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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情刀客有情天
    干 戈 玉 帛

    義不容醉、風雨滿城 飛騎奪車、熊掌與魚


    【義不容醉、風雨滿城】   九月初,秋風掃過大河兩岸,早晚寒風刺骨,風過處,凋零的草木發出蕭殺的 呼嘯,冬來了。整座歸德城,在秋風黃葉中冷然屹立,像一個風骨嶙剛、垂垂老矣 的老人,並未倒下去,它依然是一座歷史的名城,雖則它往昔的「南都」和「南京 」的時代,已經一去永不復回。千萬年來,不知道有多少人用盡一切陰謀詭計和手 段,爭奪霸佔這一帶膏腴的土地。最後,也一一倒在這一帶的膏腴土地下,掩埋、 腐爛、融化。土地仍是土地,歸德城依然屹立不搖。   深秋的原野另有一種美,美得淒迷,光禿禿的凋林在寒風中顫搖,滿目是連天 的枯黃衰草。但田野裡,生命正在默默地孕育。   從南湖至杏崗一帶田野,這些天來顯得特別忙碌。地已經整妥,拉開了播種時 節的序幕。   楊家的長子楊家驊,居然到田地上來了,帶了三位長工,挑著三擔食物到達北 端的地頭,在大槐樹下放下食物。   在廣闊的田野裡,有許多組人在播種,每一組是四個人,在前面踩行和在後面 踏行的孩子們不算在內。前面一個人拉黃牛,牛拉著麥漏架,後面的人熟練地把麥 種均勻地從三條木管孔中,勻稱地漏入一行行小畦內。再後面,一人牽著騾,騾拉 著石碾,由最後一個人控制石碾滾動,把播了麥種的小畦壓平,播妥的田地廣闊得 一望無涯,娃娃們在上面奔跑、呼嘯,玩得興高采烈,歡笑聲盈野。   種地的人真是忙,中秋一過就得整地,九月之前小麥必須種下去,長出小苗又 得割來喂牲口。一直到十月大風雪降臨,大雪把麥苗深深地壓緊在雪下,這才是準 備過年的所謂農暇時光,種地的人才能喘過一口氣來。   長工發出一聲吆喝,告訴種田的人該午膳了。   幾個小娃娃在照顧牲口,二十餘位汗流浹背的漢子,先後來到一排槐樹下,分 開來各自喝水進食。   這是一年中,種地的人吃得最好的一次,另一次是收穫期。大大的硬饃,稠稠 的小米粥,大碗大碗的各式醃菜,甚至還有一盆肉。   一位掌麥漏的中年農夫,坐在楊家驊身側,左手指頭頂著一海碗小米粥,掌心 中盛著一把蒜頭,右手抓了一塊硬饃,還有一塊三寸長的燒羊肉。   「少爺,怎麼有空回莊子裡來?」中年農夫一面吃一面問:「糧運完了?」   「開封那邊已經辦妥了。」楊家驊說:「回來看看,幾年沒下地,莊稼的事快 忘光啦!徐大叔,怎樣,讓我來搖一搖麥漏好不好?」   「大少爺,你算了吧!」徐大叔笑笑:「恐怕五升麥子讓你搖也不夠播一畝地 ,浪費事少,搖得一堆一堆的,那才叫麻煩。我知道你能幹,但這種事,不是你們 這些粗心暴躁的年輕小伙子,所能輕易打發得了的。你這叫做有福不知道享,在大 太陽底下找苦吃。老太爺到睢州去了,這兩大可以回來了吧?」   「不知道。」家驊搖頭:「他和糧紳樊大爺為了今年完糧的事,鬧得很不愉快 ,恐怕不會在這兩天趕回來。唔!看樣子,這兩天可以播完了吧?」   「一定可以,放心啦!」徐大叔喝了一口小米粥:「看天氣,今年有大風雪, 明年豐收不會有問題。聽說京裡傳來消息,杜老爺據說丟了官,是真是假?」   「可能是的,杜老伯生性耿介,他那種人在朝廷裡做官,早晚會出毛病的。伴 君如伴虎,誰知道哪一天老虎的獸性發作?」楊家驊似乎有點牢騷:「種地靠天吃 飯,好像活得也不怎麼安逸,人活著,真也不是容易的事。前年鬧蝗災,那日子真 難熬。徐大叔,你辛苦了,我先回去了。」   種地的說苦真苦,三年兩載,不是水旱就是蝗災,完糧卻是一升也不能少。以 水災來說,那條黃河真是坑人,幾乎三年要鬧一次狠的。楊家的地距州城約十里, 六十餘年前大決,黃河改道州南,歸德城竟然成了黃河北岸的大城。他家的地被沖 掉了大半,被淹沒了二十四年,河歸故里之後才獲復舊。   他的家在南湖東面三里地,稱為楊莊,十餘戶人家,叔伯子侄真不少。莊四周 ,加築了丈五高兩丈厚的寨牆,防水也可以防匪。一條小路伸向南湖北岸,與州城 至毫州的官道銜接,往來十分方便。   回到家,他換了一襲青袍,牽出他心愛的坐騎烏雲蓋雪,馳向十里外的州城。   距城不足三里,西面有一條小徑與官道連接。那是三里外杜家進城的小徑。杜 家在商丘的東麓,在本城頗有名氣。商丘很小,周不過三四百步,上面建了關伯台 和關伯墓,是本城的古跡,以前的商丘縣,就以這小小的商丘為名。後來本州升府 ,又重設商丘縣。   一輛輕車,從小徑駛來。   「家驊,等一等!」車內的乘客從車窗伸出頭來大叫:「我們一起走。」   他勒住坐騎,在路旁相候。   「杜二叔。」他等輕車駛上官道來至切近打招呼:「進城有事嗎?」   「有點事。」車和馬相並而行,車內的杜二叔眉心緊鎖:「有點事想請你幫忙 ,晚間我到你家棧房看你,方便嗎?」   「小侄不一定留在棧房,很可能回莊料理一些瑣事。」他笑笑:「杜二叔,有 事何不現在說?」   「這……家兄一家,恐怕已經動身南返了。」杜二叔顯得有點憂心忡忡:「睢 州西王莊的那些人,我耽心他們會生事。家兄是罷官回來的,他們抓住機會了。」   「哦!杜二叔。」他有點遲疑:」這件事得從長計議,給小侄幾天工夫。棧房 人多口雜,三天後,請杜二叔晚上來小侄的莊子商量商量,可好?」   「好,大後天晚上我去,順便拜望你爹。」   在開封(那時歸德州屬開封府),楊家驊是頗有名氣的年輕人。甚至南京的徐 州,也知道歸德的妙刀楊家驊,確是一條好漢。楊家糧棧本身買賣糧食,調節附近 數府的糧食供應,也負責官糧的解送,每一趟啟運,數量皆在一百大車左右,皆由 楊家驊押運,從來就沒出過紕漏,五年來平安無事。那些想搶糧或劫糧款的毛賊, 一二十個休想在他的單刀下討得了好。他的刀法極為神妙。沒聽說過他殺人,所以 綽號叫妙刀。   睢州在歸德西面余裡,地當到開封的中途站。州北十里有兩座莊子,東王莊和 西王莊,居民都姓王。西王莊的莊主千手猿王百霸,是名列江湖八妖邪的風雲人物 ,武林高手中的高手。   杜家的杜應奎,二甲進士出身,早年曾經出任山東肥城知縣。那一年,千手猿 帶了幾個爪牙,在肥城向白道名宿擎天手挑戰,被杜知縣派丁勇出面鎮壓,毫不客 氣地將千手猿驅逐出境。要不是擎天手作證說雙方論武較技印證,同時也沒有出人 命,杜知縣不得不法外施仁,不然千手猿很可能坐牢。因此一來,千手猿恨死了杜 應奎,苦於沒有機會報復,與官府作對是最愚蠢的事,不得不隱忍下來。   現在,杜應奎內調三年,任職吏部沒多久,竟然出了大紕漏罷官歸來,恢復平 民身份。一而再揚言要找機會報復的千手猿,可等到報復的機會啦!   杜應奎的罷官,一不是貪污,二不是失職,而是牽入鬧了幾年的大禮議案,關 入天牢,最後革職為民,幸而保住老命,已經是夠幸運了,為了這一大案,不但死 了不少大小官吏,罷官的有好幾百。其實,這些大小笨官真笨得活該,國家大事不 管,居然不知死活管起皇帝的家務事來。正德皇帝死翹翹,沒有兒子接位。嘉靖帝 是就國湖廣安陸的興獻王子,是成化帝的孫兒,輩份與正德相同,即位後尊奉自己 的生母為皇太后。這一來,滿朝大臣全發了神經病,說是於禮不合,要皇帝認孝宗 (弘治)為父(考),皇帝(嘉靖)的生母蔣氏只能算王妃……反正理由一大堆, 可把皇帝惹火了,火了就打,就殺。大小百官都是些讀書人,讀書人就是食古不化 ,硬是要皇帝把生身的父母丟在一旁稱叔稱妃,連皇后至京也不准走中門而由東安 門進入,簡直豈有此理,難怪皇帝冒火。   杜應奎如果返鄉,必須走睢州,因為睢州是大道,攜家帶小行李多,不走大道 不行。因此,杜應奎的弟弟杜應祥,十分耽心千手猿在途中行兇,所以想向楊家驊 求救,希望楊家驊能到開封等候,保護杜應奎一家大小返鄉。   楊家驊知道千手猿可怕,所以心中為難。   結果,他硬著頭皮答應下來。九月杪,他帶了兩位經常跟他押糧的伙計,悄然 動身赴開封。他無法推辭,杜楊兩家是近鄰,小時候他對杜應奎頗有印象。雖說十 餘年不曾見面,他並沒有忘了這位有學問,而又和藹可親的杜伯伯。在南鄉一帶, 杜家的進士弟不僅獲得人們羨慕,也受到尊敬。   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杜應奎丟官的事,附近的人早就知道;在他被關入 天牢的時候就知道了;千手猿當然已經知道了。   楊家驊與千手猿沒有利害衝突。千手猿眼界高,從不對小本經營的小商號感興 趣。尤其是販賣糧食的商號,人工花費大,辛苦備嘗,本大利小,根本不值得江湖 大豪看上一眼,所以千手猿對楊家糧棧毫無印象。   楊家驊知道這次所冒的風險相當大,得罪了千手猿,可不是什麼聰明的事。一 個小糧商需經常往外縣跑,得罪了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風雲人物妖邪,有如雞蛋碰石 頭,那結果豈只是可怕而已?簡直就是一場充滿血腥的大災禍。   如果杜應奎是告老致仕的,情形又不同啦!致仕在家的官員,尤其是五品以上 的官員,地方官有保護他的責任,每年還得上本向皇帝老爺問安,奏呈地方政事, 出了紕漏,地方官吃不消得兜著走。誰影響這些退休大員的安全,等於直接威脅地 方官的前程,與地方官作對。千手猿有家有業,怎敢給自己找麻煩。   可是,一個被革職的官員,地方官才懶得管這些人的死活了;杜應奎就是地方 官懶得管的人。   所以,楊家驊管了一這檔子事,簡直是給自己過不去,把腦袋提在手上玩,不 知何時會失手把腦袋丟掉,愚蠢已極。   但他已別無抉擇。   十月天,第一場風雪光臨大地。   滑縣,一座並不怎麼繁榮的小城。那時,這座城不屬於河南,屬京師大名府。 所以,一到了這裡,算是已經離開河南地境了,雖然過了北面的淇縣後,又是河南 彰德府湯陰縣。走這條路的旅客,僅比南北大官道衛輝府大路少些,白天裡,車馬 行人絡繹不絕於途。   申牌末,四輛騾車由四名騎士前後衛護著,進入大北門直趨韋城客棧。未晚先 投宿,早早落店安頓。   韋城客棧是滑縣設備完善的老店,規模最大,杜應奎是革職的官吏,已失去住 驛站的權利,自然而然地住進了韋城客棧。   楊家驊已在韋城客棧住了半個月,眼巴巴等候杜應奎一家到來。他已看出風色 不對,不能在開封等候。   他已經十餘年不曾見過杜應奎,杜應奎中榜攜家上京就讀翰林院時,他年方七 歲,十七年來,他僅保留兒時的記憶。對年已半百的杜應奎變成何等模樣,他一無 所知。當一名勁裝大漢領著一名僕人在櫃台辦理流水登記時,他才知道杜家的人到 了。   車是直放客院下客的,所以他並沒在店堂看到杜應奎。但他對杜家有勁裝武林 人物隨行,感到相當意外,心中一動,打消了立即求見的念頭。他要暗中留心,在 一旁冷眼打量形勢,比直接參予要有利些。   杜家包了一家獨院,來的人真不少,男男女女加上保鏢車伕,人數超過三十大 關,真該包一進獨院。由於有女眷,所以除了店伙之外,閒雜人等不許進入,不但 院口有店伙擋駕,也有一位保鏢管制不准閒人出入。   楊家驊打消了冒昧求見的念頭,他留心注意動靜,先冷眼旁觀。   店堂右側,是客棧附設的食廳,對外營業,也包辦本城大戶人家的筵席,供應 名酒徐沛的高梁燒,菜式也相當齊全頗負時譽。本城的名人,經常在這裡宴客,食 廳的樓座,就是宴客或有錢旅客叫酒菜的好地方。   掌燈時分,楊家驊與兩位同伴,出現在樓上雅座。兩位同伴一叫包方山,一叫 陶永順,是他糧棧的得力臂膀,不但趕車的技術呱呱叫,掌棒更是出色。兩人的歲 數都比他大,但對他極為尊敬,固然身份是少東主與伙計的關係,另一方面他的為 人和武技,也值得兩人尊敬。   三人的右鄰,是杜家的兩位保鏢,兩保鏢已來了片刻,酒菜已經上了桌。   兩位保鏢換穿了青布夾勁裝,外面披了羔皮襖,腰間有三寸寬的皮護腰,附掛 著不離身的百寶兼暗器革囊。年約四十上下,粗壯、高大、驃悍,臉上經常帶著不 可一世的傲岸英氣,真像個具有超凡身手的武林豪客。   三人叫來酒菜,留心兩保鏢的談話。   兩保鏢起初瞥了三人一眼,似乎也留了心。   楊家驊也生得高大魁梧,而且更年輕英俊,穿的是墨藍色長袍,外面加了一件 羔皮大衣,像個小單幫商人。頭上的皮風帽掀起風耳,年青的面龐顯得活潑生動, 臉色如古銅充滿健康的神彩,難怪會引起保鏢的注意。   「明天咱們該派一個人先走。」那位豹頭眼的保鏢向同伴低聲說:「早半天到 河邊打點,免得辦事慌慌張張,四輛車過河,得花半天工夫,麻煩得很呢。」   「用不著你****心。」同伴是個鷹目虯鬚大漢,說話中氣充足:「這一帶的人 恐怕早就佈置好了。人已經平安到達地頭,沒有我們的事了。再說,河上的風險, 也與咱們無關,那是老王的事。」   「到開封之後,咱們找處地方好好快活快活。」   「見鬼!快活?你沒聽老大說過?這一去一來,不在任何地方耽擱嗎?回程恐 怕更要快些,早早脫出是非外,也好早些趕回家過年。」   楊家驊三個人,一直就在低聲談笑,談些開封的瑣事,與及江湖道的見聞,少 不了也談到女人。   樓梯響處,上來了兩男一女,領先登樓的是一位穿狐裘的少年公子,連風帽也 是狐皮的,大眼睛亮晶晶,齒白唇紅,紅冬冬的臉頰,那美好的五官,怎麼看也不 帶一點頭巾味,比那些貌美如花的大姑娘還要標緻。另兩人一是穿老羊皮大襖的中 年長隨,一是中年婦人。長隨像貌驃悍,婦人徐娘半老依然顯得清秀動人。   「來四色下酒菜,兩壺酒。」中年婦人向引他們就座的店伙吩咐:「湯麵以後 再說。」   「好的,小的這就下去吩咐廚下準備。」店伙和氣地點頭:「那一種酒……」   「不要二鍋頭,來淡一點的。我家公子爺不能喝烈酒。」中年婦人盯著公子爺 笑笑:「菜也要清淡一點的,油膩很煩人。」   店伙含笑離開,公子爺的目光,先掃了全樓一眼,最後回到對桌的楊家驊臉上 。   楊家驊也含笑向這一面注視,笑得有點邪邪地。   「你笑什麼?」公子爺突然用標準的官話問,聲音悅耳,但神色卻不友好:「 有什麼好笑?」   「天寒地凍,來這裡的食客,很少有喝淡酒的。」楊家驊信口說:「冬天的菜 ,清淡的真不好弄,廚房裡的大師傅要皺眉頭啦!老弟,別多心。」   「住口!」中年長隨大聲叱喝:「你小子大膽,竟敢在我家公子面前稱兄道弟 ,你是骨頭發癢欠揍。」   「哦!厲害。」楊家驊做鬼臉:「抱歉抱歉,這年頭稱兄道弟實在不成敬意, 但不稱人家公子爺並不犯法欠揍,是不是?」   中年長隨怪眼一翻,倏然而起。   「你不要嚇唬人。」楊家驊笑笑:「在下沒有事求你們開恩,更不想與你們打 交道,井水不犯河水,閣下用不著擺出霸王面孔唬人,在下沒招惹你們,對不對? 」   「許叔,不要理他。」公子爺阻止長隨發威:「這人牙尖嘴利,篾片嘴臉討厭 得很,不理他也就算了。」   鄰桌的一位保鏢,臉上已有了五分醉意。   「哈哈哈哈!」那位豹頭環眼的保鏢大笑:「這小子不但牙尖嘴利,而且耳朵 長得很,鬼鬼崇崇偷聽咱們談話好半天,他的確是欠揍,在下真想揍斷他的幾根骨 頭。」   包方山比楊家驊年長幾歲,反而沒有楊家驊沉著。   「不要光說不練。」包方山冷冷地說:「想,有屁用,你想撿到一座金山,想 房裡有十七八個瑤池仙女,想得到嗎?那是做白日夢妄想。」   「挖苦得好!」壁角裡傳來刺耳的喝采聲:「這年頭,做白日夢的人多得很, 妄想金山美女的人更多。」   那是一中年梳道髻的馬面人,生了一雙不帶感情的山羊眼,留兩撇鼠鬚,穿的 棉袍相當寒酸。這人一個人佔了一桌,四壺酒已喝了三壺,臉色依然蒼白得怕人。   刺耳的喝采聲,吸引了所有酒客的目光。眾目睽睽之下,發話的保鏢怎下得了 台?扭頭瞥了包方山一眼,哼了一聲,立即轉移目標,拍下木箸倏然而起,舉步向 廳角一桌的中年人走去,大環眼彪圓似要噴出火來,擺出了要吃人的神態。   中年人冷然目迎,山羊眼毫不眨動,嘴角牽動了幾下,陰森之氣迸發,渾身充 滿鬼氣,像是來自地獄深處的陰魂,連相距數座桌面的人,也感到鬼氣的侵襲,不 由自主地汗毛直豎。他那蒼白的大馬臉,的確令人看了心中生寒。   豹頭環眼的保鏢似乎也感到氣氛不對,沉重的腳步漸來漸慢,最後停在鄰桌旁 ,竟然失去了再接近的勇氣。   「你過來。」中年人陰森森地說。   保鏢心中一寒,腳下像是生了根。   有百餘名食客的食廳,居然鴉雀無聲,寂靜得怕人。   寒氣似乎愈來愈濃,濃得令人身上發冷。   楊家驊的目光,移向那位美少年。美少年怔怔地盯視著遠處那位充滿鬼氣的中 年人,眼中有驚疑的神情。   梯口附近有兩名店伙,已手足無措不敢上前勸解。   沒聽到樓梯響,梯口卻出現一位穿了爛棉襖的老花子,可能已來了多時。   「俞鏢師不是笨爪。」老花子怪腔怪調地說:「知道再往前走一步,就會送命 在九陰鬼手之下了,怎敢拿自己的老命開玩笑?」   豹頭環眼的俞鏢師一聽九陰鬼手四個字,大吃一驚,渾身一震,眼中出現恐怖 的神色,驚怖地後退。   「你也跟來了?來得好!」中年人說,身形突然飛射而出,越過三張食桌,向 梯口電射而去。   老花子一聲狂笑,但見人影一晃,便消失在樓梯下,好快的移影換形身法,已 到了化不可能為可能的境界。   中年人晚了一步,站在梯口向下面冷冷地說:「北丐姓蔡的,你如果膽敢伸手 管凌某的事,凌某要追得你上天入地,不埋葬了你決不甘休,你給我小心了,離開 我遠一點。」   「哈哈哈哈……」樓下的狂笑聲逐漸遠去。   中年人不再理會下面的笑聲,轉身堵住了梯口,不帶表情的山羊眼,不轉瞬地 遙盯著已回到食桌,低下頭惶然進食的俞鏢師。   「我陰司惡客從京師跟下來,發現了一樁奇怪的事。」中年人凌某用充滿鬼氣 的腔調說:「不錯,京師威遠鏢局,的確有俞、任、袁、柳四位鏢頭,但老夫都認 識他們。而且調查結果,威遠鏢局並未接下這麼一趟鏢。老夫正在進一步調查,到 底是什麼人在弄玄虛,看誰敢在我陰司惡客凌盛面前裝神弄鬼,凌某決不饒他。」   說完,轉身下樓,臨轉身時向兩位鏢師陰陰一笑,那笑意委實令人不寒而慄。   最感到吃驚的該是楊家驊,但他臉上毫無異狀。   「喂!」他向鄰桌兩位鏢師打招呼:「你們真是威遠鏢局的鏢頭?你姓俞,那 一位又姓什麼?任、袁、或是柳?」   「你他娘的少管閒事,活得要長久些。」姓俞的鏢師粗野地怒吼:「你如果聽 那陰司惡客狗雜種胡說八道,保證你這一輩子只能活這麼大年紀了。」   「陰司惡客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而是宇內聞名的魔頭。」楊家驊笑笑說:「 連天下第一惡丐北丐蔡傑也奈何不了他。諸位在他面前搗鬼,恐怕活得不會長久的 ,小心你們自己吧,何必多樹強敵?」   「你是陰司惡客的人嗎?」美少年沉聲問。   「陰司惡客從不與人結伴,誰都知道他是橫行天下的孤魂野鬼。」他說,開始 進食。   「那麼,尊駕該是北丐的人了。」   「閣下看我窮得像花子嗎?」   「不像,最好不要是惡花子的黨羽。」   「閣下與北丐有過節?」   「很難說,以往沒有,但誰也不敢保證以後有沒有利害衝突,你也不例外。」   另一處角落裡,一直背向這一面的一位食客,突然放下杯箸轉過身來。嚴冬期 間,所有的人皆穿了臃腫的皮襖,頭上戴了皮風帽,如不站起來面面相對,從背影 上很難分辨男女。這位食客轉過身來,燈光下看得真切,首先就讓人看到那對珠耳 墜猛搖擺,美麗的面龐紅馥馥,一雙水汪汪的明眸真有無窮魔力,好一位年輕貌美 ,令人心醉的美麗姑娘,艷光四射極為動人。   「年青的公子爺。」美姑娘用俏甜的嗓音說,明眸中有奇怪的笑意:「如果本 姑娘承認是北丐的黨羽,你打算怎辦?」   美少年冷哼一聲,用不屑而且不友好的目光,狠狠地盯視著美姑娘。   「很簡單,我娶你做第三房小妾。」美少年的口氣充滿輕薄,且帶有濃濃的火 藥味:「你很美很美,非桃即楊,正是娶妾娶色的好人選。」   美姑娘柳眉一桃,拂袖而起,裊裊娜娜向美少年這一桌接近,眼中有令人寒慄 的光芒發出,一面微笑,一面捲起皮襖寬大的袖口。   「慢來!」中年婦人離座,從容擋住來路,臉上一片肅殺:「大庭廣眾之間, 沒有動手動腳的必要,是嗎?」   「大嫂,你知道大庭廣眾之間不能動手動腳。」美姑娘直逼近至三步內,笑得 相當妖媚:「但本姑娘冷眼旁觀,好像挑釁的人,是那位年青的公子爺,咄咄逼人 ,神氣得很,沒錯吧?」   「好像與你無關,對不對?」中年婦人冷冷地說。   「不對。」美姑娘指指楊家驊:「本姑娘是他的同伴,你說有關無關?」   中年婦人一怔,眼中有疑雲。   楊家驊也心中嘀咕,自己怎麼多了一位女伴?而且這位女伴美得出奇呢!不由 自主多看了美姑娘一眼。   「讓她過來。」美少年含笑揮手:「我不信她敢在我面前耍什麼死招。」   中年婦人向側移,閃在一旁冷然戒備。   美姑娘到了桌旁,嫣然一笑,頰旁出現動人的笑渦。這麼美艷動人的美姑娘, 在大庭廣眾之間向年青的公子爺講理,能講出什麼好理來?   「不要在我面前施展媚功。」美少年冷冷地說:「那不會有結果的。你要和我 講理?」   「對付你這種人,不需要講理。」美姑娘不笑了。   「那你來幹什麼?」   「教訓你。」   「你不配……」   「本姑娘卻是不信。」美姑娘搶著說,左手向前一拂,纖纖玉指在拂動時四指 齊彈。   雙方相距不足八尺,正是暗器最具威力的距離。   沒有暗器發出,看不到異物,聽不到異聲。   美少年一不起勢,二不伸展手腳,連人帶凳突然斜飛丈外,斜穿出中間的走道 ,在另一桌食座前停住了。   「本姑娘不想傷你,不然,哼!」美姑娘不屑地說:「你還算機警,知道及時 趨避。五行大挪移的火候不錯,但在本姑娘面前,你還不夠資格賣狂。」   美少年臉色一變,眼神中已沒有傲態。   中年長隨已長身而起,擋在中間雙手上提,臉色沉重凝神以待,雙手隨時皆可 能發起兇猛的襲擊。   這瞬間,位於美姑娘左後方的中年婦人,突然抬手伸掌,在八尺外吐掌偷襲遙 攻。   同一瞬間,楊家驊左手的酒杯,以令人無法看清的奇速破空疾射,有如電光一 閃。   酒杯恰好到達中年婦人與美姑娘的中間,突然啪一聲爆響,酒杯如被看不見的 鬼手所擊,爆炸成碎屑四散而飛,但碎片很少飛向中年婦人這一面,似乎被一道無 形的堅壁所阻擋。   美姑娘就在酒杯爆炸的剎那間,斜挪兩步避開無形的掌力及體,卻被炸飛的細 小瓷片沾上了皮襖。   「你就會這點能耐?」美姑娘白了楊家驊一眼,似笑非笑似嗅非嗔,那神情極 為動人:「胳膊往內彎,你到底幫誰?」   「在下誰也不幫,只是阻止出人命。」楊家驊笑笑:「那位大嫂的攝魂掌力可 及八尺外,雖然傷不了你,但你可能動殺機,你殺她容易得很,我知道你不會饒她 的,幸好掌力沒能觸及你的嬌軀。」   「酒杯碎片沾了體,你怎麼說?」   「你……」   「姑娘,在下這兒陪不是。」他抱拳施禮。   「好!我不和他們計較,衝你的金面,知道嗎?」美姑娘又白了他一眼。   「在下深感盛情。」   「唔!你很會說話,回頭見。」美姑娘嫣然一笑,無所顧忌地舉步走向梯口, 背部暴露在美少年和中年長隨眼下,不怕對方在背後偷襲。   美少年三個人,臉色都不正常。   「你真是她的同伴?」美少年提著凳回座向楊家驊問。   「不是。」他率直地答。   「你知道她是誰?」   「不知道。」他搖頭。   「那你怎知道她不怕攝魂掌力?」   「憑她拂手四指齊彈的功力,在下就知道她的護體奇功必定已臻化境。閣下的 同伴從後面出手偷襲,必定激怒她含怒反擊,閣下的同伴決非她的敵手。閣下雖則 身懷絕技,如想勝她,勢難如願。」   「我知道她是誰了。」   「哦!她是……」   「指力掠過在下身側,不但冷流襲體,而且可隱約嗅到淡淡的焦味,那是指力 高速飛射時的異常焦臭。」美少年苦笑:「她是江湖上令人聞名色變的女魔,泰山 六指鬼母的傳人,玉狐杭了了。」   「哦!杭了了,這名字好怪。」他說。   「當然不是她的真名,了了的意思,是冒犯了她的人,一了百了。」美少年說 :「在下不見得怕她,三比一,她佔不了便宜。」   中年婦人回座坐下,臉色仍未回復原狀。   「能飛杯震散老身的掌力,年青人,你武功的修為,已超越了你應有的境界。 」中年婦人向楊家驊說:「但從碎杯的炸裂情景估計,你還算不了高手中的高手。 聽老身的勸告,趕快離開是非場,不介入任何紛爭,這是你保住性命的不二法門。 」   「承告了。」他冷冷地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又道是閻王注定三更 死,決不留人到五更。在下的事,不勞大嫂忠告。」   「兄台貴姓大名呀?」美少年一反先前狂態,居然含笑相詢。   「彼此皆是風塵過客,沒有通名道姓的必要。」他冷冷地說,轉面不再理會, 自顧自進食。   美少年大感沒面子,眉毛一挑正待發作,卻被中年婦人搖手止住了。   楊家驊與同伴匆匆食畢,逕自走了。   「查一查這人的底細。」美少年向中年長隨低聲說:「看是否會妨礙咱們的事 。」   「這人太年輕,落店恐怕用的不是真名。」中年長隨說:「不會查出什麼結果 。愚叔派人找朋友問問看,最好不要招惹他。此人深藏不露,他飛杯的手法,愚叔 就沒看出來,雖然愚叔一直就留意他的動靜。」   「目下最要緊的是,查出陰司惡客、北丐、玉狐這些人的意圖。」中年婦人也 低聲說:「宇內聞名的高手齊聚小小的滑縣,決不是巧合,必定有所為而來。咱們 走吧!趕快把信息傳出,這種情勢似已失去控制,委實令人耽心,陰司惡客尤其是 心腹大患,毫無疑問他是沖咱們而來的,他已經表明了態度。」   兩位鏢師是最後走的,兩人的臉色都十分凝重不安。   楊家驊三個人返回客房,沏來一壺茶,一面品茗一面低聲商量。這是一問有內 間的大客房,本來就用來接待眷口眾多的旅客,內間有床,外間也有,臨時加了一 張簡單的小床,足夠三個人歇宿。   「家驊,你認為情勢已明朗化了嗎?」包方山心事重重地問。   「很難說,包叔。」他已有點不安:「目下言之過早,但毫無疑問地,所有的 人,都是沖杜老伯來的,連那四位冒充鏢師的人也不例外。一個被革職的大官,帶 了那麼多箱籠行李,引起歹徒覬覦,是極為正常的事。」   「怪事,京師到此地已在千里外。」陶永順說:「沿途下手的機會多的是,但 他們卻平安無事到達此地,眼看過了河便到達地頭,他們在等什麼?」   「聽陰司惡客的口氣,他與北丐是匆匆趕來的。」楊家驊謹慎地分析:「如果 他的話可靠,四個鏢師是冒充的,那麼,冒充的人有何意圖?如果也志在杜老伯, 沿途為何不下手?這件事委實令人費解。」   「很可能是真的存心保護壯大人的白道豪傑。」包方山說出自己的判斷:「聽 他們談話的口氣,好像還有人暗中隨行策應。」   「白道豪傑不會稱主事的人為老大。」楊家驊推翻了包方山的判斷:「四個傢 伙大概負責將人送過河就算了,似乎無意送佛送至西天。大事有點不妙,情勢混亂 得很。好在圖謀的人愈多,顧忌也愈多,誰也不肯冒險搶先下手,這對我們有利。 」   「家驊,你對付得了陰司惡客嗎?」陶永順問。   「還不知道。」他慎重地說:「小侄對這些江湖霸字號高手名宿,除了聽到一 些風聲之外,從沒打過交道,所以無去估料他們的真才實學。不過,我不怕他們。 」   「北丐的真才實學,其實不下於陰司惡客。」陶永順說:「只是北丐老奸巨猾 ,以遊戲風塵自命,從不與高手名宿真正拼老命,所以陰司惡客看穿了他。那個妖 艷的玉狐,出道揚名立萬,乃是近三年來的事,有不少高手名宿曾經栽在她手中。 聽說她是個行為放蕩的妖姬,賢侄千萬要小心應付。今晚她居然沒下手行兇,很可 能看上了那個什麼公子爺。」   「那是個假公子。」楊家驊笑笑:「耳垂有穿耳孔,世間哪有那麼俊的娘娘腔 的公子爺?我敢保證玉狐已經看出來了,不然憑那幾句輕薄的話,妖女不纏上去才 是怪事,玉狐不是省油的燈。」   「唔!不錯,恐怕真是個易釵而弁的冒牌貨。」陶永順搖頭苦笑:「愚叔闖了 多年江湖,眼睛愈來愈不中用了。這年頭,姑娘們是愈來愈大膽放肆啦!」   「咱們安頓吧!外面有了動靜。」楊家驊壓低聲音說。   「哦!你是說……」   「上面。」楊家驊向屋頂指指。   上面釘了承塵,事實上很難聽得見屋頂上所發的輕微聲息。但陶、方兩人相信 楊家驊的耳力,點頭表示領悟。三人喝乾了杯中茶,立即準備安頓。   楊家驊在內間的房門口止步,扭頭沉靜地說:「讓他們先鬧個天翻地覆,咱們 暫且置身事外,先看看情勢……咦!」   「砰!」包方山突然跌倒。   陶永順身形一晃,指指房門叫:「從……從門下方……嗯話未完,向前一栽, 便寂然不動了。   楊家驊想移動,卻心有餘而力不足,只感到眼前一黑,頭重腳輕,桌上的油燈 光芒,他已經看不到了,身形一晃,仰面便倒,意識立即模糊。   冷風在天井中呼嘯迴旋,直向房門吹刮。冬天北方的房屋,本來封填得密不透 風,任何一條縫隙有風進入,室內必定冷得像冰窖,所以稱針大的孔,斗大的風。 但客店的設備比較馬虎些,門檻與門之間,年深日久長期踐踏,自然而然地有些空 隙,如果掀起厚厚的門簾,冷風就可以從門下透入。   門簾的下端被掀開一角,一隻紫銅管斜擱在門檻上,洩放出一種無色無臭的迷 香,風一吹,迷香透入門檻與門中間的空隙,轉從門下洩入房中,由於楊家驊三個 人都不怕寒冷,室中又放置了一隻取暖的火盆,炭火發出溫暖的熱流,驅散了洩入 的短期冷氣。陶永順總算見多識廣,看到包方山倒下,這才感到室內的氣溫有異, 冷流是從房門方面傳來的,所以說出門下有異,但已晚了一步。   兩個黑影捲起門簾,各取出一把錐形匕首,貼門檻深深刺入木門,兩人同時往 下一扳,門便被撬得往上升,再用手一推,兩扇房門脫出門臼,兩扇門算是被卸下 來了。   屋頂人影下飄,幽靈似的飄落天井,無聲無息輕似鴻毛,落點恰在走廊外緣, 第一眼便看到兩個朦朧的人影在卸門。天井中雪深半尺,沒有聲息發出理所當然。   「你們在拆屋嗎?」飄落的黑影用刺耳的怪聲說。   兩個卸門的人大吃一驚,火速放手。房門由於並未移開,因此並未倒下。   「朋友,井水不犯河水。」一個傢伙閃在一旁低聲叫:「閒事少管。」   「你是是賊?偷什麼?」飄落的黑影問,口氣帶有嘲弄的意味:「我去叫店伙 來……」   其實用不著叫店伙,只要大叫一聲有賊就可以啦!何必費神去找?   「你沒有機會了。」先前發話的人咬牙說。   飄落的黑影左手掌置在胸腹之間,就在對方發話的前一剎那,手掌略向上抬, 掌中多了一枝透風鏢。   如果沒接住,這枝透風鏢將奇準地貫入心坎要害。   「你這雜種好歹毒!」飄下的黑影咒罵:「還給你!」   「嗯……」發鏢的人叫了半聲,鏢奇準地貫入咽喉。   「你,把他帶走,老夫從不替人收屍。」飄落的黑影指著另一個暴客說。   「你……殺了在下的同伴。」那位暴客扶住了中鏢的人:「留下名號……」   「聽了老夫的名號,你就不用活了,要不要聽?」   「在下……」   「老夫告訴你……」   「不!在下認栽。」   「滾!」   暴客背起仍在抖動抽搐的同伴,竄入天井縱上對面的房頂,如飛而遁。   黑影懶得理會房中的人,沿暗沉沉的走廊往前走,腳下聲息全無。由於所穿的 長袍是灰白色的,如果在外面走動,雪光朦朧下,真不易被人發現。   通過廊口,前面就是獨院的院門。   一個人影掩身在院廊的臺階旁廊柱後,監視著院四周的動靜,但竟未能發現貼 在院門旁的長袍客。   一個反穿皮襖,下穿月白札腳褲的夜行人,從右面的院牆飛落,在雪中不言不 動。   「朋友,有何貴幹?」廊柱後掩身的人現身,緩緩步下臺階:「在下柳絮,請 賜教。」   「你知道本姑娘是誰。」白衣夜行人說,是玉狐杭了了:「特來求證閣下的身 份。據本姑娘所知,威遠鏢局的確有一位擒龍客柳絮柳鏢頭,他的大天龍手可吸引 三尺外的物體。如果你閣下具有這種奇學,不妨施展出來,讓本姑娘開開眼界,就 可以證明閣下的身份了。」   「杭姑娘,證明身份的事重要嗎?」柳絮站在丈外發話:「為何?」   「十分重要。」玉狐杭了了鄭重地說:「威遠鏢局的人,雖然不見得每一個都 是講道義的英雄好漢,但決不會有鬼鬼崇崇的武林敗類。陰司惡客已經查證確實, 威遠鏢局根本沒接過南下開封的鏢。本姑娘適逢其會,不查個水落石出就是不放心 。現在,你出手吧,本姑娘領教閣下的大天龍手武林絕技。」   白影一閃,又是一個反穿羔皮襖的人,從左面的院牆頭飛越,著地雙腳居然沒 沉入雪中,以不徐不疾的速度,向屹立雪中的玉狐滑來。   掩身在院門旁的長袍客,突然閃出急叫:「小心暗器!」   叫聲中,雙手齊揚,兩個雪團破空飛向滑來的人,自己也乘勢向後倒縱飛退。   玉狐距滑來的人還有三丈以上,叫聲傳到,她來一記快速絕倫的魚龍反躍,在 反飛途中,身軀已減至最小的受襲面,即使暗器能擊中她,也只能傷到她的雙腳, 決不可能射中她的前身後背要害。   她聽出發聲警告的人是陰司惡客,警告發自這位功臻化境的魔頭口中,對方的 暗器必定極為可怕,因此她機警地先一步走避。   遠躍出三丈外,她不挺身站起,也不後空翻控制落勢,反而手先著地躺下,並 且滾了兩匝方一躍而起。   先前向她滑來的人並沒發射暗器,捨了她狂追陰司惡客,腳下突然加快,快如 電火流光,眨眼間便消失在院門外的黑暗走廊內。   她看到背影消失,對方的快速身法令她吃了一驚。   一聲嬌叱,她身形倏動,有如鬼魅幻形,兇猛地向柳絮衝去。   柳絮冷哼一聲,踏進一步一掌劈出。   「噗!」雙掌斜向接觸,雙方都用了七成真力。   雙方的勁道,皆已練至剛柔並濟境界,表面上看不出異狀,實際上力道千鈞。   兩人同被兇猛的反震力震得飛退八尺,勢均力敵。   「閣下不會大天龍手,毫無吸勁。」玉狐一面後退一面說:「本姑娘會掘出你 的老根,後會有期。」   「你走得了?」柳絮怒叫,疾衝而上。   玉狐一聲輕笑,飛掠而走,兩起落便飛出院牆外,一閃即沒。   柳絮知道攔她不住,停步不迫,仍退回柱後戒備。   另一家客棧的一間上房,四更天仍有燈光洩出。   白色的人影出現在門外,對面廊下傳出陰司惡客刺耳的嗓音:「不要進去,老 夫在此地久候多時。」   「是等本姑娘嗎?」站在門外的玉狐問。   「不錯。」陰司惡客踱入天井。   「想趕我走路?」   「不錯。」   「我也要找你,但沒想到你居然先找來了。」   「找我?老夫老了。」陰司惡客嘲弄地說:「而且,江湖朋友都知道,我陰司 惡客從不喜歡女色,對和女人上床毫無興趣。老夫認為,女人美不美並不重要,上 了床熄了燈,天下的女人都是一樣的,你還沒有令老夫破戒的能耐和手段。」   「我知道你陰司惡客說話刻薄缺德,為人陰險毒辣。」玉狐說:「但一般說來 ,在江湖上的一群魑魅魍魎中,你還算是稍好的一個,很少主動向人挑釁,殘而不 貪,慎守色戒。剛才那人是誰,你為何鬼叫連天要我小心暗器?不是有意作弄本姑 娘嗎?」   「你怎麼說,那是你的事……」   「你不說清楚,後果自行負責。」   「什麼?你威脅老夫?負什麼責?」   「本姑娘明早就放出消息,說親眼目擊你陰司惡客被人嚇得望影而逃。哼!今 後,你抬頭挺胸的日子不多了。」   「賤女人,你……」   「不要向我發橫,我不怕你。」玉狐搶著接口:「我不會說你是故意現身將那 人引走的,一口咬定你是嚇破了膽望影而逃。告訴我,那人是誰?他根本沒用暗器 襲擊,分明是有意作弄我,我和你沒完沒了。」   「老夫不是為此而來……」   「這件事你必須解釋清楚,再言其他,那人是誰?」   「不知道,那傢伙機警得很,沒追出客店便撤走了,害得老夫冤枉跑了兩條街 ,才發現他並沒追來。」   「你認為他是誰?」   「老夫是從他飄落院子的身法,和接近你的姿勢而想起一個人。」   「我可沒留意。身法……」   「極像老猿墮枝身法,接近時雙手幾乎下垂及地,那姿勢……」   「哦!千手猿?」玉狐訝然接口。   「對!你這丫頭很聰明。如果是這兇廈,他的幾種暗器,無不是可破內家真氣 霸道絕倫歹毒玩意,暗器之王的稱號不是白叫的,你受得了?」   「這……不可能是他。」玉狐大搖其頭:「千手猿王百霸最近幾年很少在外走 動,姓杜的賊官那些錢並不是血腥錢,而且為數有限,還不值得千手猿伸手,更不 可能勞動他親自光臨,他的黨羽足以辦妥這件小事。」   「很難說,世間希奇古怪的事多得很,任何事都可能發生。老夫本想將他引到 偏僻的小巷裡,求證他的身份,豈知……」   「如果是他,你有勝他的把握嗎?」   「不能。」陰司惡客率直地說:「但他的輕功身法拙劣得很,像個猿猴,短期 間速度驚人,卻沒有後勁,只要能保持在他的暗器射程外,他無奈我何。當然,有 他在,不能不說是老夫的致命威脅,但老夫不能放手。」   「你要洗劫姓杜的?」   「你呢?」陰司惡客反問。   「湊熱鬧。」玉狐說:「見者有份。」   「你什麼時候做起強盜來了?」   「是你們這些人,引起本姑娘的興趣。」   「老夫要請你走路。」   「你最好不要輕於嘗試。」玉狐毫不退縮。   對面屋頂傳來一聲狂笑,老花子北丐飛躍而下。   「姓凌的,分金同利,獨食不肥。」北丐大聲說:「想把參予的人趕走,沒那 麼容易。一路上你已經趕走了三批人,連劇賊靈官山結義三兄弟,也被你趕得亡命 飛逃。這一次,你休想如意啦!杭姑娘,咱們埋葬他!」   這一次,老花子不再示弱,聲落人到,拳掌交加。   玉狐並不加入,在一旁袖手旁觀。   罡風虎虎,勁氣襲人,兩個高手中的高手,展開了一場空前猛烈的徒手相搏, 每一招皆力道千鈞,硬碰硬各不相讓,地面的積雪被踐踏得凌凌落落,拳掌著肉聲 像連珠花炮爆炸。貼身相搏且在黑夜中,花招派不上用場,全憑經驗出招接招,力 與力的兇猛拚搏,誰保不住要害,禁受不起打擊,誰就是輸家。   各攻了百十招,雙方都慢了下來了,但發招的勁道愈來愈沉重,都已打出真火 。   噗噗兩聲悶響,北丐擊中陰司惡客的左肩左肋各一拳,打擊力極為沉重。   陰司惡客禁受得起,身形略退立即扭轉,出右手反擊回敬,功貫指尖爪發如電 ,寒流勃發,武林朋友聞名變色的九陰鬼手,搭上了北丐的左肩。   「嗤」一聲襲帛響,北丐的棉襖被抓掉了左袖。   但北丐滑溜如蛇,不等對方第二爪攻到,已閃出八尺外急叫:「杭姑娘!聯手 ,這陰鬼厲害。一比一不知拖到何時方是了局。」   陰司惡客真怕玉狐夾攻,丟掉衣袖退至一側,冷笑說:「凌某下次必定用劍斃 了你們,今晚老夫還不打算開殺戒。如果你們不放手,下次見面,必定有人去見閻 王,哼!」   說完,一鶴沖天登上瓦面,一閃即沒。   北丐大概丟掉衣袖,感到臉上無光,也登屋溜走。   玉狐搖搖頭,苦笑一聲,回到客房掀起門簾,毫無戒心地推開虛掩的房門,舉 步跨入。   她只看到燈光,寒風從她身後刮入。燈火搖搖,一道淡芒在燈火搖曳中,自側 方一閃即至,厚重的狐裘擋不住沉重的打擊,兇猛無比的力道擊破狐裘與裡面的衣 物,擊中右期門穴。   「哎……」她驚呼一聲,沉重的打擊力令她站立不牢,上體一仰,手腳立即失 去控制,仰面便倒。   兩個人影從房內奔出,其中一人將她扛上肩。   「我完了!」她心中狂叫。   她渾身發軟,失去活動能力,但神智仍是清明的。對方暗器打穴的絕技委實了 不起,比針灸郎中脫去衣衫下針刺穴還要準確多多。   □□□□□□   當兩個用迷香計算楊家驊的兩個人,被陰司惡客擊斃一個趕走一個,客房中被 迷昏的三個人,陷入可怕的生死關頭。房門下端離開尺餘,寒風從門下灌入,房中 火盆中的木炭加快淨盡,要不了多久,便會被凍成冰棒。   幸而不久之後,也就是陰司惡客現身向玉狐警告小心暗器的同時,五個黑影到 達楊家驊的客房外,第一個黑影首先便毫無顧忌地搬開門衝入,似乎早已知道門已 被撬開,也知道裡面的人失去反抗的能力。   第一個甦醒的是楊家驊,他感到臉上一冷,神智突然一清。   他看到明亮的燈光,看到七八張猙獰的陌生面孔,發現自己被捆了手腳倚坐在 壁根下,兩個驃悍的大漢,正用雪替他揉擦頭臉。   他左首,同樣被捆放在壁根下的包方山和陶永順,正各由兩名大漢用雪擦臉, 仍在昏迷不醒。   這是一座並不太寬敞的客廳,門窗緊閉,寒氣並不濃,空間裡流動著老羊皮襖 發洩出來的特殊氣味,穿久了的老羊皮襖就有這種怪味。   堂上,一左一右坐著兩名像貌兇暴的中年人,一刀一劍皆插在腰帶上,兩雙怪 眼湧發出肉食獸類特有的光芒,氣勢極為撼人心魄。   「醒了一個!」一名中年人站起說:「老大,飛杯擊散攝魂掌力的小子醒來了 。」   「帶他上來。」高坐左上座的大聲說。   兩大漢架起了他,拖到堂下放手一丟。   楊家驊仍感到暈眩,雙腳被牛筋索捆住踝骨,雙手背捆,因此無法站穩,砰然 倒下了。   「小輩,通名。」左首的人沉聲問。   楊家驊吃力地挺身坐穩,搖搖頭讓自己早些清醒。   「流水簿上有在下的姓名。」他定下神說:「姓楊,楊家驊。你們是……」   「揍他!」那人沉叱。   兩大漢先一腳將他踢翻,再抓起在他的小腹上打了五拳,把他打得渾身抽搐, 五臟六腑似要從口腔擠出。   「只許你答,不許問。」上面那人獰笑著說:「以免自討苦吃。你的身份,說 !」   「糧……糧商,販……販賣糧食。」他躺在地下呻吟著說,大難臨頭,他不得 不屈服。   「流水簿上是這樣寫的,咱們已在店中查過了。你來了半個月,會是糧商?」   「城東八家糧行,在下都與他們接過頭。」他回過一口氣,強忍痛楚:「山西 澤州一帶,今年鬧旱災,冬麥收成只有三成,高梁小米顆粒無收,今冬缺糧情形嚴 重,有許多人挨不過歲尾。在下是來搜購的,此地也缺糧,價錢一直沒談攏,所以 耽擱時日。」   「你的武功出類拔萃,哼!糧商?見了鬼了!」   「請在附近八府十九縣查問一下,便知道在下是不是真正的糧商了。如果武功 差勁,在下豈能活到現在?」   「我會查的。哼!你瞞不了我,你是為杜家而來的。」   「在下住了半個月……」   「閒話少說,我問你,你對付得了玉狐嗎?」   「沒有把握。」   「你有,我相信你對付得了她。現在,我給你一次機會。」   「在下洗耳恭聽,什麼機會?」   「揍他!」   又是一頓好揍,他真不該問的。這次挨了十七八拳,四記耳光劈掌,可把他打 慘了,好半天回不過氣來,這次無法動彈了。   「和咱們合作。」上面那人說:「咱們已經派人去對付玉狐、陰司惡客與北丐 那些混帳東西,他們妄想在虎口奪食分一杯羹。杜家這筆買賣是咱們的,不容許任 何人染指。如果咱們的人對付不了玉狐,你必須幫助咱們斃了那鬼女人。」   「在下……」   「你不願意?」   「不是不願意,而是沒……沒有把握。」他掙扎著坐起:「把在下的命送掉, 事辦不成大家沒好處。」   「你是不願意合作的了。」   「在下怎……怎敢不願意?」他急叫,他知道對方話中的含義,不合作必定是 死路一條,這些人無法無天,殺人如屠狗:「請給在下幾個人,倚眾群毆定有希望 。」   「我的人不能給你。」   「可是……」   「你那兩位伙計,手底下當然不差。」   陶永順與包方山,這時已經醒來了,在他第二次挨揍時清醒的。   「他們……他們只能對付一些毛賊……」他垂頭喪氣地說。   其實,他在設法自救,一步步引對方上鉤。   「你可以帶你的兩個伙計。」那人說:「我會派人暗中監視你的一舉一動,隨 時可以殺你們,給你兩天工夫,替我全力搏殺那鬼女人。」   「這……請多給一天工夫。」他哀求:「在下內腑被打得受不了,得吃藥…… 」   「不行,兩天,跌打傷算得了什麼?練武人挨兩下揍就躺在床上叫苦,還練什 麼武?」   「這……今……今天算嗎?」   「算!如果玉狐用不著你對付,你就得準備對付陰司惡客。」   「老天爺!那惡魔……」   「不錯,那兇魔很可怕,我會派人協助你的,對付玉狐必須你自己應付。告訴 你,你最好不要動武,那鬼女人最好用柔功,知道嗎?她喜歡你這種出色的男人, 昨晚在酒樓,她就對你有露骨的表示了。」   「在下將盡力而為。」他懊喪地說。   「先把他們囚在後面。」那人向手下黨羽發令:「等擒捉玉狐信息傳來後,再 決定如何差遣他們。」   「長上,解綁嗎。」大漢揪起楊家驊問。   「暫且不必,派人好好看守。」   「是,他們不敢有所異動的。」   廳外突然奔入一個大漢,上堂急急地說:「稟長上,紫荊關雲蒙三煞,已重新 召來一些朋友,先一步趕到前面去了,可能在河邊下手。」   「麻煩透了!」上面那人拍案埋怨:「這些傢伙不死心,真是豈有此理!狗官 又不是貪官,沒有多少金銀珍玩,怎麼會有那麼多人打主意?不先解決這些人,怎 能走?走吧!咱們先商量商量對策,看能不能利用他們。」   囚室是一間地窖,位於東廂的下面。這是大戶人家作為避兵的秘室,裡面常年 窖藏著一些糧食,進入的門戶不但窄小,而且隱秘,通常只是地面上幾塊磚,不敲 敲打打真不易發現。有些地道甚至設在屋外,也許上面種著一棵小樹,或者擱著一 些破傢俱。   這座地窖的出口,設在一處復壁內,壁下的八塊磚就是進入復壁內的門戶,地 道上方還有厚厚的木板蓋。把人囚在裡面,用重物壓住木蓋板,裡面的人插翅難飛 。   負責看守的人,是個虯鬚大塊頭。這位仁兄用的是最笨拙也最實用的看管辦法 ,將燈放在斜角的壁上方,囚犯坐在另一角,自己端張長凳坐在另一面。燈、囚犯 、看守,三者形成三角形犄角,將囚犯置在目力可以全及處,囚犯想滅燈勢不可能 ,任何異動,也可以有充裕的時間及時制止。   「老兄,是什麼時候了?」楊家驊向看守問。   「快四更天了。」看守信口答,忘了禁止囚犯說話的金科玉律,大概認為這裡 十分安全,沒有守禁忌的必要。   「老兄,請問貴姓大名呀?」楊家驊有氣無力地繼續發問。   「你想怎佯?有閨女想攀親家嗎?」   「在下年方二十四,還沒成家,那來的閨女?這輩子,你沒希望了。」   「哈哈哈……」看守大笑。   「李老兄,不要笑……」   「你胡叫什麼?在下不姓李,姓富。」看守不悅地說:「你小子少見識。哼! 我滿城虎富威在江湖道上,可不是沒沒無聞的人,過去是一等一的好漢,現在仍是 一等一的英雄,以後仍然是江湖一等一的豪傑。」   「哦!原來是保定三霸的滿城虎富老兄,失敬失敬。」陶永順接口:「富老兄 是黑道中名號響亮的英雄人物,怎麼做起看守來了?」   「太爺是為朋友兩肋插刀。」滿城虎被捧得忘了生辰八字:「充看守無損於太 爺的聲譽名望。」   「對,大丈夫能屈能伸,」楊家驊說:「富老兄是為哪一位朋友助拳的?這位 朋友定然是宇內聞名的高手名宿,對不對?」   「不錯,你小子聽說過千手猿?」   「哦!原來真是他!」楊家驊恍然自語。   「小子你說什麼?」   「沒什麼,在下只說聽說過這名大名鼎鼎的人物。」   「當然是名震宇內的人物,太爺的朋友哪一個不是聲威顯赫的高手名宿?」   「富老兄,能不能鬆鬆綁?」楊家驊問。   「幹什麼?不能。」   「便急哪!你知道,水火不留情,屎尿急死人……」   「你小子活該,拉在褲襠裡好了。」   「富老兄……」   「閉嘴!少囉唆!」   「在這鬼地窖裡,外面裡面都有人看守,看守人又是宇內聞名的高手,居然怕 在下搗鬼,嘖嘖!要不是你老兄膽小害怕……」   「閉嘴,你小子……」   「瞧,你老兄連在下說幾句話也害怕……」   滿城虎怒火上沖,離座大踏步走近,一腳踢向楊家驊的下顎。   楊家驊上身微挺,臀部從反綁的雙手中後移,就在千鈞一髮中避過踢顎的一腳 ,雙手前提,雙腳一收,從雙手的中間退出,反綁的雙手便移到前面了。   快!他人如怒豹撲起,捆著的雙手有如天雷下擊,重重地擊在滿城虎的前額上 。   砰一聲大震,滿城虎仰面跌倒,昏厥了。   他拔出滿城虎的劍,火速割斷包、陶兩人手腕的捆繩,再由包方山替他割除雙 手的束縛。   「家驊,咱們還是出不去。」包方山丟下劍自解腳上的捆繩:「外面一定有人 把守……」   「總得碰碰運氣。」楊家驊一面捆上昏厥的滿城虎一面說:「總比束手待斃強 些。包叔帶上劍,非必要不可殺人,出了人命就不好辦了,走!」   「你不要緊吧?他們揍得你好慘。」   「受得了,算不了什麼。」   楊家驊領先,登上地道口,他急促地拍打上面的木蓋,久久,方聽到腳步聲。   木蓋有一條通風的長縫,上面有人聲透入:「下面怎麼啦?」   「那姓楊的小子傷發吐血。」他模仿滿城虎的口音維妙維肖,這是他引誘滿城 虎說話的主要目的:「快把他拖上去救治,他快完了,快!」   「死了就算了,反正他們要死的……」   「死人能有用嗎?快!糟!他又吐血了。」   接著,是一陣嘔吐聲。   「好吧,等一等。」上面的人說,接著傳來搬動重物的聲音。   木蓋寬四尺,長八尺。上面那人剛扳起半尺,木蓋突然在砰然大震中向上猛掀 。   楊家驊急衝而上,兩劈掌便將被木蓋震得暈頭轉向的人擊昏,繳了那人的單刀 交給陶永順,蛟龍脫困。   他們從屋後逃出,發覺這是南門附近的一棟大宅。外面罡風怒吼,但雪已經停 了。遠遠地傳來了四更末的更鼓聲,天色不早了。   「包叔,事急矣!我得改變計劃。」他向兩人說:「咱們分頭行事,如此這般 ……」   不久,他獨自往城北的韋城客棧走,大街積雪近尺,白茫茫一無遮掩。他利用 店舖的人行道逐段而進,前面十字街在望。   兩個白色的人影,從對面西大街疾奔而來,速度奇快,前面那人似乎體形特別 巨大,奔近才發現原來肩上扛了一個人。   「等一等後面接應的人。」走在後面的人說:「他們也許沒接到咱們得手的信 號,可能被北丐那老狗攔住了呢,所以……」   「別管他們。」扛著人的人說:「咱們將人弄到手,大可不必管他們,呃…… 」   轉身跟在後面的楊家驊,已將後面的人打昏了,緊走兩步伸手一扳扛著人的那 人左肩,右手已勒在那人的咽喉往懷裡一扳,制壓住了,不片刻就昏厥在他一雙鐵 臂下。   肩上的人砰然墮地,像是死人。   他丟下昏厥的人,俯身察看被扛的俘虜。   「打穴珠制住了右期門。」仍可說話的玉狐說:「用對穴震穴術可解。」   他聽出是玉狐的嗓音,愣了一愣。   「我不知道你是真的內行。」他扶起玉狐苦笑說:「期門的對穴,相鄰的有膈 關、魂門,告訴我,該從何處下手?管用嗎?」   「這……」   「你是怕羞。」他說:「好吧,我帶你去找個會解穴的女人,那位假公子…… 」   「不要去找她!」玉狐急叫:「我死了她恐怕要高興得做夢也在笑。你……快 給我解穴。」   他將玉狐抱至屋角背風處,溫暖、有力、穩定的大手,毫不遲疑探入玉狐膩滑 而微涼的胸懷。   他用的是真氣催經導引術,一種高深而極為安全有效的精妙解穴術,不是他這 種年齡的人所能獲致的通玄手法,那是得化半甲子歲月苦功方能有成的練氣絕學。   「幸好在酒樓我對你客氣。」玉狐站起背向著他整衣:「大概你一個指頭,可 以要我死一百次。告訴我,你練先天真氣練了多少年?」   「十幾年。」他說:「練一百年也毫無用處。這年頭,人心險惡,武林規矩已 不值半文錢,那些卑賤的雜種乘人不備,用迷香暗器暗算,一根牙籤也可以要我的 命。」   「我是被那兩個混帳東西,潛入房中用暗器偷襲的,我要斃了他們……」   「我反對。」   「你……」   「我雖然是個無名小卒,但決不卑賤。」   「這……好,我尊敬你。」玉狐由衷地說。   「幫我,把他們弄醒,不然要不了多久,他們一定會凍死的。」   打昏的人很容易弄醒,雪往臉上抹,不住拍動臉頰,兩個傢伙終於甦醒。   「至少,也要問問口供。」玉狐恨恨地說。   「不必問了,我知道。」他乘兩個傢伙尚未完全清醒,挽了玉狐便走:「是千 手猿的一些豬朋狗友,要驅走前來渾水摸魚的人。他們用迷香擒住我,把我打得好 慘。」   「哎呀!你……」   「不要緊,我受得了。他們要我投降合作,所以我答應他們的條件。」   「你……」   「他們說已派人對付你,如果不成功,就由我出面。」   「哎呀!你……」   「你慌什麼?我不是已經平安逃出來了嗎?杭姑娘,你不是黑道人,為何要破 戒打杜大人的主意?」   「胡說!我只是好奇。據我所知,姓杜的不是貪官,只是一個可憐的所謂耿介 書生,而且有點剛愎自負。我正感到奇怪,像這種不失為好官的人,怎麼會有許多 人打他的主意?北丐也許壞,見錢眼開見財就取,而陰司惡客不愛財不好色,對付 江湖同道也許心狠手辣片眥必報,但決沒有向姓杜的下手的理由。至於千手猿…… 」   「千手猿與杜大人之間,有一段難解的仇怨。」   「你知道?」   「知道。杭姑娘,你既然對杜大人沒有興趣,可否請置身事外。」   「你……」   「我受人之托,保護杜大人安全返鄉。」   「哦!原來如此。我答應,你應付得了嗎?」   「勉可應付,我在盡力。」   「我助你一臂之力……」   「謝謝。」他婉言拒絕:「人一多,反而把事情鬧大不可收拾。不瞞你說,我 不希望得罪千手猿那些人,能善了就謝謝老天爺啦!我要回客店,姑娘……」   「我也該走了,謝謝你啦!」玉狐轉身走了。   由於昨晚幾家客店發生打鬥事件,客店東主都在清晨報了官,因此巡捕滿街走 ,各處客店皆有治安人員巡邏,想鬧事的人不無顧忌,白天誰也不想生事自找麻煩 。   杜大人一家,接受四保鏢的建議,不走了。主事的袁鏢頭天罡手袁雄,表示有 劇盜在前面相候,必須將那些惡賊趕走,才能安全就道。所以四個人只留下擒龍客 柳絮在店中照料,天罡手帶了俞、任兩位鏢師到前面探道去了。   店伙計發現楊家驊的兩位同伴失了蹤,雖然大感詫異,但客人若無其事,也就 懶得過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沒有事那是最好不過了。   傍晚時分,三位鏢頭仍未返店,楊家驊也不在店中。   天宇中濃雲密佈,間歇地飄落上陣陣雪花,罡風怒吼,天一黑,街上便行人漸 稀,成了一座死城。   夜,是屬於別有所圖的人的。   三更初,獨院的南端,出現了三個夜行人的身影,灰白色的棉褲和頭巾,反穿 的皮襖,站在院牆上像三個鬼魂。   擒龍客柳絮從屋角踱出,站在雪地裡冷然屹立。   「你們還是走的好。」擒龍客向遠在三四丈外牆頭的人說:「你們這種騷擾的 笨辦法,發生不了多少作用的,說不定反而枉送性命,何苦來哉?」   「哈哈哈哈!」站在中間的人狂笑,是北丐:「你好像是冒充擒龍客柳絮的人 ,就算你是柳絮吧,老花子知道你那位同伴,今晚無法趕回來了,被雲豪三煞拖住 啦!對不對?」   「那是你的看法。」擒龍客沉靜地說:「在下不信你敢明火執仗搶劫,敢進屋 嗎?」   「花子我知道你暗中佈置了不少人,說不定附近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當然, 我北丐不是強盜,不至於甘冒大不韙公然侵入客店行劫。像這樣每天來來去去,你 們就會疲於奔命,白天上路必定打不起精神來,在路上就可以容易打發你們啦!哈 哈……」   「似乎閣下比柳某還要辛苦。」   「但我老花子的人多。姓柳的,放聰明些,談談條件,尊駕意下如何?」   「沒有條件好談的,柳某的身份不容許向歹徒們談條件,正邪不兩立,冰炭不 同爐……」   「哈哈哈!你閣下算了吧,你算什麼狗屁正道?威遠鏢局已著手查這件事,到 時候誰正誰邪便可分曉。八隻箱籠,十二件包裹,老夫選一半,閣下不至於反對吧 ?」   「你在做夢。」   「我北丐的夢都是好的。當然,花子我並不是白拿,東西到手,我的人護送你 們過河,替你們打發雲蒙三煞,條件夠優厚吧?三煞在真定附近吃了你們的暗虧, 這次傾巢而至志在必得,決不會留活口。哈哈!權衡利害吧!閣下。」   院牆轉角的牆頭上,多了一個灰袍人。   「臭花子,你還沒問我陰司惡客肯是不肯呢。」灰袍人陰森森地說:「你那些 狐群狗黨,也不見得能擋住雲蒙三煞。你最好給我快滾!免得老夫撕掉你另一條袖 子,或者揪掉你的狗腦袋。」   左方屋脊上閃出一個灰影,突然急滑而下,到了簾口長劍出鞘,躍落陰司惡客 的右面牆頭。   陰司惡客反應超人,不等對方躍落,右手一動,劍鳴乍起,信手一劍揮出。   「錚!」雙劍相交火星飛濺,劍高速破空的銳嘯亦隨劍鳴傳出,可知兩人出劍 的速度極為驚人。   勢均力敵,兩人皆被震得立腳不牢,身形一陣急晃,都想穩下馬步。   躍落的人先行飄落牆外,無法站穩。   陰司惡客也穩不住馬步,稍後向牆內飄落。   擒龍手突然飛掠而上,手中兩尺二寸長的金色虎爪來勢似雷霆,猛攻雙腳尚未 完全著地的陰司惡客,抓住了難得的雷霆一擊好機。   這瞬間,北丐一躍而下,奔向已無人把守的後院門。   「錚錚!」陰司惡客臨危不亂,封出兩劍,居然在雙腳無法發力的剎那間,硬 將攻來的沉重虎爪震出偏門,身形扭轉著地,閃出丈外脫出虎爪的威力圈。   同一期間,距後院門有丈餘的北丐,看到門突然內開,森森劍氣向外一湧,一 個人影已身劍合一閃電似的疾射而出。   「來得好!」北丐大叫,鐵手杖招發撥草尋蛇,身形下挫側移,避實擊虛攻下 盤,以攻還攻爭取先機。   「錚!」劍倉卒間收招變招下沉,自救保護下盤,劍脊擋住了手仗。接著劍光 一閃,反削北丐的胸口,出招之快,有如電光一閃。   北丐大駭,仰面避招雙足一蹬,身形暴退丈外,幾乎被劍尖掠過鼻尖,驚出一 身冷汗。   「花子我碰上了勁敵!」北丐繼續急退,一面怪叫向同伴示警:「這狗娘養的 厲害,快下來斃了這雜種。」   劍的主人身材不高,一招絕學奇襲失效,有點失驚,未能緊迫追擊,可能是搏 鬥的經驗不夠。   北丐罵得刻毒,這人被激怒得失去了理智,憤怒地追出速度奇快。   北丐的同伴並不跳下來相助,反而急急退走。北丐一聲狂笑,人如飛隼躍過丈 高的院牆。   「窮寇莫追!」後院門竄出的另一人大叫。   可是,被激怒的人已跟蹤北丐越牆狂追。   大街寬闊,但小街卻暗沉沉,小巷縱橫交錯,要追一個比狐狸還要狡詐的老江 湖,談何容易?   北丐先沿大街狂奔,不久便折入一條小巷,兩個同伴早就不見了,腳下時快時 慢,引迫趕的人進入曲折的小巷,口中不時發出一兩句粗野骯髒的咒罵。   院子裡空蕩蕩,陰司惡客已在北丐撤走時,不再理會擒龍客,從另一面撤走了 。   這種騷擾性的襲擊,的確令人疲於奔命。瑟縮在房中的杜應奎家老少,更是心 膽俱寒。   北丐一面逃,一面發出不乾不淨的咒罵,奔入一條黑暗的小巷,左面是一道長 長的院牆。   「你這狗養的賊王八!還不見好即收滾回去?」北丐大聲叫罵:「再追來的話 ,老花子要剝你這雜種的皮,你那兩手臭劍術並沒有什麼了不起。」   聲落,身形突然斜飛而起,飛越丈高的粉牆,消失在牆內形影俱消。   追的人不肯罷手,也飛躍而進。   這是一座花園,一座破敗的花園,光禿禿的花木,半倒坍的亭台樓閣,大概好 幾年沒有加以整理了。前面,是連棟的大廈,缺門少窗欄杆半毀,風一吹,各種怪 聲齊起,破窗劈劈啪啪響,黑沉沉的堂奧鬼氣沖天。如果是夏天,晚上必定是狐鼠 的遊樂場。   北丐的身影,剛消失在破敗的大廈側方。   「我不信你會上天!」追的人咬牙叫,窮追不捨。   「快退!」身後傳來陌生又並不陌生的叫聲。   追的人不加理睬,追入黑沉沉的大廈深處。   久久,傳來了四更正的更鼓聲。   在一處沒門沒窗,斷木碎磚散落的大廳堂中,突然出現了火光,木材爆響的聲 浪清晰可聞。   那是一大堆木板砌成的火堆,罡風一吹,熊熊火焰愈燒愈旺,濃煙與火星隨風 飄揚,十分危險,因為大廈幾乎全是木造的,極易引起火災。   兩個人坐在火堆旁,一面烤火,一面喝酒,一隻酒葫蘆,一大包燒鹵等等下酒 菜。他們是北丐,和一名三角臉又高又瘦,臉面陰沉的中年人,鼠鬚已出現斑白, 那雙三角眼真像胡狼的饑渴眼睛。   「苗老兄。」北丐將酒葫蘆遞過:「咱們一直就沒抓到一個活口,那些明的假 鏢師,與暗的狐群狗黨,都比鬼還要奸,不管發生了任何事,皆緊守著目的物決不 遠追,想捉活口真不容易。」   「蔡兄不是已將一個引出來了嗎?」苗老兄喝了一口酒,將葫蘆遞回:「只要 工夫深,會有收穫的。」   「對,這是最值得高興的事。」   「快來了吧?」   「已經來了。」北丐欣然說:「飛蛾一定會撲火的。」   一身白的人影,出現在沒有門的寬廣廳口。   「奇怪!怎會是你?」北丐盯著來人,老眉深鎖:「以往從沒見過你這個人, 除了那天在酒樓見了你一次。」   原來是曾與玉狐起了衝突的美少年,連鞘寶劍插在腰帶上,滿臉怒容,一步步 向火堆接近。   「剛才追老夫的人,真是你嗎?」北丐繼續問:「劍上的勁道很了不起,你多 大了?」   美少年聽若未聞,在兩丈外止步,明亮的大眼中,湧出濃濃的殺機。   「鏘……」劍鳴似龍吟,美少年長劍出鞘。   北丐的手,抓住了擱在身旁的鐵手杖。   「這小輩如不是啞巴,就是白癡。」三角臉的人陰森森地說:「蔡兄,這種可 惡的臉色,我討厭。」   「是討厭。」北丐怪笑:「苗老兄,怎辦?」   「你瞧著辦吧,他是衝你而來的。」   「哈哈!我北丐的名號唬不了人,只要你毒無常苗慶肯站起來,還怕沒有人送 命?」   「我毒無常不站起來,也會有人送命。」   美少年大吃一驚,毒無常,宇內八大妖邪的最可怕魔頭,渾身是毒,江湖群豪 聞名喪膽的惡魔。   他本能地連退三步,臉色大變。   「人的名,樹的影。」北丐搖頭說:「苗兄,老花子算是服了你。」   美少年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失血,上身一晃。   「叮!」長劍墜地。   「不能要他的命,還不是時候。」北丐急叫。   「他死不了。」毒無常說,整衣而起。   美少年開始發抖,呼吸開始急迫,雙腳吃力地移動,以支持不致倒下。   「這只是短暫有效的無害毒藥。」毒無常背著手向美少年緩緩接近:「那是衝 你蔡老兄的金面,留活口取口供,不然他早就死了,倒!」   美少年真聽話,腿一軟,向前一撲。   北丐一蹦而起,要上前擒人。   上身己前俯的美少年,突然將抖索的左手向前一伸,同時發出一聲可怕的尖叫 ,砰然倒下了。   一道淡虹貫入相距僅兩步的毒無常心坎要害,一閃即沒。淡虹並不太快,但兩 人幾乎面面相對,即使看到淡虹,也無法閃避了。毒無常毫無戒心,也沒看到淡虹 ,只看到美少年向下栽倒的身軀。淡虹是從袖口飛出的,體積僅有四寸,細小如針 。   傳出一聲輕微的崩簧響,不留心的人不易聽到。風聲呼嘯,各處皆有怪響傳出 ,木柴的爆響聲出亂人耳目,崩簧響全被各種聲浪淹沒了。   毒無常一震,困惑地低頭察看自己的胸腹,看不出任何異狀,重新抬頭邁出一 步,腳一沾地,突然臉色驟變,弓腰收腹以手捧心。接著,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呻 吟,扭曲著摔倒。   「苗兄……」北丐驚叫,急步搶近。   美少年倒在地上,常身猛烈地抽搐,呼吸似要窒息了。   毒無常卻沒有痛苦的神色流露,身軀漸松。   □□□□□□   楊家驊曾經向玉狐說過,練先天真氣練一百年也毫無用處。他說的是實情,也 是感慨。一般說來,練氣到了通玄境界,不但不怕刀砍劍劈,甚至短期間禁得起水 火襲擊。但如果不能神動意動功發護體,與常人並無不同。這年頭,人心險惡,武 林規矩已不值半文錢,那些卑賤的傢伙只求達到目的,不擇手段,躲在暗處用迷香 暗器暗算,一根牙籤也可以將一位無敵高手置於死地。   武林人如果不重視英雄主義,就不會產生真正的英雄了,只會產生用小刀子在 背後捅人的卑鄙小人,和招朋引類打架一擁而上的惡棍。   毒無常名列宇內的八大妖邪,高手中的高手,可是,他卻預先布毒計算美少年 。   美少年也以牙還牙,用袖中的針筒發射致命的針形暗器,好在黃泉路上多個伴 ,用毒無常墊棺材背,居然一擊便中。   一代兇魔,死得真冤,真夠窩囊。   針貫入心房,片刻心房便停止跳動。   「苗兄!」北丐狂叫,將毒無常的身軀翻正察看。   後面奔出三個人,向前一圍。一個大漢扣住毒無常的脈門,並捫鼻息。   「蔡前輩。」大漢頹然放手:「苗前輩死了。」   「這怎麼可能?」北丐駭然叫。   「也許他中了自己的毒。」另一名大漢說,向後退:「我可不了沾他,他一身 都是毒。」   先前為毒無常試脈息的大漢,慌忙跳開,驚恐地察看自己的一雙手,似乎覺得 手掌已有些不對勁。幸而並沒發生任何異狀,這才鬆了一口氣。   北丐也嚇了一跳,急急退開。   四寸長的細針全貫入體內,不脫衣無法發現死因。沒有人再敢上前察看,更沒 有人敢動手檢查死因。   「也許他真的中了自己的毒。」北丐惶然說:「可是,那是決不可能的事。」   「蔡前輩。」第三名大漢說:「天底下,任何古怪的事都可能發生。玩毒一輩 子的人突然中毒暴斃,決不是可能發生的事,人死是常情,誰又能不死?」 熾天使書城

    【飛騎奪車、熊掌與魚】   「先把這小子弄進秘室問口供。」北丐說:「把火熄掉,快!」   秘室在第三棟大宅的二樓,其實只是一間屋頂尚可聊蔽風雨的內間,四面壁有 三面尚算完好,僅窗戶一面的板壁大半已朽。   室中已有兩個中年人席地而坐,四個人入室,將仍在發抖嘎聲抽氣的美少年往 地板上一放,有人將油燈挑亮。   「蔡兄,苗前輩沒來?」一位有酒糟鼻的中年人問。   「死了,不明不白地死了……」北丐坐下,將所發生的經過說了。   「好像真是中了自己的毒。」中年人聽完苦笑:「瓦罐不離井上破,玩毒的死 在毒下。苗前輩昨天光臨,慨然拔刀相助,沒料到一出師便死翹翹,真是生死有命 ,富貴在天。蔡兄,咱們少了一條臂膀。」   「咱們本來就沒將外援計算在內。」北丐說:「這小子不知何時毒性才能自解 ,捆上再說。」   「蔡兄,還有人呢?」   「什麼人?」   「除了這小子之外,好像還有人在各處走動。」   「不會吧?」北丐不相信:「另兩個傢伙,在離開大街時就被我扔脫了,不可 能循蹤找來。」   「兄弟的確聽到不尋常的聲息。」   「樓高風大,聲息多得很呢。」   替美少年捆綁的大漢,突然說:「蔡前輩,晚輩敢打賭,這小子是女的。這雙 手十指尖尖細皮白肉……」   「你想女人大概想昏了頭。」另一名大漢調侃地說:「老母豬你也看成美女人 啦!老三,忍著些,事情辦好,再找女人快活,別胡思亂想啦!」   老三仍不死心,確信自己的確不會錯,立即動手替美少年解衣。狐裘拉開了, 夾襖拉開了,內衣一拉,露出女性特有的水湖綠胸圍子,那上半截羊脂白玉似的胸 膛鼓鼓地,半段乳溝展現在燈光下。   「女的!」老三歡呼!   一個灰影已摸到樓下,聽清了上面傳來的歡呼聲。   眾人一怔,目光全向那誘人的地方注視。   「嗤」一聲襲帛響,老三拉破了胸圍子。   椒乳怒突,一覽無遺,春色無邊。   「妙哉!我敢打賭,這是一塊沒耕的田。」老三興奮地叫,眼中慾火上升:「 蔡前輩,是我發現的,問完口供之後,將人交給我享受。」   他的手,往玉乳上探去,要施祿山之爪。   北丐伸手一撥,不悅地說:「輪不到你,閃開!」   「蔡前輩……」   「問完口供再說,人不是你擒住的。」   「這……」   「向女人問口供,程老兄是有一套的。」北丐向另一位斜鼻薄唇的中年人說: 「你是個色鬼,知道對付女人的一切手法,交給你啦!」   「蔡兄,你找對人了。」色鬼笑吟吟地說:「尤其是黃花閨女,在我色魔程承 先手下,保證她一一吐實,這小女人的確是黃花閨女,可寫保單。來,我帶她到角 落去問,這種手法不傳六眼……」   話未完,破窗下傳來陌生的語音:「盛會盛會!誰也沒料到你們會躲在危樓上 ,可把在下累慘了,在各處破廳房裡窮找,真辛苦。」   眾人吃了一驚,三面一分。   「是你!」北丐不勝驚訝:「朋友,你找死?看清了閣下的處境嗎?」   「六比一,在下的處境惡劣得很。」來人說,他是楊家驊:「這年頭,真是世 情大變,人的尊嚴蕩然無存,快成了禽獸世界啦!諸位都是江湖上的知名人士,位 高輩尊,不是鼠竊小偷王八,怎麼對一位入世不久的小姑娘,用這種下流無恥的手 段來對待她?老天!你們已經不是人了。」   「小畜生狗雜種!」色魔切齒大罵,舉步上前:「你罵得痛快,我色魔如果不 撕碎了你,就不是人養的。」   「你本來就不是人養的。」楊家驊不客氣地頂了回去:「你們走吧,還來得及 ,因為在下對你們這些武林敗類,已經感到十分可厭,不要引起在下的殺機,走吧 !」   色魔怒火如焚,一閃即至,招發鬼王撥扇,右掌全力抽出。   楊家驊一拉馬步,右掌立掌吐出。   「啪啪啪!」色魔連擊三掌,全擊在他的右掌上,奇準的勁流隨掌呼嘯,樓板 格吱吱怪響。   他的掌輕靈地移動,並沒反擊,不管色魔由何方攻擊,也無法將他的掌震偏, 除非色魔貼身切入,不然休想攻到他的身軀。   「你的兩儀大真力已練至化境了。」他盯著收掌後退驚駭莫名的色魔說:「幸 好在下練了卸力術。」   一聲劍吟,色魔拔劍向前一引,劍氣森森,隱隱傳出龍吟虎嘯似的震鳴,劍身 似乎突然變色,光華熠熠躍然欲動,殺氣像怒濤般向楊家驊湧去。   即使不是行家,也可看出色魔的劍上,已可發出傷人於鋒芒外的劍氣了,對方 的兵刃在劍身外尺餘處,便會被劍氣震開,甚至會被劍氣所崩毀。   楊家驊兩手空空,卡一聲抓下一條窗框。框長四尺,又粗又大極不趁手,單手 不易抓握,雙手又嫌短了些。   窗框向前一伸,他用的是單手。   色魔功行劍法,兩儀大真力已運足十二成,大概是不信楊家驊的卸力術能卸除 劍氣,所以全力以赴。   一聲厲叱,劍化長虹排空而至。   窗框前端首先與劍尖接觸,劍氣果然厲害,窗框突然向上飛彈,劍虹長驅直入 ,近身了。   危機千鈞一髮,窗框的後端突然脫離楊家驊的掌握,前端被劍氣震起,後端便 向前飛出,一切順其自然,一氣呵成,似乎是他將窗框擲出,窗框因重心轉移,自 然地翻騰而飛。   變化太突然,色魔已來不及用劍撥窗框,噗一聲響,窗框後端擊中色魔的左胸 下心坎要害,護體神功竟然擋不住粗大的窗框打擊,著力面大,應該不起作用,即 使用細小尖銳的利刺刺中,也傷不了色魔一根汗毛,但色魔竟禁不起這次的撞擊。   楊家驊就在劍尖及體的前一剎那,向右前出三尺外。   色魔止不住出劍的衝勢,像是發了瘋,身隨劍走,兇猛地衝向沒有窗的破窗台 。   「砰!」窗台被沖坍了,木板紛飛中,色魔仍向前衝,衝出雪光朦朧的窗外去 了。   「哎……」驚叫聲搖曳而下。   樓高丈六,下面積雪盈尺,按理,像色魔這種修為已臻化境高手的中高手,摔 下去應該毛髮無傷。   「他發瘋了。」楊家驊說:「你們還不走?」   北丐雖號稱天下第一惡丐,但真才實學並不比色魔高明,與人交手極為奸猾機 警,從不與人硬碰硬死拼。這時看到色魔一招便栽,驚得毛骨悚然,心中發冷。   「想群毆嗎?」楊家驊伸腳挑起窗框接住:「在下奉陪。但諸位最好留些神, 樓快垮了。」   北丐向同伴掃了一眼,發現四位同伴在發抖,臉無人色,沒有一個人手伸向兵 刃。   顯然,這些同伴已經喪了膽。   「罷了!」北丐懊喪地認栽,向半裸的美少女走去,想將人帶走。   美少女已經停止顫抖,呼吸也不再出現窒息的現象,絕望地癱軟在樓板上。寒 冷已令那羊脂白玉似的飽滿酥胸變成青灰色,皮膚收縮,綻起一顆顆雞皮疙瘩,不 再令男人心蕩神搖啦!   「你敢動她?」楊家驊沉叱:「除非你不要命,你簡直無恥!」   「老夫給你記下了。」北丐怨毒地說:「只要老夫有一口氣在,你休想安逸, 山長水遠,後會有期。」   說完,帶了同伴倉惶下樓。   色魔被帶走了,已經不是活人而是死屍。原來從高樓摔下時,劍先一剎那著地 ,靶下尖上,無巧不巧插入雪中,該死的色魔恰好壓下,劍貫穿小腹一起倒下了, 挽救不及時,嗚呼哀哉。   楊家驊直等到確定北丐一群人走了,方走近美少女,首先便替少女穿衣。   「何穴被制?」他柔聲問。   「我……我癱瘓了……」少女虛脫地閉上雙目說,淚下如雨。   「那是被軟字訣制了穴道,不要緊的。」   「我……」   「快告訴我,我替你解。」   「我……我是中毒……」   「什麼?中毒?」他吃了一驚:「我……我不懂毒,這……」   「我……我活不成了……」   「你知道中的是什麼毒?中誰的毒?北丐不會用毒……」   「毒無常苗慶的毒。」   「哎吁!那老魔……真糟!不管怎樣,你現在還沒死,首先你得保持溫暖,樓 下有餘燼,還有一具屍體,我得讓你保持暖和,找些東西讓你嘔吐。」   他挽起了美少女,出室舉著油燈下樓,風一吹,油燈熄了,他只好摸索找到搖 搖欲墜的樓梯。   「那……那死屍是毒無常。」少女說。   「他死了?你……」   「我……我在半昏迷中,鬼使神差殺了他。」   「糟了!沒有人能救你,那老毒魔用的都是獨門毒藥,只有他的解藥能解。」   炭火仍埋在灰下,撥開灰炭火出。他吹燒了火,堆上木板令火升旺。   「你先暖和暖和。」他細心地將少女安頓在火旁:「來,張開嘴,我掏掏你的 舌根,可能嘔出一些毒……」   「是嗅入的毒。」少女拒絕張嘴:「嘔不出什麼來的,我根本沒接近那老毒魔 。」   「這……我對毒外行。告訴我,身上感到怎樣了?」   「只是有點頭暈,渾身發軟。」   「毒性不烈。暖和些了嗎?」   「還冷,不過還撐得住。」   「我送你回客棧,你那兩位男女隨從懂不懂毒?」   「不懂。」   「真糟糕!今晚我到城南,交代同伴辦理一些瑣事,回程看到你追入這座廢園 。我知道這裡面很亂,夜晚追入危險得很,所以出聲叫你退,設想到你不加理睬, 我隨後跟入,你們都不見了,找了好半天才看到樓上的燈火和歡呼聲。」   「哦!你認出是我?」   「沒認出來,只看出一追一逃,本能地出聲相阻而已。如果知道是你……」   「就不理我的死活了?」   「廢話!」他微笑:「我不是一個氣量小的人,你我並沒有仇恨。如果知道是 你,我會罵你……」   「什麼?罵我?」   「你是個心高氣傲的人,只要一罵你,你就會中止追逐,回頭找我出氣了,就 不會落在他們手中啦!」   「我好慚愧。」少女幽幽地說:「想不到我在你的心目中,印像是這樣惡劣。 真被你料中了,我就是被北丐罵得受不了,才橫定了心追他的。」   「咦!你的手在動。」他欣然說。   「咦!真的呢!」少女的手指,的確在伸屈不定。   「可能不是致命的毒。來,我替你推拿,幫助血脈加快流動,可以早些將毒排 出,人的肝臟本來就有排毒的功能。」   「這……」少女欲言又止:「謝謝你。」   他立即抓起少女的手,先從上臂開始推拿。雙手推拿畢,掃著拍打雙腿。最後 將少女翻轉,推拿背腰。   胸腹部份,他略而不及。   「我的手腳可以動了!」伏臥的少女歡呼,手腳不斷伸縮。   「不要緊了。」他停手:「臉上已有了血色。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站起來看 看。」   他扶起少女,等少女站穩再鬆手。   「聚氣,行功試試。」他說。   深長呼吸二十次,少女的面龐已回復紅潤。   「你復原了。」他察顏觀色欣然宣佈:「這是一種可以自行消散的短暫制人毒 藥,老毒魔不想要你的命。」   「謝謝你!」少女活動手腳羞紅著臉,迴避他的目光:「我真的復原了。」   「我該走了,姑娘,再見。」他笑笑向外走:「請不要找玉狐的晦氣,她不會 再找你啦!」   「請留步……」   「抱歉,我已經耽誤了不少時辰。」他已到了門外。   「你……你還在……還在討厭我。」   「你說什麼?」他扭頭問,門外風太大,他的確沒聽清少女似嗔似怨,期期艾 艾的語音。   「你……你沒問我姓什名誰……」   「呵呵!你叫曹文敏,我已向店伙打聽過了。再見,姑娘。」   他一溜煙走了,去意匆匆。   「這……這冒失鬼!」少女頓腳嬌嗔:「哼!你根本不是玉狐一路的,一定是 上了玉狐的當。哼!那騷狐狸如果……如果……」   如果什麼?她沒說,貝齒咬著下唇,紅雲上頰。   一早,風雪突然停了。   旅客們紛紛離店上道,杜家也在早膳後登程,四部大車滾過積雪盈尺的地面, 沿官道向南又向南。   出了南門,三位保鏢已在城外久候多時,他們昨晚沒進城。   五里亭、大王莊、岳氏屯……紛紛拋在車後,近午時分,接近了半坡店北面五 六里的險惡松林。   後面三里地,美少女仍是男裝打扮,乘坐著一匹雄駿的黃驃。兩位男女隨從跟 在後面,坐騎也是栗色馬。   再後面,一匹烏雲蓋雪突然放蹄飛馳,馬後雪泥飛濺,像一朵烏雲冉冉而至, 好快!   男女兩隨從最先聽到快速的蹄聲,訝然扭頭回顧,發覺烏雲蓋雪已接近至半里 內,勢若奔電。   「咦!怎能用這種腳程趕長途?」男隨從訝然輕呼。   少女曹文敏也聽到蹄聲,也扭頭回顧。   烏雲蓋雪已將接近身後,騎士的臉孔看不清。   「好駿的烏雲蓋雪!」少女說:「一口氣趕二十里毫無問題,好馬!」   「哎呀!我認識這匹馬。」女長隨叫。   「對!歸德楊家糧棧就有一匹這樣的神駒。」男隨從終於道出烏雲蓋雪的底細 。   烏去蓋雪飛馳而至,勢如雷霆。官道寬有五丈,烏雲蓋雪從右面超越。   太快了,真不易看清騎士的臉容。騎士的皮風帽已放下掩耳,只露出一雙大眼 睛。月白緊身衣,羔皮背心,腰間盤了一條烏光閃亮的丈八九合織金長鞭,背負狹 鋒單刀,刀環沒裝飾吹風。   「是他!」少女在烏雲蓋雪遠出三二十步外,方想出騎士是誰:「快追!他… …他他……」   「小姐,追不上的。」男長隨大叫。   少女已加了一鞭,黃驃奮蹄張鬣猛衝。   前面,突然傳來震天的長嘯聲,和石破天驚的狂笑。   車隊已進入黑松林,路兩旁,積雪的松林依然青翠,二十餘匹健馬從路右的松 林深處向前衝。第一匹馬上,是挾了鐵手杖的北丐。   馬隊先達到官道,二十餘名騎士趕到會合。   四保鏢壓住車隊,囚部大車緩緩停住了。   三十餘名騎士皆用風帽掩住口鼻,僅露出一雙怪眼,各式各樣的兵刃,隨時皆 可能拔出。   「哈哈哈哈……」北丐大笑:「你們四位假保鏢,該兜轉馬頭回去了。你們的 人天沒亮就趕到前面清道,沒想到咱們聯合了雲蒙三煞,提前趕回來下手吧?」   天罡手袁雄策馬小馳而出,在十餘步外勒住坐騎。   「北丐,想不到你竟然愚蠢得擺起強盜陣勢來了。」天罡手沉聲說:「從黑道 轉升為綠林,你應該知道後果的,今後你必須占山為寇,沒有機會在江湖行走玩命 了,你的命也比往昔值錢,你北丐蔡傑,將成為天下各地官府緝拿的要犯。你今天 所作的事,愚蠢得不能再愚蠢了。尤其是與雲蒙三煞聯手的事,錯得離了譜。三煞 立寨雲蒙山,是綠林大盜中聲譽最差的所謂狗盜,你居然自貶身價與他們合作,你 就不怕名臭?」   「哈哈哈哈……」北丐又在狂笑:「當你們這些人死光了之後,誰知道今天所 發生的事呢?死了的人是不會說話的。」   「你說得太早了,閣下。」天罡手也據鞍狂笑:「哈哈哈哈……你認為清晨過 去的人,是趕到前面清道的?認為車隊只有咱們四個人,便可以任殺任剮了?」   「不是嗎?」   「你看!」天罡手向後面用馬鞭一指。   第一輛和第四輛大車的車門同時開啟,從容不迫魚貫出來了十六名反穿皮襖, 只露出雙目的人。   「箱籠行囊已悄悄寄存在滑縣,對付你們的人昨晚就藏匿在車廂內。」天罡手 大聲說:「這些人雖說不能以當百,但以一當十是毫無問題的。諸位,準備吧,看 誰今天肝腦塗地,聰明的朋友,最好及早脫離是非場。」   路旁的一株巨松上,大雁似的降下一個白袍人。   「臭花子,你沒把我陰司惡客忘了吧?」白袍人在十餘步外說:「你上了大當 ,看來已用不著老夫動手,樂得坐山觀虎鬥看看熱鬧。」   身後出現了渾身白的玉狐,在三丈外大聲說:「陰司惡客,金銀財寶都留在滑 縣,這些人出面挺著脖子挨刀,他們到底是為何而來的?」   金銀不在車上已無疑問,兩部車暗中藏人,當然不可能裝載其他物件。另兩輛 車雖然車門未啟,但車窗已開,可以清楚地看到杜家一眾男女瑟縮在內。   無財可劫,誰還願意拚命?尤其是像北丐一類聰明人,知道上當便頓萌退意。   但是就有人不聰明,雲蒙三煞第一次下手吃了虧,這次志在必得,發現上當卻 不死心,更是怒火沖天。   一聲怒吼,十餘名強盜憤怒地拔兵刃衝出。   天罡手策馬後退,後面十餘個人已一擁而上。這一來,北丐的人想走也脫不了 身啦!   雙方迅疾地接觸,殺聲乍起。   「陰司惡客,你認為千手猿在不在這些人裡面?」玉狐又問:「穿章打扮都差 不多,你能分辨出來嗎?」   「不能,除非他使用暗器。」陰司惡客的目光始終在車附近轉動:「他到底混 在哪一群人當中,大概不久就可以揭曉了。」   「你最好不要參予。」玉狐盯著陰司惡客的背影冷笑。   「你呢?」陰司惡客根本不在乎她在身後弄鬼,一直就不曾回頭看她。   「你少管本姑娘的事。」   「哼!」   「不要哼。聽我的勸告,不要參予。」   「為何?」   「因為有比千手猿更高明的人,在一旁暗中保護姓杜的人,早些死心,對你大 有好處。」   「是你嗎?你難道不是打杜家財寶主意的人……該死的東西!」陰司惡客咒罵 著飛掠而出。   兩個傢伙擊倒了姓任的鏢師,正衝向第二輛大車。車伕丟掉韁繩,驚怖地往地 下跳逃命。   「錚錚!」兩個傢伙連人帶劍飛退丈外,有一個幾乎摔倒,一個右肩被劃開了 一條縫。   玉狐跟到,劍發如靈蛇。   「你得死!」陰司惡客怒吼,一劍振出。   「錚錚錚!」玉狐連攻三劍皆被封住,側飄丈外,被陰司惡客猙獰的神色嚇了 一大跳。   一聲厲叱,陰司惡客衝出反擊,劍發狠招飛星逐月,猛烈的衝刺聲勢驚人。   玉狐知道不妙,不敢硬接這種雷霆一擊,人化輕煙斜掠出兩丈外。   陰司惡客並不追襲,猛撲向未結陣聯手的兩個傢伙。   「誘他出來!」右肩受傷的傢伙叫,快速後撤。   北面蹄聲如雷,烏雲蓋雪快到了。   殺聲四起,群雄各找對手,在四面八方追逐不休,雪地裡,已有五六個人躺下 ,四周不時可看到受傷者遺留下來的鮮紅血跡。   第二部大車的車座上,由於車伕已經跳下逃走,換上來的人是擒龍客柳絮。等 到陰司惡客被引開,天罡手恰好策馬馳到,把守在車側,防範有人衝近。   混戰在激烈進行,沒有人往車旁接近,在未獲得決定性的勝利前,沒有接近車 輛的必要。   烏雲蓋雪在楊家驊所發震天長嘯中,衝近最後一輛大車,他抽出腰纏的長鞭, 策馬長驅直入。   一名大漢首當其衝,揚刀大喝:「靠邊靠邊,不許接近……哎……」   長鞭劃空而至,閃電似的捲住了大漢的右腿,大漢倒飛而起,在驚叫聲中被摔 飛兩丈外,起不來了。   天罡手聞聲回顧,還沒看清變故,只看到黑黝黝的健馬衝到,眼角也看到了鞭 影拂動,和一個飛起的人影,如此而已。   「啊……」天罡手突然狂叫,摔落馬下。原來長鞭纏上了左肩和右肋,硬將沉 重的身子拖下馬來。   如果被纏住的是脖子,一拖之下,腦袋很可能被勒斷飛起三尺高,危極險極。   站在車座戒備的擒龍客,顧得了前面忽略了後面,就在天罡手落馬的剎那間, 楊家驊已抽鞭借勢登上了車頂,向前面的車座躍下,右腳掃中了擒龍客的右肩。   「哎……」擒龍客驚叫,飛拋下車。   烏雲蓋雪鞍上沒有人,發瘋似的衝到前面去了。   鞭聲叭叭,第二輛大車在楊家驊的控制下,兩匹健騾繞第一部大車右側衝出, 衝過激鬥中的人叢,向前面狂衝的烏雲蓋雪逐漸遠去的背影疾駛。   先後有四個人想阻止或攀登車廂,皆被長鞭一一擊倒或捲飛。   這些變化說來話長,其實為期極暫。烏雲蓋雪沖越、楊家驊排眾貫入、擊倒天 罡手、離鞍登車奪車、車隨烏雲蓋雪脫離鬥場南下,連續發生似乎在片刻間完成, 有人根本就不知道所發生的事故。   有兩個人是完全清楚的。一個是陰司惡客,丟下強敵跟在車後飛步狂追。一個 是玉狐,她向側方退走,不住搖頭苦笑自語:「他好像真瘋了,行動有如電耀霆擊 ,老天爺!人怎麼可能達到這種不可思議境界的?」   她不與人接鬥,遠遠地作壁上觀。   人群大亂,車走了人也散了,有些奪坐騎追趕大車,有些人上了空車接著追出 。   第三輛不是空車,卒上載了杜家的男女僕從,全被趕下車瑟縮在一旁,三輛空 車全被駕走,迫趕第二輛車去了。   玉狐看到了假公子和兩名男女隨從,目送三人三騎去遠,冷笑一聲自言自語: 「我也趕到前面去看看熱鬧,也許能幫得上他的忙。」   遠出三四里,烏雲蓋雪慢下來了。神駒通靈,知道主人正在後面跟來。   騾車本來極少快速趕路,但在楊家驊的驅趕下,兩匹健騾一反常性,默默地拚 命奔跑。   陰司惡客在前三里,還能與大車保持百十步距離,僅拉遠了五十步左右。三里 一過,距離逐漸拉遠了。   第一匹窮追的健馬,越過了體力逐漸衰退的陰司惡客,然後是第二匹,第三匹 ……「下來!」陰司惡客怒吼,從路旁向路中急閃,一劍砍在第四匹健馬的騎士右 腿上,人也飛躍而起,抓住韁繩將痛得暈頭轉向的騎士掀下馬,奪了坐騎急進。   五里、八里、十里……追騎將及。   前面一座小崗下,向東岔出一條小徑,岔路口一位騎士駐馬相候。   烏雲蓋雪到了,騎士發出一聲低嘯,烏雲蓋雪毫不遲疑地止蹄,然後緩緩馳入 小徑,在二十步外發出一聲長嘶,輕快地往復小馳。   車急駛而至,車座上的楊家驊大叫:「陶叔,將車帶走,我斷後。」   騎士是陶永順,策馬伴著車駛入小徑,車緩緩行駛。   「鞍袋有弓,一袋兩發箭。」陶水順躍上車座,一面將坐騎的長繩繫在車柱上 :「一切停當,按計行事。小心了,前途見。」   楊家驊將車交給陶永順,跳下車取了陶永順坐騎旁鞍袋的弓和箭,走向烏雲蓋 雪,一面走一面從弓袋取出大弓上弦。   現在,他身上有了三種致命的武器:長鞭、弓箭、狹鋒單刀——他的綽號叫妙 刀;刀是他的拿手武器。   掛上箭袋,他上了烏雲蓋雪。   半里外,第一匹追騎狂奔而來。   他回到路口,搭上了第一枝箭。箭袋中有兩發箭,一發是十二枝,他已計算得 相當精確,二十四枝箭足以阻擋這些烏合之眾。   「小心墮馬!」他舌綻春雷怒吼。   弓是最普通的彤弓,次品彤弓,兩個力。在他這種高手行家手中,兩個力足以 百步穿楊。   「砰……」第一匹健馬倒了,雪泥飛濺。雖然先一步得到警告的騎士已有所準 備,仍然被摔得灰頭土臉。   第二匹馬倒了,第三匹……第囚匹的騎士是陰司惡客,被摔出三丈外,栽在路 旁的積雪中掙扎難起。   連斃六匹健馬,烏雲蓋雪開始越野小馳。   「哈哈哈哈……」楊家驊的狂笑聲震耳欲聾。   三匹健馬離開官道,越野追逐烏雲蓋雪。追了里餘,三匹馬失了蹤。   烏雲蓋雪北上,越野而進,等到了第一部大車。   見機回頭的兩人兩騎,騎士老遠便發狂般大叫:「不要追了,弓箭厲害!」   箭來勢似流光,左面第一匹健騾屈蹄沖倒,接著,大車像崩山般翻覆。   烏雲蓋雪在百步外的野地裡回頭南下,沒有人再敢追趕,在眾目睽睽下,漆黑 的馬影快速地消失在小崗後。   車向南又向南,烏雲蓋雪跟在車後小馳。   未牌時分,路右出現一條十餘丈寬的河流。河尚未結冰,一堆堆浮雪隨水漂流 。   一艘中型有艙的貨船,靜靜地泊在河岸旁。岸上站著微笑的包方山,老遠地便 大叫:「一切妥當,你們早到了半個時辰。」   車停在河岸上,楊家驊打開車門。突然,抓住門柄的手,被一個美麗的少女抓 住了。   「哎……你……」他驚呼,急急將手掙脫:「你怎麼咬人?」   少女雖然生得美,但驚怒的神情相當嚇人,冷不防咬住了他的手背。要不是他 反應快,真可能被咬得皮破血流。   「你們這些強盜。」少女堵住車門尖叫:「不許你們對我爹娘無禮。」   車中共有六個人,除了少女之外,杜應奎夫婦,一位十二三歲的少年,一位七 八歲的娃娃,一位奶娘,五個人抱成一團發抖,臉無人色。   「這種見面禮相當別緻。」他笑笑:「你一定是素蘭姑娘,千金小姐居然咬人 ,異數。杜伯伯,請下車。」   叫得怪親熱的,杜應奎瞪著他發愣。   為免纏夾不清,他將要說的話道出:「小侄楊家驊,南湖楊莊孝德公是家父。 小侄受杜二叔重托,接伯伯一家老少返鄉。十餘年久違,杜伯伯不認識小侄了。」   「哦!你……我記起來了。」杜應奎恍然:「你是家驊賢侄,到底是怎麼一回 事?」   「杜伯伯記得睢州西王莊一個姓王名百霸的人嗎?多年前伯伯出任山東肥城知 縣的舊事。」   「記得記得,這件事愚伯記得很清楚,曾經接到幾次警告黑函。」   「對了。」他簡要地說:「王百霸是江湖上擁有強大實力的壞蛋,他一直就在 找機會報復。杜伯伯,那威遠鏢局的四位保鏢師父,其實是王百霸的朋友……」   「本來愚伯從沒打算雇保鏢,愚伯為官十餘載,雖不敢說兩袖清風,至少沒有 多少財寶足以引起強盜的注意。後來是吏部的故友高同年,硬是替愚伯向威遠鏢局 投保,所有的手續,都是高同年一手安排的。不知道怎麼一回事,沒到保定就有強 盜打劫,真也多虧了四位……」   「那四位鏢師,根本不是威遠鏢局的名鏢頭。那位引介的高同年,事先已受到 歹徒的脅迫。騙取得伯伯的信任,他們事先放出空氣謠言,說伯伯宦囊甚豐,珍寶 成箱,以吸引歹徒的注意,由他們打發那些聞風趕來行劫的貪心鬼,伯伯不是對他 們言聽計從不起疑心了嗎?」   「這個……他們到底……」   「他們要將你帶到西王莊,在開封設下了巧妙的圈套,安排你在開封失蹤之後 ,帶到西王莊報昔年肥城受辱之仇。沿途打打殺殺,在開封失蹤,便成了合情合理 的事,不會有人追究啦!」   「這……真有這種事?豈不是無法無天嗎?」   「王百霸還不算太壞的人,他聰明反被聰明誤,想在這次事件上出風頭賣弄機 智,試試自己除了勇之外,是否也配稱多謀,因此而被小侄出其不意破壞了他的計 劃。世間比這更無法無天的事多著呢!王百霸畢竟還算不是個嗜血的卑鄙惡棍,換 了旁的人,請幾個兇手謀殺省事多多。不久他們便會追來了,快上船早走早好。」   「你……你你……我們怎能相信你的話?」素蘭姑娘用不信任的眼神盯著他問 。   「素蘭姑娘,要把你們丟下河,你才相信嗎?」   「你……」   「你知道我這樣做,冒了多大風險嗎?」他苦笑:「我楊家糧棧,算是與王家 結定了怨,王家有人認得我這匹烏雲蓋雪。今後,你們家平安了。我和王家的仇怨 沒完沒了,不知如何了局呢。我想,你要等他們追到之後,才肯相信我的話。」   「賢侄,我相信你。」杜應奎總算不糊塗:「女兒,下車。」   「行囊的事,陶叔會留下來料理。」楊家驊說:「這條河在銅瓦廂匯入大河, 船可以直放州城,順水順流,他們即使想追也追不上了。」   六位船夫準備發航,烏雲蓋雪藏在後艙內。健驢縱走,車推入河中。陶永順換 了村夫裝,乘馬繞道折口滑縣善後。船駛離半個時辰,追騎終於到達河岸。但車跡 已被大雪所掩沒,追騎並未停下來查究,追過了頭。   半月後,歸德州城。   州城不大,城州僅有七里左右,卻有五六丈寬的護城河,外面加築了防水的土 城。四座城門外,各有一條跨越護城河的橋樑。南門外的橋叫通濟橋。南大街的楊 家糧棧,是城中規模最大的一家。   大雪紛飛,正是真正的農暇時節,一切活動似乎皆停頓了。市面商業反而更顯 得繁忙,因為採辦年貨的日子快到啦。   楊家驊這天往城裡走,不乘坐騎步入進城,十里路在他來說,走快些兩刻時辰 便到了——一個時辰有八刻。   踏上通濟橋頭,突然,一陣懾人的寒慄,像浪潮地襲擊著他。   那些極端敏感的人,常會有這種難以解釋不可思議的反應,可以稱作預感或通 靈,每當危險光臨的前片刻,體內某一種秘密的官能,已先一步感受到未來危險的 壓力,發出本能反應的警告。   他就是這種敏感的人。   瑞雪紛飛,道上罕見的人跡。對面城門口有一個穿老羊皮襖的人,正出城朝橋 頭走來。   他站住了,拍拍帽上的積雪,緩慢地、從容地將掩耳往上翻,鎮靜地將帶子繫 好。現在,他的臉部暴露在風雪中了,聽覺不再有障礙啦!   「你好像知道有致命的暗器指向你的背心要害。」身後不遠處傳來冷酷的語音 :「但你要明白,這時我還不打算要你的命。老夫鄙視暗殺,要殺人時,一定先向 對方提警告。」   「王前輩。」他沉著地說:「八德酒樓的酒菜不錯,小可作東,前輩肯否賞光 ……」   「免了,老夫是來向你提出警告的。從現在開始,你給我小心了。現在,向前 走,不要回頭。」   他搖搖頭苦笑,舉步向前走。   他雖然看不見背後的人,但他知道,那人藏身在橋頭西面不遠處的大柳樹後。 他身在橋上,閃避暗器十分困難,對方如果偷襲,他必定兇多吉少。   「不想聽小可解釋嗎?」他一面走一面問。   「沒有必要。在滑縣你的成功,表示你的智慧高人一等,老夫還不認輸,要和 你玩玩靈貓戲鼠的遊戲。」   「王前輩……」   「從現在起,你無時無刻,都得力自己的死活耽心,可不要大意了,免得玩起 來毫無趣味草草收場。」   身後不再有聲息,他過了橋回望,身後鬼影俱無。   預期中的麻煩果然來了,幸而他在心理上早有準備。   不管怎樣,他開始對千手猿懷有三五分敬意,至少這老兇魔不在背後暗算人, 總算保有武林朋友磊落的豪氣。   還有,自從杜應奎返鄉之後,還沒發現有人登門騷擾,也沒有人到他楊家找麻 煩。   糧棧有三間門面,中間店堂相當宏大,僅設了一座小櫃台,招待客人的排椅甚 多,真正忙碌的地方,是左右糧食進出的堂屋。但年關已近,已不再有糧食進出, 該結帳的客戶早就結清了,所以店堂顯得冷清清,甚至左右店堂的棧門也掩上了。   天氣太冷,兩名店伙閒得無聊,坐在供客人取暖的火盆旁喝茶聊天。掌櫃的朱 二爺也安坐在櫃內,雙腳踏在小火盆的邊緣,手籠在袖內,靠在椅背上打盹。   巨大的門簾一掀,進來了一位穿狐裘的人。   「少東主楊家驊在不在?」來客俏甜的語音十分悅耳:「好冷的天!」   兩位店伙一怔,雙目瞪得大大地。   摘下風帽的玉狐,的確美得令人屏息。三丫髻,每丫有一隻珠花環,珠耳墜搖 晃著,風華絕代,高貴而又和藹可親,笑容令人有如沐春風的感覺,大冷天,她把 春的氣息帶進冷颼颼的店堂裡!   「哦!姑娘請坐,先向向火。」   「我姓杭,楊少東主知道我。」   「請稍候,小的進去請少東主出來!」   片刻,楊家驊出現在廊口,大笑說:「哈哈!風雪故人來,歡迎!杭姑娘,裡 面坐,請。」   二進廳設了炭爐,古老樸實的傢俱古色古香。小廝立即利用爐旁的水壺沏茶, 整座廳暖洋洋地。   「大概不死心的人都來了。」他對玉狐的出現並不感到意外:「姑娘風塵僕僕 ,不會是趕來報喜的。」   「鬼的風塵,有的只是茫茫大雪。」玉狐凝視著他嫣然微笑:「半坡店你那一 手飛騎奪車的豪舉,幾乎像是平地春雷,震撼江湖名動武林,好多人都在打聽你的 底細。楊兄,你已經成為江湖名人。」   「人怕出名豬怕肥。」他苦笑:「寢食難安的日子要來了,真不好過。」   「話不是這麼,犯不著為了泛泛的鄉誼,冒那麼大的風險。」   「杭姑娘,也許你看多了江湖詭譎人生百態,一切皆以自我為中心,世態炎涼 ,自己才最重要。但在我這種平凡的人來說,不能完全為自己而活,許多事都牽連 甚廣,冥冥中似乎真的數有前定,半點不由人。你想想看,家父能拒絕杜家的請求 嗎?我又能違抗家父的意旨嗎?不談這些,乏味之至。杭姑娘……」   「不談乏味的事,談緊張刺激的。」玉狐說:「我昨晚到,落腳在西門悅來老 店……」   「哎呀!你怎麼不來找我?見外嗎?我這裡有最清淨最乾淨的客房……」   「以後再說,我不是一個人來的。」   「哦!你的同伴……」   「陰司惡客。」   「什麼?他還不死心?」   「他那種人,是永遠不會死心的。」玉狐苦笑:「我已經落在他的有效控制下 ,所以來向你求助。」   「這老兇魔可惡,你要我幫助你擺脫他的控制?」   「是的,你能幫助我嗎?」   「走,帶我去找他。」他放杯而起。   「你……你又要做傻事了,你其實用不著管……」   「也許我這一輩子都在做傻事。」他苦笑:「楊家糧棧其實每年所賺的錢,勉 勉強強只夠開銷,碰上荒年還得賠本到外地購糧救急。走吧!你我是朋友,對不對 ?」   「這……」   「即使不是朋友,你來找我,我也不會拒絕的,因為我有自信對付得了陰司惡 客。」   「如果你沒有勝他的信心……」   「我就不會答應你。」他坦然地說:「要幫助別人,首先你就必須能保護自己 ,不然陪上一條命,事情依然不能解決,毫無用處。愚忠愚孝愚勇,都不是良好值 得鼓勵的事。走吧!他在客店?」   「在商丘關伯台。你不帶刀?」   「我不打算和他在刀上講理。」   過了通濟橋,右面岔出了條小徑,那就是到商丘的捷徑。   由於路太小,商丘杜家的人很少走這條路。   不太高的商丘,在風雪中似乎顯得蒼涼無助,關伯墓附近的松柏,也顯得老態 龍鐘奄奄一息。   墓台前,陰司惡客站得筆直,雪花飄落地臉上也渾如未覺,真像一座沒有知覺 的石翁仲。   「凌前輩好。」他在兩丈外止步抱拳行禮:「晚輩先謝謝前輩在滑縣所指示的 寶貴消息。」   「什麼消息?」陰司惡客訝然問。   「四個假鏢師。」他說:「如果不是前輩指出他們是假的,晚輩一定冒冒失失 地闖去,很可能中了他們的圈套,被他們所暗算。」   「彼此互相利用,算不了什麼,你知道老大的來意嗎?」陰司惡客的語氣極為 陰厲。   「知道。」他向東西山丘下的杜家一指:「杜家是本地的名門,出了任何意外 ,官府都有責任深入追究,情勢與在旅途完全不同。前輩,該是放手的時候了。晚 輩認為,前輩應該明白前往鬧事的後果,所以並不怎麼耽心,主要的目的,是前來 與前輩談談杭姑娘的事。」   「這騷狐狸壞了老夫的大事,老夫饒不了她,她必須負責把杜家的人誘出來, 才能平安無事,不然,哼!」陰司惡客嗓門提起了:「你以為你僥倖救走了姓杜的 ,就可以太平無事嗎?你想強出頭,干預老夫與騷狐狸的過節?」   「晚輩並不願意強出頭。」他鎮定地默運神功:「但事情既然發生了,就只好 挺身而出面對事實。晚輩救了杜家,與杭姑娘是朋友,兩件事皆與前輩有利害衝突 ,如果不及時了斷,就會引發更嚴重的糾紛,希望前輩高抬貴手,饒了杜家,放過 杭姑娘,晚輩感激不盡。」   「辦不到。」陰司惡客堅決地說。   「晚輩要請教,前輩到底與杜家有何不解之仇?前輩在江湖固然口碑不佳,但 不貪財不沾色,卻是最為江湖朋友稱道與尊敬的人物。杜家錢財有限,既非貪官, 亦非污吏,晚輩委實想不出前輩不肯罷手的理由,可否請前輩將原因見告?」   「你還不配問。既然你隨騷狐狸來了,已明白表示你已攬下了這場是非,在這 裡作一次孤注一擲的了斷。」   「前輩……」   「你準備來說廢話的?你為何要來?要是你害怕,滾遠些,還來得及。」   「前輩請冷靜……」   一聲冷叱,陰司惡客疾衝而上,右手伸出袖口,五指半屈半伸,顯然手上已運 足勁道,以九陰鬼手進擊了。   楊家驊身形一晃,從對方的爪尖前消逝,出現在對方的右側背。   陰司惡客挫身疾退,如影附形欺近,爪疾探下盤,快速絕倫。   楊家驊仍然沉著地閃避,在連綿不絕的快速手爪狂攻下,身形美妙地左盤右折 ,有如蝴蝶穿花,而且並不遠離,只在對方的身旁出沒無常。   如果他反擊,機會多得很。   連攻百十爪,陰司惡客連他的衣袂也沒沾上,初期的攻擊銳氣已消耗了五成, 每下愈況啦!   「鏘……」劍吟隱隱,陰司惡客惱羞成怒拔劍了,劍向前一伸,鬼眼中殺機怒 湧,懾人心魄的氣勢湧發如潮。   楊家驊身形疾退,有如電光一閃,出現在玉狐身旁。   「劍給我!這老兇魔已不可理喻。」他寒著臉說:「我的麻煩太多,不用快刀 斬亂麻手段處理,今後將永無寧日,必須用霹靂手段排除萬難。」   陰司惡客突然收劍,鬼眼中的殺機瞬即消失無蹤。   「這才像話。」陰司惡客收劍入鞘,眼中有可怕的笑意:「你肯用霹靂手段, 老夫就放心了。」   「這……」楊家驊不勝迷惑。   「老夫有一門近親,在杜大人任職肥城知縣之前,受人誣告陷害,身系囹囿靜 待秋決。」陰司惡客背著手走近:「杜大人在審囚期間,在口供中看出捨親的冤屈 ,毅然提案重翻,不僅洗脫捨親的冤屈,而且破獲一宗刀筆吏交通地方強豪,專門 從事陷害良善以謀財奪產的罪惡秘會。你相信我陰司惡客,在杜大人千里旅程中, 找不到下手的機會嗎?」   「哦!原來前輩是暗中保護杜大人的。」   「對。如果不是杭姑娘將你的底細見告,老夫真會找你拚命呢!」   「原來你們激我前來相見的。」他恍然大悟。   「事先沒料到你肯來。」玉狐嫣然一笑:「你把我看成朋友,我好高興。」   「把你請來,老夫主要是希望知道你處事的態度。」陰司惡客說:「你仍然採 取霹靂手段嗎?」   「可能晚輩已別無抉擇。」他不勝感慨地說。   「不錯,你已別無抉擇,千手猿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北丐也不肯罷手,很可 能與千手猿同流合污,暫且拋棄仇恨攜手合作。小兄弟,咱們給他們一次致命的打 擊,永除後患。」   「這個……」   「楊兄,這時正是你剛成名,風雨俱來的緊要關頭。」玉狐看出他心中的猶豫 ,立即乘機替他打氣:「如果你不拿出魄力來挺住,後果你該比我明白。北丐是天 下第一惡丐,千手猿是宇內八大妖邪之一,都是宇內聲威顯赫高手中的高手。你如 果能替他們除名,敢來找你的人就沒有幾個了。良機不再,有我這頭機警的狐狸, 與凌前輩這位陰狠可怕的陰司惡客暗中相助,以你的實力作為打擊的雷霆主力,你 已經掌握了八成勝算。我唯一耽心的事,是你能否應付得了千手猿的霸道暗器。如 果他不用暗器,在你手下他支持不了百十招。」   「我只耽心他偷襲暗算。」他鄭重地說:「面對面交手,他的暗器沒有幾成勝 算。如果我真怕他,也不會出面逞匹夫之勇保護杜大人了。」   「那就好。」陰司惡客說:「據我所知,千手猿極為自負,還沒聽到他曾經暗 算偷襲過任何人。現在,你決定了嗎?」   「晚輩決定了,與他周旋到底。」他斬釘截鐵地說。   「好。」陰司惡客欣然說:「你記住,被動永遠成不了事,等候挨打早晚會遭 殃,你必須主動給他致命的打擊,明天咱們就光臨他的西王莊。」   「這……他已經來了。」他將通濟橋頭接到警告的事說出。   「哦!這傢伙不浪費時間。我來設法將他引出來,光明正大與他了斷,咱們來 策劃策劃,謀而後動。」   「用不著前輩引他,他會來找晚輩的。前輩隱身有術,神出鬼沒,只要緊跟在 晚輩身後,就可以及早發現他的蹤跡了……有了……」   他打出找地方隱身的手勢,身形疾閃,到了四丈外的一株蒼松下,向下一伏便 形影俱消。   關柏台只是土丘前的一座四方形土台,後面是什麼都沒有的墓道,通向三十步 外的關柏墓。墓只是一座什麼都不像的大土丘,已經看不出是古代的墳墓。與西北 兩三里的古燧皇陵一樣,經過了數千年漫漫歲月,誰敢保證關伯的骸骨真的埋在這 下面?所謂古燧皇,更是千年萬載前的原始部落神話,只能在幻想中去追尋這些先 民的圖騰形象了。   由於台比墓高,所以他們不可能看到台附近的景況。   久久,一無動靜,風不大,滿天飛瑞,雪花已經把他們的足跡掩住,白茫茫的 雪地裡如果有人走動,十里內也無所遁形。   陰司惡客這個機警精明的老江湖,居然比年靜氣盛的楊家驊沉不住氣。當然, 老兇魔不信任楊家驊的聽覺是原因之一,再就是根本不相信附近有人。   老兇魔徐徐從碑後踱出,回到祭臺旁,冷笑一聲,自言自語:「嘴上無毛,做 事不牢,連辦這點點小事也疑神疑鬼,我看他靠不住。」   正想出聲把楊家驊和玉狐叫出來加以嘲弄一番,不料猛抬頭,便看到對面三十 步外土台上面,站著一個只露出雙目,一身白的高大人影,連插在腰帶上的劍也加 了白布套,百寶囊也是白色的,站在風雪中像個鬼魂。反穿羔皮背心,白緊身衣, 白褲白靴白風帽,如果伏在雪中,恐怕走近了也不易發現。   只有那雙眼是黑色的,似乎煥射出食肉獸類的光芒。   「啊……這人突然昂天長嘯,聲震九霄。   陰司惡客本來在發現有人時,已有點心神不定,再一聽對方仰天長嘯,驚疑地 發怔。   白影出現在墓側,伏地滑行與雪同色,難以分辨到底是不是有人移動。   四丈外松樹下潛伏的楊家驊,突然大叫:「小心身後……」   陰司惡客這次完全信任他了,向前人僕,滾在祭臺下貼座蟄伏如蟲。   三把飛刀間不容髮地從前部上空飛掠而過,把陰司惡客驚出一身冷汗。   「千手猿,這雜種老節不堅,從背後偷襲了。」陰司惡客從祭臺另一端爬起切 齒咒罵:「我陰司惡客要盡一切卑劣陰險手段,把你西王莊連根拔掉,你將為了今 天的事,後悔八輩子。」   偷襲的人已經退走,楊家驊也沒現身。   遠處站在台上的人,仍然紋風不動屹立在風雪中。   「姓凌的,你罵誰?」那人大聲問。   「咦!」陰司惡客一愣,聽出這人才是千手猿,走向飛刀墮地處,從雪中拾起 一把飛刀細察。   這是一種大型的,只能用擲擊的單刃飛刀,長有一尺。千手猿慣常使用的飛刀 有兩種,六寸和四寸,都是可拂可彈的柳葉刀,不但可以飛旋切割,也可折向由心 。一個暗器之王,不可能用這種拙劣的大型飛刀。   「從這邊走!」楊家驊現身向側方爬行:「不能坐以待斃。」   丘西一帶樹林星羅棋布,地勢稍有起伏,視界不良,但雪地中的足跡,卻深有 尺餘十分清晰。   共發現了四個人的腳印。   「先斃了他的黨羽。」陰司惡客咬牙切齒說。   「這是有意引我們循蹤追趕,設下埋伏等我們送死的。」楊家驊仔細察看足跡 說:「咱們何不將計就計,來一次反客為主?」   「你的意思是……」   「郊區躲不住的,他們一定回城藏身。如果我所料不差,他們一定在偷襲失敗 後,走那一條路回城。這一帶我熟悉,一定可以趕在他們前面,他們必定會在埋伏 區有一段時間逗留。」楊家驊語氣中頗具自信:「不過,晚輩深感奇怪,四個人偷 襲,怎麼只有一個人出手?不合情理,說不通。」   「他們知道人多出手風險也大。」陰司惡客咬牙說:「一個人行險一擊,三個 人伏在雪中等候,如果咱們當時循蹤狂追,正好中了他們的埋伏,幸好你沉得住氣 。」   西門大官道是通府城(開封)在大道,橋稱沂洛橋,橋西形成城外的一處小市 集,趕不上進城的人,就在此地投宿,驛站商丘驛就在此地。   距驛站約半里地,南面有四個人影匆匆踏雪行來。四人一身白,刀劍也用白布 套住。   「不要經過驛站。」走在最後的人說:「往右靠,沿土堤繞到橋頭,以免落入 眼線的監視下。」   右面一株大樹下,飄落一個人,風帽一掀,現出陰司惡客那張嚇人的大馬臉。   「你們才來呀?」陰司惡客居然笑了,笑容比不笑更嚇人:「你們不能發了三 飛刀就溜之大吉,對不對?」   「怎麼會是你?」走在前面的人驚呼:「咱們確是從楊家糧棧跟蹤楊小輩和… …」   「和我玉狐?」左側玉狐從雪中站起接口:「本姑娘猜出你們的底細了。惡客 ,他們不是千手猿的人。」   「不管他們是誰的人。」陰司惡客獰笑:「動手謀殺我陰司惡客的人,不會有 好結果的。」   一聲劍鳴,長劍出鞘。   陰司惡客不是講武林規矩的人,先下手為強,搶制機先揮劍直上,招發分花拂 柳,同時攻擊兩個人,銳不可當,要想決戰速決。   玉狐卻不貪功,一聲輕笑,拔劍開始游走。   「本姑娘挑你們兩個。」她笑著說:「時光還早,進鬼門關的人,永遠不會急 著往裡趕。」   「脫你的羅裙,太爺也永遠不嫌早。」一個使護手鉤的傢伙獰惡地說,抄她的 左側背:「大白天更妙。」   玉狐當然不希望陷入夾攻危境,向右後方急退。   「你走得了?」右面的人沉喝,腳下一緊。   出言輕薄使護手鉤的人慢了一步,落在後面急急跟上,剛衝出三步,身後的深 雪中,突然伸出一雙手,一把便扣住了右腳踝,立腳不牢向前一栽。   地下挺起楊家驊,跨出一大步俯身就是一掌。   「捉住一個了。」楊家驊大笑:「哈哈!我的偷襲手段也不錯呢。」   他這一叫,叫掉了另三個傢伙的魂。陰司惡客一聽捉住了一個,有了活口啦! 活口多了反而麻煩。一聲怒嘯,崩開一個傢伙的刀,反手給了右方另一人快速絕倫 的一劍妙著,有若電光一閃,剖開那人的右肋,扭身再一劍吐出,貫入另一人的胸 口,連殺兩人,其間相差不過剎那,老兇魔果然夠狠。   隨著拔劍的餘勢,衝向玉狐的對手。   「你不要搶功!」玉狐嬌叫,一劍將對手逼得向左閃,猛地扭身切入,劍似流 光,貫入對手的小腹,陰司惡客恰好撲到補上了劍。   「快掩埋屍體。」玉狐抽劍暴退:「那是男人的事。」   「用雪草草掩了,他們的同伴會來我的,快!騷狐狸你也別閒著。」陰司惡客 一面用雪覆屍一面叫:「楊老弟,先離開現場問口供。」   在護城河外的偏僻處,三個人圍住躺在腳下的俘虜。俘虜的風帽已經拉掉,現 出暴眼凸腮的廬山真面目。   「你是雲蒙三煞的二煞陸彪。」陰司惡客一腳踏住俘虜的手肘獰笑:「北丐現 在何處,你最好乖乖吐實,不然,哼!我陰司惡客要不逐漸卸掉你一身零碎,從此 告別江湖任你稱雄道霸。」   「有種你就殺了我,陸太爺決不皺眉……哎……不要踏了……」   「還沒殺你,你就皺眉嚎叫了,招!」   「在……在甘家油棧的後倉藏身。」   「千手猿來了多少人?」   「不知道……」   「什麼?不知道?好……」   「哎……唷……真……真的不知道。蔡老兄本來帶人跟蹤他的……」   「胡說八道!臭花子為何要跟蹤那猴子?」   「蔡老兄本來誠心與他合作的,他卻不識抬舉禁止任何人干預……」   「哦!談判破裂了。」   「所以蔡老兄要咱們相機行事渾水摸魚。出城後,在通濟橋頭碰上他與他的女 兒會合,他打發他的女兒進城,自己一個人跟蹤你們。蔡老兄臨時改變主意,決定 把他的女兒弄到手逼他就範,命咱們四人繼續跟蹤。在關伯台你們的耐心委實讓咱 們等得心焦,總算抓住機會偷襲,沒料到勞而無功,反而……」   「哦!原來如此,你們兩伙人真妙,你虞我詐,饑虎餓狼,合作起來倒是相當 危險的。」   「蔡老兄志在楊家糧棧,千手猿想圖謀杜家,本來合作應該是兩全其美的事, 偏偏千手猿那傢伙自命不凡……」   「他本來就有點不凡,至少不像你們這些雜種王八隻會偷襲暗算。閣下,你令 咱們為難。」   「你……」   「不殺你,你會通風報信,殺你……」   「放我一馬……我……立即回雲蒙山……」   「不能放你。」陰司惡客堅決拒絕:「點你的穴道,要不了多久你會凍死,還 不如殺了你……」   「點我的穴道吧!我……我願意碰運氣……」   「我陰司惡客從不碰運氣。」陰司惡客冷笑,一腳踏住了二煞的小腹。   「嗯……」   「嗯……」二煞絕望地掙扎,臉色漸變,口中鮮血一湧,掙扎漸止。   甘家油棧在城東北隅,一連四座棧倉,每年向開封運出上千擔菜子油。年關歲 尾,油早已清倉,棧倉裡堆放著不少油簍,四座倉只派了一名伙計看守。而這位伙 計也懶得很,躲在店堂烤火,很少到油倉巡視,其實也沒有巡視的必要,誰會閒得 無聊來偷沒用的油簍?躲在裡面真的十分理想。   天剛黑,第三座棧房內黑沉沉。但靠角落一端,空油簍在四周堆得高高的,裡 麵點起了枝牛油燭。   五個人圍坐在麥秸舖成的地舖上,北丐是下首的陪客,對面的角落裡,坐著手 腳分開拗綁的曹文敏姑娘。   「奇怪!二煞和羅老兄怎麼還不回來?」北丐憂形於色說:「難道真的兇多吉 少?」   「我就知道那些強盜靠不住。」上首那位留了花白八字鬍,面目猙獰的人不屑 地說:「做強盜的人毛躁缺乏耐性,不遭殃才是怪事。」   「宮兄弟去找手手猿談判,怎麼也不回來?」北丐煩躁地拍著膝蓋說。   「說不定那猴子遷了地方,你光急有什麼用?」那人冷冷地說:「蔡兄,咱們 用不著寄望那猴子,兵貴神速,趕快解決姓楊的小子,立即趕到杜家,把窟藏搬走 豈不乾脆?我反對往下拖,夜長夢多。」   「孟老哥,兩面應敵,成功無望。」北丐苦笑:「騷狐狸已和楊小子搭上了線 ,必定早有防備,那小子一照面便殺了色魔,可怕極了。半坡店在眾多群雄激鬥中 ,單鞭匹馬膽大包天,飛騎奪車威風八面。如果咱們估低了他,保證沒有好日子過 。不是兄弟小看了你老哥江湖一絕孟奇逢,你老哥比色魔高明不了多少。」   「我就是不信邪。」江湖一絕就是不服氣:「就算他從娘胎裡練起,也練不了 多少年,大不了會取巧機警些而已,動手時,把他交給我好了。」   棧倉的牆上方,開了不少通風窗,雖然冬天大部份窗已經塞實,但庫中油臭甚 濃,必須留幾座窗通風。   二更將盡,三個黑影接近了棧倉。   不久,一個穿老羊皮大襖的人,提了一盞燈籠,進入大院子向棧倉走,口中吹 著小調口哨。   是看守棧倉的伙計張三,平時就喜歡在走夜路時吹口哨,表示自己不怕鬼。   到了第一座棧倉前,照例搬弄大將軍鎖,弄得卡啦卡啦怪響,然後推推門看看 牢不牢,從不開鎖到裡面察看。   接著查第二倉、第三倉……一個擔任警戒的人,伏在倉角壁根下監視,如果伙 計開鎖入倉,警戒撲上毫不費工夫。   伙計張三並未開鎖,走向第四倉,口哨仍在吹。   監視的人快捷地竄抵這一面的壁角,經過倉門時輕叩了三下,正目送張三的背 影遠去,頭頂上空殺星降臨,從身後無聲無息飄落,熟練地一手勒喉,一手劈天靈 蓋,將人拖至牆角塞在溝中。   這種大將軍鎖其實並不太複雜,用細打的小鐵枝就可以撬開。這人十分小心, 撥鎖時毫無聲音發出。片刻,鎖撥開了。   沉重的倉門,突然吱呀呀推開了。   裡面燭光倏熄,黑沉沉油臭沖鼻。   北丐五個人早已全神傾聽門外的聲息,聽到外面警哨示警的聲音,聽到張三的 口哨和搬動大鎖的聲音,最後聽到警哨報告安全的叩門聲。正在心神一懈,不會有 人打擾啦!沒想到突然傳來了推門聲。   這些老江湖的本能反應,第一個動作便是熄燭。接著,兩個人衝向倉門,一個 跳開去抓曹文敏。   幾乎在同一瞬間,圍在四面的油簍突然坍倒。   曹文敏姑娘心思靈巧,她機警地向側躺倒急滾。   原來先前到達的三個黑影,有兩個是從後面鑽窗而入,一個上屋計算警哨,故 意突然推門發聲。   發生倉卒,襲擊的人配合得恰到好處。如果燭不熄,救人談何容易?四面堆放 油簍,只留一處僅容一人的空隙進入,絕對沒有裡面的人快。燭一熄及時推倒油簍 。必可令裡面的人湊手不及亂了章法。   同一瞬間,三個人同時發出震耳的叱喝,隨滾動的油簍撲入,刀光疾閃,劍氣 飛騰,叱喝聲可讓自己人知道敵我所在,反正動的人沒發叱聲就是敵人,揮刀出劍 錯不了。反正俘虜是千手猿的女兒,誤殺了算她命該如此。他們志不在救人,目的 物是北丐一群江湖敗類。   他們是楊家驊、玉狐、陰司惡客,奇襲極為猛烈,手下絕情。楊家驊今晚帶了 刀,他的刀妙得不能再妙,不發則已,發則必中,被他砍倒了被油簍砸得莫名其妙 的兩個人,這兩位仁兄還弄不清是怎麼一回事,只顧護住頭面,卻不知鋼刀臨頭。   伙計張三剛離開第四倉,聽到聲息突然飛掠而回,手中的燈籠居然未熄,速度 奇快,怎會是普通的店伙。   燈光乍現,裡面的惡鬥已經結束,一些油簍仍在滾動,急動的人影和叱喝聲突 然中止。   「不是冤家不聚頭。」楊家驊說,他左手挽住手被反綁雙腳並捆的曹文敏,橫 刀屹立:「千手猿,你也來了。」   陰司惡客和玉狐,站在壁根下拉開馬步待敵。   伙計張三原來是千手猿,右手舉著燈籠,身材高瘦,手長腳長,一雙怪眼冷電 四射。   片刻,六個人先後湧入,第一枝火把點燃,第二枝……六個人中,有男女兩僕 從在內,千手猿的人趕到了,但慢了一步。   右方壁下,北丐拉開馬步,鐵手杖立下防守的門戶。   血腥觸鼻,凌亂的油簍中,有四具仍在抽搐的屍體。   「你們三人聯手了?好,好。」千手猿咬牙說。   「爹!」曹文敏突然高叫。   楊家驊吃了一驚,低頭注視挽扶著的美麗少女。   「你是他的女兒?」他不勝驚訝:「你不是姓曹嗎?」   「家母姓曹。」姑娘坦率地說:「家兄叫文敏,我叫倩倩。」   「放了小女,老夫答應你公平一決。」千手猿丟掉燈籠,六支火把已經夠亮了 :「我的暗器,你的妙刀。」   「不要上他的當。」玉狐說:「火光搖搖,時在黑夜,暗器威力倍增,這叫公 平嗎?」   「我不怕他。」楊家驊豪勇地說,用刀割斷姑娘的捆繩,將姑娘向前一推:「 這地方越步困難,對你有利……該死的東西!」   北丐乘機衝出,鐵手杖指向姑娘一閃即至。但楊家驊刀光疾進,人刀俱至,有 如電耀霆擊,半分不差刀從杖側切入,恰好將杖錯偏三寸,杖尖到了姑娘胸前方, 幾乎貼胸擦過乳根下,刀尖卻毫不留情地剖開了北丐的右肋。   「嗯……」北丐伸杖仍向前衝,腳下一亂。   姑娘大駭仰面倒退,背部撞入楊家驊懷中。北丐貼著她身前衝過,鮮血迸流, 砰一聲撞在兩丈外的牆壁上反彈倒地,原來被油簍先一步絆倒了。   「站穩了。」他將姑娘推出:「惡丐果然夠卑鄙。」   「你……你為何放我救我?」姑娘流著淚,轉身凝視著他顫聲問。   「這些事與你無關……」   「其實你控制了我,可以掌握優勢……」   「哈哈!我楊家驊再沒出息,也不做這種事。」   「你這種人死得最快。」千手猿咬牙說:「呸!你以為你是英雄嗎?」   「在下從沒把自己看作英雄,楊家驊只是一個最平凡的小商人。現在,該你我 兩人了斷啦!王姑娘,走開。」   「你以為你真逃得過老夫一手三暗器的襲擊?每一種都是專破內家氣功的歹毒 外門暗器。」   「除非你能連續擊中在下的胸腹要害。」他舉刀立下門戶:「在下的刀一出, 三丈方圓內蚊蚋難逃,你我各自小心了,今晚只許有一個有活著離開。」   「你還是對老夫的暗器有所顧忌。」   「盛名無虛士,在下把你看成最可怕的強敵。」   「你的刀真有那麼厲害?」   一聲暴叱,他人化輕煙,但見刀光似電,人影依稀,三隻油簍向三方飛踢而起 ,接著化為碎片飛墮。   人影重現原地,刀光倏止,空間裡,鋼刀破風的厲嘯餘音裊裊未絕。   所有的人,皆目瞪口呆。   在這剎那間,他的刀將向三面分飛的三個油籠砍碎,每簍最少也中了十刀以上 ,活動範圍足有三丈有餘,真是快得不可思議,按理根本不可能辦得到的,但他辦 到了。   「難怪你敢和我作對。」千手猿不住點頭:「很可怕,你足以橫行天下。」   「在下也是不得已。」他說:「親不親,故鄉人;杜老伯……」   「難道我不算你的鄉親?」   「親命難違,在下不必多加解釋。開始吧,凌前輩與杭姑娘,是在下的見證。 」   「諸位請委屈出去一下,凌老哥杭姑娘,借光。」千手猿居然向兩人抱拳行禮 :「我要和這小子講道理。」   「我不走。」玉狐斷然拒絕。   「杭姐姐。」倩倩含笑挽住了玉狐低聲說:「小妹也有話和你說,我們到外面 說些體己話,可好?求求你。」   「哼!你……」   倩倩連笑帶拉,把玉狐拉出倉門去了。   只留下一支火把,兩人面面相對,像一雙鬥雞。   「你還想鬥?」千手猿笑問。   「講理就講理。」他收刀說。   「我和杜家的過節,一筆勾銷。」   「咦!你……」   「你的糧棧,當然我會全力支持。」   「這……」   「但有條件。」   「只要條件不苛……」   「苛個屁!你以為我是勒索者嗎?」千手猿口不擇言。   「這……」   「而且,我不再在江湖現世,真該在家享福了。」   「老伯,妖邪兩字畢竟不光彩,能退,晚輩尊敬你。」他由衷地說。   「你知道倩倩丫頭來貴地的原因嗎?」   「這……」   「你救了她的命,她好意思來找你尋仇?你以為我和杜家那點點小過節,他到 家了我還好厚臉皮來報復?在途中我就可以要他的命,何必押回家鄉殺他?倩倩是 為了你而來的。」   「哦!令媛……」   「你覺得她怎樣?」千手猿笑問:「我知道你也不安份,眼界很高,玉狐…… 」   「老伯……」他臉紅耳赤。   「按理,我不該說,但還是要說。我的條件是你做我的女婿,不然,哪怕把兩 州鬧得天翻地覆也在所不惜,要干戈還是要玉帛,在你一念之間。女兒長大了,做 爹的人煩死了,誰叫我愛她呢?要找一個合意的女婿真不容易。如果你點頭,我就 請冰人造府。你不點頭,咱們沒完沒了,我是當真的。」   「這……這這……」他真愣住了。   「我女兒不醜吧?脾氣也許不夠溫順,但在你面前,她會依你的。想起她在面 前老替你說好話,我就一肚子火,半坡店你那一手,真讓我恨得牙癢癢地,我這張 老臉往哪兒放?但如果你成了我的女婿,我也心裡感到好過些,是不是?」   楊家驊真沒想到千手猿居然是個極風趣的人,說起話來你你我我沒大沒小隨和 得很,委實難以相信這人曾是宇內聞名的妖邪。   「老伯,我……我得問我爹的意思……」他期期艾艾地說。   「廢話!你爹是個老好人,他才懶得管你的屁事,要不哪能讓兒子二十四歲還 沒成家?我兒子十六歲就讓我抱孫子了。我問你,怎樣?」   「給我半年工夫。」他說。   「什麼?」   「馬上就過年了,是不是?我希望和倩倩交往一段時日,彼此多瞭解一下,對 婚姻的事,我是很慎重的。」   「這……」   「我的烏雲蓋雪,到睢州只要半天工夫。只要府上不討厭我,我會三天兩頭跑 。」   「好,這顯得你是個已經成熟了的人,我答應你。」千手猿欣然說:「好小子 ,你不會後悔的,倩倩好得很呢,至少她除了跑馬動劍之外,女紅掌廚都是第一流 的,她娘當然是第一流的第一流。呵呵!走吧!」   善後問題很費工夫,千手猿的人包辦了。   楊家驊將陰司惡客和玉狐請至糧棧安歇。陰司惡客其實也是性情中人,一頓酒 喝到四更初,三人相見恨晚。   伙計領陰司惡客到客房安頓,玉狐藉五分酒意,還不想安頓,在花廳圍爐煮茶 。   「你和千手猿講些什麼道理?」玉狐紅艷艷的面龐艷得醉人,明亮的眸子凝視 著他:「說來聽聽好嗎?」   「說倩倩的事。」他毫無機心地說:「他歡迎我到他家去玩。」   「你答應了?」   「我答應大家交個朋友。」   「那我還有希望。」玉狐勇敢地說。   「杭姑娘……」   「我不叫了了,叫娟娟。」玉狐低下螓首,下意識地轉動手中的茶杯:」如果 你認為我是個放蕩的女人,我明天就走。如果你相信我仍然是個玉潔冰清的閨女, 希望你也到我的家鄉汝寧府去遊歷一番。我不再在江湖闖蕩,女孩子遊戲風塵太危 險了,我不是一個庸俗的人,從沒想到感恩圖報以身相許的笨事,但我……」   「我從沒懷疑你是個放蕩的女人。」他正色說:「娟娟,原諒我,我……我已 經答應了王老伯……」   「這個讓我耽心好了,我只要求公平競爭。」玉狐嫣然羞笑:「倩倩已經答應 我了,不許用手段,不許挾恩要挾,你可不要忘了公平二字啊。」   「羞!」他盯著玉狐笑:「你們兩個都臉皮厚,這些話應該由我來說的。」   「沒有什麼好羞的。」玉狐挺挺胸膛理直氣壯:「為了一生的幸福,值得的。 如果所嫁非人,將痛苦一輩子,為了怕羞而將一生幸福作賭注,不太可憐嗎?女孩 子闖江湖,本來就被正人君子罵作離經叛道,罵我尚且不怕,還怕什麼?想不到那 天在酒樓,我一見到她,就把她看成勢均力敵的對手,豈知在情字方面,也果真成 了對手。」   「看來,你們兩人都很認真呢。」   「那是當然。」玉狐白了他一眼:「不過,你也不要太得意,千手猿雖然急於 做泰山丈人,倩倩並不見得肯嫁給你呢。」   「你呢?」他伸手握住玉狐的手掌:「也不肯?」   「不肯是假。」玉狐迴避他的目光:「但我很冷靜。嫁一個心不屬於自己的人 ,將是痛苦一輩子的事,在婚姻方面,你們男人可以錯,女人卻半次也錯不得。家 驊,給我時間多瞭解我一些。」   「是的,我會的。」他拍拍掌中那溫柔而微顫的小手:「你是個堅強冷靜的姑 娘,經得起風浪挫折。但我知道,你內心並不如你外表那麼堅強,希望你我都珍視 這一份情誼。夜已深,我叫張嫂帶你安頓,晚安,娟娟。」   送走了玉狐,他在廳中久久盯著燈光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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