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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情刀客有情天
    俠 影 萍 蹤

    覆車血案、興師問罪 風雨滿城、案情大白


    【覆車血案、興師問罪】   好毒的太陽,連野草都快被烤焦了。路旁的榆槐楊柳,皆枝萎葉垂毫無生氣。 田野裡那比人還要高的高梁,葉子好像都快干了,奄奄一息支持不了幾天啦!今年 的天氣真有鬼,十分邪門,正月天雪就化了,清明前後天上連雲都沒有一朵。五月 端陽那半個月裡,一陣陣狂風刮得塵埃滿天,日色無光,比初冬的狂風沙更猛烈、 更驚人。而現在,天宇中萬里無雲,炎炎烈日就那樣靜靜地曬,似乎不將大地烤焦 決不罷休,這日子真難過。   巳牌正末之交,騾車已離開了丘陵區,進入汝河平原,溫度也逐漸升高,真像 置身在烤爐裡了。   這是一輛許州至南職的長程客車,趕車的大掌鞭是位粗壯的大塊頭。車蓬已經 很舊了,但擋烈日綽綽有餘。九位旅客,卻有兩位是女的。九個人坐在這種由兩頭 健騾拉動的車廂裡,已經顯得有點擁擠了。   官道寬僅三丈餘,本來就沒有風,兩旁的高梁又擋住了移動的氣流,所以又熱 又悶,真的像是置身在烤爐裡。地面,灰黃色的塵土鬆鬆地,車輪滾過處,陷下近 尺深。因此,車後塵埃滾滾,好半天塵埃仍未落定。而健騾的八隻蹄踏動處,塵埃 掀起,恰好往車廂裡湧,車內的人,全都灰頭土臉,汗水加上塵埃,真夠瞧的,男 女一視同仁,誰也休想幹淨。   途中旅客不多,偶或有三兩位乘馬的騎士經過,也都知道緩下坐騎,避免掀起 滿天煙塵。久旱之後,如果下一場暴雨,走這條路的旅客,可就有罪受了,一腳踏 下去,泥深近膝,車輪根本不可能移動。須等到地面干了之後,才能暢通無阻。   岑醒吾早知道路不好走,所以上身僅穿了薄薄的灰直裰,腰巾改為包頭,連口 鼻也纏上,僅露出一雙大眼睛。沿途,他看到村民皆在頭上纏巾,或者戴白帽,與 四川人差不多,本來大感詫異,現在才知道原因所在了,原來是為了避塵埃。   他在四川流浪了兩年,這次從漢中來,武關的道路早就封閉,走上三兩百裡不 見人煙,不得不多繞幾百里路走潼關。在四川,從湖廣和關中湧入的移民不斷增加 。他橫貫四川走過不少地方,但對四川許多人纏白頭巾始終百思莫解,纏的人也說 不出所以然來。最後,他自以為是地認為,流寇張獻忠幾乎殺光了四川人,四川哪 一家不辦喪事?久而久之,頭上的白巾竟然成了裝飾品啦!太平了三十餘年,沒有 人想到改變這習俗了。   血流漂杵的年代,他還沒出生呢,對那屍橫遍野的慘象和可怕的血腥味,他是 完全陌生的。滿清入關大明覆沒,雖然也殺了不少人,他也未曾經歷過,當他懂得 人事以後,所見到的卻是太平盛世景象。所以,他對目前的生活環境並無多少不滿 ,沒有什麼好抱怨的。   大清皇朝的統治基礎已經穩固了,最高興的,一是那些投降的文武官員,一是 那些想做官的讀書人。   車廂內,就有一位從襄城赴南陽府城就讀的儒生,一旦苦讀有成,便可躍登龍 門飛黃騰達了,管他娘的皇帝是什麼人?有官做就成。做官總比做窮百姓好,因為 讀書做官,是唯一擺脫窮百姓身份的途徑。   九位旅客,除了兩位婦女之外,士農工商都有,而岑醒吾恐怕是唯一的江湖浪 人。   大亂之後,死的人太多,雖然太平了三十多年,但到處仍可看到已變成荊棘雜 林的荒地,村落中仍可看到仍未復建的廢墟。   騾車駛得很平穩,速度平均,車並不怎麼顛簸,就是悶得令人受不了。   「老兄。」坐在對面的一位行商打扮的中年人,向閉目打盹的岑醒吾說:「咱 們都熱得渾身快汗透了,你老兄似乎沒感到絲毫悶熱,閉目打盹怪寫意的,你不怕 熱?」   「怕是一回事,熬不熬得住卻是大學問。」他張開雙目笑笑:「怕是沒有用的 ,必須設法熬過去。」   「哦!怎樣熬?」   「心靜自然涼。全身放鬆,不煩不躁,想些愉快的事,作深長的呼吸。試試啦 !保證你不會中暑。」他平靜地說:「水不要喝得太多,少說話。」   說完,他又閉上了雙目。   「該死的灰塵!」那位穿老農裝的人,摸摸盤在頭上,像沾了泥漿的辮子:「 到前面中伙,真得跳到河裡泡個痛快!」   中伙,意思是午間休息進食,也稱打尖。   「要到葉縣才打尖。」行商接口:「還有十幾里,你瞧,右面荒地裡那座碑, 就是文王碑。」   「那叫文王化行汝墳碑。」儒生加以糾正:「再往前走五六里,汝河旁那塊碑 叫子路問津處碑。孔聖自楚返蔡,蔡縣春秋時為楚地,汝墳以北即古時的蔡地。山 東魚台縣北,也有碑刻著子路問津處,有亭,有渡,有庵,都以問津為名,碑上也 刻有孔聖適陳蔡事跡。孔聖是山東人,還用得著問路?這裡才是真正的子路問津處 。」   「讀書人畢竟淵博有學問。」行商由衷地說:「這條路我走過不知多少次,有 些印象而已。但好像前面那條河,大家都叫白河,對不對。」   「當地人的確叫白河。」儒生說:「不久你們就可以看到了,兩岸數里地,全 是白沙,全是河水帶來的。水一漲,河水成了乳白色,所以叫白河。」   果然不錯,不久,前面出現了一條條乳白色的細沙丘,有些已淹沒田地,寸草 不生,白得耀眼,更顯荒涼。車聲隆隆駛過汝墳橋,景物一變。   前面塵頭大起,一輛駟車以全速疾駛而來,還在三四里外,已可看到鮮明的輪 廓。   那是一輛長轅駟車,四匹馬全是棗騮,雄駿極了。寬軸、大輪,車身小,孔雀 藍繪花車廂十分華麗。車伕穿月白騎裝,軟頂遮陽帽,站在車座上揮鞭,鞭長丈八 ,抖出的鞭花連綿不絕。   車後,四騎士皆穿天藍色騎裝,佩了刀劍,保護著馬車不時回頭,坐騎也是雄 駿的黃驃。   再後面,煙塵滾滾處,傳來急驟的蹄聲,最少也有十匹健馬,在百十步後跟來 。   騾車的大掌鞭吃了一驚,大概見多識廣,已看出苗頭不對,發出兩聲吆喝,叭 叭兩聲鞭花響,車緩緩向道左靠。官道可容三或四部車相錯,按理,盡量向左靠路 邊閃避,對方決不至於相撞的。即使是短轅的駟車,也可相錯而過。   車廂內的旅客,看不見前面的景況,僅聽到驟急的車聲和蹄聲,懶得將頭伸出 外察看。   雙方漸近,對面的車馬,發狂似的衝來。   「慢一點,不要命了嗎?」大掌鞭狂叫。   車廂內的人,全都吃驚而起。   岑醒吾不再打盹,矯捷地挺身坐好,將頭伸出廂外察看,臉色一變。   對面來的四匹馬像是發了瘋,車伕也像是發了狂,車廂猛烈地跳躍、搖擺、扭 動,驚險萬狀,似乎隨時皆可能翻覆摔得稀爛。   「快將車趕入田野!」他向大掌鞭急叫。   路旁有兩三尺寬的水溝,田野只是一些白沙堆,車怎能駛出?   大掌鞭不聽他的,踏下了剎車木,熟練地穩住了健騾,車靠溝邊停住了。   「小心他們……」岑醒吾大叫,猛地從車廂鑽出車外。   對方的車隆然而過,勢如山崩。   而後面的四騎士,卻在十餘步外離開官道,從兩側越野而進,車剛相錯而過, 四騎士也到了兩側。   刀劍出鞘,兩騎士貼騾車馳過的剎那間,在外側的健騾臀部各擊了一刀一劍, 馬不停蹄衝到前面去了。   大掌鞭大駭,健騾負痛向前猛地狂衝,大掌鞭驟不及防仰面跌倒。   煙塵滾滾,對面不見人。   騾車突然扭轉,車廂右翻覆。   對面塵影中,十餘匹健馬到了,即使看到翻覆的騾馬,也來不及閃避。人喊, 馬嘶,天動地搖,動魄驚心。   「天哪!」飄落在路旁沙堆的岑醒吾仰天狂叫,只感到渾身毛髮森立,冷氣澈 體。   華麗的駟車和四騎士,已遠出百步外去了,車聲隆隆,蹄聲如雷,在塵埃飛揚 中,消失在漫天塵影裡。   十三名騎士,僅有三名走在最後的人,在千鈞一髮中從兩側衝入田野而平安無 事,其他十個人當堂死了七位,三位重傷奄奄一息,十匹馬沒有一匹能自己爬起, 大半折蹄斷頭,倒成一團。   大掌鞭死了,是被馬壓死的。   車廂內的八名旅客,血肉模糊慘不忍睹,倖存的只有兩個人:儒生和行商,一 個右腿骨折,一個手斷頭傷。   未死的人,在嗆人的塵埃中救助傷者,死的擺在路旁,傷的抱至田野救治。   岑醒吾找出壓在破碎車廂內自己的包裹,熟練地替儒生和行商上藥裹傷。   他聽到蹄聲,也知道未受傷的三騎士,帶了三個重傷的同伴,急急南返走掉了 。他無暇兼顧,專心救治儒生和行商。他有最好的治五癆七傷丹藥,裹傷的手法也 相當熟練。   「你們忍耐些。」他安慰兩個重傷的人:「我到附近村落求救。」   他往回走,後面的汝墳就有一座三二十戶人家的小村莊,村名就叫汝墳。   他不能留下來作證打官司,把重傷的兩個人交給保正之後,離開汝墳南下,僕 僕風塵奔向葉縣,抵步時,已經是黃昏降臨。他在城門關閉前入城投宿落店,第二 天不走了,花了一天工夫打聽消息,第三天租了一頭小驢,滿懷激憤地奔向南陽。   襄陽,漢江中游的第一大城。   改朝換代,地方上的改變是免不了的。以前的湖廣等處承宣佈政使司,分割為 湖北、湖南兩省。襄陽的名稱並沒更改,但屬湖北而不稱湖廣了。   襄陽府城元氣恢復了,城內已看不到斷瓦頹垣,市面繁榮,一片太平景象。流 寇把襄陽的人殺掉了十之八九,目前,第三代的人正在成長。往昔的襄陽衛衛城已 改為滿城,現在稱為新城,位於府城的東北角,是滿人的住地。   真正商埠集中地,在北面漢江對岸三四里的樊城鎮。以往,樊城鎮的市街直伸 展至江邊,但舊市區已被焚毀,棧埠林立的盛況已不復見。   岑醒吾在樊城鎮的福泰客店落店,店位於鎮南,附近全是棧埠,龍蛇混雜是非 多。   鎮西南里餘,有一座頗有名氣的漢北別莊,是襄陽巨紳項永泰項大爺的產業。 但主事人姓樂,樂振興樂八爺。這座別莊,是江湖朋友耳熟能詳的重要所在,莊裡 的人,直接掌握了襄陽的名種行業,車船店腳牙無所不包。從下江來的百貨,與運 往下江的土產,項大爺皆設有大型的商號經營,日進斗金財源茂盛。   在江湖朋友的心目中,項大爺名列江湖十傑,綽號稱絕魂金劍;他那把金芒耀 目的窄劍的確令人害怕。樂八爺的綽號叫八方土地,可知他是哪一種人物了。總之 ,他兩人不但在襄陽附近是地頭龍,在江湖也是風雲人物。在地方人士的心目中, 他們也是百萬富豪和大地主。   項大爺的家,在襄陽南面約十里地的見山西面,稱為項園。項園與見山之間, 隔著一條至荊州的官道。自項園往北,直至襄陽湖南岸,這一帶的田地,幾乎全是 項家的產業,其富可知。   襄陽是漢江最大的水陸碼頭,不但物產豐富,商旅更是往來頻繁,客棧裡住進 一位旅客,沒引起任何的注意,何況這位旅客根本不是什麼名流。   岑醒吾在客棧登記的姓名岑去非,一個渺小的,靠手藝謀生的石工,聽說襄陽 的老龍石堤要召工大修,所以趕來想賺幾個錢養家糊口。   老龍石堤的大修工程,正在緊鑼密鼓中籌備進行,但必須等秋汛過後才能動工 ,早得很呢。   項園佔地並不太廣,十餘棟樓閣花木扶疏。西面一里左右,才是有二十餘座房 舍牲欄的田莊,是佃戶長工的住地。   見山是襄陽的名勝區,羊侯廟、習杜祠、見山亭、墮淚碑……風景綺麗,美不 勝收。項家的子侄,經常與城中大戶人家的子女,在山上遊樂覽勝。   這天辰牌末,一行錦衣少年男女,浩浩蕩蕩通過山西麓的見山村,走上了登山 大道。上面里餘,就是香火甚盛的羊侯廟。沿途綠樹成蔭,鳥語花香,令人心曠神 怡。   領先登山的是項大爺的長子項華欣,三子華盛。華欣已結婚生子,二十五六歲 已有了一雙子女,江湖的綽號是一劍三奇。華盛還有不足十歲,壯得像一頭小牛犢 ,居然穿一身藍緞子勁裝,神氣極了。   兩人中間走著的年輕人,英氣勃勃人才一表,前頭剃得光光,黑油油的大辮, 走動時有韻律地在背後搖晃。天青色長袍,孔雀藍褙子,寬腰帶上有兩件時髦飾物 :扇袋和荷包。   跟在後面的,是三位姑娘。客人是二十歲出頭的少婦,水湖綠衫裙,雲鬢堆綠 ,珠釵輕搖。腰巾旁,懸著一把華麗的護身匕首。主人是項大爺的長女娟娟,和么 女秀秀。項娟娟芳齡二九,曾經隨乃兄一劍三奇到過不少地方,見過世面,不但迄 今仍沒有婆家,附近大戶有家的子弟,根本不敢向項家提親,提起這位項家的大小 姐,沒有幾個人感興趣的。   這並不等於項娟娟是個人見人怕的母夜叉,相反地,她卻是襄陽少有的美人。 就因為她生得太美,美而又有才華的女人,難免會與眾不伺,也讓那些家教謹嚴的 子弟心中害怕。   今天她那一身打扮,就不宜進入大戶人家的廳堂。窄袖子翠藍春衫,這種衫極 為那些衛道之士所深痛惡絕,雖則這些衛道之士暗地裡極為欣賞這種衫,這可以大 飽眼福,身上的曲線看得清清楚楚,玲瓏透凸惹火之至。   她也佩了匕首,而且多了一個繡花小型革囊——百寶囊,裡面當然有小暗器一 類致命玩意。   她的妹妹秀秀,十二歲的小姑娘,也和她弟弟華盛一樣穿黛綠勁裝,頭前留劉 海,兩根小辮長及腰際,小小年紀,已經是出色的小美人。   六個人分為兩撥,談笑風生向上走。   「如山兄。」項華欣向英俊的客人說:「你從陝西來,聽人說,江湖上最神秘 的縹緲神龍,年初在西安鬧得風風雨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西安有關中三雄,替官府出力,搜擒什麼秦王世子,手段太過魯莽,無意中 得罪了該死的縹緲神龍,被作弄得焦頭爛額。」如山兄苦笑:「據我看,那是縹緲 神龍預先掘好的陷阱,引誘關中三雄往裡跳,上了大當,給予縹緲神龍作弄的借口 。你知道,天下各地都在暗中進行追緝朱家子孫的機密大事,風吹草動也會引起一 場大禍,江南路家的朱三太子案,就幾乎掀起狂風暴雨,地方官奉到朝廷密旨,任 何事都可以馬虎,這種事必須雷厲風行,所以也最容易引起風波。其實,據我所知 ,秦王的三位世子,有兩個已在西安破城時逃入西疆,如果不死,現在也該是入土 大半的人了,怎會突然現身關中?分明是該死的縹緲神龍故弄玄虛,放出的謠言引 關中的三雄上當,製造懲戒三雄的借口,手段相當毒。」   「哦!殷兄。」後面的項娟娟接口:「前年我在武昌,就聽說過縹緲神龍這號 人物,人言人殊,莫衷一是。殷兄久走江湖,綽號稱霹靂一劍,榮列武林七劍之一 ,見多識廣,可曾見過這個人?」   「沒有。」霹靂一劍殷如山神色上流露出不屑:「這人很少在晝間出現與人打 交道,夜間頭戴龍形面具,沒有人見過他的廬山真面目,是個見不得人的江湖敗類 ,愛管閒事手段毒辣的兇魔,黑白道朋友莫不恨之入切骨。」   「他姓什名誰……」   「從沒有人聽過他通名。」霹靂一劍說:「他自稱縹緲神龍,誰也不知道他的 底細。他的名號真正叫得響,還是最近幾年的事。」   「有機會,我真想會會這個人。」項娟娟像在自言自語:「我不信他真具有龍 的能耐。」   「項小妹,你最好不要與這種任性而為的江湖人碰頭,」那位美麗的少婦說: 「據我所知,與他打交道的人,沒有一個人佔得了上風,連白道三君中的乾坤五絕 凌君寶大俠,也被他作弄得灰頭土臉,有苦難言,這種人有如瘟神,避得愈遠愈好 。」   「其實,要說他是神憎鬼厭的惡毒兇魔,當然有點有失公允。」霹靂一劍有點 訕訕地:「一般說來,在那些一二流武朋友中,他的口碑不錯。白道豪傑中,也有 不少對他有好感的人。好在這種人從不培植自己的勢力,江湖上還能容得下他。」   「殷兄的劍術威鎮江湖,名列武林七劍客之一。」項華欣笨拙地提出不該問的 問題:「如果殷兄與縹緲神龍起了衝突,能有把握制勝嗎?」   「很難說。」霹靂一劍不以為忤,淡淡一笑:「武林人最令人詬病的是爭強好 勝,人人都對自己深具信心,在下也不例外,自信有必勝的把握。可惜在下與他從 未謀面,也沒有什麼利害衝突,很難獲得與他較量的機會,碰上了,在下有自信可 以令他收斂狂態的。哦!華欣兄,令弟華榮這幾天一定可以趕回來嗎?」   「大概可以的。」項華欣說:「昨天舍弟派人從許州趕回來報訊,說早些天在 葉縣,碰上了南陽山裡那群傢伙,幾乎吃了大虧,所以回程時可能轉道,改走桐柏 山,因此要晚幾天才能回來。」   「哦!南陽八義?」霹靂一劍問。   「是的。家父與他們結怨多年,他們從來就沒占過便宜,舍弟僅帶了四個人, 他們討不了好。」   「唔!華欣兄,這次恐怕你們將有麻煩。」霹靂一劍鄭重地說。   「殷兄的意思是……」   「我在河南府,就聽說中州第一怪傑活報應長孫無忌,正前往熊耳山拜訪白無 常閻百樂,要連袂前往南陽與妙手神君席一元敘舊。妙手神君是南陽八義的老大, 如果他向活報應和白無常求助,你們的處境相當不利呢。按行程,這兩個難纏的老 怪物,這幾天也一定會趕到的。」   「那兩個老怪物沒有什麼好怕的。」小華盛學大人樣拍拍胸膛神氣地說:「兵 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們項家怕過誰來?什麼報應什麼無常,嚇唬別的人可以,到 襄陽來嚇項家的人,休想。」   「俗話說,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霹靂一劍笑笑說:「兩個老怪物不好 惹,在暗處冤鬼似的和你們死纏,畢竟是頭痛的事,小心些總是好的。論真才實學 ,當然令尊的金劍足以克制他們,但彼暗我明,旦夕提防可不是什麼愉快的事。」   「襄陽是你項家的地盤,人手眾多,眼線遍佈。」美麗的少婦接口:「他們如 果前來尋仇,決不會明來,最佳的自衛辦法,就是先下手為強,不給他們有動手偷 襲的機會。」   「對,先下手為強。」項華欣點頭同意:「要不是殷兄恰好光臨舍下作客,咱 們還不知道兩老怪是南陽八義的朋友,真可能會被他們所乘呢!殷兄,謝謝你。」   前面出現一座小小的涼亭,本來老遠就看清亭內沒有人,沒料到接近至二十步 內,卻發現亭柱下坐了一個骯髒的花子,破爛的百寶衣大概已經發臭了,臉和手的 油垢髒得委實令人望之噁心,脅下吊了一隻又髒又臭的討米袋,身旁擱了一根打狗 棍。   眾人並未留意,也沒工夫思索臭花子是怎麼來的,談說中,施施然接近了涼亭 。   臭花子先一步拾起打狗棍,長身而起,倚在亭柱上面向道路,張開躲在花白亂 鬍子內的大嘴,打了個呵欠,半瞇著無神的老眼,似乎剛剛黃梁夢醒。   「你們才來呀?」臭花子的語音好刺耳:「來得好,來得好。」   項華欣一怔,站住了。   霹靂一劍也劍眉深鎖,一雙虎目冷然凝視著這大膽的臭花子。   「尊駕語含玄機。」霹靂一劍沉聲說:「不會是瘋丐梁丹楓吧?看你也不像他 。」   「瘋丐?如果發瘋,不是該關入瘋人院嗎?這位年青的大爺,你看我老要飯的 像瘋子嗎?」   「你不但不像瘋子,而且比正常的人還正常。」項華欣一面舉步接近,一面陰 森森地說:「請教,閣下高名上姓可否見示?」   「呵呵!做花子的人,怎會有姓名?不怕辱沒祖宗先人嗎?大爺,你就叫我花 子好了,我本來就是花子。」   「好,就算你是花子。」項華欣已到了亭口,雙方相距約四五尺:「你認識我 們?」   「襄陽城誰不認識項大少爺?」   「但在下並不認識你,哦!你一定有事,請問有何指教?」   「有人托我花子捎封信。」臭花子一雙髒手,在討米袋中掏:「我花子賺了一 弔錢。寄信的人說,只要是項家的人,信就可以遞交。我花子知道項家的爺們,經 常來見山遊玩,所以來此地等候。尊府的項園養有惡犬,花子我不敢登門投書。喏 !就是這一封。」   「我看看。」霹靂一劍超越項華欣,伸右手接書信:「這封信……咦!」   霹靂一劍沒安好心,從老花子的對話中,已知道對方不是好路數,真正的花子 ,不卑謙地巴結才是怪事,而這位花子的談吐態度,己超出了常情,所以想利用接 書的機會,擒住花子以便查底細。   一招金絲纏腕落空,臭花子的手靈活得很,不但已經在間不容髮的危機中收回 ,而且將信用兩個指頭彈出,以奇快的速度,飛旋而出迎面射向霹靂一劍的臉部。   信掠霹靂一劍的右耳旁而過,居然發出了嘯風的聲音,可知花子的彈勁十分驚 人。如果霹靂一劍事先不提高警覺,必定難逃書信的打擊。   霹靂一劍反應超人,一抓落空已知不妙,及時身形左閃,而且手急抓掠來的書 信,可惜晚了一剎那,抓不住快捷無匹的書信。   項華欣也早有準備,立即身形一挫,大喝一聲,左手一抬,一枚飛錢破空而飛 。這是他三奇中的一奇,三星追月飛錢絕技。   花子不上當,哈哈兩聲狂笑,向地面一伏,斜穿而出,竟從側方的亭欄下穿越 ,遠出三丈外去了,那枚飛錢突然一化為三,歪歪斜斜分三方折向飛旋,然後在兩 丈外復聚,方變成直線魚貫飛行,在四五丈外翩然墮入樹林中。   花子卻出現在相反的方向,在亭下左側長身而起。   項娟娟到了,嬌叱一聲,挾香風欺入,右手五指半屈半伸,疾探花子的胸口, 志在花子胸口任脈的一串大穴,上控結喉,下含鳩尾,任何一穴被點中,不被制住 也將受內傷,看勁道便知那織織玉手非常可怕,決不是輕手法。   「你也未免太狂了。」花子怪叫,打狗棍毫不客氣地猛向上拂。   項娟娟不得不改點為抓,掌一沉抓住了上拂的打狗棍,停下馬步奪棍。   可是,突然感到棍上傳來一陣無可抗拒的渾雄勁道,不但逼散她的抓扣真力, 而且扭力及體。   一聲驚呼,項娟娟像被狂風刮起,斜刮出兩丈外,幾乎失足踣倒,粉臉變色。   「哈哈哈……」花子的狂笑聲震耳欲聾,身形疾射入林,冉冉而去。   「項兄,追不得。」美麗的少婦急叫:「遇林莫入,追不及了。」   項華欣及時止步退回,臉色不正常。花子能先一剎那避開他百發百中的三星追 月飛錢絕技,委實令他心中暗驚,極感不安。   小華盛拾起了書信,念道:「絕魂金劍項大爺親啟。內詳。」   信是封了口的,按理必須交由項大爺親拆。但寄信的方式飽含敵意,信上又沒 具名,極為可疑。項華欣是個敢擔當的人,略一思索,毅然拆封查閱。   看完,他愣住了。   「誰的書信?」避在一旁的霹靂一劍關切地問。   「沒具名。」項華欣搖頭。   「說些什麼?」   「說半月前,舍弟的車在葉縣汝河北岸肇事,惡意造成嚴重的車禍,死了十四 個人。」   「哎呀!」   「致信人要求家父出面,至葉縣善後,交出兇手向官府投案,賠償死者家屬的 損失。」   「有點不妙。」霹靂一劍苦笑。   「舍弟在葉縣與南陽八義衝突,派回傳信的人語焉不詳,必須等舍弟返家時, 方能知道出事的經過。如果死的是南陽八義的人,哼!那是他們該死。」   項華欣冷冷地說:「要求咱們向官府投案,豈有此理!」   「剛才那臭花子,會不會是活報應或白無常改扮的?」項娟娟想起剛才所談論 的事:「如果是,他該按江湖規矩要求處理,為何要求向官府投案?」   「不會是這兩個老怪物。」霹靂一劍肯定地說,眉梢眼角殺機怒湧:「如果是 ,我殷如山和他們沒完沒了。哼!我會查出這這傢伙的底細,下次他休想脫得了身 。華欣兄,咱們回去吧,你爹必須早謀對策。」   六個人乘興而來,敗興而歸。下山半里地,霹靂一劍突然低聲說:「華欣兄, 你們先走,不要回頭張望。」   項華欣會意地點頭,腳下一緊。   霹靂一劍閃在路旁的大樹後,隱起身形,像頭伺鼠的貓,極有耐心地靜候笨鼠 出穴。   久久,前後不見動靜。   這裡是山徑轉角處,上下皆可看到半里外的景物。路旁側樹林茂密,野草叢生 ,視野有限不易越野而行,雖則山的坡度有限,行走極不方便。因此,上下山的人 勢必沿路行走,不可能越野自找麻煩。   不見有人下來,這位年青劍客有點不耐煩了,沒有耐心再等下去啦!那扮花子 的傢伙鬼精靈,定然改走其他的小徑下山了。   決定不再枯等,剛準備長身而起。   「等得不耐煩了是不是?」身後傳來了嘲弄意味十足的刺耳嗓音:「你應該學 我,躺在樹上睡大頭覺。你瞧,我這不是安逸得很嗎?」   他扭頭一看,心中暗驚。臭花子在三四丈外的一株橫枝上,蹺起二郎腿,斜躺 著流露出寫意的神情,打狗棍作枕,雙手伸張搭在棍兩端,但似乎重心不穩,隨時 有覆跌下來的可能。   以他的耳力估計,白天裡像這種有枯草落葉的地方,沒有人能無接近他身後十 丈內而不被發覺,這臭花子是怎麼來的?   「閣下好像來了好一會了。」他沉著地說,舉步緩緩踏草而行向樹下走。   「不錯。」花子若無其事地答。   「閣下高明。」他冷笑,泰然自若取出扇囊中竹骨畫壯花圖案的摺扇。   「好說好說,謝謝誇獎。」花子的語音極為刺耳。   「你明白閣下的處境嗎?」   「很險惡是不是?」   「對,很危險。」   「不見得。」   「你閣下不必強作鎮定,下不來了。閣下。」   「如果下不來,花子我又何必向你打招呼?」花子沒有絲毫移動的意思說:「 你不是定靜的修養不到家,正想放棄守株待兔的笨主意走掉算了嗎?距地兩丈,你 無奈我何,你往上跳,我就向下墮;你跟下,我又往上跳。哈哈!   你豈奈我何?」   「你知道我霹靂一劍殷如山的名號,所以故意作弄在下的?」霹靂一劍恨得心 底冒煙:「你要和在下比輕功提縱術?」   「正是此意。」花子仍然笑容滿面,笑像十分令人噁心:「你姓殷的自以為英 雄了得,眼高於頂目無餘子,自認為憑一把劍就可以橫行天下。現在你手中無劍, 我更不怕你啦!除了與我比輕功之外,你毫無作為。」   「閣下既然知道殷某的身份,當然也知道殷某的……」   「我知道你的意思。」花子搶著說:「你老兄有一位忠心耿耿的僕人兼朋友, 叫力士浦勇。這位仁兄天生神力,單手可舉千斤巨鼎,是泰山有名的綠林山賊,被 官府困住眼看要被擒砍腦袋。你閣下無意中經過,一時興起惺惺相惜,夜入重圍把 他救出死境,他感恩圖報,跟隨在你身邊暗中保護你的安全,他成了你的影子。但 你是白道中的江湖遊俠,他是綠林大盜,如果走在一起,那還像話嗎?所以他始終 隱身在一旁,永遠在暗中默默地盡心回報你的恩情。   可是,你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   「什麼重要的事?」   「那位老兄自以為是,自作聰明以為你與朋友遊山,決不會發生意外。所以, 我敢給你打賭,他一定在下面的見山村睡大頭覺,你不可能利用他霸道的小飛叉來 夾攻我了,你敢不敢打賭?」   「嘯聲可以遠傳十里外,在下一定可以把他招來,在下只須看住你就成。   他的小飛叉,五丈內百發百中,你死定了。」   「等你把他招來,花子我恐怕早就到府城快活去也。」   「你閣下到底是誰?」霹靂一劍改變話題套口風,顯然知道花子的話有道理。   「你去猜吧,年青人。回去告訴絕魂金劍,葉縣那些枉死的人,每人要賠償紋 銀千兩。以他的財力來說,只不過九牛一毛。如果他不肯,他將後悔八輩子。」   「南陽八義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沒有賠償的必要,武林恩怨各自了斷,死了認 命,你閣下無權架樑關事。現在,你閣下故意向殷某挑,這是你我兩人的恩怨,必 須你我兩人了斷,各憑藝業找個你死我活,殷某決不放過你。」   「你不配……好!哈哈哈哈……」   霹靂一劍忍無可忍,突然飛躍而起,不作勢不起步,一鶴沖霄扶搖直上,摺扇 已蓄勁待發。   狂笑中,花子已斜飛兩丈,快捷而輕靈地飄落,在一陣枝葉簌簌怪聲中,穿枝 入林向南如飛而去,三兩閃便消失在林木深處蹤跡全無。   霹靂一劍追了半里地,迫出幾頭驚竄的野兔,只好悚然放棄追逐,沮喪地回頭 覓路下山。   半里外,項華欣五個人隱身在路旁的果林內,凝神傾聽上面的動靜,許久許久 ,只等得一個個心中發慌。首先小傢伙項華盛就憋不住了,小孩子耐性有限,吵鬧 著要往上走回去接應,總算被乃姐所強制止住了。   最後,他們聽到那刺耳的狂笑聲。   他們終於看到有人下來了,是臉色不正常的霹靂一劍。   當他們會合在一起通過見山村後不久,一個村夫打扮,剃了光頭的魁梧大漢, 大踏步出了村口,走向通官道的小徑。   路右一株杏樹後,踱出骯髒的花子,打狗棍一伸,劈面攔住了。   「泰山賊,哈哈!你剃光了頭,換了村夫裝,離泰山已在千里外,以為沒有人 認識你嗎?」花子用刺耳的嗓音說:「你跟在霹靂一劍身後做保鏢,這是江湖朋友 無人不曉的事,只要找到姓殷的,一定可以把你抓出來交給官府法辦,砍你的頭掛 在城門口示眾。」   力士浦勇雙手叉腰在兩丈外止步,一雙銅鈴眼兇狠地瞪視著花子,不言不動, 殺氣騰騰。   花子不再多說,也無畏地注視著對方。   大眼瞪小眼,鬥上了眼神,看誰的氣勢強,看誰心虛先崩潰。   烈日當頭,雖則兩旁的樹林帶來一些習習涼風,炎熱的感覺依然逼人,緊張的 氣氛,更加強了熱浪的威力。天氣燥熱,人的脾氣少不了會變壞,容易令人失去耐 性,這樣面對面,你瞪我我瞪你,更易引起肝火。   「你要捉我?」力士浦勇於忍不住發話了。   「有這麼一點意思,但決不是因為領賞。」花子泰然地說。   「你配嗎?」   「配不配不久自知。」   「亮名號,浦某打發你上路。」   「算了吧,上路的不一定是我,高手相搏,生死的機會是一半對一半。你死了 ,知道在下的名號又有何用?你總不能在閻王面前告我一狀,你根本不信世間有鬼 神,只相信強存弱亡,人死如燈滅。我死了,你也用不著知道我是誰,一了百了, 對不對?」   「對。」   「所以你多問了。」   「你已經在浦某的絕命小飛叉的有效控制下,你已經注定了死在此地的惡運。 」   「哈哈!在下如果怕你的絕命小飛叉,就用不著現身出來和你打交道,在你身 後給你一記致命的偷襲,豈不安全多多?」   「可惜你已經沒有偷襲的機會了。」力士浦勇兇狠地說。   「在下不信邪,證明給我看看吧。」   花子聲落,身形突然左閃。   電芒破空,化身而至,快得令人肉眼難辨。   可是,花子左閃的身形倏然停頓,出現在原地,像是在用化身術,幻影連閃, 如此而已。   八寸長的鋒利小飛叉,從花子閃動的幻影旁電射而過,遠出十丈外方在暴響中 落地。這十丈空間,小飛叉所飛行的軌跡是直線,最高的頂點僅升高五寸左右,力 士發射小飛叉的勁道,委實令人咋舌,難以置信。   「厲害!」花子怪腔怪調地喝采:「老兄,你浪費了一把打造十分不易的小飛 叉。即使你能有機會拾回,叉也有點走樣變形,想準備發射決不可能了。」   「這次在下要給你三把。」力士浦勇咬牙說,口中在說話,雙手卻下垂不動, 掌心貼在大腿側,不知小飛叉藏在何處。   「我這人修養有限,沒有容人的海量。」花子收起笑意,語音變得清晰、有力 、堅定,不容許對方誤解:「我可以原諒你情急下毒手要我的命,但決不寬恕你一 而再下毒手索命追魂。從現在起,你如果再使用暗器,用你那小飛叉下毒手,你將 永遠永遠後悔。」   力士浦勇心中一跳,眼神微變。看了花子那屹立如泰山,無畏無懼的鎮定神情 ,以及堅強自信的氣概神彩,百發百中的信心終於開始動搖,心念一動,掌心開始 沁汗。這是暗器高手們最犯忌的事:手掌冒汗。手掌冒汗的另一含義,是心中緊張 信心消退,必定影響暗器的準頭。   「我要你替我傳話。」花子再加施壓力:「叫霹靂一劍不要被友情所蒙敝,聽 信一面之詞必定毀了他自己。他如果撒手一走了之,那當然好;如果不走決定管事 ,那就跑一趟葉縣向衙門查詢詳情以定行止。念他成名不易,武林七劍客總算是受 到尊敬的正道人士,我給他一次考驗人性到底是善是惡的機會,看他是否有辱劍客 兩字的尊嚴,讓他自己去判決自己的良心功過。閣下,你現在可以走了,記住把在 下的話傳到。」   這番話義正詞嚴,口氣也托大得很。更重要的是,每一句話都鏗鏘有力,顯示 了大無畏的決心和意志。   力士浦勇感到自己的掌心,已被汗沁滿了。   「你到底是誰?」力士浦勇賈勇問。   「一個不平則鳴的人。」   「如果在下不使用小飛叉,閣下敢和在下以拳腳放手一拼嗎?」   啪一聲響,花子將打狗棍丟在地下。   「你隨時可以撲上來。」花子說。   力士浦勇雙手一張,拍拍手表示手中沒隱藏有任何暗器,然後舉步逼進,一雙 大環眼冷電四射,殺氣如怒濤般湧發,氣勢逼人。   花子一拉馬步,雙掌上提嚴陣以待,他全身是鬆弛的,每一條肌肉都放松,舉 起的雙掌一上一下,前後相錯僅半尺左右,掌上也不見用勁,與力士浦勇那想吃人 的獰惡神情完全不同。   力士浦勇開始移位,不敢正面逞強撲上。   花子在原地移轉,整個人松垮垮地,馬步也虛浮不穩,僅一雙大眼幻出奇異的 神采和光芒,緊吸住對方的眼神。   「你已修至由神返虛境界。」力士浦勇突然散去勁道:「在下不是你的敵手。 我答應你,一定把話傳到。」   □□□□□□   力士浦勇見機打退堂鼓,不是沒有理由的。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花子那 斂神內聚的功力,已超越技擊的至高境界,完全違反了人的本能,達到無人無我的 化境。不出手時,外表鬆弛毫無危險的徵兆;一出手,必定像沉雷驚電突然迸爆, 有如山崩地裂極為可怖。   力士浦勇是練氣的行家,不得不承認修為不如人。   遠走出百步外,力士浦勇方感到身上的肌肉開始鬆弛,雙掌大汗已收,扭頭一 看,花子已經不見了。   「這傢伙可怕。」他自言自語:「功力的修為與搏鬥的經驗,最少也經過一甲 子歲月的嚴酷磨煉,怎麼以往從沒聽說過這號修至神化境界的人物?」   花子送走了力士浦勇,拾起打狗棍往北面的樹林一鑽,穿林入伏撲山北麓,在 一株大樹的樹洞中,取出隱藏在內的包裹,換上浪人服,埋掉向窮花子買來的百衲 衣,取掉臉上的假亂髮,在一旁的山泉洗淨頭面。當他出現在三里外的鳳林關鎮時 ,他已變回石匠岑去非,悠哉游哉走向大南門。   項園起了不小的騷動,信差以全速奔向府城傳信,奔向樊城鎮的漢北別莊,全 城的蛇鼠全派上了用場。   霹靂一劍並未遠走葉縣調查真相,在項園等候項大爺的次子華榮返家說明經過 。項家的子弟,與江湖聲譽並不佳的南陽八義結算舊債,還用得著調查嗎?這件事 根本不需經官府落案,除非死的人屍體恰好落在公人手中。   另一個令項大爺自認有理的理由,是南陽八義已在一怒之下,封鎖了北行的道 路,項大爺的人如果膽敢越境,將受到慘烈的報復。   這兩家結怨多年的相鄰大豪,終於由相互尋仇變成公然的決裂,互不相容,掀 起了江湖風暴。   火已經點燃,就等機會燒起來。   三天後,樊城鎮北面五六里的炮石橋頭,南陽來的五位挑夫打扮的人,與八方 土地樂八爺的幾名打手,展開了一場勢均力敵的惡鬥,雙方各有死傷。最後是樂八 爺的人多,贏了這一場首次小衝突。   樊城鎮氣氛一緊,準備應付即將到來的風暴。   這天,福泰客棧住進了兩位旅客,都是四十來歲的中年壯漢,恰好住在岑醒吾 右首的鄰房。   同是旅客,彼此少不了見面點頭打招呼,套套交情聊天,以排遣旅途的寂寞。   這天傍晚,項家二少爺的輕車,繞道棗陽返回襄城,是從樊城鎮抵步的,駟車 隆然駛過大街,疾駛入漢北別莊。二少爺項榮華帶了一位千嬌百媚的姑娘,隨即乘 馬抵達江邊,由項家的自用快舟送至府城碼頭,興匆匆返回項園,繞城西的大道走 的,沒經過府城,因為城門已閉。   岑醒吾在店門佇立,目送駟車經過。他認識這輛華麗的駟車。可是,他發現護 送的四騎士,似乎已經換了人,不是原先的那四個。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他只要知道駟車的主人是誰,就不怕兇手無處尋覓了 。   次日近午時分,福泰客棧突然氣氛一緊。   十餘位雄糾糾的大漢,先片刻到達,分散在店中各處,監視店中出入要道。   不久,六名大漢擁簇著穿長袍,紳士打扮的樂八爺,神氣地光臨店堂,受到店 主及店伙的歡迎。   樂八爺樂振興,綽號稱八方土地,為人四海,在江湖道上頗負盛名。他年已半 百,膀寬腰圓劍眉虎目,不但未現絲毫老態,而且精神旺健身手矯捷,眼神帶煞, 驃悍之氣外露。   在店主卑謙的引領下,樂八爺與六名打手,到達兩位旅客的房門外。   前面天井的兩處走道口,早有兩名大漢扼脘。   岑醒吾恰好開啟房門外出,劈面遇上了。   樂八爺剛經過,剛到達鄰房門外。岑醒吾拉開房門,舉步出房,隨在樂八爺身 後的一名打手,毫不客氣地伸手擋住了他,手按上他的胸膛。   「進去,沒有你的事。」打手向他說,傲態凌人,一雙怪眼狠狠地瞪著他,擺 出不可一世要吃人的神情。   「咦!你怎麼啦?」他雙腳站穩,抗拒對方巨手的推壓,提出不悅的抗議。   他這一抗議,立即吸引了所有的人的注意,連前面的樂八爺也轉過頭來,瞥了 他一眼。   這些地頭蛇平日橫行霸道慣了,怎容得下反抗的人?打手先是一怔,接著怒火 上沖。   「你想死是不是?要不就是骨頭生得賤,欠揍。」打手厲聲說,怪眼彪圓:「 你給我乖乖滾進去,免得大爺拆散你一身賤骨頭。」   他瞥了樂八爺一眼,樂八爺也盯著他,毫無制止打手欺人的意思,而且在神色 中,對他的大膽抗議頗為不悅與不耐。   「在下外出午膳,並沒有冒犯任何人。」他的目光無畏地與打手接觸:「有哪 一位仁兄肯告訴我,這些霸道的人如此聲勢洶洶,到底是什麼意思?」   「客官,你就少說幾句吧。」店主苦著臉勸解。   「啪」一聲暴響,打手憤怒地給了岑醒吾一耳光。   「滾進去!」打手怒吼,再加上一腳踹在他的肚腹上。   他退入房中,然後再次出現房門口。   「在下記住你們這些人的嘴臉。」他冷冷地說:「這地方已經無法無天,真得 找些有魄力有擔當的人,出面來整頓整頓了。」   「教訓他!」樂八爺突然沉叱。   「砰!」房門閉上了。   打手正想將房門撞開,店主卻先一步急叫:「八爺,小店擔待不起。」   樂八爺總算不糊塗,舉手阻止打手撞門。   「以後再說。」樂八爺冷冷地向打手說:「辦正事要緊,派人看住這混帳東西 。」   一名打手上前拍鄰房的房門,門不久便開了,七個人一湧而入。店主和一名店 伙則在廊下等候,兩個愁眉苦臉,有苦難言。   岑醒吾的房門拉開了,他踱出門外。   「客官,在這些人面前頂撞,不會有好處的。」店主搓著手不安地說:「出門 人百忍為先。他們人多,你不認的話,為了面子,你再有理他們也不會聽任你指責 的,你這是何苦?」   「我剛才聽到那個人,罵我是混帳東西。」他自說自話:「我要他永遠後悔。 」   「客官……」   「很好,很好。」他開始獰笑,瞥了走廊兩端的兩個大漢一眼。   房中,兩位中年旅客面對著七雙不友好的怪眼。   「兩位今早至府衙投文。」樂八爺臉上陰笑令人害怕:「事辦妥了。」   「樂八爺,在下明白你的意思。」為首的旅客冷靜地說:「閣下即使能如意地 把在下趕走,以後還會有人來的。下次來的人,很可能是通判大人,後果如何,希 望你樂八爺能擔當得起。在下可以向閣下保證,通判大人光臨貴地之前,項大爺與 閣下一些人,一定會先在大牢裡吃太平飯,信不信由你。如果治不了你們這些無法 無天的人,朝廷要這些大小官吏幹什麼?」   「閣下在嚇唬樂某嗎?」   「在下用不著嚇唬任何人。」旅客冷冷地說:「在下只是南陽府同知衙門的一 個信差,與襄陽府套不上任何關係,公事公辦,如此而已。不要以為項大爺財大勢 大,官府畏他三分,但貴地的知府大人如果知道自己的前程受到威脅,他就沒有什 麼好畏的了,項大爺的命運也就決定了,閣下該知道滅門令尹的典故。」   「唔!有這麼嚴重?是南陽八義提出控告了?」   「這件事與南陽八義無關。」   「什麼?不是他們……」   「南陽八義不是挑不起的人,他們和你們一樣,要以自己辦法私了。」   「那……貴府的來文是……」   「是葉縣呈報的公文,提出控告的是兩位未死的苦主,他們是車行的旅客,死 者的家屬也堅決要求緝兇。車上有一位旅客是證人,這人已到了貴地。   敝府行文襄陽,要求將這位旅客請出送至敝府作證,這就是在下前來貴地的公 務,明天在下就離開,不需勞駕帶人前來驅逐出境。」   「咦!死的人不是南陽八義的手卜嗎?」   「他們死了七個,並未報官。許州中州車行的騾車,車伕和六名男女旅客全死 了。」信差冷冷一笑:「七條人命,官府能不過問嗎?八爺,你們再狠,也擺平不 了這件事,向在下發狠,無補於事,該怎辦,閣下瞧著辦吧。是不是想把咱們兩個 人押走?」   樂八爺愣住了,兇焰盡消。   「不要以為貴府的知府大人對項大爺有所憚忌,據在下所知,他已經對項大爺 有了反感。」信差加重壓力:「沒有人喜歡眼中有刺,心上有刀;項大爺就是知府 大人的眼中刺心上刀。你知道,這些年抓叛逆抓得兇,抓朱家餘孽就不知出了多少 可怕的冤獄,只要知府大人把心一橫,樂八爺,殺三五百人的頭,是很容易的。當 然,你們不會與天地會有所關連,但只要有三兩個人出面作證,結果就難說了,是 嗎?找幾個證人是很容易的。」   樂八爺被這番話說得毛骨悚然,臉色大變。   「在下以為是南陽八義的事,所以……」樂八爺終於兇不起來了:「所以多有 得罪,兄台海涵,兄弟這裡道歉,休怪休怪。」   「不敢不敢。」信差對樂八爺的前倨後恭態度,似乎並不介意:「其實這件案 子你們弄錯了方向,捨本逐末全力對付南陽八義,八義反而袖手旁觀看笑話。」   「請問,那位旅客姓什名誰?」樂八爺問。   「葉縣的公文用的是密札,同知衙門發生的貴府的也是密函,在下不夠資格得 悉內容。」   「那必須到貴府衙去查了。」   「對,項大爺在衙門裡應該有人。」   「謝謝關照。」樂八爺顯然急於離開:「得罪之處,改日面謝,告辭。」   送走了一群惡客,兩位信差相互會意地一笑,回房掩上房門。   內間裡踱出一位短小精悍的中年人,欣然說:「謝謝兩位鼎力相助,感激不盡 。」   「好說,好說。」與樂八爺打交道的信差微笑著說:「這一來,他們便會上當 無暇兼顧你們的事了,放手去辦吧,祝你們成功。」   「兄弟這就將信息傳出。」中年人說:「你們送的假公文會不會被看出破綻? 」   「不是兄弟吹牛。」信差拍拍胸膛:「我千幻筆可模仿任何人的筆跡,熟知官 府的公文程式和規矩,決不會有差錯,放心啦!」   「那就好。兩位最好早些離境,以免夜長夢多,兄弟先走一步。」中年人說完 ,退入內間,從後窗跳窗走了。   兩個假信差立即收拾行裝,準備退房動身,正在打包裹,一名信差伸手去取放 在桌上的公文袋。   兩信差大吃一驚,愣住了。   岑醒吾舉步向桌旁走,神色泰然。   「諸位的話,在下全聽到了。」他指指內間:「走了的那位仁兄,是南陽八義 的人?」   「你……」自稱千幻筆的假信差向前逼近。   「不要慌。」岑醒吾搖手相阻:「在下不過問你們的事。你們向樂八爺透露證 人的行蹤,讓項大爺的人全力搜尋這位證人。請問,你們對那位證人知道多少?」   「不瞞你說,所知有限。」千幻筆說:「那人不願通名,咱們只能從汝墳村的 保正口中,概略知道他的身材面型而已,必須到許州去查,他在許州中州車行留有 姓名年籍。」   「你們不是有意害他嗎?如果他落在項大爺的人手中,有死無生。」   「不可能的。」千幻筆肯定地說:「他既然不願打官司,一定迫不及待遠走高 飛避免麻煩,可能早已離開襄陽了。再說,假公文上僅寫了他的假名……」   「他的假名是……」   「偽造的姓名是張忠,身材臉型都是杜撰的。」   「經過襄陽的姓張旅客,可被你們坑慘了。不關在下的事,告辭。」他說完淡 淡一笑,退入內間。千幻筆兩人跟入,已失去他的蹤跡。兩人心中有鬼,迫不及待 提了行囊出房而去。   樂八爺已經忘了岑醒吾的事,也沒有留下打手監視。事情太忙,忙著追查姓張 名忠的南來旅客,忙著派人趕赴葉縣打聽消息。   二更將盡,漢北別莊仍在忙。樂八爺在寬闊的花廳,召集十餘位得力助手,正 在研判證人張忠的去向。偌大的襄陽城,要找一個姓張的人,真不知該如何著手, 這種姓名都太普遍,本城已知的張忠就有一二十個之多。   如果能尋獲這位證人,還有改變情勢的希望,所以項大爺十分重視這件事,樂 八爺不得不全力以赴。   兩個黑影從莊北接近,輕易地滲入外圍重重警戒網。   「二少爺這件事做得很窩囊。」樂八爺向十餘位手下說:「他堅稱不知道後面 所發生的事,擺脫八義那些追擊的爪牙,直接趕往許州,接到白家姑娘便繞道西平 南返。他應該在到達襄城之後,暗中派人回頭留意八義的動靜,那就可以知道到底 發生了些什麼變故了……咦!」   一個人影從敞開的廳門外飛掠而入,燈光下看得並不太真切。   下首一名大漢一怔,反應奇快地站起來搶出伸手攔阻。   「站住!你……」大漢沉喝,一掌拍出。   砰一聲大震,掠入的人與大漢重重地相撞,兩人全倒了,跌成一團。   「哈哈哈哈……」狂笑聲傳到:「報應無常,講理的人來也……」   一黑一白兩個人影,在震耳的語音中急掠而入,口中說講理,行動卻相反,一 把劍一根龍首杖有如狂風暴雨,兇猛地衝來。   所有的人幸而都帶著隨身的兵刃,已沒有講理的機會,在一陣怒吼聲中,刀劍 出鞘行雷霆一擊。   共有四個人倒地,在地下掙扎呻吟。   中間站著兩個人,大紅臉花白鬍子的活報應長孫無忌,手中的長劍光芒四射, 鋒尖有血跡。   穿白長袍臉色蒼白,長像如無常鬼的白無常閻百樂,手中的龍首杖紫光耀目, 又長又重。   八方土地因為坐在上首,所以來不及與不速之暴客接觸,佩劍已經在手,這時 恰好與兩個武林怪傑面面相對。   「老夫和你們講理。」活報應沉聲說:「三天後午正,炮石橋北面的灌丘,叫 絕魂金劍帶他的兒子前來當面了斷評理。他如果想玩什麼陰謀詭計,後果他得完全 負責。」   「長孫無忌,你是這樣傳信的?」樂八爺聲色俱厲,舉劍向前接近:「你也未 免欺人太甚,漢北別莊容不得你在此行兇撒野,樂某不才,領教閣下的劍上功夫。 」   「你八方土地身懷絕技,老夫並未小看你,本來應該陪你玩玩。」活報應說, 向白無常打手式示意:「但口信已經傳到,無暇逗留,少陪!」   「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你未免把樂某看扁了,樂某留客。」   聲落劍出,劍及人到,但見冷電一閃即至,急似雷霆,出的劍龍吟乍起,森森 劍氣迸發如潮。   面對兩位宇內聞名的武林怪傑,竟敢放手搶攻,可知樂八爺這位一方之霸,確 具有了不起和真才實學。   「錚錚!」活報應連封兩劍,退了兩步。   樂八爺也未能抓住連續攻擊的好機,斜移方位劍被震出偏門。兩劍試探性的攻 擊,大概雙方都隱藏了三兩分實力,各有顧忌,出招化招相當穩重。   「你已經可發劍氣傷人了。」活報應冷然說:「難怪絕魂劍高枕無憂,過了那 麼多年太平日子。好,你也接老夫兩劍。」   劍虹疾射,勢如排山倒海。   「錚!」雙劍接觸,罡風迸發。   人影倏然中分,劍氣乍斂。   活報應發出一聲驚訝的輕呼,倒退丈外,火紅色的臉部突然失去血色,握劍的 右手出現顫抖現象。   樂八爺僅退了一步,身形不穩,勉強穩下馬步,失去反擊的後勁。   白無常一怔,龍首杖一伸,戒備著後退,掩護活報應向廳門退走。   「這傢伙練成了劍罡。」活報應一面退一面大聲說:「快退!」   一聲怒嘯,樂八爺身劍合一飛撲而上。   白無常要不是先得到活報應的事先警告,必定用龍首杖阻擋封架,很可能被無 堅不摧的劍罡毀杖,也可能受傷。   兩人不接招,狂風似的退出廳外,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廳左的院子裡,栽了不少花木。岑醒吾隱身在一株大樹上,可從敞開的明窗, 看清廳內的動靜。他已來了很久了,比活報應白無常早到半個時辰。他並不藏身在 橫枝上,而以奇異的身法貼在樹株內側,像一條壁虎。樹下面的人如果想在橫枝上 找人,必定毫無所獲。   兩個老怪傑一走,他也悄然撤出漢北別莊。   鎮東樊侯詞的南首,有一家賣小吃的食店,所賣的酒頗為酒徒所稱道,叫許老 人店。下酒菜沒有葷的,全是乾果和豆類製品。店面不大,沒有店伙,店主許老人 一個人招呼,上門的幾乎全是附近的老熟客,沒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未牌左右,岑醒吾出現在許老人店。   小店的店堂,僅有六張食桌。天氣熱,店堂內相當悶熱。他佔住一桌,一壺酒 四碟花生豆乾等下酒菜,據桌小酌意態悠閒,吃得津津有味。   右鄰一桌,是兩個花甲老人,腦袋拖著的豬尾巴又小又乾枯且泛灰白。總之, 是兩個老態龍鐘,入土大半的又老又醜土老兒。人一老,什麼毛病都有啦!真是最 可怕最可悲的事,所以兩人似乎全身都是病,喝口酒就得咳兩聲,不時拍拍腰背, 以便分散腰疾背疼的痛楚。   第一名大漢出現在店門外,接著是第二名,第三名。   兩個醜老兒不以為意,一面喝酒一面低聲交談,語聲低弱,有氣無力。   最後,樂八爺高大雄偉的身影出現,後面跟著兩個人,臉色凝重緩步踏入店堂 。   這兩個人一是英俊的霹靂一劍殷如山;一是人才一表神態傲岸,不可一世的項 家二少爺,年僅二十二,綽號美稱玉面二郎的項華榮。   兩個醜老兒嗅出了危險氣息,不約而同放下酒杯竹箸。   三個人到了桌旁,冷然止步。   樂八爺瞥了鄰桌的岑醒吾一眼,已認出他就是在福泰老店,不識相出言頂撞而 挨揍的人。   岑醒吾不理不睬,低頭喝他的酒,吃他的花生米。   「兩位,不必再裝了。」樂八爺陰森森地說:「其實,兩天前樂某就查出兩位 在樊侯祠藏身,白天做游鬼,夜間活動後返回,在祠後睡草堆。以兩位名震江湖, 位高輩尊的身份,為了替朋友助拳而過這種苦日子,雖然值得同情,也十分可悲。 」   長了一雙三角眼弔客眉的老人,轉臉抬頭,以那雙充滿怠倦表情的老眼,淡淡 一笑徐徐離座起立。   「閣下不愧稱八方土地。」醜老人說:「我白無常和活報應長孫無忌老哥,都 低估了你,被你查出行蹤不足為奇。哦!閣下帶來了不少人。」   「不少。」樂八爺說:「但尊駕大可放心,樂某從不倚多為勝。」   「當然當然,以一個劍上可發劍罡,高手中的高手來說,怎會倚多為勝?」   「這位霹靂一劍殷老弟殷如山。」樂八爺為同伴介紹:「當今武林七劍客之一 ,武林中的當代俊彥,兩位想必不至於陌生。」   「聞名久矣!」活報應也推凳起立:「長江後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江 湖是年輕人的,七劍客最年長的沒超過三十歲,真是武林後起有人。」   「這位項二少爺項華榮,項大爺的二公子。」樂八爺向項華榮伸手虛引:「二 少爺,有什麼話要向他們說嗎?」   「沒有什麼好說的。」項華榮傲然地說:「昨晚他們倚老賣老行兇傳信,傷了 咱們四個人,咱們必須把他們請到莊中,讓南陽八義用轎子把他們抬回去覆信。」   「兩位,到店外說話。」樂八爺向門外伸手虛引:「這將是一場公正的相搏, 兩位可以回祠後把兵刃帶來。」   「好,老夫遵命。」白無常含笑向外舉步。   活報應呼出一口長氣,隨後舉步跟進。   「喂!兩位老人家。」岑醒吾突然叫:「你們還沒付酒菜錢呢。如果你們被打 斷老骨頭被抬走,許老人豈不賠老本?」   所有的人,都怔住了。   「又是你。」樂八爺氣往上沖:「你這……」   「住口!」岑醒吾沉叱,拍桌而起,虎目睜圓:「昨天閣下罵在下混帳,罵得 惡毒,在下沒和你計較,今天你又想出口傷人嗎?」   「你……」樂八爺大感驚訝。   「你最好閉上你那張髒嘴。」   樂八爺受不了啦!猛地一耳光摑出。   啪一聲響,脈門被岑醒吾重重地扣住了。   「你已經死過一次了。」岑醒吾將對方的手扭壓在桌上,兇狠地說:「幸好在 下還沒打算要你的命。」   說起來令人難以置信,氣功已臻爐火純青境界,刀槍不入可藉劍發劍罡的樂八 爺,竟然無法掙扎,不但動彈不得,而且渾身發抖,臉無人色,手被按扭在桌上, 身形呈現可笑的歪扭姿態,張口吸氣,真氣無法聚凝丹田,變生倉卒,無法運功抗 拒,完全被制住了。   白無常與活報應大吃一驚,張口結舌,似乎不相信眼前的事實。   霹靂一劍更是駭然變色,愣住了。   玉面二郎大駭,踏出兩步要伸手解圍。   「你敢?」岑醒吾厲聲說:「你比八方土地高明多少?嗯!」   「你好大的膽子。」玉面二郎怒容滿面:「你是南陽八義的人?你看清你的處 境嗎?在本地公然在光天光日之下出頭露臉,你哪將我項家放在眼下?」   「閣下,你可別弄錯了。」岑醒吾冷冷地說:「在下只是一位途經貴地,希望 能找到工作謀生糊口的旅客,一不認識什麼南陽八義,二不認識你什麼項家,只知 道這位仁兄帶了一群打手,在旅店不但用惡毒的話侮辱在下,更縱令打手拳腳交加 揍了在下一頓,今天又變本加厲,親自動手揍人。這種人已經無法無天欺人太甚, 如不受到懲戒,天道何存,法理安在?」   他口中在說,手上大概也加緊壓力,因為樂八爺已在運功反抗,想掙脫被壓制 的右手。   樂八爺的痛苦表情,已呈現虛脫狀態,半個身軀扭曲著半躺在桌上,臉色泛青 ,渾身在可怕地抽搐。   「放了他!」玉面二郎怒吼,右手如鉤慢慢前伸:「如果不放,在下要你生死 兩難。」   「哈哈哈哈……」岑醒吾狂笑:「在下跑遍天下,多大的場面沒見過?還嚇不 倒我姓岑的。」   已有六名打手,包圍了店堂,虎視眈眈,躍然欲動。   「華榮兄,不可魯莽。」霹靂一劍是清醒的,急急發話相阻:「這位老兄手上 有一種可怕的奇功,你如果出手,八爺可能要遭殃。」   「我不受他的威脅,他如敢傷害八爺,我要碎裂了他。」玉面二郎怨毒地說, 但伸出的手停下了,並未收回:「即使他會飛天遁地,也難逃一死。」   「真的?」岑醒吾似笑非笑地問。   「閣下最好是相信,放手!」   岑醒吾雙手齊動,打擊有如狂風暴雨,光臨無助的樂八爺身上。一陣急驟怪聲 傳出,掌指無情地著肉。   打擊太快,等玉面二郎狂怒地出手搶救,快速的打擊已經結束,樂八爺半昏迷 的身軀,以可怕的速度向玉面二郎撞去。   玉面二郎幾乎被撞中,總算反應超人,斜閃倒退,扶住了可憐的樂八爺。   「咱們到外面了斷。」岑醒吾用奪自樂八爺的佩劍向外一指:「在下要大開殺 戒,讓你們這些無法無天的地方惡霸見識見識。」   他大踏步往外走,劍垂在身側泰然自若,昂首闊步旁若無人,與他身著的穿章 打扮完全不同,那懾人的氣魄委實凌厲無匹。   迎面擋路的一名大漢不知利害,單刀向前一伸。   「錚!」暴音震耳,火星飛濺,打手的單刀突然飛騰而起,噹一聲撞在牆壁上 反彈墮地。   「哎……」打手抱手狂叫,仰面震倒在地,右手五個指頭骨節全鬆了,虎口裂 開血如泉湧。   沒有人再敢阻攔,眼睜睜看著岑醒吾從倒地的打手身上跨越,出門而去。   門外把門的兩名打手,悚然閃開讓路。   第一個跟出來的是霹靂一劍,最後是活報應和白無常,該出來的出來了,樂八 爺卻沒有出來。   街道寬闊。這時,門外已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   「打了再說,抑或是說了再打,客從主便。」岑醒吾輕拂著冷電四射的長劍大 聲說,殺氣騰騰威風八面:「猛虎不怕羊多,你們可以倚多為勝。生死由命,富貴 在天,怕的人退遠些。」   霹靂一劍在兩丈外,神色有點緊張,死死地凝視著岑醒吾,手按劍靶默運神功 戒備。   「尊駕高姓大名,可否見告?」霹靂一劍沉聲問:「在下姓殷,殷如山。」   「在下知道你這號人物。」   「殷某卻不知道閣下的底細。」   「在下姓岑,岑去非,可在客店的流水簿上查出底細,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 物。」   「你把樂八爺怎樣了?」   「小意思,制了他的經脈,在下要他永遠永遠後悔。你們如果無能,解不了他 的禁制,快把他抬到武當山,也許武當的元老可以救他。武當是武林內家鼻祖,大 概知道疏解在下的手法。」   玉面二郎拔劍出鞘,殺機怒湧。   「華榮兄,不可衝動。」霹靂一劍手虛攔,久走江湖見多識廣,所以表現得相 當穩重:「問問他的來意,他的出現決不是偶然的,可能是南陽八義的朋友。」   「不管在下來意如何,你們今天都不會善了的。」岑醒吾輕拂著長劍,面對十 餘名打手夷然無懼:「你們是襄陽的地頭蛇,面對在下這條過江的強龍,除了以武 力解決之外,別無他途。霹靂一劍姓殷的,你是大名鼎鼎的武林七劍客之一,聲譽 並不差,似乎今天的事,有關閣下的武林聲譽。可是,令人十分失望。」   「尊駕為何失望?」   「似乎閣下玷辱了劍客的榮譽,你只是一個趨炎附勢,助紂為虐的名不副實的 江湖浪人。」   「什麼?你……」霹靂一劍激怒得幾乎要跳起來。   「閣下稍安躁,事實擺在眼前。」岑醒吾嘴角出現陰森莫測的笑意:「樂八爺 侮辱在下,你閣下是親眼看到的,是非曲直你應該一清二楚,但在下並未看到閣下 出面說一句公道話,只看到你在替一個地方土霸撐腰助惡。呸!劍客如果都像你一 樣,那就太不值錢了,你憑什麼配稱劍客?」   這番話份量不輕,霹靂一劍臉紅耳赤下不了台。   「在下是項家的朋友,尊駕指摘在下助惡是不公平的。」霹靂一劍硬著頭皮替 自己的行為辨護:「襄陽南陽兩地之雄結怨,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仇恨深結多年 ,追究是非目前已無意義。活報應與白無常是南陽八義方面的人,在下是項家的朋 友,為朋友兩肋插刀,在下並沒有錯。今天的事,樂八爺固然有點不對,但尊駕也 應該明白,你用這種手段引誘樂八爺中計上當,乃是不爭的事實,甚至把在下也一 起拖下水,真夠毒的。」   「那是一廂情願的如意想法。」   「你……」   「你已經騎上虎背,唯一掩飾的辦法,便是把在下硬指是南陽八義的人,便有 了為土霸助惡,不必管是非黑白的借口了。」岑醒吾毫不留情地直攻對方的弱點: 「在下無論用何種方法來證明不是南陽八義的人,閣下也會拒絕承認的。」   「只要是尊駕能提出有力的證據……」   「你的所謂證據是何所指?」   「在下要留下這兩位前輩。」霹靂一劍向兩怪傑一指:「要從他們口中,證明 尊駕的底細。」   「哈哈哈哈……」岑醒吾仰天大笑。   「你笑什麼?」霹靂一劍不悅地問。   「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是老天爺嗎?」岑醒吾嘲弄地說:「那麼,如果不是 失心瘋,就是白癡。呸!你這種霸王嘴臉,實在令人受不了。」   「你……」   「你自己的死活還無法預測,居然妄想從兩位前輩口中,來決定在下的生死。 我看,你是吃多了撐壞了,油蒙了心,連你自己是啥玩意也弄不清了,我可憐你, 閣下。」   霹靂一劍被這番刻毒的話逼瘋了,一聲怒極的怪叫,伸手拔劍。   劍剛出鞘,還來不及揮出,劇變已生。   岑醒吾的劍,突然以令人目眩的奇速,閃電似的吐出,鋒尖突然點在霹靂一劍 的咽喉下。   活報應和白無常遠在三丈外,居然沒看清岑醒吾是如何接近霹靂一劍的,但見 人影一晃,便越過丈餘空間,快得無法看清實影。兩個老江湖張口結舌,互相看了 一眼,不由毛骨悚然。   霹靂一劍大駭,驚得呼吸快停住了,以自己拔劍手法之快,敢誇宇內稱尊,雙 方相距在丈七八左右,接近的速度決不可能比拔劍快,怎麼連人影也沒看清,冷冰 冰的鋒利劍尖已點在咽喉下了!   「你別慌。」岑醒吾陰笑:「在下不會這樣輕易地殺死你,一定給你一次公平 決鬥的機會,在下要用光明正大有手段,讓你霹靂一劍從江湖除名。」   說完,徐徐後退,一步步沉穩凝實,寶像莊嚴,一雙虎目幻現懾人心魄的冷電 寒芒,隨時準備應付霹靂一劍的憤怒襲擊。   霹靂一劍不敢撲上,在他的冷酷威嚴目光注視下悚然心驚,氣勢上已屈居下風 。   右方三丈外圍觀的人當中,突然傳出一聲奇冷無比,每一字皆直薄耳膜的叱喝 聲:「閣下轉身!在下要用暗器殺死你。」   岑醒吾並未轉身,用同樣的聲調說:「力士浦勇,不要雞貓狗叫,你隨時可以 發射你那只能嚇唬三流人物的小飛叉。話講在前面,你的飛叉在出手的剎那間,就 是宣告你力士浦勇死刑的時候。在下行事的宗旨是:決不容許任何人第二次下毒手 要在下的命。」   「咱們見過第一次嗎?」力士浦勇訝然問。   「不然在下怎知道你是力士浦勇?」   「你……」   一聲沉喝,霹靂一劍突然以雷霆萬鈞的聲勢,身劍合一瘋狂地撲上,劍上風雷 驟發,銳不可當,劍虹破空射到,宛如電光一閃。   「錚錚!」龍吟震耳,罡風四射。   霹靂一劍連人帶劍被震出兩丈外,著地時屈右膝踣倒,舉劍的手以劍支地不住 發抖,眼中有驚怖駭極的表情。   岑醒吾屹立原處,舉劍的手穩定如鐵鑄,但他的身形已經右轉,面向站在人面 前的力士浦勇。   「你該乘機發射小飛叉。」他冷冷地說:「現在,你已經沒有機會了。」   雷霆一擊,把旁立的玉面二郎驚得渾身毛髮森立,按劍的手開始發抖。   名震江湖大名鼎鼎的霹靂一劍,只攻了一招便被震飛兩丈外,那十餘名打手驚 得大汗澈體,手腳發軟。   力士浦勇僵住了,不知該如何是好?   霹靂一劍吃力地站穩,向玉面二郎打出撤走的手式,一言不發扭頭便走。   僅片刻間,走的都走了,人群議論紛紛,開始散去。   力士浦勇呼出一口長氣,悚然後退。   岑醒吾將劍往腳下一丟,向活報應兩人說:「兩位前輩再不走,絕魂金劍帶著 襄陽六煞趕到,想走也走不了啦!絕魂金劍就不是兩位所能應付得了的。」   「老弟,你不怕?」活報應問。   「很難說,一比一,絕魂金劍畢竟老了。」   「老朽與閻老哥,聽由老弟指揮……」   「抱歉,在下不喜與人結伴辦事。」   「老弟的事……」   「無可奉告,兩位快走。請轉告貴友妙手神君席一元,憑他們八義的實力,還 不足與項家相抗衡,派人深入,早晚會被逐一消滅的,兩位就是活見證。請記住在 下的話:要想幫助別人,首先必須能保護自己。再見。」   兩人在原地發怔,目送岑醒吾的身影徐徐遠去。   「閻老哥,你可曾聽說過,能一招把霹靂一劍嚇破膽的人嗎?」活報應悚然說 :「霹靂一劍不但劍術通玄,劍已有七成火候,劍及處無堅不摧,竟然一招膽落, 武林中怎麼從沒聽說過這號姓岑的青年人物?」   「待我想想看。」白無常低頭沉思。   「想什麼?」   「長孫老哥,這次你到熊耳山邀我來南陽探望席老弟,我不是剛從西安返家嗎 ?」   「是啊。」活報應說:「你是到西安勸阻關中三雄,退出搜擒秦王世子的狗屁 事,失意而返的。」   「是在三雄灰頭土臉之後,才欣然返家的。」   「對,好像你對縹緲神龍的行事十分欣賞。哦!怎麼想起這件事來的?」   活報應不解地問。   「想起一件巧合的事。」   「巧合?」   「三雄在西安,被縹緲神龍鬧得焦頭爛額時,我住在東關的霸陵老店,同一進 院鄰房,住了一位姓岑名醒吾的青年旅客。」   「岑醒吾?這人……」   「這人我沒見過,是聽店伙無意中提及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小行商,很少在店 裡逗留。」   「你以為這位岑去非……」   「葉縣撞車案,救助兩位受傷旅客的唯一旅客,據從許州車行得來的消息,也 是一位姓岑的年青旅客,救了人交代保正之後悄然走了,不肯留下來作證打官司。 」   「哎呀!這位姓岑的年輕人……」   「三處巧合,可能嗎?」白無常始終不讓活報應把話說完,以免打斷自己的思 路:「長孫老哥,世間恐怕只有一個,能一劍封死霹靂一劍的劍客。」   「你是說,入雍和宮,行刺雍正滿皇,擊斃十三喇嘛與九名血滴子的入雲龍司 徒真如?」   「入雲龍已經與死鬼年羹堯,年大將的十二鐵衛同歸於盡,屍骨早寒,天下第 一高手含恨九泉。」   「那……」   「縹緲神龍。」白無常肯定地說:「見首不見尾的神龍。」   「天下間沒有人見過縹緲神龍的真面目,是否真有其人……」   「對,是否真有其人,這是武林近年來最神奇的秘辛。」白無常笑笑:「所以 我不相信巧合。」   「你是指這位姓岑的人?」   「我要查查他的底。走!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咱們冷眼旁觀,很可能揭 開當代江湖最神秘的縹緲神龍之謎,我已經看出了一些可疑形影。」   樂八爺躺在漢北別莊自己的床上,他的妻子和兒女,圍在床前掉眼淚,玉面二 郎召來的武林高手,進進出出絡繹不絕,一個個察看之後,無不搖頭苦笑著束手無 策,誰也解不開所受的禁制。   樂八爺渾身失去活動能力,只能轉動雙目。   最後,絕魂金劍偕襄陽六煞過江趕到。   絕魂金劍名列江湖十傑,排名第四,在江湖道上,真沒有幾個人接得下他的手 中金劍。   襄陽六煞,並不是絕魂金劍的手下,而是襄陽地面的武林名人,與絕魂金劍交 情不薄,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七個人把襄陽劃為勢力範圍,局面撐得有聲有色。六 煞的真才實學,比起絕魂金劍雖然略遜一籌,但六個人加起來,江湖上敢和他們斗 的人就沒有幾個人。南陽八義八個人,就不敢與絕魂金劍硬碰硬結算,就因為如果 在襄陽附近衝突,必將受到六煞的干預,毫無勝算的機會。   經過詳細的檢查,絕魂金劍也宣告絕望。樂八爺全身的經脈皆沒有多大的變化 ,各處重要的穴道皆無異狀,但分開來檢查,毛病就來了。僅以太陰脾脈經來說, 用真氣導引術試行檢查,整條經脈是暢通的。但如果分穴檢查,自臍旁的大橫穴用 真力導引推拿,下面的腹結穴便吸引了大量的震撼力道,而再下一穴的府捨,卻突 然自行封閉失去作用,以致腹部急劇積氣,脾臟收縮痙攣,肚腹的變化極為明顯, 樂八爺直冒冷汗,口不能以聲,眼中的痛苦神情令人心驚,不得不停止試驗。   六煞的見識沒有絕魂金劍廣博,更不敢充內行試行解穴,怕萬一出了意外,誤 了樂八爺的性命。   樂八爺是指揮地棍們的發令人,這一來,蛇無頭不行,各地的眼線效能大打折 扣。   絕魂金劍心中驚疑,本來打算立即前往找岑醒吾了斷,但許老人店雙方沖突的 事已不脛而走,在市內轟傳,這時如果興師問罪,事情再鬧大,官府必定出面彈壓 ,那就不可收拾啦!明的不能來,只好來暗的,福泰客棧受到嚴密監視,留意岑醒 吾的一舉一動。   岑醒吾在客棧中睡大頭覺,以不變應萬變。   他知道,左右鄰房都是監視他的項家眼線。   起更時分,客棧裡正是忙碌時光。樊城鎮沒有夜禁,有些旅客半夜三更才入鎮 找地方投宿,天氣太熱,趕夜的旅客為數不少。   他上街跑了一圈,在食店買了一些食物和好酒攜回房中,據桌自斟自酌,自得 其樂。自從許老人店衝突之後,他已經不再食用客棧的膳食,小心提防有人在食物 中弄手腳,親自上街購買酒食充饑。   客房相當寬敝,一幾一床之外,還有足夠的地方設了一張八仙桌。   菜油燈發出暗紅色的光芒,桌上擺了五六味以荷葉盛裝的菜餚,一小潭酒,用 碗盛酒斟得滿滿的,他大口大口像是喝水,兩斤酒下肚,臉上神色絲毫未變。   房門是虛掩的,唯一的小窗也是虛掩的。   喝了一口酒,挾了一塊肉緩咬細嚼,吞下後竹箸一敲酒碗,發出叮一聲清鳴。   「天若不愛酒,酒星不在天。」他用怪腔怪調的嗓門高吟:「地若不愛酒,地 應無酒泉。天地既愛酒,愛酒不愧天……」   虛掩的房門,在他身後悄然而開。   身處險境,他居然敢夜間背向著虛掩的房門,如不是大意疏忽,定然是不知死 活。   高吟聲餘音梟梟,燈火搖搖。   「咦!人呢?」房門口傳來悅耳的女人的嗓音,語音中飽含驚訝。   一位美麗的少婦,站在門口不勝驚訝地往裡瞧,明亮充滿靈氣的鳳目,掃視室 中每一可以隱身的角落。   「岑爺,我知道你躲在裡面。」少婦笑笑說:「打擾爺台的酒興,我可以進去 嗎?」   她用手在房門敲了幾下,目光仍在搜索。   這種平常的旅舍,建築古老樸實,格局平凡,極少變化。牆壁的粉有些已經剝 落,有些地方有人寫了些下流的詞,和「人在他鄉心在家,家中還有一枝花」等等 妙詩。上面沒有承塵,抬頭便可看到蛛網輕垂的梁桁瓦片。   沒有人回答,桌旁酒菜仍在,人影已杳。   「躲在樑上嗎?」少婦微笑著問,目光在梁桁間搜索,但一無所見。   看了那些新舊並垂的骯髒蛛網,便知人如果躲在上面,的確不是什麼愉快的事 。任何物體登上,不可能沒有積塵被觸散下墮。   大木床可容得下一家數口安眠,沒有床櫃,蚊帳是鉤起的,薄被疊得整整齊齊 ,床上床下一目瞭然,不可能隱藏著人而不被發現。   「我是來和你談判的,請不要弄玄虛了,好不好?」少婦不死心高聲說,目光 仍在仔細搜索每一個可疑角落。   毫無聲息,當然不見有人。   人不可能平空消失的,進出必須走唯一的房門。窗設在門旁,更不可從窗戶外 出而不被發現。這種房沒有內間,洗漱沐浴方便等等,皆須到前面的天井旁,在公 共浴廁解決,所以根本沒有其他地方可以藏人,人到底藏在何處?   少婦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中充滿了驚疑,幾度想舉步入室,卻又遲疑難決 。   夜間旅店的客房,一位美麗的少婦隨便闖入,難免會引起難以收拾的事故,至 少也引人非議。   久久,她終於轉身走向右首鄰房,站在緊閉的房門外低聲問:「怎麼一回事? 人不在房內。」   「端木姑娘,不可能的,人絕對不會離開。」房內的人以堅決的語音低聲回答 。   「但的確沒有人。」端木姑娘也肯定地說。   「姑娘到達時,裡面不是有吟詩擊碗聲傳出嗎?」   「是啊,但……」   「姑娘應該聽清他的字句。」   「對,最後一句像是愛酒不愧天……」   驀地,岑醒吾的房中,清晰地傳出朗吟聲:「流星白羽腰間插,劍花秋蓮光出 匣……」   端木姑娘身形似電,回到岑醒吾的房前。房門本來是她推開的,先前並未掩上 ,因此一到門口,便可看清房內的景況。   岑醒吾仍保持先前的背向房門坐姿,似乎一直就不曾移動過,吃相卻與先前不 同,先前吃得文雅,喝酒就不動箸;而現在卻粗俗得很,左手握碗,喝完一大口還 捨不得放下,右手的竹箸立即挾菜往口裡送,像個餓鬼。   「高明!」端木姑娘由衷地說:「神出鬼沒,不可思議,天下間修至爺台這種 神化境界的人,兩百年來僅君一人。我可以進來嗎?」   「我知道你所說兩百年前的人是誰。」岑醒吾扭頭笑笑說:「武當的祖師爺張 大仙張三豐。喝!好美的姑娘,你如果有膽量進來,那就進來吧,責任自負。」   「真要設下美人局,你脫不了身。」端木姑娘毫不臉紅地舉步入房。   「對,不須入室,你在門外大叫一聲救命,我的官司打定了。再叫一聲強暴, 我可能被旅客店伙先打個半死再送官。」他用腳勾出右首的另一張長凳:「坐啦! 外面我都查過了,沒有埋伏,不是美人局。不過,真是美人局我也不怕。」   「岑爺,你這一進一出,我竟然毫無所覺,我的視力聽力算是白練了。沒有人 能在我身邊往來而不被發現,那是不可能的,你一定躲在房中某一處隱秘地方。」 端木姑娘坐下堅決地說:「剛才我就沒注意帳頂。」   「帳頂?你躲給我看看。」他笑笑,左手掌一伸:「你說我不可能從你身邊往 來,這是什麼?完壁歸趙,我不是喜歡搜集女性飾物成癖的怪男人。」   他掌心,有一隻精巧的繡金小香囊,繡的圖案是飛舞著的鳳凰,異香幽幽。   端木姑娘本能地急急伸手低頭,按住了左腰間,怔住了,繡帶上懸著的香囊不 見了。 熾天使書城

    【風雨滿城、案情大白】   「你……你你……」姑娘這次真的臉紅了:「罷了,你是一個鬼!鬼才能來無 影去無蹤。」   「可惜我不是真的鬼。」他將香囊納入姑娘手中:「燈光暗淡,帶風時火焰搖 曳,姑娘你也太過專心和太過自信,難免先懷成見,見大而不見小。人的眼睛有時 是靠不住的,所以有些人才會白晝見鬼。你說你來談判的,不知道有什麼好談,如 何去判?」   「我姓端木……」   「我知道,你是大名鼎鼎的武林五女傑,三鳳兩燕中的凌霄鳳端木素英。   武林八世家中,天台端木家的姑娘,武當四明一支的直系傳人,凌空搏擊術宇 內無雙,這次偕霹靂一劍在項家作客,本來打算到隆中山訪諸葛草廬,捲入了這場 是非,為了武林道義脫不了身。」   「哦,你像是什麼都知道了。」   「可是,就不知道絕魂金劍的打算。」   「他與南陽八義結怨,不是一天兩天了……」   「事與南陽八義無關,南陽八義知道派人遠來項家的地盤內興師問罪之師,決 難如意,所以只請幾位朋友暗地前來騷擾,不成氣候,他們根本無意大舉,活報應 與白無常,只是不服老想搗亂而已,絕魂金劍犯不著小題大作。他這樣做,是有意 掩藏自己的不安,有計劃的轉移外界的注意,留一條卸罪推責的路給自己走而已。 」   「咦!你的意思……」   「不要問我的意思,你可以去問絕魂金劍的意思。」他搶著說:「更應該去問 玉面二郎的意思。」   「我不明白……」   「姑娘,你不是不明白,而是不願也不肯明白,用不著我點破。」他的笑有陰 森森的意味:「絕魂金劍請你來,當然是談樂八爺的事,不談別的,以免另生枝節 ,甚至不談南陽八義的事,我猜得對不對?」   「這……是的,八方土地……」   「八方土地的事不值得一談,他侮辱我,我報復他,正大光明公公平平地報復 ,有什麼好談的?光棍打光棍,一頓還一頓。又道是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我不 要他的命,已經情至義盡,不算加一吧?」   「岑爺,俗語說……」   「不要給我談俗語。」他正色說:「八方土地是罪有應得,我是有理的一方, 理直氣壯,我不怕江湖公論。項家稱霸襄陽,不知有多少人毀在他們手中,八方土 地被我毀了,這不是很平常嗎?人總不能一輩子都在贏,總會有輸一兩次的時候。 」   「請給八方土地一次機會。」端木素英凝視著他:「至少,他不是個很壞的人 ,一個死過一次的人是可以變好的。」   「他死不了,等項家把事情解決之後,我會寬恕他的。」他不在意對方的凝視 ,毫無侷促的神色流露:「但我懷疑絕魂金劍是否願意解決。他本來就不是真正俠 義道人士,沒有俠義道人士至大至剛明是非辨善惡、信勇明智嚴的修養;他只是一 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一方之霸而已。端木姑娘,恕我說句不中聽的話,像你和 霹靂一劍這種頗有聲譽的人,與絕魂金劍這種人結交,本來就錯了,而且錯得不可 原諒。聽我的勸告,趕快離開吧,還來得及保全你們的聲譽。我已經給霹靂一劍一 次機會,決不會有第二次的。你也一樣,我這人只寬恕別人一次,明白我的意思嗎 ?」   「你是說,這是我的第一次?」端木姑娘笑問。   「不,今晚你是善意而來的,你比霹靂一劍作事要慎重些。至少你知道如何避 重就輕,知道真正的問題不宜提出來談,談也談不出結果,因為你有自知之明,還 不夠談的份量。」   「哦!你這人好厲害。」端木姑娘由衷地說:「你把絕魂金劍完全看穿了,他 只請我干預八方土地的事。我知道,單純為了八方土地的事,我的身份地位勉強可 以擔任魯仲連,涉及其他,我就不夠份量了。不管怎樣,我得謝謝你給我這次機會 ,我真不習慣作這種各懷心機的事。我這就回漢北別莊覆命,請多加小心。」   「謝謝你的關照,我會小心的。」他含笑離座送客:「絕魂金劍早有准備,他 已決定蠻幹到底,當你受到我的拒絕,踏出房門通知鄰房的人,打出談判失敗的信 號時,也就是他不顧一切作垂死掙扎的時候了。姑娘好走,不送了。」   「我知道你是有理的一方。」端木素英在房門口轉身,臉上有真誠的笑意:「 你給霹靂一劍不止一次機會,而是兩次。我不會傻得甘心被人利用,所以你不必分 神對付我,再見。」   「我多謝了,好走。」他在門內抱拳相送。   端木姑娘轉身向鄰房走,走了兩步有點依依不捨地轉首回望。房門並未掩上, 但房內已失去岑醒吾的形影。   「這人真的已修至通玄境界了。」她苦笑著喃喃自語。   她在右鄰的房門上,叩出談判已經失敗的信號,長歎一聲,無精打采地走了。   客棧中人聲漸止,漸漸看不見走動的人影。   星月無光,走廊的一盞燈籠,發出黯淡的暗紅色光芒。晝間留下的熱浪未散, 沒有一絲風。   不知從何處突然刮來一陣微風,燈籠一晃,火光倏滅,這陣風來得太詭了。   一個黑影出現在廊中,全身黑,黑得令人心寒,站在那兒,像是突然幻現出來 的幽靈。   「閣下,鎮北一里歇腳亭,老夫黑煞尚飛恭候大駕。」黑影向岑醒吾半掩的房 門用刺耳的聲音說:「如果閣下怕死拒絕,必須立即離境他往,走了就不要回來。 不然,襄陽群豪將傾盡全力對付閣下,明暗俱來,閣下將寸步難移,步步生險,喝 口水也可能發生意外。老夫先走一步,來不來悉聽尊便。」   聲落,人如怒鷹,穿雲直上,像是飛出天井,半途折向上升躍登瓦面,似乎不 是一個人,而是一頭可自由飛翔的大鳥,輕功之佳,駭人聽聞。   岑醒吾將房門完全拉開,背著手邁出房。   「龍騰大九式,高明。」他一面說一面邁步:「這種示威的方法相當唬人,看 來,在下不悄悄溜走遠走高飛,可能兇多吉少了……好!」   一個淡淡的灰影,自壁根下鬼魅似的撲上,快如電光石火,雙手光臨他的背部 。   他突然向下一挫,像是背後長了眼,對方的雙手行將及體,突然落空。他高不 及兩尺,虎尾腳後攻行雷霆一擊,不輕不重地踹中灰影后那條腿的膝蓋,順勢一發 ,灰影扭身摔倒。   他扭身虎撲而上,大喝一聲,屈右膝先下,有如萬斤巨錘,噗一聲響,膝先壓 撞在胸口上,身形隨著前俯,一掌劈在灰影的右耳門。   這瞬間,暗器齊聚。   急劇閃動的人影突然靜止,暗器射在牆壁上有如雨打殘荷,火星飛濺。   灰影靜靜地躺在走廊的地面上,岑醒吾已經失了蹤。   屋上和天井的暗影中,共有五個黑影隨暗器衝出,誰也沒發現岑醒吾的形影是 如何消失的。   黑煞尚飛,襄陽六煞之一,以驚世的輕功登上瓦面後,立即向北展開飛簷走壁 絕技,利用街屋向北飛躍而走,快如星跳丸擲,到了鎮北街尾,方躍下地來。   鎮北柵口有十餘名黑影等候,接到人立即沿大道北行,掠走如飛,急如星火。   一里外,路右建了一座晝間供應茶水的歇腳亭。   亭口,站著一個黑影。   十餘個黑影如飛而至,後勁十足。   「四面散開埋伏。」奔在最前面的人低喝。   「不必了,你們才來呀?」站在亭口的黑影大聲說:「哈哈哈哈!客人比主人 先到,黑煞尚老兄,諸位真不夠意思,岑某已久候多時。別慌,好好調息口氣,再 打殺也有精神些,對不對?」   十四個人,在路中一字排開,似乎一個個目瞪口呆,幾難相信岑醒吾會比他們 先到。   「老夫傳信時,你真的在房中?」黑煞駭然問:「閣下從……從何處來的?」   「不但在房中,而且出房相送。」岑醒吾說:「六個卑鄙的傢伙,先偷襲再用 暗器作孤注一擲。」   「他們……」   「為了赴閣下之約,在下沒和他們計較。不過,那位先爬伏在廊壁下偷襲的傢 伙太過歹毒,從背後用玄陰掌暗算,可惡極了。那傢伙是不是鬼煞孫仁?   他一點也不仁,玄陰掌陰毒之氣,可傷人於三尺外,用來偷襲萬無一失,卑鄙 極了。」   「你把他……」   「他死不了。當然,比起八方土地來,他可能要稍為嚴重些,有幾根斷肋骨需 要好好治理。」   十四個人你看我,我看你,顯然被他的話所驚,也似乎有點不相信。   「看來,你是個出類拔萃,武功奇絕的神秘絕頂高手。」黑煞咬牙說:「公平 決鬥,能勝你的人沒有幾個了。」   「好說好說。」他警覺地掃視圍住他的十四個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 下這幾手鬼畫符,還不算高明。閣下約岑某前來,是不是打算用武力驅逐岑某離境 ?」   「你在逼咱們走極端。」   「不打算公平決鬥了?」他沉聲問。   「這也是你逼咱們的。」   「十四比一?」   「也許。」黑煞說:「你太高明,不能怪我們。」   「黑夜中,諸位知道後果嗎?」   「咱們來了,來了就認命。放心,咱們不會與你打人命官司。在下相信你可能 殺死咱們幾個人,但咱們有自信要你償命。你準備好了嗎?」   「哦!你們的主要人物,似乎還沒有來。」   「你是指項老哥?他去找活報應白無常兩個老怪了斷,無暇抽身前來。十四比 一,你還嫌少嗎?」   「正相反,在下深懷戒心。人多人強,彼此功力相差無幾,多一個人必可穩操 勝算。因此,在下不打算與你們十四個人冒險拼骨,少陪……」   可是,已晚了一剎那,十四個人就在他說出不打算冒險拼骨的話時,相距最近 的四個人已經踏進出手攻擊了。   對方用拳掌進攻,他有點出乎意外,就這電光石似的一剎那遲疑,已來不及退 走,本能地運神功封架。   雙掌一分,他知道要糟。   他起初看到四個人出手,卻沒料到其他十個人突然向同伴伸掌,馬步一拉,十 個人的手已分別搭在四位同伴的肩膀上。看到這種光景,他知道完了。   噗啪幾聲暴響,他感到萬鈞力道降臨,雙臂如中雷殛,真氣一窒,兇猛無儔的 震撼力道回頭返走。   聚力術,一種可怕的玄門奇學,必須由練了先天真氣的人合用,其中一人火候 不夠,這人不但要遭殃,聚力亦將瓦解。   「嗯……」他悶聲叫,身形被巨大的勁道,震得飛起倒退,直向身後兩丈外的 歇腳亭撞去,像是斷了線的風箏,張開手腳飛舞而去。   亭心上空的橫樑上,墮下一個黑影,大喝一聲,上體一沉,雙掌疾下,罡風降 臨。   蓬一聲大震,他被下湧的猛烈劈空掌力震得折向下墮,摔落在亭心的地面上。   偷襲的人上體斜開,雙腿下降,以雷霆萬鈞之勢,向摔落的他猛踹而下。   生死關頭,求生意志強烈的人,會突然爆發出一種不可思議的潛能,渾身發生 神奇的變化。他摔落的剎那間,發出一聲怒極的悲憤長嘯,身形一滾,手腳突生神 力猛地一發,身軀像勁矢離弦,貼地從亭欄下射出亭外,在三丈外疾升暴起,一躍 三四丈,三兩起落便消失在茫茫的黑夜中,像鬼魂般消失了。   後面追的人僅追出百十步,前面已一無所見。   第二天,第三天,福泰客棧的店伙,始終不曾發現他返店。   第三天傍晚時分,樊城鎮北面五六里的七里店關。   關西裡面余,有一條向南流的小河,河岸蘆葦密佈。一位四出尋找失群羔羊的 村童,找到河岸邊,突然看到高高的蘆葦裡面,坐著一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雙目 緊閉,像是睡著了。那一身碎裂成一條條的衣褲已掩不住體,露出的肌肉殷紅如血 ,與臉上的蒼白完全不同。   「哎呀!你……你是人還……是鬼……」村童駭然驚呼,踉蹌後退。   「我是人。」年輕人張口說,徐徐張開充滿怠倦的雙目:「我這裡有一錠銀子 ,請替我買一些食物來充饑,最好能有一壺酒,拜託你哪!」   村童不怕了,滿臉疑惑慢慢走近。   「酒我家有,菜也可以到七里店關買。」村童說:「你……你好像一身都是血 ……」   「不是血,是被強盜打傷的。」他將十兩銀子遞出:「最好請你爹娘替我弄些 飯菜,不要到七里店關去買。」   「好吧。」村童接過銀子:「我家就在前面不遠,我帶你去好不好?」   「我受了很重的傷,一身發軟發痛,走不動。」   「那……我叫爹來背你……」   「不必了,一動身上就痛。」   「那……天快黑了……」   「我就在這裡坐到天亮。快去吧,謝謝你,小弟弟。」   小村童點點頭,飛奔而去。   第四天,福泰客棧的店東,準備將客人失蹤的事報官備案。這件事很麻煩,但 不報官更麻煩,說不定會吃上人命官司,除非客人的屍體永遠不被發現。   項家追查證人的事,仍如火如荼地進行,不再理會岑醒吾的事了。在項家的人 心目中,姓岑的已不在人世啦!   樂八爺與鬼煞孫仁成了廢人,被制的經脈無人能解,姓岑的如果真的死了,兩 人也就沒有指望啦!好在項大爺有的是錢,而且與武當門人有深厚的交情,已經派 人攜重金赴武當,聘請武當的元老前來解救,這兩天該到達了,大概希望極濃。   這天午後不久,許州傳來的信息抵達漢北別莊。   天黑後不久,府城內地東道樓左首不遠的興元酒樓。這是本城頗享盛名的酒樓 ,往來的客人皆是本城的有頭有臉爺字人物。街東百十步,便是黑煞尚飛的宅第, 黑煞經常在興元酒樓宴客。   樓上的食廳相當寬廣,本來就是三間門面並建的,雅座可用屏風隔開,也有四 間雅廂,以便客人帶女眷前來赴筵。四周掛了十餘盞燈籠,光度有如白晝。   東間雅廂中,主人黑煞的黑臉膛有了笑意。主客絕魂金劍也眉開眼笑,似乎全 身都充滿了喜意。   六位陪客,其中有霹靂一劍。   食客滿樓,人聲嘈雜,廂座裡的人談話,聲音必須放大些。   「尚兄,許州的消息已在傍晚傳到。」絕魂金劍的語音提高:「自車行所獲的 信息,已證實那人姓岑,名去非,也就是那該死的小輩。南陽府的來文,卻說那人 姓張名忠,要將他找到作證,可把兄弟弄糊塗了。」   「項兄,其實這件事並不複雜。」黑煞以權威的神態說:「那小輩當然不願意 打官司,很可能他在官府里落了案,所以他留下了張忠的假名,匆匆脫離南陽地境 免得打官司;留下來作證可不是什麼寫意的事。早些天在見山向令郎傳書的花子, 一定是岑小輩改扮的,他留在本地興風作浪,顯然是想向項兄敲詐勒索,他真該死 。」   「兄弟真擔心他並未死去。」   「項兄放心啦!在十四人聚力一擊之後,令郎及時以撼山掌行致命一擊,他即 使有九條命,也難逃大劫。」   「可是,死不見屍。」絕魂金劍語氣仍不穩定:「按理,他應該當堂畢命,事 實是他仍然竄走失蹤了。」   「那是因為天太黑,咱們也真力損耗過巨,未能及時追趕,所以被他逃至河邊 墮入河中斃命,足跡已說明他的命運遭遇了。以他的修為來說,不當堂斃命並非奇 事。項兄,不要庸人自擾,不會有人再打擾你啦!哦!項兄,清虛道長何時可到? 」   「明天一定可以趕到。」絕魂金劍說:「午間兄弟去探望孫兄,骨折的傷勢已 經控制住了,但恐怕短期無法用推引術疏解被制的經脈,希望清虛道長的武當至寶 九還丹,能救得了孫兄和樂八。」   「應該不會有問題。」黑煞的語氣深具信心:「清虛道長是武當九老之一,過 去曾經榮任解劍池七子,已修至地行仙境界,必定可以疏解岑小輩的詭異手法的。 」   「但願如此。」   「南陽方面迄無動靜。」霹靂一劍另起話題:「兩老怪已經離開樊城鎮,似乎 他們不敢再來討野火。晚輩打算與端木姑娘告辭,明天就下武昌走走。」   「殷賢侄,再玩幾天再走吧。」絕魂金劍誠懇留客:「請虛道長二十年不曾離 開武當山門,他答應前來,賢侄正好與他親近親近,相信可獲益非淺。」   「是啊!」黑煞也替絕魂金劍留客:「清虛道長在武林中不但位高輩尊,聲譽 極隆,在方圓千里地面的居民心目中,也是家喻戶曉的活神仙,能有機會向他請益 ,確是我等後生晚輩的殊榮,老弟可不要輕易錯過了。」   自從少林山門遭劫之後,武當的武林地位日隆,的確也出了不少出類拔萃的門 人子弟。除了一些門戶成見甚深的人,一般說來,許多高手名宿,對武當的絕學是 頗為尊崇的。   霹靂一劍對武當並未懷成見,但他另有苦衷。這些日子以來,他發現絕魂金劍 的行事,已有點鬼鬼祟祟的意味,所有的人出出入入顯得極端神秘,對外卻聲稱已 獲得江湖俠義道朋友的支援,以對付南陽八義的挑釁。因此,他已有被絕魂金劍利 用的感覺在心頭。當然,他不能為人謀而不忠,而現在南陽八義已撤退派來問罪的 人,姓岑的強敵也被六煞一群人所誘殺,風止浪息,他應該及早脫身離開這是非之 地。他對絕魂金劍的作為不甚苟同,也不知道真正的內情,更沒料到葉縣血案涉及 無辜的旅客,以為這只是絕魂金劍與南陽八義的恩怨,兩地的豪強衝突事極平常, 雙方所用的手段各有千秋,未可深責。但絕魂金劍聯合六煞暗算姓岑的,他口中不 說,心中甚是不滿,此時不離開,更待何時?他沒有留下向天下武林朋友解釋立場 的必要。因此,他放棄一見武當元老的機會,堅決表示明天離開南下。   一席酒直吃至二更天,酒足菜飽方席終人散。   絕魂金劍在府城另有住宅,位於天和坊,是一座寬麗的大院,只住了項家幾位 子侄,平時作為招待過往貴賓的招待所。這幾天,霹靂一劍與凌霄鳳端木素英,已 從城外的項園移居城內大院,院中還安頓了十餘位前來助拳,準備對付南陽八義的 世交好友,在這裡辦事,比在項園方便些,出動也容易而快捷。   如果城內沒有住宅,夜間也不會出現在酒樓了,夜間城內城外交通完全斷絕的 。   夜市已闌,街上行人漸稀。大半的商店已經關門,稀稀落落的門燈,發出暗紅 色的光芒。那些寫了店號的大型燈籠,不時隨吹來的江風晃動,行人的影子,也就 不時搖曳,視覺很容易發生偏差。   這些武林高手,視覺不易發生偏差的。   絕魂金劍在中,霹靂一劍在右,另一位綽號叫旋風秦玉無的人在左;秦是絕魂 金劍的好友。三人並肩而行,各有了三分酒意,談談說說走向天和坊,人影在寬闊 的大街上拉得長長地。   忠心耿耿的力士浦勇,扮成寒酸的流浪漢,跟在二十步後獨自而行,高大的身 軀顯得有點傴僂蒼老。一個像大戶人家的僕人打扮的人,低頭急走腳下匆匆,與絕 魂金劍三人相錯而過,似乎有急事待辦,不理會街上其他的人。   三個武林高手並未完全看清僕人的臉形,反正在一瞥之下,便知道不是自己所 認識的陌生人,沒有留心的必要,街上匆匆歸家的人並不少,怎能對每一個人都留 心?   僕人走得匆忙,片刻便與力士浦勇迎面相遇,雙方相錯而過,力士浦勇也沒留 意對方的面貌。   力士浦勇的注意力,集中在前面的霹靂一劍身上。驀地,他眼神一動,看到了 不吉之兆。   前面三個人出現可疑的徵候,走在右面的旋風秦寶無,突然身形一晃,腳下一 亂,門燈照出的影子搖曳。   剛才那位僕人,就是從旋風秦寶元這一面相錯而過的。三個人僅有三分酒意, 走路不可能出現醉態。   他心生警兆,本能地想起唯一的可疑徵候,警覺地轉頭回望,想察看剛錯肩而 過的僕人。   大事不妙,晚了一剎那,後知後覺的人注定要倒楣,頭突然發僵,無法轉動, 光禿禿的腦袋,被一隻大手扣住了,兇猛的,無可抗拒的勁道傳到,把他的頭向後 扳。如果掙扎,禿腦袋很可能像雞蛋般被扣破,他怎敢掙扎。   「識相些,姓浦的,妄想抗拒或反擊,首先得替你的腦袋設想一下。」制住他 的人在他耳後兇狠地說:「替我傳話給霹靂一劍,叫他趕快和端木姑娘離開襄陽, 不要再替姓項的為虎作倀,以保全他的聲譽,我這人對他這種人有些好感。這是最 後警告,以後的打擊將是致命的。」   他感到頭上的壓力突然消失,猛地倏然轉身。怪事,身後不見有人,冷冷清清 的街道,百步內鬼影俱無。   「咦!這人能比我的眼睛快?可能嗎?」他毛骨悚然地自語,似乎感到汗毛直 豎,隱約嗅到了鬼的氣息,死亡的氣息。   他開始失去信心,懷疑自己是否已失去了練武人的反應和本能。摸摸腦袋,還 遺留下一些隱痛,腦袋曾經被人扣住無疑問,這人確是在極短的剎那間鬼魅似的消 失了。   他知道,對方如果存心要他的命,他必定進了枉死城啦,同時,他已經知道這 個人是誰了。   次日,霹靂一劍與凌霄鳳,一早便上了下行的客船。接著,絕魂金劍邀來助拳 的朋友,也陸續離開了襄陽。   襄陽恢復了平靜,暴風雨算是過去了。南陽八義已公開宣稱,這件事認了,項 家的人今後如果膽敢進入河南,格殺無論決不容情。因此,助拳的人沒有留下的理 由。   武當的清虛道長,是在霹靂一劍走後的第三天到達的,比預計的時日晚了兩天 ,同來的有遇真宮的兩位有道法師,是清虛的師侄。   漢北別莊頓行忙碌,三位老道受到地頭蛇們的熱烈歡迎,盛況空前。   可是,洋洋喜氣在一個時辰後消失無蹤。這位修為已臻化境的活神仙,宣布樂 八爺是被一種詭奇陰毒的制經術所制,可能是傳說中的移宮過穴封經術,世間還沒 聽說過有能疏散這種手法的人,即使武當目下的掌門仙師親來,也無能為力。如果 勉強逞能疏散,很可能要了樂八爺的老命,只有具有這種獨門手法的高手才敢下手 疏解。   鬼煞的被制情形完全相同,不同的是鬼煞多斷了三根肋骨。清虛道長很大方, 給了鬼煞三顆武當的至寶九還丹,保證在十天半月之內,斷了的肋骨可以復原。   除了用丹藥為兩人保住元氣之外,三位武當的老道束手無策。   三老道答應留駐三五日,觀察兩人的變化,希望能研究出疏解的方法,必要時 冒險試驗,死馬權充活馬醫,反正兩人已經成了廢物,能拖到何時,誰也不敢逆料 。下手制人的人已經死了,到何處去找具有這種濁門手法的人疏解?   其實到底是不是移宮過穴封經術所制,連清虛道長也不敢斷定,說不出所以然 來。   第三天傍晚時分,黑煞帶了兩位貼身保鏢,步出高大的院門樓,大搖大擺地沿 大街北行,要到新城小北門西面的漢廣亭旁司宅,那是六煞之一陰煞司靈均的宅院 。司家在漢廣亭附近,算是相當顯赫的一家。   至小北門,須經過一條小街,這條小街沒有夜市,天黑後不久便行人漸稀,門 燈也少,街道也彎彎曲曲,人行走其中,有時必須自備燈籠照路。   三位武林高手,走夜路從不帶燈籠。   正走間,對面十餘步外一條小巷口,出現一盞光線微弱的燈籠,持燈籠的人穿 了長袍,大辮子垂在胸前,走起路來一晃一晃地。頭上有瓜皮帽,臉貌朦朧很難看 清。   怪!燈籠怎麼突然插在巷口的牆縫裡了?   三人仍未介意,一面走一面低聲談笑,近了。   那人站在巷口,燈籠還垂在丈外。燈籠上寫了四個紅字:高平郡范。由於燈籠 隨風輕擺,旋轉,紅字的暗影也就不斷移動,在那人的面部,留下一陣陣移動的怪 影,顯得陰森可怖,鬼氣沖天,因為那人的臉蒼白得怕人。   走在前面的黑煞在四五步外悚然止步,咦了一聲。   兩位保鏢也倏然止步,右面那人越前兩步雙手上提戒備。   那人站在巷口中,微弱的燈籠光線從斜方射來,站在大街心向那人注視。   衣袍是黑的,瓜皮帽也是黑的,手背在背後,身後的小巷背景也是黑的。所以 ,在街心察看,只能看到那張怪臉,和懾人心魄的鬼眼。   來人不言不動,鬼眼不轉瞬地凝視站在街心的三個人,雙方相距約在兩丈左右 ,斜向相對。   「什麼人?」越到前面戒備的保鏢沉聲問。   那人毫無動靜,甚至那雙可怕的鬼眼也不曾絲毫眨動。   黑煞的膽量在六煞中號稱第一,這時卻感到寒氣從脊尾上升,毫髮森立。   一聲龍吟,兩保鏢警覺地拔劍出鞘。   「鬼物!」黑煞突然驚呼。   燈籠火焰一跳,接著倏然熄滅。   一聲鬼嘯震耳欲聾,陰風乍起,可怖的鬼臉消失,四周黝黑。   「噹!」長劍墮地聲入耳。   黑煞一躍三丈,全力逃避鬼物,單足剛沾地,即將發力用勁再向前飛縱。   可是,只感到雙腳已不受控制,砰一聲大震,重重地摔倒向前滾翻,靜止時已 失去知覺。   許久,兩名更夫發現了黑煞三個人,渾身軟綿綿失去活動能力,也說不出話來 ,僅雙目可以開合轉動。更夫當然認識黑煞,立即叫開一家小店的大門,請人通知 尚家前來抬人。   天沒亮,陰煞司靈均的家中也出了禍事,兩位陪主人清晨練功的健僕,發現主 人竟然不曾出房,心中起疑,趕忙叫醒了內堂管家僕婦前往察看,結果,房門被撞 開,幾位僕婦使女破門而入,發覺老爺司靈均成了活死人,伴宿的第二房小妾沉沉 大睡,怎麼叫也叫不醒,天亮後卻自行醒來了,對房中昨晚所發生的事,一問三不 知。   絕魂金劍在辰牌正,接到黑煞尚家送來的消息,接著是司家派人前來報兇訊。 半個時辰之內,他先後接到五家的噩耗,除了鬼煞之外,另五煞在這一夜中,全部 遭了毒手,被制的情況,與樂八爺和鬼煞完全相同。至於惡煞的兩個保鏢,是被人 打昏的,右臂握劍的手肘被擊斷,今後必須用左手握殺人傢伙黑煞說不出話,兩個 保鏢卻說得十分詳細,總歸一句話,他們碰上了鬼物,如何被打昏的,他們說不出 所以然來,但可以肯定的是,鬼物並未沾身,糊糊塗塗便躺下了,如此而已。   但所有的人都心中明白,被廢的人決不是遇上了鬼物,而是被姓岑的人所制, 姓岑的並未死,扮鬼物復仇來了,五煞在一夜間全部遭殃。   絕魂金劍大感驚駭,立即渡江住進漢北別莊。這裡人多,所屬的打手保鏢與得 力的地頭蛇,皆奉命到別莊接受差遣,佈下嚴密的警戒網,聚眾自保。   清虛道長與兩位師侄脫不了身,走不成啦!   莊門白天由門子負責守望,天一黑,增設兩位警衛,隨身帶了兵刃暗器和警鑼 ,如臨大敵。   當晚三更初,一個黑影接近了警衛森嚴的項園。項園因主人在漢北別莊,警戒 反而更加嚴密。園內的巡邏哨,皆帶了兇猛的獵犬作伴。   把守園門的兩名警哨,分站在牌樓式的宏大園門中間,一頭獵犬伏在右面警哨 的腳下。   驀地,獵犬陡然站起,喉間發出奇怪的低哮聲。   警哨警覺地蹲下,伸手撫摸獵犬的頭部。   不錯,獵犬已有所發現,自頭至脊,剛毛聳立,黑夜中只要伸手一摸,便知獵 犬的軀體變化了,警哨輕拍獵犬的背部,獵犬那奇異的低哮聲立即停止。   「有人接近。」警哨向同伴低聲說,拔劍在手戒備。   好的獵犬,逆風可嗅聽兩百步外的聲息,從剛毛聳立的程度,可概略知道獵物 的距離。等到腰脊以上的毛聳起,犬牙呲出,那就表示獵物已到了切近,主人必須 指示行動了。好的獵犬是不會發聲吠叫驚動獵物的。   警哨終於發出一聲低喝,獵犬發瘋似的向前猛竄,沿通向官道的小徑狂奔。   兩警哨並未跟出,任由獵犬將接近的人逐出。   獵犬竄出三十丈外,突然竄入路右的樹林,從此毫無聲息,像是平空失了蹤。   「咦!怎麼沒聽到獵犬發威?」一名警哨訝然說。   右方的樹林前黑影一閃,眨眼間便出現在十步以內了。   能在項園擔任警衛的人,雖然不是什麼名號響亮的武林高手,至少也是可以派 上用場的剽悍人物。右面的警衛反應極為迅疾,看到黑影幻現,本能地一劍揮出自 保,按理定可將黑影逼退,反應出乎本能。   豈知黑影身形倏止,一劍走空,還來不及思索,黑影就從劍揮過後所出現的空 隙中撞入,掌著肉的聲音傳出。   警衛左耳門被劈中,向右摔倒。   「嗯……」左面的警衛只看到人影亂閃,印堂便被一段樹枝擊中,樹枝橫著打 擊,力道恰到好處,被打得仰面便倒,發出了一聲極駭的警呼,便失去知覺砰然倒 地。   不久,換班的人到了,不但找不到兩個昏倒的人,也在牌樓中間項園兩個大字 的橫匾上,找到插在匾上原屬於警衛的長劍,劍穗上懸著一封書信。   信中簡簡單單寫了四行字: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如還不報,時辰未到。   獵犬的屍體是次日發現的,被套索勒住喉吊死在樹枝上。   項園大亂,信息傳到漢北別莊。   次日漢北別莊的人大批趕到項園防守,氣勢大壯。當夜,漢北別莊被一個黑影 侵入,神不知鬼不覺打昏了五個警哨。   一連三晚,項大爺經營的各種行業,先後被入侵,人被打昏,店堂被搗亂。位 於襄陽湖西岸的楚山搾糖作坊,搾糖設備全被搗毀;這是項大爺唯一的非江湖行業 。   絕魂金劍驚怒交加,飛柬傳書召集好友,出動全部爪牙,徹底大索姓岑的兇手 ,鬧了個風雨滿城,人仰馬翻。   又是三天,每天晚上都有人遭殃,受到襲擊的人傷勢逐漸加重,有些人的手腳 不是骨折就是筋斷。   恐怖的謠言,像瘟疫般在地頭蛇們的圈子裡傳播,葉縣覆車案的真像也終於被 發掘出來了。   偌大的襄陽城,到何處去找一個無根的人?百份之九十九的人不曾見過姓岑的 真面目,受到襲擊的人眾口一詞咬定是鬼物作祟,僅少部分的人曾經看到怪異的黑 影閃動而已。   恐懼是有傳染性的,而且有強大的破壞性。有些人開始找借口溜之大吉;   有些惶惶不可終日,時虞大禍臨頭;有些開始虔誠地拜天地敬鬼神,風吹草動 也會驚出一身冷汗;有些人疑神疑鬼,精神瀕臨崩潰邊緣。   襄陽六煞與樂八爺,仍然毫無起色,每天得灌食液體食物,人瘦得走了樣,就 是死不了。   搜索的行動內馳外亦馳,那不可一世的衝動,隨時日的飛逝而化為烏有,敢拍 胸膛為項家出死力的人沒有幾個了。絕魂金劍已感到情勢不妙,也意識到更大的災 禍即將接踵而至,對方孤立他的計謀已經得逞,很可能向他發動致命的襲擊的了。   狗急跳牆,他想起鋌而走險四個字。   這天申牌左右,在元酒樓的雅廂。   絕魂金劍帶了兩位朋友作東,主客是本府的首席巡檢鐵腕神刀鄭朝宗,和名捕 頭量天一尺李家宏。酒已半酣,鐵腕神刀從懷中掏出一紙公文。   「項大爺,這是投入滿城的告密函副本,看過了之後,大爺可決定是否需要兄 弟盡力。」鐵腕神刀臉上毫無笑容,將公文遞過:「大爺知道,知府衙門其實權力 有限,一切皆聽命於滿城的旗人。旗人一切都可以馬虎,但對謀逆的事絕不寬容。 告密人指出天地會逆匪首領潛伏本府,各地逆民紛紛趕來聚會,將有巨變。告密函 雖未寫出逆首的姓名,但在在皆指向大爺身上,貴漢北別莊那些往來的人,皆已落 在滿城的密探眼中。知府大人已奉到上諭,嚴防逆匪入境加強查緝逆民。如果要兄 弟襄助,對大爺來說,有百害無一利,兄弟的腦袋,恐怕也早晚得砍下來掛在城門 口示眾。」   「這封告密函……」絕魂金劍接公文的手不穩定。   「這種文件下得非常非常的快。」鐵腕神刀苦笑:「不論本府外府,皆用加快 羽書傳遞的。滿城昨日傍晚收到告密函,飭辦的公文今天一早就進了府衙的簽押房 。項大爺,你碰上了最可怕的仇家,一個見過世面,深諳官場習俗的仇家。他已留 了一手,下一步……兄弟真不敢設想。」   所謂羽書,俗稱雞毛報,是官方的急遞文書,封外加火漆時貼上一根雞毛。信 差有這種文書,身上的驛鈴必定響得甚急,途上的行人馬轎必須迴避,不然將有天 大的麻煩,連各地的官吏也不敢留難。   「南陽府昨天來文。」捕頭量天一尺搖搖頭接口:「大意是說,已查出葉縣覆 車案中,故意砍傷馭騾,促成覆車慘禍的兇手,所駕的輕車型式,要求本府協辦清 查。在近期內,各縣將會呈報該車經過的行蹤期日,早晚會循線查出來的,使用那 種豪華輕車的大戶並不多。項大爺,府上好像有這種車,是停在漢北別莊嗎?」   「這……」   「項大爺是地方的仕紳,江湖的豪傑,當然不會牽涉到這件慘案。」鐵腕神刀 替絕魂金劍打圓場:「有關項大爺請兄弟查緝一位可疑江湖敗類的事,即使要冒多 大的風險,兄弟也擔當得起,可否將該人的底細詳加說明?」   「不必了。」絕魂金劍說,總算不糊塗:「鄭兄公忙,不敢勞動大駕,這件事 就別提了。」   這席酒主人本來是絕魂金劍,但在他的感覺上,卻是他在吃對方的霸王筵。   他想鋌而走險,利用官府對付岑醒吾,卻發現此路不通,對方已先一步斷了他 的路,而且佈下了天羅地網等著他,逼他往死路上走。   他如果再招朋引類,不啻插標賣首,官府追查匪逆的箭頭,毫無疑問一定會指 向他的頭上,鄭巡檢決不會甘冒殺身之險來包庇他,說不定會招來滅門之禍。   他心中雪亮,量天一尺李捕頭,已經在向他施加壓力,只要知府大人再精明一 兩分,李捕頭就會帶人進入漢北別莊搜車了。   情勢險惡,現在,他必須憑自身的實力,來應付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   福泰客棧早在半月前,已經向管區的巡捕備了案,會同了地方保正,封存失蹤 旅客岑去非遺留的包裹行囊。行囊中有一百三十兩紋銀,幾套全新的體面衣物,預 計半個月後旅客再不返店,便要辦理呈報縣衙的手續(樊城鎮屬襄陽縣)。   這天一早,岑醒吾出現在店堂,怪的是管區的張巡捕,與本府同知衙門的幹員 幾乎同時到達(同知衙門在樊城鎮北關,襄陽縣事實上不管樊城鎮的行政,而由同 知衙門治理),很快地就辦妥領回行囊註銷失蹤的手續。平時氣焰萬丈的幹員與巡 捕們,對這位失蹤重現的旅客,破天荒地客氣萬分,甚至有點卑謙,此中緣故,令 其他住店的旅客極感詫異。   近午時分,一名店伙到達漢北別莊投書,交給門子之後,未取收據也不等候回 音,匆匆走了。   是岑醒吾致項大爺的約會書,具名是岑去非。信上寫得很簡單,訂於三天後午 正,於炮石橋北面的灌丘了斷。   灌丘只是河邊的一處長長的平坡,附近兩里內全是雜樹稀疏的荒野。南陽八義 與項家的人第一次在此地約會,灰頭土臉狼狽敗走。活報應與白無常與項家的約會 ,也指定在灌丘,但這次雙方皆未到場。岑醒吾又致書項家在灌丘約會,算起來該 是第三次了。   書信中強調的是:午正見面,過時不候。   申牌末,岑醒吾穿一襲天青色長袍,成了翩翩濁世佳公子,手中有一把竹骨摺 扇,踱著方步出了店門。   兩名負責監視的大漢,擋住去路虎視眈眈,毫無讓路的意思。   「誰要是嫌活得太舒服,要想找些苦頭來吃,在下一定讓他如意。」他輕搖著 摺扇向兩大漢陰笑:「老規矩,廢了,讓他一輩子躺在床上做活死人,決不輕饒。 喂!你兩位仁兄想做活死人嗎?」   兩大漢打一冷戰,驚恐地讓出去路。   他到了許老人店,叫來了酒菜,斯斯文文地淺斟慢酌,自得其樂。   他在等,餌已經放了,只要用些心機,早晚會有魚來吞餌的,大魚小魚都經不 起食餌的誘感。   首先嗅到香到達的是兩條小魚,不受歡迎的小魚。   活報應和白無常,仍是前次的小丑打扮,進了店堂便不客氣地在他的左右首拖 凳子落坐。   「兩位一定是老骨頭發癢,一臉欠揍相。」他笑吟吟地調侃兩位江湖怪傑:「 大概兩位這幾天找到高明的師父,臨陣磨槍加練了幾乎絕招,有把握對付得了絕魂 金劍,對不對?」   「呵呵!當然咱們老不死年老氣力衰,沒有你年輕人高明。」活報應不以為逆 ,嘻皮笑臉招手向許老人示意加杯筷:「不要說老人家不知感恩,首先得謝謝老弟 你上次援手之德。」   「好說好說。其實,上次晚輩並不是專為兩位解圍的,所以……」   「老朽仍然感激。絕魂金劍自顧不暇,不敢再管咱們老怪的事,所以……」   「所以兩位不再東藏西躲,公然亮相啦!」   「那當然是托你的福。」白無常接口:「絕魂金劍的確很了不起,有好幾次幾 乎把我們給搜出來了。」   「如果樂八爺不躺下來,兩位恐怕早就翹了辮子。奇怪,你們好像偵查晚輩不 少時日,為何?」   「好奇而已。」活報應說:「在西安,縹緲神龍把關中三雄整治得焦頭爛額, 那時老弟你住在東關霸陵老店,登記的姓名是岑醒吾。現在,你仍然姓岑,改名不 改姓。而這位一方之霸絕魂金劍,也快被逼瘋啦!老弟,這算不算巧合?」   「也許是。話得說明白,晚輩是受害人,葉縣覆車謀殺案唯一幸運者,有權替 那些枉死的旅客伸冤。」   「老朽不過問覆車謀殺案,只對縹緲神龍好奇。他大闖西安時,晚間活動戴了 龍形面具,被他找上的人,老規矩打個半死,但從不制穴封經,與懲治絕魂一劍的 手法不同。老弟腰間的革囊是百寶囊嗎?」   「不錯。」   「裡面是否有龍形面具?」   「前輩可以檢查。」他泰然解下百寶囊放在桌上:「面具體積不小,藏不住的 。」   「只有傻瓜才會把面具藏在百寶囊內。」活報應把百寶囊推回:「如果我說你 是縹緲神龍,你會否認嗎?」   「你以為我是傻瓜嗎?」他收回百寶囊,一語雙關:「當然否認。縹緲神龍固 然口碑不錯,但要將他碎屍萬段的人多得很,我又不是傻瓜,犯得著替他背黑鍋? 」   「好吧,反正沒有人握有確證,否認不否認無關宏旨,老弟,咱們兩個老不死 重提前議……」   「識相一點好不好?在下辦事不喜歡與人同謀。兩位見多識廣,竟然沒看出危 機,以為絕魂金劍自顧不暇,你們便可逍遙自在。哼!你知道臨危反噬的意思嗎? 」   「這……」   「項家還有幾位知交,他們如果有碎玉的打算,用兩位來墊棺材背,兩位想到 後果嗎?趕快躲起來,還來得及。瞧,街口有人來了。」   兩位勁裝中年人,正慢慢向此地走。   「是靈霄客石家兄弟。」白無常變色低呼:「這兩個傢伙心狠手辣,火氣旺, 惹不得。長孫老哥,由後門走。」   說走便走,從店後溜之大吉。   靈霄客石家兄弟並未進店,踱入樊侯祠失去蹤跡。   片刻,香風撲鼻,穿一襲黛綠裙衫的項娟娟,突然出現在店門外,明亮的鳳目 有不安的神情,目光落在面向外而坐的岑醒吾身上,略一遲疑,最後蓮步輕移,直 入店堂向他盈盈接近。   他臉上有泰然的笑意,目迎這位襄陽的美人。   又是一條被餌引來的魚,不大不小的魚。   「岑爺,我可以和你談談嗎?」項娟娟不安地問。   「歡迎賜教。」他客氣地向右首座位伸手虛引:「項姑娘請坐。」   「謝謝。」項娟娟坐下凝視著他:「岑爺,煮豆燃箕,為什麼呢?家父……」   「項姑娘,請恕在下打岔。」他臉上的笑意消失了:「為什麼,姑娘應該一清 二楚,這不是煮豆燃箕的問題,而是七條無辜人命的問題。南陽八義方面雖也死了 七個人,但他們都是武林健者,不折不扣玩命的人,只怪自己學藝不精,死而無怨 ,也可以說是該死。任何一個遵守武林道義的人,決不會向平凡的人下毒手。」   「岑爺,那是誤傷……」   「什麼?你還說這種話?」他不悅地說:「在下是車上的乘客,親自目擊慘案 發生的經過。項姑娘,你來就是為了談這些強辨的話?」   「岑爺在見山扮花子所傳的手書,其中所列的條件。」項娟娟臉紅耳赤,答非 所問:「賠償的事,家父毫無異議。至於家兄向官府投案的條件,岑爺可否加以修 正?」   「不能。」他斷然地說:「大丈夫敢作敢當,令兄必須為他所做的事負責。在 下要求他投案自首,等於是替他留了一條生路。他應該在官府未查出兇手是他之前 投案自首,按律便可以減刑。等官府查出兇手是他,便不能算是投案自首了,殺人 償命,他難逃一死。現在拖了這許久,可能官方已經查出令兄是兇手,這時投案自 首已嫌太晚。姑娘今天向在下談條件已無意義,白說了。」   「這……岑爺,這……這不是逼家父上梁山嗎?」項娟娟花容變色,焦灼地說 。   「令尊一家可以亡命天涯,做黑道的梟雄,或者綠林大盜嘯聚山林。」他冷酷 地說。   「這……」   「不要和我談條件了。」他鄭重地說:「趕快回去告訴令尊,在葉縣的海捕公 文抵達襄陽之前,令兄向府衙投案自首,或許仍有一線生機,再拖下去,後果你們 去想好了,千萬不可一誤再誤,你走吧。」   「岑爺,我願以任何條件,交換你……」   「項姑娘,我已經表示的夠明白了。」   「人死不能復生,不該給活著的人……」   「你錯了,項姑娘。」他沉聲說:「在下不是執法的人,更不是閻王判官,只 知道每個人都有生存的權利,每一個生命都是寶貴的,任何人也無權主宰他人的生 死。令兄置人於死,不管他有意或者無意,必須接受公平的制裁和懲罰。如果在下 認為強存弱亡是公理,在下早就大開殺戒了,用不著促使令兄投案自首。」   「你廢了八爺和六煞,也不見得合乎公理。」項姑娘總算抓住他的把柄。   「他們助紂為虐,應該受到懲戒。」他淡淡一笑:「這種輕微的懲罰,對他們 來說,未始不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每人廢僵一月,讓他們反省一下。   一月之後,所制的經穴自解。姑娘最好告訴武當那三位老道,不要逞能亂投藥 試圖疏……解,弄不好可能要了他們的命,可不要把帳算在我頭上。」   「岑爺,別無商量了嗎?」   「快叫令兄向本府知府衙門投案自首,等葉縣的公文到達就來不及了。」   項姑娘長歎一聲,失望地告辭出店而去。   已經是掌燈時分,岑醒吾帶了三分酒意,踏出房門信步向鎮中走。   樊侯祠出來了兩個人,腳下一緊。   前面小巷口有人影,黑暗中難辨面目。   他緩步前行,這條鎮東街的街尾,夜間行走的人不多,門燈甚少,暗沉沉相當 討厭。   跟來的兩個人漸來漸近,腳下聲息毫無。   他輕咳一聲,突然止步屹立。   一聲沉叱傳出,人影倏動,跟來的兩個人就在他止步的剎那,從他背後撲上了 ,沉叱聲是從他口中發出的。   噗啪兩聲暴音,勁氣激盪,乍合的人影閃電似的分開,氣流激動所發的嘯聲令 人心驚。   他在原地拉開馬步,摺扇斜伸,左掌當胸直立,寶象莊嚴。襲擊他的兩個人, 分向兩側飄退兩丈外。   「靈霄客石家兄弟。」他沉聲說:「不要激怒區區在下。兩位的摧心掌不是無 上絕學,如想擊破在下的護體氣功,兩位還得苦練十年。」   右面的人轉身退走,一步一頓走得十分吃力,腰已經直不起來。左面那人稍好 些,但也顯出腳下虛浮。   他徐徐轉身,虎目炯炯注視著十步外的街右小巷。   「一劍三奇,你已經先後在岑某身上用了兩奇。」他抖開了摺扇:「現在,你 可以用上第一奇落魄神音,把岑某震成白癡任你宰割。或者用一劍行雷霆一擊,閣 下的月落星沉三絕招威力之大,世所罕見,在下的摺扇不一定能接得下呢。那晚在 鎮北歇腳亭,閣下躲在亭樑上,以撼山掌行致命一擊,幾乎震散了在下的內腑,閣 下的劍應該比掌厲害多多。來吧,在下恭候大駕。」   一劍三奇項華欣舉步一伸,徐徐移至街中心攔住去路,一聲龍吟,長劍出鞘。   「閣下,你真的不肯放手嗎?」一劍三奇咬牙問。   「在下不做有始無終的事。」他沉聲答。   「五千兩銀子,交換要舍弟自首投案的條件。」   「恕難接受。」   「你到底要什麼?」一劍三奇語氣轉厲。   「要求公道。」   「別無商量?」   「對,別無商量。」他斬釘截鐵地說。   「你在逼項家走極端。」   「項家是擔當不起的人嗎?」   「哼!閣下未免欺人太甚,項家要與你周旋到底。」一劍三奇咬牙說:「閣下 ,你不會活著離開襄陽。」   劍伸出了,龍吟隱隱。   江風吹散了地面發出來的炎熱氣流,濃濃的殺機似乎帶來陣陣涼意。街那端, 幾個行人匆匆走避。片刻間,附近寂靜得怕人,原先幾家房屋本來有燈光從門內映 出,這時,所有的門窗都關上了,街道黑沉沉。   兩人相距十步外,一劍一扇遙遙相對。   岑醒吾凝神留意四周的動靜,心中疑雲大起。按常情論,一劍三奇的武功修為 ,還算不上武林高手中的高手,比霹靂一劍要弱一兩分,與剛才受創退走的靈霄客 石家兄弟不相上下,怎敢一比一冒險拼老命?   他嗅出了危機,有點心神不寧,身上感到寒意,一種僅能用心靈感覺出來的無 形壓力,浪駭似的襲擊著他。   噗一聲響,兇猛的打擊力道撞上了他的背心。   他剛剛心生警兆,護體神功剛好運起,就在這意動功發的剎那間,可怕是打擊 力道及體,幾乎擊散了他聚而將發的先天真氣。   他身形被撼動,上體前傾。   這瞬間,內心中靈智一閃,神動意發,順勢向前一僕,雙手著地身軀縮成一團 ,以電光石火似的奇速,向前來兩圈美妙的前滾翻,到了一劍三奇的腳下。   擊中他後心的一顆鴿卵大銅丸,彈落在地向側滾動。   四顆同式的銅丸,射在他先前仆地的兩側,貫入堅硬的地面,僅留下深深的洞 孔。如果他著地後向左右滾動,必將被後續的銅丸所擊中。   第三顆銅丸入地時,方聽到傳來隱雷疾風似的弦鳴。   這瞬間,沉叱聲像石洞裡震響的焦雷。   四個人從街兩側的牆根暗影中閃出,兩根風磨銅杖與兩支長劍同時匯聚,兩長 兩短勢如雷霆。   一劍三奇的劍,也倏然疾下。   那一聲令人心魄下沉的沉叱,出自一劍三奇口中,那是號稱武林一絕的落魄神 音,可將人的腦門震裂,十分可怕霸道,在丈內被聲波襲擊,不變成白癡也將耳膜 破裂。   如山力道及體,沉悶的暴聲動魄驚心。   他蜷縮成團的身軀猛然停頓,然後再向前滾。   兩根銅杖彈起老高,兩支長劍一支折斷,一支貫入地中尺餘。   一劍三奇的劍向上一蹦,人也飛躍而起,讓岑醒吾從腳下滾過,再兇猛地雙腳 下踹。   這瞬間,摺扇從滾動中拂出。   變化奇快絕倫,一連串的變故說來話長,其實幾乎在同一瞬間發生。自岑醒吾 背部中彈,至滾動中拂出折扇,即使是大白天,旁觀的人也很看清變化,反應完全 出乎本能,舉手投足皆是經驗所累積而發出的最佳行動,其準確性令人大歎觀止。   岑醒吾被踹得加快向前滾翻,前後共滾翻了六匝,最後手腳一鬆,再側滾兩轉 ,像是全身的骨頭皆鬆散了。   他滾到街旁邊,摺扇已丟掉了。   「哎……」一劍三奇身在半空中驚叫,落地時右足一軟,突然摔倒,被摺扇拂 掉右小腿一片肌肉。   一劍三奇的摔倒,擋住了四個驚魄初定的人。其實四個人也無力追擊,兩根銅 杖在剎那間無法控制,一支劍折斷,另一支貫入地中尚未拔出。   街邊恰好有一條小小的防火窄巷,黑漆的巷內貼地竄出一個人影,一把揪住岑 醒吾的發辮往裡拖,低而清晰的語音入耳:「不要掙扎,老夫帶你走。」   他全身一懈,任由對方拖死狗似的迅速拖入防火巷。   天亮了,江邊密密麻麻的蘆葦深處。   岑醒吾身上的長袍成了破碎的殘袍,用五嶽朝天的坐式運氣吐納,臉上白有如 死人面孔,口鼻間有干了的血跡。   附近十餘步,活報應和白無常,躲在蘆葦叢中,從空隙中向外警戒。後面,是 略渾的滾滾漢江。左方半里地,是樊城鎮的渡口碼頭,大道上旅客往來不絕,隱隱 可聽到碼頭上傳來的嘈雜人聲。   沒有人留意碼頭旁髒亂的江濱,太陽依然上升,碼頭上一如往昔般忙碌,蘆葦 叢中的岑醒吾,剛從鬼門關內重回陽世。   他似乎從寂滅中返回現實,呼出一口長氣,略為活動手腳,身畔的蘆葦傳出擦 動聲。   擦動聲吸引了白無常的注意,貓似的到了他身旁。   「你的百寶囊中有幾種藥。」白無常蹲在他身旁低聲說:「武林人身邊多少帶 了一些保命丹丸,適合自己體質的藥物,老夫只能憑經驗,嗅出保元氣丹藥的氣味 ,大膽讓你服用了一些,你昏迷不醒,不得不冒險灌救。看樣子,丹藥有效,謝謝 天!」   「謝謝,老前輩,與天無關。」他飽含倦怠的眼睛凝視著醜怪的白無常,這張 面孔現在看來不但不醜,而且親切慈祥:「五個人在我背心要害中彈之後,三劍兩 杖行石破天驚聚力一擊。唉!他們好陰毒,好無恥。」   「你現在才知道他們陰毒無恥?」白無常不屑地說:「你以為絕魂金劍能有今 天稱霸一方的局面,是清清白白光明正大所獲致的成就嗎?像我和長孫老哥,即使 努力八輩子,也賺不了百十畝田養家糊口呢。」   「土霸的嘴臉我看過很多很多。」他不勝感慨地又是失聲長歎:「巧取豪奪, 魚肉鄉里,招朋聚黨,恃強凌弱,這些事是免不了。像絕魂金劍這種在江湖具有聲 望地位的人,竟然一而再聚眾埋伏群起偷襲,而且是在鬧市中公然行之,卻是不曾 有的事。」   「關中三雄就很有種,是不是?」   「對,雙方碰上時他們人雖多,但總是一個一個上,輸了認輸,而且沒有一個 人不發警告即使用暗器。」   「所以你僅把他們痛打一頓了事?」   「他們輸得心服口眼。」他乾咳了一聲:「那位彈弓聖手,在二十步外的牆角 偷襲,力道之猛,世所罕見,百步內足以貫壁碎碑,這人是……」   「百丈追魂神彈桂元沖。」白無常苦笑:「昨晚除了一劍三奇之外,加上預定 在福泰客棧用暗器把第二關的人,共計有十四名之多,全是黑道中可怕的頂尖兒兇 魔。絕魂金劍狗急跳牆,向黑道兇魔求救,因為俠義道的朋友已不受他的利用了, 霹靂一劍和凌霄鳳就是見機走避的代表性人物。不談這些,談你的未來。」   「未來?」   「是呀!看你這鬼樣子,好像內臟離位,全身骨頭全散,不調治百十天休想行 動自如。目下黑道群魔散佈各地潛伏,窮搜你的下落,危險萬分,再不遠走高飛, 在這裡等死嗎?這裡能躲多久?」   「我不走。」他堅決地說。   「你……」   「我已約定絕魂金劍後天午正在灌丘了斷,以後我就不能再找他了,我是一個 遵守江湖道義的人。」   「可是,你……你連爬都爬不動。少說廢話,今晚我和長孫老哥去偷船,船輕 水急連夜下武昌,先脫身再說,以後……」   「沒有以後,這件事必須早早了斷。」他憤然獰笑:「前輩請放心,幾下重擊 要不了我的命。我敢給你打賭,現在我就可以站起來。」   他剛想伸腿,白無常已將他按住了。   「算了,不要逞強。」白無常苦笑:「也許你真是個鐵鑄銅澆的金剛,具有不 可思議的神奇絕學,但多休息總是好的。你躲好,長孫老哥昨晚偷了不少食物,我 替你取來充饑。千萬不要帶蘆葦,以免引起走近的人注意。」   項家的人大舉出動,遍搜江北岸各偏僻村落,封鎖江濱的船隻,誓獲岑醒吾而 甘心。   總之,絕魂金劍做夢也在笑。偷襲雖然未竟全功,但雷霆一擊定可重創姓岑的 ,灌丘的約會,姓岑的決不可能參予。以後如果姓岑的舊帳重提,項家就可以傳俠 義柬理直氣壯群起聲討了。   時光飛逝,一天,兩天……第三天一早,仍然沒有姓岑的消息下落。   又是死不見屍,絕魂金劍不得不作最後的打算。   炮石橋是一座七八丈長的大石橋,距襄陽約十里,地不至新野的大道,官道直 通南陽。宋末元初,宋將呂文煥守襄陽,元兵在橋北岸建炮陣轟襄陽,所以叫炮石 橋。如果這段故事是真的歷史,那麼,宋朝有著名大炮轟天雷該不是傳說而是事實 。傳統的石炮,不可能將石塊拋出十里外,那該是真的火炮,用火藥發射遠及十里 外的巨型大炮。明朝的大將軍炮,據說也可以遠射十里外。   午初,岑醒吾出現在七里店關北的大道上。他穿一身碧藍色對襟勁裝,腰間百 寶囊旁多一了把很普通的一尺二寸的匕首,兩手空空,辮子盤頭,大踏步向北走。   三里外是炮石橋,已可看到橋南岸的高大槐樹叢。   正走間,路旁的草叢中傳出活報應的低語聲:「百丈追魂神彈桂元沖,躲在橋 南下游百步的槐樹上,可能準備將你射殺在橋頭。」   「謝謝,晚輩會收拾他的。」他冷靜地說。   「武當的三老道過去不久。所以,那些黑道兇魔不會在灌丘現身,沿途千萬小 心。」是白無常的聲音。   「這表示前途多難,步步殺機。」   「要咱們兩個老怪壯膽嗎?」   「晚輩心領,謝謝。兩位前輩務請迴避,晚輩不會讓絕魂金劍找借口拒絕了斷 。」   他昂然舉上北行,烈日下,他那碧藍色的身影極為鮮明睹目,遠在數里外即可 看到。   路右一叢灌木後,飛車似的掠出四個年約半百,像貌猙獰的人,兩根風磨銅杖 閃閃生光,兩支長劍光芒耀目。   「小子,你還不死心嗎?」攔住去路的銅杖主人獰笑:「此路不通,我大力神 安永壽替你招魂。」   兩杖一前一後,兩劍一左一右,無邊殺氣像怒濤般籠罩了他,氣勢之雄,真有 震懾人心的威力。   「你們在找死!」他一字一吐,虎目中冷電四射:「在下上了兩次當,估計錯 誤,兩次都傷在聚力一擊之下,這次不會上當了。以牙還牙,報應至速,殺!」   殺字聲如乍雷,餘音梟梟中,他不進反退,身形捷逾電射星飛,背部從身後丈 餘伸出的銅杖旁撞入,右肘以雷霆萬鈞之威,撞中持杖人的左胸肋。   「嗯……」身後的持杖人悶聲叫,做夢也沒想到他用背部後退撞人,杖來不及 變招,胸骨折裂,被撞退八尺仰面便倒,口中鮮血怒湧而出。   這瞬間,他右手挾住奪獲的六尺銅杖,破空向前疾射,重有七十二斤的七尺銅 杖竟然以直線飛行,快得令人難以看清杖影,但見黃光一閃,杖尾無情地貫入前面 兩丈外,橫杖準備出招的大力神右肩窩。   杖粗如鴨卵,貫入肩窩那還了得?砰然大震中,大力神像一座山般坍倒了。   左右兩位挺劍欲上的仁兄,似乎昏了頭,沒弄清到底發生了些什麼稀奇古怪變 故,只知道眨眼間,兩位神力千鈞的同伴全倒了,只驚得魂飛魄散,毛骨悚然,不 約而同扭頭飛躍而起,逃入路旁的樹林亡命飛遁。   不久,他倒拖著兩根銅杖,大踏步北行。兩根杖重有一百四十四斤,他一手拖 著輕若無物,這光景真有嚇死人的魔力,已明白表示出銅杖主人的差勁的朋友,最 好識相些,不要逞英雄出來送死。   遠出里餘,果然不再有人出面攔截,大概潛伏的黑道好漢們全是些聰明人,也 全是一些怕死鬼。   炮石橋在望,官道中,突然失去了碧藍的身影。   橋石百步的河岸有一株大槐樹,坐在橫枝上,也可以居高臨下,看到橋面和橋 南百步大道的景況。   一位穿淡青勁裝的人,挾了一張六尺長,足有三個力的精製彈弓,彈袋內納有 三顆銅彈,一看便知是連珠彈的高手,技配必已出神入化。彈弓與弓箭不同,需要 較大的活動空間,所以躲藏的地方需小心的選擇。   這人躲得很好,銳利的目光透過下方的枝葉,搜索橋頭出現的每一個往來旅客 ,要找出要射的目標來,坐得穩如泰山,左手弓立起,右手扣牢彈袋,蓄勁待機拉 發。   注意力全放在橋頭,卻忽略了身後。   「桂元衝!」身後下方突然傳出叫聲:「轉身!」   百丈追魂神彈桂元沖本能地轉身下望,糟了!碧藍色的人影入目,而自己的弓 卻被樹身所擋,沒有足夠的空間發射彈丸。   電虹上飛,一閃即逝,看不清是何物體,沒有閃避的空間,也沒有閃避的機會 ,只覺渾身一震,有物貫入肋下,如中電殛,手腳一震,身軀失去控制,像中箭的 雁,弓丟了,三顆銅丸也從彈袋跌出。   那是一把尺二長的匕首,花二兩銀子在任何鐵店都可以購買到,從左肋下向斜 貫,入腹六寸以上。   岑醒吾出現在橋頭通向上游灌丘的小徑,左手拖著兩根銅杖,右手拖著彈弓。   灌丘的丘頂光禿禿,那是附近牧童玩占山為王的地方,被踏得寸草不生,褐灰 色的泥土地面相當堅硬。   絕魂金劍父子三人,還有項娟娟,另有四位項家的朋友,與及三位武當的有道 全真,全在烈日下佇立相候。   岑醒吾大踏步登丘,將杖和弓往腳下一丟。   「午正大概差片刻。」他抬頭看看日色,語調出奇的平靜:「諸位久等了吧? 抱歉抱歉。」   看到了銅杖和彈弓,除了三老道之外,所有的人,臉上全變了顏色。   「你到底是誰?」絕魂金劍硬著頭皮厲聲問。   「葉縣覆車血案的生還者岑去非。」他大聲說:「項爺,在下……」   「我問你的江湖身份。」絕魂金劍打斷他的話:「有誰能證明你是覆車血案的 生還者?有誰指證誰是覆車案的兇手?你憑什麼要求項某還你公道?說!」   「我知道你會來這一手。」他淡淡一笑:「閣下,你可知道岑某返店的時候, 同知衙門的幹員與管區的張巡捕,為何對岑某執禮甚恭嗎?那是因為在下已經向同 知大人詳述覆車案的始末了。」   「什麼?你……」   「半個時辰之前,兵勇大概該已在漢北別莊,抄出令郎項華榮在葉縣行兇的輕 車了。南陽府要求襄陽緝兇的公文,是岑某返店的前一日到達的,在下夜入府衙, 向知府大人請求寬限三日。今天,正是緝捕令郎生效的日期。」他拾起一根銅杖: 「現在,我先來結算你一而再行兇的老帳,以後再打官司。」   清虛老道手撫雪白的長髯,舉步上前冷冷地說:「岑施主這種作為,是否有點 不合武林道義?施主盛氣而來,可否心平氣和把事情圓滿解決?」   「請問,道長可知道雙方結怨的始末?」他反問。   「貧道知道一些概況。」   「那一定與在下所說的大有出入。」   「貧道認為,項施主所說的也許是一面之詞,而施主恐怕也提不出有力的反證 。」   「道長如果認為姓項的也許是一面之詞,就不會在站在此地說話了。」他毫不 客氣地說。   「施主好犀利的詞鋒。」   「道長也理不直氣不壯。」   「大膽!」另一位老道沉喝。   「膽不大就不會來。」他憤然說:「諸位道長是來評理呢,抑或是替項家撐腰 來的?在下年紀輕,耐性有限,如果諸位未弄清真相,最好不要強出頭。   說出你們的來意,要充調理人,那就等候上公堂,看你們配不配。如果是助拳 的,不必浪費唇舌,把理字丟開,誰強誰有理。道長們,珍惜武當的聲譽吧,這件 事管下來,會弄得滿身是臭的,說不定會為貴山門帶來無窮災禍,罪過大了。」   「你威脅貧道嗎?」清虛道長惱羞成怒。   「談不上威脅,在下說的是實情。事關武林個人恩怨,在下一定尊重道長的地 位立場,牽涉到殘殺平民血案,那不是你們該管的事。方外人與世無爭,你們來爭 什麼?」   聲色俱厲,咄咄迫人。清虛道長位高輩尊,尚未修至清淨無為境界,怒火上衝 ,靈智不夠清明,衝動地拉開馬步,左手立掌當胸。   岑醒吾一而再受到猝然的襲擊,早已深懷戒心,見老道馬步一動,以為老道要 含怒出手,立即先下手力強,銅杖一抬,作勢進擊。   清虛道長以為他要搶攻,更是憤怒,左手疾吐,扣住剛升的銅杖。   一觸即發,雙方不再客氣。岑醒吾冷哼一聲,右手離杖,左手對左手,神功倏 發,公平較勁。   雙方較上了真力,推、拉、扭、發各展所學,馬步漸沉,銅杖徐隆。鴨卵粗的 銅杖,足以承受萬斤壓力,誰功力差,必將被對方的勁道震毀左手,甚至破去內功 。   片刻,銅杖突然出現彎曲的現象。兩人都寶象莊嚴,身上每一條肌肉皆收縮、 繃緊,呼吸像是停止了。   又片刻,清虛道長前足一晃,右手本能地伸出抓杖。   岑醒吾也伸出右手,扣上了銅杖,突然大喝一聲,扭身沉左膝抬右手,如山勁 道驟發,奮神威猛地一挑。   清虛道長突然嗯了一聲,雙腳離開身軀突然上升,被挑離地面向上拋起,半途 撒手丟杖,手舞足蹈道袍飛揚,飛出三丈外重重一飄墮,幾乎摔倒。   銅杖出現小幅度的彎曲弧形,所受的力道駭人。   這瞬間,絕魂金劍拔劍踏出兩步,似想乘機下手。   岑醒吾丟掉彎了的銅杖,一聲冷哼,右手拔出匕首揮出,虎目中出現異樣的光 芒,匕首幻出一道不徐不疾的白虹破空而飛,他前後伸出的雙手半掌半爪,古怪地 揮動。   「錚錚錚!」絕魂金劍揮劍拍擊迎面飛來的匕首,匕首的速度並不快,很容易 讓劍術高手擊中。   所有的人,皆大吃一驚。   怪事發生了,匕首根本不怕長劍的拍擊,被擊中時僅方向略變,有如活物。而 驚怖欲絕的絕魂金劍,每揮一劍便被震退兩步,始終無法擊落匕首,更無法擺脫匕 首不徐不疾的追蹤。   「項施主丟劍!」驚魂未定在遠處發寒顫的清虛道長大叫:「以氣馭劍術!」   絕魂金劍如受催眠,駭絕地丟劍僵立發抖。   匕首從絕魂金劍的左耳旁掠過,陡然上升,劃出一道美妙的光弧,升上三丈折 向下飄,恰好落入岑醒吾伸出的右掌內,光芒一斂。   「項華榮,挺起胸膛到府衙投案。」岑醒吾收了匕首,一字一吐:「殺人償命 ,欠債還錢;不要替武林朋友丟臉,你要為你的行為負責,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說完,他轉身大踏步揚長而去。   玉面二郎臉色蒼白,渾身在發抖。   「爹,孩兒去投案。」玉面二郎一面解劍一面說:「賠償死者的事,請爹費心 了。」   活報應與白無常在橋頭等到了岑醒吾,大喜過望。   「老弟,解決了?」活報應欣然問。   「大概解決了,只等玉面二郎去投案。」他點頭說。   「隔了兩座樹林,看不見鬥場。」白無常說:「那方向上空白虹旋舞,劍氣飛 騰,是怎麼一回事?」   「沒什麼。」他笑笑:「武當的老道在作法驅神役鬼,就是那麼一回事。   走,回鎮請兩位前輩喝兩杯。」   三人並肩而行,談談說說向樊城鎮走去。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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