著手腳不聽指揮,一絲不掛的月華仙子冷翠華。   桌旁坐著詹雲,拐杖擱在身旁,腰帶上插著一把劍。以往,他從不帶兵刃的。 桌下,擱著一個包裹。   「我……我不要活了。」月華仙子虛脫地叫,欲哭無淚,臉上淚痕斑斑。   「你還有嚼舌自殺的力道,趕快斷舌很,血流盡你就如願以償了。」詹雲冷酷 地說:「快咬!等會兒受辱再咬便來不及了。」   花非花拉過一半被單,蓋住月華仙子的赤裸胴體。   「你還等什麼?」花非花似笑非笑地問。   「等劉鴇婆和兩個龜公來驗看,看你們值不值得六百兩銀子。」詹雲說:「他 們都是行家中的行家,驗了之後,就知道你們能替他們賺多少年皮肉錢。」   「你贏了。」花非花歎口氣說:「現在,我已經跳入你挖好的陷阱了。」   「那就好,在下聽著。」   「是勾魂無常策劃的。」   「湯再興?那位化名戴夫子的人。」   「是的。」   「哦!果然不出在下所料,大概假裝劫寶的人,要占真正想劫寶的群雄一半以 上。」詹雲恍然:「太平簫是不是其中之一?」   「好像不是。當然,到底有些什麼有頭有臉人物,我和冷姐姐並不知道。」   「花花太歲呢?」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大河老龍一家狗男女呢?」   「是的,大河老龍接受了三千兩銀子。」   詹雲拖出桌下的包裹丟在床上,拍活了月華仙子的穴道,回到桌旁背轉身子。   「好了,你們可以起來穿衣裙了,是否合身,概不保證。」詹雲泰然地說:「 別害躁,我是很君子的。」   月華仙子跳下來,赤條條地猛撲而上。   詹雲倏然轉身,抄住抓來的纖手一扭。   「哎……」月華仙子尖叫著轉身。   「砰!」月華仙子被托起丟上床,撞中花非花,兩個裸女撞成一團。   「我這樣報復你們,已經夠仁慈了。」詹雲背轉身說:「要找我報復,來吧, 詹某在江湖恭候芳駕。」   「你……你好可惡……」月華仙子拖過包裹咒罵。   「不是可惡,是狠,心狠手辣……唔!來了。」   門沒上閂,呀然而開。   「哎呀!」驚叫聲乍起。   兩個裸女正在取衣裙,那光景真夠瞧的,聽到叫聲,不約而同抓起剛到手的衣 裙掩住身子往床內躲。門口出現兩位書生,不躲豈不羞死?   「原來是你。」詹雲訝然叫:「高明,高明。」   兩書生一高一矮,同樣英俊年青。高的那位,正是從兩女手中救了詹雲的書生 。   書生並未看清床兩裸女是誰,兩裸女躲在床角縮成一團。   「你……你你……」高書生戟指指著詹雲,幾乎說不出話來:「你擄……擄劫 女人來……」   「老兄,你是不是弄錯了?」詹雲微笑著說:「這一帶本來就是煙花巷,哪一 家沒有出賣皮肉的女人?你從南門平河橋老遠地跟來,到底想在這裡看到些什麼? 看大家閨秀名門淑女嗎?你走錯了地方,你明明知道我是酒色之徒。」   「你該死!」書生怒罵,整張臉紅得像喝了十斤酒,急衝而上,猛地一掌劈出 ,盛怒出手,力道不問可知。   詹雲身形斜閃避掌,書生的左掌已閃電似的拍出,速度駭人聽聞。   詹雲一驚,無法再閃避,太快了,力貫掌心來一記如封似閉,硬接來掌,同時 ,左手的拐杖猛地一點。   「噗!」雙掌接實,書生驚叫一聲,飛退丈外。   「彭!」一聲大震,詹雲已撞破小窗一閃不見。   小書生扶住了同伴,臉色大變。   書生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揉動著左掌活血,張口結舌猛吸氣,手在發抖,眼 中有驚恐的神情。   「老天!他……他封死了我的璞玉功,可能嗎?」   「小……受傷了嗎?」小書生低聲關切地問。   「沒有。」書生搖頭:「他的掌功怪異得匪夷所思,強韌的反震力硬把我的神 功逼得回頭反走。」   「要不要追他?」   「追上了也是枉然。」書生苦笑:「世間能制他的人,恐怕沒有幾個。先看看 他擄來的人。」   兩書生向床前走,兩個裸女已看出是那晚救走詹雲的人,驚得抱在一起發抖。   「原來是你們!」書生大感意外地說,目光在兩個半裸的白羊身上轉:「他… …他用這種無恥的手段報復你們?你們……」   「我們沒什麼。」花非花說:「他有權報復,我們本來是要他的口供和命,他 這樣對付我們,已經夠仁慈了。」   「仁慈?呸!女人的清白、名節……」   「鬼的清白!」花非花口不擇言:「你如果真的重視女人的名節清白,是不是 該立即滾蛋?為何眼睛賊亮亮地在我們赤裸的身上轉?你還沒看夠嗎?」   「你……」書生窘得一臉通紅,趕忙背轉身迴避。   「那是一頭不解風情的大笨牛,他只是一個狠人。」花非花一面穿衣裙一面說 :「世間居然有對我這種絕色美女毫無胃口的男人。哼!他到底想要什麼?天仙嗎 ?該死的!」   「我明白了。」書生喃喃地說。   「你明白什麼?是不是動了邪念?你的武功比他強,人比他俊,雖然沒有他雄 壯……」   「可惡!」書生轉身一掌把花非花擊倒:「你賤得很,難怪他對你沒胃口。」 罵完,向室門舉步。   「奇怪!誰說男人色膽包天?」花非花躺在地下滿臉懊喪:「見了鬼啦!這兩 個傢伙真的需要去找郎中。」   月華仙子跳下床穿衣裙,目光兇狠地落在花非花身上。   「你為何用這種眼光看我?」花非花挺身站起:「冷姐,咱們得趕快逃離淮安 ,逃得越遠越好。」   「你為何要招供?」月華仙子語氣奇冷:「幸好你知道得有限,不然你會和盤 托出來。」   「不招怎辦?冷姐,我可不願落在劉鴇婆手上被人糟蹋一輩子。」花非花說得 理直氣壯:「我不想死……哎……」   近午時分,詹雲撐著拐杖,出現在杏花村澄清亭,進入亭右不遠處的杏花村酒 肆。   酒肆中酒客不多,今天似乎遊客稀少生意清淡。店伙招呼他在大槐樹下的酒座 落坐,他要了一個小罈酒幾味下酒菜,自得其樂地自斟自酌悠閒已極。   喝了三四碗酒,桌旁出現第一個人,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共來了五個之 多,圍住了他抱肘而立,一個比一個粗壯,一個比一個獰惡。   像五頭饑餓的猛虎,注視著一隻小羔羊。   他毫不介意,旁若無人地喝他的酒,吃他的菜。   五大漢不言不動,虎視眈眈。   終於,另三位仁兄到了,在對面一站,為首的是個暴眼虯鬚花甲老人,穿一襲 紫袍相當神氣。   他右後方的大漢,突然邁前兩步,伸手抓他舉箸挾菜的右手脈門。   旁觀的人只覺眼一花,然後是啪一聲暴響,這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大漢的右手,反而被詹雲所扣住,壓在桌上動彈不得,臉上痛苦的表情極為明 顯。   「不要激怒我,閣下。」詹雲冷冷地說:「不是強龍不過江,在下不是來貴地 逗小孩子玩的,你已經一步踏進了鬼門關,下次千萬小心了,送了命冤哉枉也。」   他將大漢的手摔開,抬頭冷冷地盯視著紫袍老人。   「閣下的手上功力不錯。」紫袍老人冷笑著說。   「好說好說。」他也陰笑:「大河老龍,你不是為了稱讚在下手上功力而來的 吧?」   「來向閣下提警告。」大河老龍口氣漸厲。   「我在聽。」   「這批珍寶是老夫的,請閣下不要沾手,識相些。」   「江湖人除了好名之外,也好財。大河老龍,你的要求很令在下為難,但情勢 所迫,似乎由不了在下作主。」   「沒有什麼好為難的,拍拍腿走路,離開淮安老夫的地盤,走得越遠越好,走 了就不要回來,千萬別讓老夫再見到閣下的嘴臉。你已經殘廢了,所以老夫對你客 氣。」   「在下深感盛情。哦!還有什麼要求?」   「就這一件,老夫不是貪得無厭的人。」   「可有期限?」   「最好立即動身,淮陰客棧老夫已經打過招呼,閣下這十幾天食宿費,算在老 夫的賬上了。」   「謝謝。這樣吧,後天走,這兩天的店錢,不要你老兄破費,在下自己付。」 他笑容滿臉,與先前的傲態完全不同:「要不,閣下恐怕得費些工夫將在下趕走了 。」   「這時就可以趕你走。」左首的大漢厲聲說,五指如鉤抓向他的左頸根。   「啪啪!」耳光聲清脆入耳。   「哎……」大漢驚叫,掩面暴退,吃足了苦頭,雙目難睜口角有血溢出。   「下一個動爪子的人,恐怕就沒有這樣幸運了。」他冷冷地盯著大河老龍:「 閣下打算下令圍攻嗎?」   「誰要想倚多為勝,算在下一份。」出現在左首不遠的花花太歲大聲說:「八 比二……」   「四比八。」從酒肆廳堂出來的高書生郎聲接口:「見者有份,誰強誰有理。 」   兩書生今天都佩了劍,手中有摺扇,青袍飄飄緩步而來,有如臨風玉樹。   「你是什麼人?」大河老龍怒聲問:「你配說這種話嗎?亮名號。」   書生泰然走近,經過一名大漢身旁。   「啪」一聲響,摺扇劈中大漢的耳門,大漢嗯了一聲,仰面摔倒立即昏厥。   「四比七。」高書生微笑著說,似乎剛才並未發生任何事。   大河老龍一驚,臉色一變。   「大河老龍,趕快走還來得及。」詹雲好意勸解:「你們七個人一起上,也禁 不起這位書生摺扇一擊,更不要說對付他的劍了。」   「老夫卻是不信……」   人影突然近身,摺扇點在大河老龍的胸口。   「你如果支持得了片刻,在下扭頭就走。」書生冷冷地說。   大河老龍雙手突然發僵,呼吸出現窒息現象,接著雙腿發抖,膝蓋像要向下挫 ,臉色泛青,牙關咬得死緊,眼中有駭極、絕望、衰脫的神色。   右首的大漢吃了一驚,伸手急抓摺扇。   噗一聲響,詹雲用擱在身側的拐杖,把大漢打得向後暴退。   「你找死?」詹雲沉下臉叱喝:「你一動摺扇,神功驟發,你不死也得脫層皮 ,大河老龍也跟著遭殃,心脈不被震毀才是他祖上有德。」   「你們走吧!」書生收回摺扇:「這裡打不得,對面望雲門的巡檢快過來了。 」   大河老龍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長氣,轉身狼狽而走,同伴扛起昏倒的人,急急 走了。   花花太歲搖搖頭,走近食桌正想落坐。   「你走開。」高書生沉下臉趕人:「花花太歲,去找你的女人吧,你不配在這 裡坐。」   「咦!你……」花花太歲不悅地叫。   「你走不走?」高書生用摺扇一指,臉上怒意上湧。   「他是在下的朋友。」詹雲笑笑解圍:「酒色朋友,老弟台何必……」   「我只要他走。」高書生的摺扇向前一送。   花花太歲駭然暴退,退出兩丈外。   「閣下,咱們沒完沒了。」花花太歲咬牙切齒發狠,卻轉身開溜。   「你真會搗亂。」詹雲向高書生苦笑:「你是不是閒事管得太多,煩不煩呀? 」   「詹兄,你要這樣玩世不恭嗎?」高書生在他下首坐下:「狷狂放誕,不是什 麼好德性。」   「你是來向我傳道解惑的?免了吧!」他向店伙招手,示意要店伙加碗筷:「 人生幾何?江湖人有如風前燭,當真不得,老弟,你知道我,我卻不知道你,貴姓 呀?那位小兄弟,何不也過來坐?」   「我不要看你的假面具。」高書生誠懇地說:「我姓朱……」   「呵呵!不會是皇朝的龍子龍孫吧?」   「不要扮狂。」朱書生要惱了:「昨晚,你怎能如此對待她們的?日後她們有 何面目……」   「朱老弟,你錯了。」他冷笑:「她們本來就是江湖艷姬,如果我放溫柔些, 她們的惡形惡像保證令人歎為觀止。她們那樣折磨我你是親眼看到的,我那樣對待 她們,可說太便宜她們了。下次她們落在我手中,哼!」   「你要怎樣」   「怎樣?喂!你連臉都不紅呢。」他取過店伙送來的碗替兩書生斟酒,似乎沒 留意兩書生臉上的變化:「酒色之徒,美人在抱,你想該怎樣……」   「我不聽你胡說。」朱書生惱了,拂袖而起。   「你我道不同不相為謀。」他臉上嘲世的笑意消失了:「老弟,試圖改變一個 人是不容易的,想要求別人的想法做法與你一樣,更不是什麼聰明的事,你有你的 道路,我有我的。   你做你的武林俠義之輩,我做我的江湖亦正亦邪浪人。世間如果全是聖賢,七 情六慾不復存在,老實說,這世間就並不怎麼可愛了。你走吧,趕快回城,劇變將 在這兩天中發生,在他們來說,這是決定性的時候,勢將全力相圖,高手齊至必是 意料中事。」   「我知道。」朱書生遲疑地坐下了:「不知是誰傳出的謠言,說珍寶其實在樓 狗官的船上,海管事只是誘餌,所以各路群雄都趕到上游去了。」   「是有心人傳出的消息。」他笑笑:「群雄連夜南奔,可能在高郵湖附近下手 。」   「奇怪!你怎麼消息這樣靈通,好像你並沒有同伴。」   「花花太歲、太平簫,都是在下的朋友。我會用人,用那些別人不屑注意,見 不得天日的人。」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老弟,如果我是頂天立地的俠義英雄,我能用的人就沒有幾個了 。譬喻說,我能和花花太歲交朋友,你卻不能。」   「你為什麼要和這些人交朋友呢?近朱者赤……」   「你又來了。」詹雲臉上出現嘲世者的笑意:「不錯,花花太歲好色如命,但 他可以從三教九流的朋友中獲得別人無法得到的消息。我和他交朋友,並不表示我 也好色,濁者自濁,清者自清……」   「你看到清江浦一帶的河面嗎?」朱書生正色說:「大河的水是濁的,洪澤湖 出來的水是清的,自清口至清江浦,濁北清南徑渭分明,到了府城以下,告訴我, 還清濁分明嗎?」   「你的話不無道理,幾千年前的古聖先賢早就說過同樣的話,聽都聽膩了,我 這人就這樣不成材。談談你的事,好嗎?你當然也是為這筆珍寶而來的。」   「我不否認。」   「你很坦白。樓狗官把杭州刮得天高三尺,坑害了許多許多的人,以法亂法率 獸食人,天道也制裁不了他,俠義門人責無旁貸用私法制裁他理所當然,但並不能 代表義理伸張,只是以暴易暴的非常手段,不足為法。但由我這種亦正亦邪的人出 面,是不是要公道些?」   「你……」   「你與那些江湖亡命不擇手段搶劫有何不同?」詹雲不客氣地說:「所以,老 弟,不要奢言俠行。天下間就不知道有多少欺世盜名的人,假俠義之名胡作非為。 」   「那你……」   「我!我只是一個玩世的亡命。老弟,放手吧,不要和我爭,不然,結局是很 悲慘的。   你我功力相當,將有一場無可避免的生死惡鬥。我這人很惜命,而且怕死,不 動手則已,動起手來除了我就沒有別人。在心理上,我欠你一份救命恩情,但我不 能用命來償還給你,這就是我不配做俠義英雄的原因所在,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你……你說得很可怕。」朱書生喃喃地說。   「是的。來,我敬你們一碗酒。」   他一口喝乾了一大碗酒,提酒壺添酒。   「詹兄,不要這樣喝。」朱書生捉住他的手:「好嗎?」   詹雲的酒斟不出來了,轉首怔怔地注視著朱書生。他從朱書生的眼中看到了些 什麼,一種令他心弦震動的某些東西。   朱書生突然臉上一紅,急急放開他的手,低下頭迴避他的目光。   「謝謝你的關切。」他放下酒壺:「我們先填五臟廟,至少可以增些長勁。風 雨欲來,最重要的是自己的根基要穩固。」   「你認為我們離開這裡就會有兇險?」   「很可能。」   「大河老龍?」   「反正就是這批人。老弟,小心那個戴夫子,他的真正身份是勾魂無常湯再興 ,宇內八大邪神的第一號人物,跟著他許久,才從花非花口中證實了他的身份。他 那令人喪膽的無常錐,是用弩筒藏在大腿外側發射的,所以只要發現他用腿進攻, 切記留心避開正面他腿攻出的方向,尤其是注意他抬膝作勢。」   「勾魂無常湯再興?不會吧?戴夫子年僅四十餘……」   「頭髮是可以染黑的,臉容也不難作部分改變。如果我唇上貼了鬍子,鬢角加 長或縮短,髮結更改,遊魂詹子玉就會平空消失了。」詹雲一面進食,一面用目光 留意四周的動靜:「好像沒有動靜,似乎他們並不打算在這附近光天化日之下襲擊 。」   「他們知道你要引他們出來。」朱書生微笑注視著他:「兩個妖女連夜逃走了 ,他們卻不知道,以為是你下毒手辣手摧花,故意在這裡現身引誘妖女的同謀。大 河老龍就是有意計算你的人,他以為你的腿派不上用場。」   「哦!難怪只來了幾個人。」   「我和舍弟現身,用意就是讓他們沒有機會試你的腿。」朱書生盯著他笑:「 讓他們相信你的腿派不上用場,對你是不是很有利?」   「對,謝謝你,看來,兇險已經過去了。」   「我該走了。」朱書生偕乃弟起身告辭:「群雄都往高郵方向趕,也許我和舍 弟也得前往看看風色。你不走嗎?有事?」   「有些小事待理。」他說:「淮陰客棧晝夜都有眼線監視,要辦事只好在外面 進行。不送,小心了。」   送走了兩位書生,他悠閒地進食,酒倒是沒喝了,直至午間,他才會賬走上了 返城小徑。   在一處小徑轉角處,看看附近沒有人,他閃入路旁的一株大樹下,從樹洞中掏 出一個布卷納入懷中,重新上路。   回到碼頭,他在水邊無人處放拐杖坐下,取出布卷打開,上面用墨寫著:「快 舟急訊:辛丑抵高郵。羈留。該夜八黑影起早北上,去向不明。對岸單桅龍船,今 夜五更初發。」   他將布卷撕得稀爛,碎末全丟入河中,沉思久久。   「按行程,昨晚他們便到了,至遲也該在今晨抵達。唔!快了,配合得緊湊得 很,主事人是行家中的行家。」   他從舊城繞至聯城,再進了新城,擺脫了跟蹤的人,故佈疑陣在新城逗留至未 牌左右,在城東北大河衛所的大河酒肆晚餐。大河酒肆是大河衛的軍戶開設的,他 與衛所的官兵鬧了一陣酒,方醉態朦朦撐著雙拐出門,在城門關閉之前出了西義門 ,走上了至清江浦的大道。   走運河北上山東,必須從清江浦出大河。清江浦也就是淮陰故縣所在地,漢大 將軍韓信的故鄉,市面繁榮,舟船蟻聚,在這裡偵查,比在淮安偵查要切實際些。   午夜後不久,運布船突然悄悄駛離碼頭。   原來船並未損壞,所謂補漏只是騙人的詭計。   船輕水急,順流直下,五更初,裡外的清江浦在望,碼頭上船燈點點,市區上 空光影朦朧。   船距市區不足兩里,突然靠右岸停泊,河岸的蘆葦叢中,鑽出十二個黑影。   船燈和桅燈都熄了,人像幽靈一樣靜靜地活動。   左右三二十步外,隨行的護航船警戒上下游,防範其他的船隻接近。   共扛出二十隻木箱,盛綢緞的木箱。   三艘船最後離開,駛向清江浦碼頭,等候明天渡過黃河北上。   二十個打木箱的人,都是穿黑勁裝佩刀的大漢。前後護送的人,也有十名之多 ,聲勢相當壯大。   小徑繞清江浦鎮東向北伸展,伸向三里外的黃河南岸河濱。河堤是石建的,像 一條偉壯的巨蟒,把滾滾濁流阻隔在外,秋季的河面,比堤內的地平面還要高出兩 尺左右,難怪河堤一潰,附近數百里地面盡成澤國水鄉。沿途草木叢生,夜黑如墨 ,鬼影俱無,三十個人埋頭急走,趕得甚急。   前面出現一段田野,種的是小米,高僅及膝。   「哈哈哈哈……」狂笑聲從前面傳來,接著,花花太歲的清晰語音震耳:「諸 位,相信在下了吧?瞧,不是來了嗎?」   四面八方站起三十餘條黑影,一個個刀劍出鞘。   二十隻木箱放下了,三十個人迅速結成十人為一組的小圈圈,結陣自衛。   花花太歲與三個黑影前面的小徑中,一個黑影傑傑怪笑說:「程兄神機妙算, 佩服佩服。你老兄勸咱們留下,我這位二弟極力反對,堅持要回高郵下手,幾乎誤 了大事。」   「哈哈!不是兄弟吹牛,兄弟早就看出珍寶在這裡不在高郵,我花花太歲的消 息準得很,可惜遊魂未能趕來。」   右方不遠處踱出太平簫蕭太平,亮聲說:「程老兄,不要廢話啦!發令上吧! 」   「諸位!」花花太歲高叫:「上啦!珍寶不知在哪一個箱子裡,諸位眼睛放亮 些,各憑運氣,上……」   三個小圈子的人一言不發,冷森森的殺氣陣陣湧發。   人影急動,風雷驟發,先是震耳的兵刃交擊聲傳出,接著傳出一聲聲驚心動魄 的淒厲慘號。   一場好殺,血肉橫飛。   同一期間,東仁橋東端,通向五里外河堤的小徑上,十餘個黑影悄然疾走,其 中五個人各背了一隻柳條背囊,腳下甚快。   河水嗚咽,涼風撲面,一艘輕舟自上游急駛而下,接近這段石堤彎曲部,船速 驟減,而且逐漸向堤下靠。   五個人操舟,並未升帆,四支槳進靈活,船控制自如,慢慢向堤下靠,船首徐 轉,船尾移至下游。   「用篙!」控舵的人低喝。   四人熟練地架槳,抓篙。   「哎呀!舵……不好……」掌舵的人厲叫,一聲水響,人掉入滾滾濁流。   船失去控制,不但向下漂,船頭一扭,似要撣向石堤,幸好被四支槳撐住了。   一聲怪響,一枝篙突然折斷,篙的主人沒發出叫聲,石頭似的栽入水中失去蹤 跡。   「咦!」有人驚叫:「老三怎麼下去了?」   「他上來了。」對面控篙的人說:「快穩住船……」   一個黑影雙手扳住船舷,輕靈地竄上船來。大家都在忙,天又太黑,誰也沒留 意上來的人是不是老三。   上來的人取篙,抽出後信手一撥,半分不差撥中對面那人的腰背。   「啊……」那人狂叫,連人帶篙震落河中。   篙連揮兩次,罡風呼嘯,快如雷霆,另兩名船夫腦袋挨了一擊,一個雙腳折斷 ,連續往水裡掉。   黑影飛躍入水,從堤下爬登堤面,舉目遠眺,四野黑沉沉,波浪拍擊堤岸的聲 浪,與四野的蟲鳴相應和,遠處的村落偶然傳來幾聲犬吠,偶或可看到三兩星燈火 閃爍,天宇下,除了寂寞之外,其他事物皆不算什麼了。   隱約可看到百步外的行樹,那是與河堤並行的小徑。小徑與河堤之間,荒草荊 棘叢生,間或生長著三兩株小樹。在他面前的堤下方,遺下挑黃河留下的土坡,沿 堤向北伸展,形成一串長丘。   他脫下衣褲絞乾,從堤旁取出預置在該處的快靴、襪子、腰帶、百寶囊、劍, 從容不迫穿上濕衣褲,佩帶停當,然後坐下來等待。   太白金星已升上三竿,終於,東天出現了魚肚白。   終於,行樹下方隱約可看到移動的人影。   他挺身站起,雙腳平分雙手叉腰屹立如山。   一串人影進入荒草叢,登上泥丘。   三個人影超越而出,腳下一緊,向河堤下奔來。   他不言不動,像個石人。   「是龍老嗎?」領先的人亮聲問。   「他本來親自掌舵,現在真的見龍王去了。」他用奇異的土腔回答。   「咦!你……你是……」   」遊魂詹子玉。」他的聲音又變了。   「什麼?你……」   「在下等個正著,是不是?」   後面的人到了,兩面一分,十四個人警覺地向前接近,刀劍出鞘聲此起彼落。   他的手搭上了劍靶,雙腳絲紋不動。   堤頂寬有三丈,十四人在兩端列陣。   東端中間的五個人,開始同時向前接近。   曙光朦朧,已可看到三丈外的人。中間那人身材嬌小,走近方可看出是個穿勁 裝的美麗女人。   他終於看清了女人的面龐,倒抽了一口涼氣。   「怎麼會是你?」他的口氣極不穩定。   「你的雙腳怎麼是完好的?」女人也訝然問,赫然是月華仙子冷翠華:「難怪 昨晚你只用一根拐杖。」   「家師尊稱樂一貼。」   「哦!藥王樂,樂一貼樂軒不會武功,你……」   「你錯了,家師只是從不用武功對付人而已。你的武功,還不登大雅之堂,由 你來主持大局,委實令在下大感意外,花非花呢?大概已不在人世了。」   「怎見得?」   「她招了供,雖然她並不知道誰是主事人,你不會讓她活命的,因為你怕我再 去找她。」   「你料敵如神的天才,委實令人佩服。」月華仙子由衷地說:「可惜你太驕傲 太自信了,單人獨劍找到此地,你應該把那位假書生帶來的,你已經沒有機會了。 」   「在下一個人便夠了。」   月華仙子右首的人是戴夫子,再外側是海管事。   「詹老弟,能不能平心靜氣談談?」戴夫子冰:「五千兩銀子請閣下放手,如 何?」   「五千兩銀子要三個人挑,可以買上四五百個妙齡姑娘。」他怪腔怪調地說: 「老兄,如果是你,你要五千還是要二十萬?」   「老弟,人不能太貪心,貪心是不會有好結果的。這樣吧,一萬兩,如何?」   「呵呵!真大方。可是,在下要的是那一箱珍寶,你給我一百萬我也沒有胃口 。」   「老弟,識時務者為俊傑……」   「在下不是俊傑,也不識時務。哦!你們好像少了一個人。煞神郭安,令師兄 活閻王晏飛好像沒有來。」   「他在高郵。」化名為海管事的煞神郭安說:「老弟,你還不承認失敗嗎?一 比十四……」   「唔!活閻王沒有來,不合情理。」他自言自語:「糟!我可能失敗了。」   「你說什麼?」煞神郭安問。   「沒什麼。」他笑笑掩飾心中的不安:「呵呵!你們哪幾位是從高郵趕來保護 的高手?   是專為對付在下的人?」   「高郵方面,需要人手應付那些妄想劫寶的傻蛋,用不著派人來。」勾魂無常 得意地說:「對付你一個人,咱們這些人儘夠了。」   他臉色一變,他利用淮安的一些小亡命小混混,刺探消息監視形跡可疑的人, 早些天便派人到高郵潛伏,利用快舟向下游傳遞消息,所以知道高郵的動靜,這些 小人物不但精靈,而且機警,從不受江湖高手名宿的注意,辦起事來卻極有效率。 消息上說高郵方面來了八個人,目下那八個人顯然不在場,那麼,那八個人到何處 去了?   不吉之兆震撼著他,他用心地細察每一個背了背囊的人。東端有三個人,西端 是兩個。   五個背背囊的人都分開在外圍,撤走時必定分五方逃竄,他該追哪一個?珍寶 究竟在哪一個人的背囊內?   聽勾魂無常的口氣,這裡面沒有從高郵來的人。   「詹子玉。」月華仙子看出他的神色有了變化:「是敵是友,在你一念之間, 一萬兩銀子可說是驚人的財富,你不能太貪心。」   「一萬兩銀子需要五六個人才能挑得動。」他微笑著說:「你瞧,我只有一個 人,只能攜帶一個人搬得動的東西,我是不是不貪心?」   「你已經不可理喻了。」月華仙子冷冷地說。   「大概是的,我遊魂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好人就不會搶劫你們的珍寶,儘管 這些珍寶有一萬個被劫的理由。」他毫不臉紅地說,神色輕鬆得很。   其實,他心中一點也不輕鬆。   「打發他。」月華仙子一面退後一面發令,大概有自知之明,自己不上叫旁人 上。   「我要先領教他的秘學。」勾魂無常攔住其他的同伴獨自上前:「看遊魂詹子 玉是否浪得虛名。」   詹雲卓然屹立,臉色逐漸變得陰森、冷厲。   一聲清鳴,勾魂無常拔劍出鞘,劍發出隱隱輕吟,一拉馬步,劍尖徐伸,完成 進擊的准備。   詹雲徐徐拔劍,鋒尖徐引。   勾魂無常徐徐移位,要製造進擊的好機。   詹雲卻在原地仗劍屹立,絲紋不動,目光落在自己的劍尖上,對移位逼進的勾 魂無常不理不睬。   勾魂無常繞至他的左側了,劍上突然傳出隱隱風雷聲,閃電似的滑進兩步,劍 尖驟吐。   詹雲渾如未覺,屹立如故,內視如故。   劍尖距體兩尺,卻又突然隱退。   天色逐漸明亮,遠處村落已可看見早起的人走動,家家戶戶升起裊裊的炊煙。   勾魂無常壓下了長驅直入的衝動,收招退走重新移位,終於到了詹雲的背後, 詹雲的背部完全暴露在劍尖下,大可放手攻擊了。   可是,勾魂無常居然不敢攻擊,被詹雲這種以背向敵的不可思議舉動弄糊塗了 ,而至忘了使用無常錐克敵制勝。   一個經驗豐富見過大風浪的人,有時會被對方反常的奇異舉動所迷惑,因此而 失去本能的反應,在緊要關頭反而遲疑因循,勾魂無常目前就陷入這種境界。   所有的人,皆屏息以待,對交手雙方的反常奇異舉動,感到莫名其妙。   一個面對生死惡鬥的人,竟然麻木地以背向敵,這人如不是白癡,就一定是嚇 僵了的廢物。   而一個威震江湖的高手,居然找到最佳出招的空隙而不發招,可能在心理上發 生了難以解釋的變化,因而放棄這大好機會。   氣氛一緊,殺氣瀰漫,江風振衣,衣袂飄飄,是唯一動的物體。   詹雲左手的劍訣突然向外一引。   靜的均勢,隨著他左手的一揮而突然打破,殺氣陡然迸發爆炸。   沉叱聲與劍嘯聲齊發,人影暴亂地進退閃動,劍虹吞吐,風雷乍起。   「啊……」慘號聲打破了暴亂的局面。   勾魂使者向斜後方退,再退,腳下大亂,左手掩住左胸下心室部位,張開口吸 氣,叫聲已止,再沒有其他聲音發出,右手的劍抓得死緊拖在身側。   一個中年人飛躍而上,要搶扶勾魂無常。   但慢了一步,勾魂無常退至堤緣,突然向堤外倒去。   詹雲在原地屹立,但身形已轉向相反的方向,劍徐徐撤回,臉色冷森森殺氣方 興未艾。   鋒尖三寸左右,出現淡淡的血跡。   中年人到了勾魂無常跌下的堤口,恰好看到勾魂無常的身子滾入渾濁的河水中 ,劍則掉落在堤根的石縫裡,已來不及搶救了,鮮血在堤壁留下斑斑遺痕,說明這 裡曾經發生過不幸的人世悲劇。   「他……他去了!」中年人用僵硬的嗓音說。   詹雲的目光,從遙遠的雲天深處,回到堤西端的人身上。先前他是面向東的, 東面有月華仙子海管事一群人。   東天出現了淡淡的朝霞,天終於亮了。   一聲刺耳的悲憤怒吼,冷芒破空而飛。   詹雲退後一步,冷芒幾乎擦他的左胸側而過,遠飛出五六丈外,落入堤內的草 叢。   原來是中年人突然轉身發射飛刀,相距不足兩丈,卻不幸落空失手。   詹雲的劍隨身而轉,指向堤外緣的中年人。   中年人再次咬牙切齒發出一把飛刀,速度似乎增加了三倍。   詹雲衝進快速地僅扭動了一下,飛刀便從左脅下一驚而過。快,有如電光一閃 ,劍長驅直入,人已接觸,生死立判。   中年人發射飛刀的姿勢尚未靜止,劍已無情地貫入咽喉要害。   人影似流光,詹雲已回到原處,面向東,一去一回,像是同一瞬間發生的事。   中年人不見了,已跌出堤外去了。   詹雲的目光,陰森森地落在月華仙子的身上。   死一般的靜,所有的人皆被剛才發生的快速生死惡鬥所震撼,誰也沒料到大名 鼎鼎的勾魂無常,從敵人身後進攻而自己卻死了。   月華仙子打一冷戰,悚然震駭向後退。   「你走不了的。」詹雲的語音冷酷已極:「除非你與花非花一樣據實招供,不 然……」   月華仙子大概是被逼急了,玉手一揮沉聲嬌叱。   眾人不約而同隨嬌叱聲衝上,兩面一合前後夾攻,刀劍風雷驟發,來勢如崩山 。   詹雲一聲長笑,人化旋風反攻後方的人,劍如狂龍鬧海,人似電火流光,行石 破天驚的雷霆一擊,不給對方有合圍的機會,大發神威搶先攻擊西端的人,貫入人 叢先行突破再席捲兩翼,響起了一陣狂野的兵刃交擊聲,人群乍合乍分,然後號叫 聲暴起,人體摔倒、滾動、拋擲……瘋狂的搏殺結束得很快,鬥場仍在亂,詹雲的 身影已遠五六丈外,引劍等候東端的人沖來。   地下倒了五個人,其中有一位有背囊的人。   他臉色又變,眼神變得更陰冷,更冷酷。   在他的估計中,五個背囊的人必定不隨眾人搶攻,至少也該遲一步或在外圍接 應。而事實上西端的兩個傢伙,甚至比其他的人還要兇悍,攻得更猛,根本不以身 有背囊而有所顧忌。   只剩下七個人了。   月華仙子驚得手腳都軟了,張口結舌滿臉是驚怖的神情,站在屍堆中發抖,女 人畢竟是女人。   煞神郭安攔住了同伴,阻止同伴們凌亂衝進。   「結陣!」煞神郭安驚恐地叫:「不要和他硬擠!」   詹雲徐徐邁出第一步、第二步……向七個驚恐的人慢慢接近。   血腥觸鼻,不時傳出幾聲瀕者的呻吟和呼救聲。   「在下要殺光你們。」詹雲兇狠地說,一步步逼進,血跡朦朧的長劍,發出朦 朧的血光。   第一個人受不了殺氣的壓迫,蒼白著臉向後退。   右側就是煞神郭安,手在發抖。   「冷姑……姑娘……」煞神郭安用發抖的聲音低聲說:「再不走全……全得躺 ……躺下,這……這裡是……是毀屍滅……滅跡的好……好地方……咦……」   月華仙子已不等他說完,向後飛退。   煞神郭安不是傻瓜,衝向堤口,全力飛躍而起,跳入三丈外的滔滔濁流,像條 大魚向下游遁走。   四個背背囊的人,手亂腳亂解背囊丟下,像兔子般逃掉了。   詹雲冷然屹立,徐徐收劍入鞘,抬頭仰天吸入一口氣,表情沉重。   「我不喜歡這種情勢。」他歎息一聲自言自語:「可是,我已經是馬行狹道, 船抵江心,唉!」   又是一聲深長的歎息,他心情沉重地舉步,下了石堤,無精打采地走了,自始 至終,他沒看那四隻背囊一眼,更沒向那死了的,背上仍有背囊的人投過一瞥。   日上三竿,一艘小艇行駛在羅柳河上,乘客只有詹雲一個人,划槳的舟子是個 漁夫打扮的,赫然是詹雲一到淮安,便在酒樓會晤的鐵門神,淮安地方上小有名氣 的地棍,運河上下游的卑賤地老鼠。   到達妙判曾超的別墅附近河面,河濱的水閣在望。   「真在這裡?」詹雲問。   「詹兄,兄弟誤過事嗎?」鐵門神傲然問。   「沒有,你了不起。」   「誇獎誇獎。」   「靠岸。謝謝你,你得迴避。」   「好。大河老龍見龍王去了,兄弟何必迴避?」   「不,老兄,人怕出名豬怕肥、你如果想出風頭,必須具備擋災的能耐,何必 呢?你不是混得很好嗎?」   「哦!對,我聽你的金玉良言。」   船靠岸,詹雲一躍登岸向鐵門神揮手道別。   庭院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號。   他身形疾閃,消失在草木深處。   曾家的別野共有五六棟宏麗的樓房,四周建有丈餘高的院牆,裡面花圃處處, 庭深院廣,富豪門第當然不同凡俗,在地方上曾家的財勢是有名的。   詹雲到了宅西端,躍登院牆頭定神凝望。   上次他前來擒捉花非花,是從宅後接近水閣的,並未進入別墅。按理,曾家應 該戒備森嚴,但令他大感意外的是:宅內好像沒有幾個人。   站在牆頭上,可以看到西院大院子裡的光景,十餘名勁裝大漢兩旁分立,中間 一排交椅坐著五個人,中間那人正是一表人才,年約半百的主人妙筆曾超。右首, 是個滿臉橫肉長像獰惡的中年人。   對面一株大樹的橫枝上,吊著五個人,其中有太平簫。五個人上身被剝光,捆 住雙手吊起,雙足離地五寸,每個人皆血肉模糊,鞭痕刺目。   兩個行刑的人,各提著一根沾滿血的皮鞭。   「蕭老兄,詹小狗到底到何處去了?」妙筆曾超獰笑著說:「你還是招的好, 再熬下去,身上的肉都會掉光腐爛,神醫藥王樂一貼也救不了你,好死不如惡活, 你何必不識時務?」   「在……在下怎知道他……他到何處去了?」太平簫虛弱地說:「連花花太歲 程老兄都……都不知道他……他的下落,所以無……無法及時請……請他參予奪… …奪寶。如果他在,昨晚怎……怎會失……失敗得那樣慘?我……我好恨!」   「你說謊!」像貌獰惡的人怒叱:「我活閻王親眼看到他出城奔向清江浦,也 就是你們埋伏劫寶的地方。」   「你神氣什麼?」太平簫咬牙頂了回去:「我太平簫人雖然邪,就……就是不 ……不說謊。」   「打!」活閻王怒吼。   行刑的人剛舉鞭,西院門突然人聲嘈雜,幾個家丁攙扶著一個受傷的人奪入。   「曾兄……」受傷的人虛脫地叫。   所有的人皆變色而起。   「咦!鐘離兄,你……」妙筆駭然驚問。   「渡……渡河失……失敗,死了六……六個人,兄……兄弟受……受傷裝…… 裝死,逃……逃得性命……」鐘離兄跌坐在椅內猛烈喘息,說不下去了。   「哎呀!船呢?」妙筆急欲知道姑丈的下落。   「不……不知道,船……船沒有來……」   「是誰下的毒手?」   「遊魂詹……詹子玉……」   「什麼?他……他該在清江浦……」   「就是他。」   「這……冷姑娘他們呢?」   「她們逃……逃得快……」   「那五囊假珍寶呢?」   「還……還在河堤。」   「那詹……」   「他……他連看都不看一眼就……就走了。」   「哎呀!」妙筆曾超幾乎跳起來:「那狗東西一定看出破綻了,快到管家湖南 碼頭看看,快!」   留下兩個人看守俘虜,其他的人都走了。   兩個看守坐在樹下聊天,懶得理會吊著的五個快死的人。太平簫的身軀在緩緩 搖擺,轉動,突然,那無神的雙目有了光彩。   「救我!」太平簫拼餘力大叫。   兩個看守驚跳而起,一聲刀嘯,一個看守警覺地拔刀。   詹雲出現在樹後,像尊門神。   「把他們解下來。」詹雲沉靜地說。   「你是誰?」看守厲聲問,揚刀逼進。   「遊魂詹子玉。」   「噹!」看守的單刀墜地,如見鬼魅扭頭便跑。   「你敢走?把人解下來。」詹雲沉喝。   兩看守幾乎驚倒,戰慄著將五個俘虜解下,退在一旁發抖,像是待宰的老牛。   五個人受的鞭傷相當沉重,幸好沒有其他創傷。   「你們能走嗎?在下送你們出去。」詹雲苦笑著說:「你們大概也上了當,這 位妙筆曾超確是人才。」   「詹老弟,咱們全栽了。」太平簫坐在地上活動麻木的雙手:「珍寶恐怕已經 過了河,花花太歲帶咱人二十餘條好漢,闖進他們的天羅地網,不但攔不住珍寶, 而且幾乎全軍覆沒。」   「珍寶並未過河。」詹雲的話堅定有力。   「老弟,那些木箱……」   「想想看,他們任何時候,都可以把小小的珍寶箱偷帶過河,用得著如此設下 計謀勞師動眾嗎?」   「這……對呀!那……」   「這就對了。如果不將貪心的群雄解決掉,過了河仍然不安全,除掉你們這些 人,定可收到殺雞儆猴的功效,以後就不會有風險了。」   「那……老弟可曾猜出珍寶的下落?」   「剛才他們的行動,已經明白告訴你們了。」   「哦!南碼頭……」   「走吧!離開再說,在下得趕兩步。」   南碼頭以往半擱在岸邊的破船,已經不在原處了。楊東主這艘船已被解雇,這 幾天正忙著修船,大概已經修妥啦!正在向上游航行,顯然要返航蘇州。   當妙筆一群人十萬火急趕到碼頭時,楊船主的船已經消失在南面的河灣後。   不久,五艘小艇破水向上游飛駛。   與運河並行的官道中,詹雲大踏步向南趕。官道與運河時合時分,由於地勢平 坦,官道相當直,不時可從草木的空隙中,看到運河的景況。   五艘小艇雖然是逆流上溯,但速度依然相當迅速。三里、五里……楊船主的船 快被趕上了。   雙方逐漸拉近,三百步、兩百步……驀地船頭一轉,向東岸的平坦河岸衝去。   五艘小艇破水跟到,紛紛靠岸。   楊船主的船上,出現朱書生兄弟倆,但已不是書生打扮,換穿了船夫的髒衣褲 ,腰帶上插了劍,朱書生左脅下挾了一個兩尺長的木箱。兩人飛躍登岸,奔入前面 的短草坪。   以妙筆和活閻王為首的三十餘條好漢,跳上岸像一窩蜂,發瘋似的狂追。   原先行駛在楊船主前面的另一艘小貨船,突然也衝向河岸,躍出三名輕功極佳 的高手。   兩人左右一分止步轉身,身形轉過劍已在手。   三十餘名高手先後到達,半弧形列陣,刀劍出鞘,殺氣騰騰。   花花太歲偕兩同伴奔到,佔住了西南角。   「珍寶在此地,見者有份。」花花太歲興奮地大叫:「小書生,二一添作五, 在下三支劍助你一臂之力。」   朱書生瞥了花花太歲一眼,不再理會。   「你好大的膽子。」活閻王越眾而出暴怒地叫嚷:「你能查出珍寶仍在破船上 ,可見你的智慧確是高人一等,比那些該死的蠢才高明多多。把珍寶箱乖乖交回, 在下放你們一條生路,給我滾得遠遠地,從此不許到淮安來。」   朱書生神色頗為從容,一腳踏住珍寶箱。   「活閻王,在下從揚州跟來,珍寶已經到手,你以為在下會輕易地放手嗎?」 朱書生的聲音有點怪怪地:「你們人多,唬不倒區區在下。」   「晏兄,交給我。」妙筆曾超舉步上前:「兄弟是主人,我要他生死兩難。」   「曾兄,一人一個。」活閻王拔出狹鋒刀:「這傢伙藝業深不可測,我來對付 他。」   「還是並肩上吧,晏兄。」妙筆拔出他的判官筆:「這小狗一把摺扇,就把敝 姑丈一身神功逼散了,不可輕敵,必須速戰速決。」   「好,上!」   朱書生冷冷一笑,將珍寶箱撥至小書生腳下,然後舉步上前:「在下就讓你們 一刀一筆聯手,以免遺憾。」   龍吟隱隱,寶劍出鞘,冷森森的劍氣隨劍迸發,晶亮的劍身在烈日下發出熠熠 光華。   活閻王臉色一變,向妙筆一打手式,兩面一分,開始形成合擊。   朱書生臉色冷肅,劍一引,立下門戶,濃濃的殺機像怒濤般向外湧發。   一聲怒嘯,刀筆齊進,有如電掣霆擊,配合得恰到好處。   「錚錚!」清鳴震耳,乍合的人影倏分。   朱書生退了一步,而撲進攻擊的一刀一筆卻暴退丈外,罡風徐斂,兩人臉色突 然變得蒼白如紙。   「再出來兩個。」妙筆咬牙叫:「先用暗器埋葬他,劍上的勁道可怕。」   不止出來兩個,而是六個。   「哈哈哈哈……」狂笑聲震耳欲聾。眾人吃了一驚,轉首向笑聲傳來處注視。   詹雲狂笑著大踏步而來,手按在劍靶上。   「遊魂詹子玉!」活閻王駭然叫。   「在下是跟他們來的,你們走的是水路。」詹雲站在三丈外發話:「太平簫五 個人已經走了,他們發誓要回來復仇,姓曾的,你最好留些神。當然,也許你用不 著留神了,你要死在這裡,死人用不著耽心陽世的了。破曉時分在河堤,十四個人 好像只接了在下一招,你們現在用三十二個人,應該可以接在下三招以上,對不對 ?唔!好像他們還沒有逃回來?煞神郭安是跳水逃走的,他不會像大河的水一樣, 一去不回頭吧?」   十四個高手只接了一招,似乎吹牛皮吹得離了譜,但所有的人,包括活閻王和 妙筆,全感到毛骨悚然,脊樑發冷。   「你們可以用暗器相輔。」詹雲的話如雷鳴般震耳:「在下是很大方的,勾魂 無常的師弟飛刀聖手耿宏,在下就曾經給他兩次發射飛刀的機會才殺他的。喂!你 們準備好了沒有?」   一聲龍吟,劍倏然出鞘。   兩個傢伙扭頭便跑,向江邊狂奔。接著又是兩個,又是三個……片刻,少了十 四個人。   「怎麼?只剩下十八個了?」詹雲大聲說:「那麼,兩招該夠了。你們大概都 是要錢不要命的好漢,在下成全你們就是。」   又溜掉了兩個。   「咱們認栽。」活閻王收刀入鞘痛苦地說:「姓詹的,在咱們起初的估計中, 你遊魂是最不可能威脅咱們的人,沒料到最後卻失敗在你手中,罷了!」   活閻王說完,扭頭就走。妙筆搖搖頭,長歎一聲隨後舉步,領著垂頭喪氣的同 伴往江邊走。   朱書生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長氣,收劍入鞘。   「你真不怕他們用暗器圍攻?」朱書生向詹雲問:「這裡面有不少暗器高手, 有不少可破內家氣功的歹毒暗器,你……」   「吹牛誇大並不犯法。」詹雲冷冷地說:「老弟,我要珍寶箱,我是當真的。 」   花花太歲像一個幽靈,悄然接近小書生的身後,突然一劍刺出。   而詹雲手中的劍,已先一剎那破空飛射。   「嗯……」花花太歲悶聲叫,身形一頓,劍因失去準頭而刺入小書生的右脅側 ,而詹雲的劍,卻貫入花花太歲的左脅。   「哎……」小書生驚叫,扭身一劍狂揮,兇猛地砍入花花太歲的右腰,幾乎把 花花太歲砍成兩段,花花太歲倒了,小書生也痛得渾身抽搐。   朱書生大驚,疾搶而至,扶住了小書生。還好,小書生僅傷了皮肉,劍是斜擦 而過的。   「如果我不給你呢?」朱書生一面替小書生上金創藥,一面向詹雲說:「你打 算殺我?」   「我不會殺你。」詹雲拔回自己的劍:「我只要裡面的四件東西,其他的全給 你,不算過份吧?」   「我一件也不讓。」朱書生頑強地說。   「你……」   「我是當真的。」   「好吧,解語花,我不再求你。」詹雲咬牙說:「你是俠義道的女英雌,你做 出這種事,俠義道的人不會原諒你的,我會向令尊討公道。」   「你說什麼?」朱書生驚問:「你……你說我是……」   「我在揚州就知道你跟來了,你的船跟得太近。」詹雲扭頭就走。   「站住!你早知道我?我不信。」   「在高郵,你的船泊在右鄰第三艘,不錯吧?我是從你的船上岸的。」   「你這壞……壞東西!」解語花笑罵:「你竟敢利用那兩個賤女人,把我引到 那種骯髒地方……」   「這是天大的冤枉。」他亟口分辯:「我是利用那地方迫妖女就範,誰知道你 臉皮厚敢往那種地方鑽!」   「你你……」   「真的。我發誓……」   「你發過多少次誓?」解語花睥睨著他,臉上有笑意。   「這……」他抓抓頭皮:「抱歉,好像我還不會發誓,也許小時候拜師時發過 ,但記不得了。」   「拿去啦!」解語花踢了木箱一腳:「但有條件。」   「說說看。」   「我陪你跑一趟杭州。」解語花說:「這些東西都是杭州人的,該送回去。」   「好哇!謝謝你,哦!你不怕我?」他欣然叫。   「咦!我為何要怕你?」   「我是個酒色之徒。」   「你敢?」解語花大發嬌嗔:「你一定要玩世嘲世嗎,我要你誠實答覆我,如 果我不將珍寶給你,你真的是要向我爹討取嗎?」   「那時候,這些東西還存在嗎?」他苦笑:「所以……」   「所以什麼?」   「你我在這裡將有一場可悲的生死決鬥,請原諒我。」他心情沉重地說:「為 了這件事,我心裡一直不好過。」   「哦!你這人好可怕,好工於心計。」解語花突然握住他的手:「但你是對的 ,你不是一個為人謀而不忠的人,這是我尊敬你的最大原因所在。我們到河邊去等 船。」   「等船?我要回淮安與人會合……」   「藍福和小亮嗎?他們的船不久就可順流而下了。」   「哎呀!原來你知道他們!看來你比我更工於心計。」他欣然大笑,突然忘形 地一把將解語花擁入懷中。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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