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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情刀客有情天
    先 聲 奪 魄

    咸陽古渡、尋蹤覓跡 謀而後動、嚇斃游龍


    【咸陽古渡、尋蹤覓跡】   六月盛夏,西行的大道烈日炎炎。   申牌末,十二匹駿馬馳入咸陽城,疾趨南大街的關中客棧。店門外,除了店伙 外,已有兩名青衣大漢恭候。店伙們畢恭畢敬地接過坐騎上廄。騎士們神氣地進入 店堂,由兩大漢領路,進入東院上房。東院共有兩進四排上房,關中客棧是本城規 模最大的一家客店,光是店伙就有五六十名之多,設備頗為齊全。每一進院子,皆 有停轎的地方,店側的車房,可以容納二十輛大車,廄房一次可安頓百十匹騾馬。   前進上房一排十間,已被闊客先一日就包了,先遣人員有四名,加上這次的十 二位,十四個人把十間上房住滿了。五六名店伙忙得團團轉,送茶送水忙得不可開 交。對有錢有勢的大爺,店伙們當然會小心翼翼地巴結。   東側,另有一座小院子。這裡是四間獨院,是安頓有眷旅客的雅室,夠資格住 進的人,必定是有身份有地位的豪門旅客。   東院的廣闊院子,與東小院之間,隔了一座月洞門供旅客出入。但平常很少旅 客走動,僅有一些店伙匆匆往來。店伙中,也以上了年紀的僕婦居多。   大總管鐘靈帶了兩名青衣大漢,大踏步出了院門,沿長廊走向店堂後的大院。   前面腳步聲入耳,一名店伙在前領路,後面跟著三位旅客迎面而來。   鐘靈一怔,眼神一動,腳下漸慢,目光本能地落在三位旅客身上。   正確地說,該是三位女旅客,三位美得令男人屏息的女客,而且都佩了劍的女 客。店伙提著大包裹,兩名女客也各攜了稍小些的包袱,所以一看便知是旅客。   香風入鼻,令人心中一爽,沖淡了令人不愉快的汗臭味,旅客中這種臭味是少 不了的。   三位女客的目光,也本能地落在大總管這個人身上。   走在前面的女旅客真是美,說句俗話: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看年紀,不會超過 雙十年華,紫色繡巾包頭,紫綢小坎肩,窄袖子綢衣,翠綠八褶裙。小蠻腰的皮劍 帶寬有三寸,附有暗袋。劍是武朋友的狹鋒劍,雲頭上的劍穗有一顆姆指大祖母綠 寶石,綠芒閃爍。劍鞘卻不起眼,斑剝的蛇皮古色斑斕,沒有任何裝飾。   年輕美貌的女郎,加上家境富裕,難免有點驕傲自負。這位美女郎也不例外, 俏媚的瓜子臉與充滿靈氣的鑽石明眸,就流露出不可一世、傲視群倫的自負神情。 另兩位女郎年約十五六,稚容未退,雖然也俏麗可人,但她們的眉梢眼角,就缺乏 驕傲自負的神韻。再看到她們頭上的雙丫髻,和沒披有坎肩的衫裙,便知道她們的 侍女身份了。   侍女也帶著劍和百寶囊,登徒子最好及早趨避。   女郎看到大總管鐘靈,僅有意無意地瞥了一眼,隨著店伙裊裊娜娜地走了,空 間裡流的餘香久久不散。   進入忙碌的大院,鐘靈腳下一慢。   「莫瑞,認識那標緻的少女嗎?」鐘靈向跟在後面的一名大漢低聲問:「兩個 侍女好像都有了幾成火候。」   「不認識。」大漢低聲答:「年紀太輕,沒見過。看打扮和香噴噴的薰衣香, 一定是哪一位武林世家的千金,溫室裡培養出來的花,好看而已。」   「你廢話倒是不少。」   「總管……」   「我看你兩人都看得直了眼,色迷迷地魂都快飛啦!走,辦事要緊。」   接著住進東院的,是一位風塵僕僕背了鞘袋的高大年輕人,劍眉虎目,臉色如 古銅,人生得雄偉,但臉上一團和氣。經過廳左的走廊往內進走,與大總管鐘靈的 幾個手下照了面,彼此不相識,所以誰都沒留意對方是什麼人。   傍晚時分,各處點起了燈火。院子裡光線幽暗,光源是兩端走廊口的兩盞燈籠 。花廳中,少堡主與大總管鐘靈、包永剛、丁一平四個人,仍在踞桌進食,一面低 聲交談,似在討論一些要事。其他的幾名手下,酒足飯飽皆出到院子裡乘涼,有些 從房內搬來長凳,有些坐在廊側的石階上,三三兩兩各成集團高談闊論,談些旅途 的見聞,也談明天到西安後該辦的瑣事,少不了也談到女人。   月洞門出現一位侍女輕盈的身影,蓮步輕移青裙款擺,美麗的臉蛋在朦朧的燈 光下,更增三分艷麗。她瞥了散落在各處角落的大漢一眼,裊裊婷婷走向對面的廊 口。   也許是天氣熱,也許是奔波在旅途的人特別容易衝動,活該有事,旅店中真不 該出現這麼美麗的女人。   兩位大漢坐在廊口的石階上,兩雙色迷迷的怪眼,緊吸住侍女高聳的酥胸,和 動人的腰下部份,臉上湧現邪邪的笑意。   「唷!好香。」一個大漢怪腔怪調地說,色迷迷的怪眼在侍女的臉上狠瞄。   「小娘子,好走,千萬別閃了水蛇腰。」另一名大漢接口,笑得邪邪地。   侍女在廊口止步,扭頭微笑著注視著兩個大漢。她的笑並不是有意勾引良家子 弟的媚笑,而是充滿不吉之兆的陰笑。當然,由於她人生得美,而且年輕,雖然這 種笑充滿兇兆,但仍然相當動人,對那些自以為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來說,不起絲 毫威脅作用。   「喝!胡兄,有意思,小娘子不走了。」第一位發話的大漢說:「你看,她是 不是對我有意?」   「也許對咱們倆都有意思,這叫做慧眼識英雄。」胡兄的邪笑更濃,怪眼更放 肆地在侍女的胸部狠盯:「夏兄,你知道走桃花運的意思嗎?」   「咱們武威堡的人,哪一個不是英雄。」夏兄站起盯著侍女說:「小娘子…… 」   武威堡三個字,令侍女臉色一變。   「你們到處招搖。」侍女搶著說:「總有一天,你們會後悔不及的。」   侍女說完,扭頭舉步便走。   通向後進的走廊,踱出傍晚時落店的年輕人,越過兩名大漢,隨在侍女身後走 進前面的大院。   夏兄和胡兄呆了一呆,似乎頗感意外。按理,一個小小年紀的美麗小姑娘,在 旅店中碰上驃悍粗野的大漢出言輕薄,不嚇得狼狽走避才是怪事,而這位小姑娘不 但不害怕,而且居然大膽地提出警告,真有點不合情理。   「喂!小娘子。」夏兄舉步跟上叫:「等一等,把話說清楚,你剛才說什麼? 」   跟得急,先跟上年輕人。夏兄不是一個講理的人,信手將年輕人撥至一旁,急 走兩步跟上侍女,毫無顧忌地伸手去扳侍女的肩膀,想將侍女抓住。   侍女在對方的大手行將及肩的剎那間,右手悄悄地戟食中二指向後連點,腳下 一緊,走到前面去了。   夏兄一抓落空,突然身軀一震,腳下一亂。   年輕人被撥在一旁,並沒介意,乖乖地在一旁背手佇立,不想與對方計較。廊 燈昏暗,看不出任何微小的舉動。雖則他對那位小侍女生疑,卻沒留意雙方的出手 經過,他只看到大漢伸手抓人,小侍女突然加快溜出大手下走了,如此而已。出門 人閒事少管,這件事與他無關,他只是一個適逢其會,袖手旁觀的局外人。   夏兄腳下一亂,踉蹌站穩,右手按住右肋,惑然地揉動片刻,似乎並沒感到有 何不對,搖搖頭再抬頭往前看。   小侍女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廊口的那一端。   胡兄站在這一面的廊口,好奇地向前注視,眼中有陣陣疑雲,似乎覺得同伴夏 兄任令侍女走掉,有點莫名其妙,難道夏兄大發慈悲了?   夏兄泰然地轉身,踏出第一步,驀地上身一晃,幾乎摔倒,幸而站穩了。   「咦!老兄,你怎麼啦?」年輕人惑然問。   「不關你的事。」夏兄不悅地說。   「這……」   「頭有點暈。」夏兄說,重新舉步。   第一步,第二步……夏兄突然往前一栽。   年輕人太過熱心,不假思索地搶出伸手急扶,在夏兄倒地之前,一把將人扶住 了。   「咦!站好……」年輕人驚呼。   站在五六步外的胡兄一驚,急搶而至,伸手接住夏兄,一面急喚:「夏兄,你 怎麼啦?夏兄……咦……」   「他好像發病了。」年輕人說。   夏兄雙目緊閉,氣若游絲,已陷入昏迷境界,身上已有點發冷。   胡兄怪眼一翻,兇狠地、死死地盯視著年輕人。   年輕人一怔,警覺地放手。   「該死的,你把你怎麼了?」胡兄說話了,語氣極為兇狠。   「我?」年輕人急急分辯:「你怎麼不講理?我看他倒了,好心扶住他……」   「呸!在下這位兄弟從來就沒有病。」胡兄怒叫:「附近只有你,在下親眼看 見你挾住他,一定是你搞的鬼。來人啦!」   這一叫,應聲奔來三名青衣大漢。這些人都在院子裡乘涼,一叫就到。   「這傢伙暗算了夏兄,抓住他。」胡兄大叫。   「咦!你怎麼血口噴人?」年輕人大驚,警覺地向外退:「好心沒好報……」   兩名大漢不由分說,上前擒人,四條手臂齊伸。   有理說不清,年輕人不甘就擒,大喝一聲,雙掌一分,崩開了四條抓來的大手 ,躍身後跳。   第三名大漢哼了一聲,如影附形跟到,右手一伸,雲龍現爪劈胸便抓。   年輕人扭身閃避,上盤手格開對方的手爪,同時一掌吐出,按上對方的右肋。   大漢一抓落空,已是怒火上沖,右手一翻,閃電似的扣住了年輕人的左手脈門 ,一聲虎吼,左掌發似奔雷,噗一聲劈在年輕人的右肩頭,力道如山。   棋差一著,縛手縛腳,年輕人的修為,比大漢差了一大截,挨了一掌,已是滿 天星斗渾身發僵,驚叫一聲,想掙脫左手已力不從心,身形下挫,失去了反抗力道 。   大漢得理不讓人,噗噗兩聲悶響,兩掌急如驟雨,右手一抖,有骨折聲傳出。   年輕人終於支持不住,立即應掌昏厥。   一陣澈骨奇痛令他痛醒了,他發覺自己躺在花廳的磚地上,身旁蹲著兩個大漢 ,分壓著他的雙手。   廳上的八仙桌前長凳,坐著少堡主,左右分立著包永剛和丁一平。大總管鐘靈 和幾名大漢,分立在左右的長凳前,所有的目光,全兇狠地向他集中。   他不能轉動,因為他已經知道左肘斷了,右鎖骨也斷了,任何些微的移動,都 會痛得冒冷汗。   「通名。」少堡主怒容滿面沉聲問。   「蔡禮。」他強忍痛楚說:「你……你們為何如此對待我?」   「你用什麼手法,傷了本少堡主的手下弟兄?」   「冤枉……」   「給我打!」   劈拍劈拍四耳光,打得他幾乎一口氣接不上來,再次痛昏了。   一盤冷水潑醒了他,他口中的血與冷水混在一起。   「你竟然以護花使者自命,暗算了本少堡主的人,你這該死的東西!」   「冤枉!」蔡禮絕望地狂叫。   「呸!你還敢叫冤枉?」那位胡兄大聲說:「敝同伴的手,已經搭上了那小女 人的肩膀,你在旁突然攫住了他,不知在他身上弄了些什麼手腳,你還敢叫冤枉? 」   「你如果不招,本少堡主要活剝了你,你信是不信?」少堡主陰森森地說:「 當場把你捉住,你還敢叫冤枉?你招不招?」   「我蔡禮只是一個替西安回春堂至四川辦貨的人。」蔡禮聲嘶力竭地說:「藥 材到了寶雞,我先走一天趕回報訊。我與你們無冤無仇,也不認識你們任何一個人 ,我只是看到那個人搖搖欲倒,才好心去扶他的。你們如果認為我有罪,為何不送 我到縣衙法辦,為何用私刑來摧殘我?你們……」   「把另一條手臂也弄斷!」少堡主怒喝。   「少堡主,且慢。」大總管鐘靈急叫:「他不是武林人,少堡主千萬不可廢他 。」   「誰說他不是武林人?」少堡主不悅地反問:「夏兄弟明明是被極陰毒的手法 毀了膽經與脾經,即使能救活也會成為廢人,這小子……」   「少堡主,這人如果真的有些能耐,胡兄弟幾個人能那麼輕易地廢了他活擒? 」鐘靈溫和的替蔡禮開脫:「少堡主,會不會是那個女人弄的玄虛?」   「大總管,老夏根本就沒沾上那個風都可以吹得倒的小女人。」胡兄接口說: 「那小女人匆匆地走避,老夏經過這小子身旁,兩人曾經動手推拉,接著便發生夏 兄倒地的事。」   「少堡主,可否讓屬下先查一查那位少女的底細,再行處治?」大總管慎重地 說:「萬一不是這人下的毒手,豈不便宜了兇手,被兇手暗笑咱們……」   「我們有這麼多人有院子裡,那小女人敢吃了豹子心下毒手?」少堡主不以為 然:「三個人才將這小子擒住,大總管,你居然說他不是武林人,哼!」   「少堡主……」   「大總管,你怎麼啦?好像你已經不是煞神鐘靈,而是一個婦人之仁的老太婆 了。」   「這……」   「不許你過問。」少堡主不悅地大聲說。   「是,屬下不過問就是。」大總管惶然地欠身說。   「先用分筋錯骨手法治他,再把手腳全部弄斷。」少堡主火暴地揮手叫:「我 不信他能挺得住多久,先治他再要他招供。」   「遵命。」一名大漢說。   一雙小腿的關節情開,蔡禮僅哀叫了兩聲。當筋骨開始對向移動,開始擠裂肌 膚時,蔡禮瘋狂地叫吼,最後昏厥了。   一盆冷水潑醒了他,少堡主的冷酷語音直震腦門。   「招!你用什麼陰毒手法暗算本少堡主的人?」   「天哪!」蔡禮絕望地狂叫。   「再錯一對浮肋。」少堡主怒吼。   廳門口,傳來一聲沉喝,有人大叫:「站住!幹什麼的?不許亂闖。」   「霍巡檢。閃開!」洪鐘似的嗓音震耳。   「不許……」   「拿下他!」霍巡檢沉聲大喝:「反抗者,格殺勿論,以擄人殺人犯處理。」   鋼刀出鞘聲乍起,高大的穿了從九品官服的霍巡檢迎門屹立,虎目炯炯,威風 八面。   兩名巡捕單刀一領,首先搶入兩面一分。   門外一聲狂叫,有人被擺平了。   廳中所有的人,皆吃了驚倏然而起。   少堡主也站起了,怪眼彪圓似要發作了。   「果然有人擄人行兇,居然敢在客店大庭廣眾之下,把人折磨成這個樣子。」 霍巡檢虎目彪圓,虯鬚戟立:「你們這些東西眼中還有王法?好,你們都帶了刀劍 ,把刀劍解下來。」   「你幹什麼?」少堡主火氣夠大:「你知道我是誰?貴縣王知縣在梅某面前, 說話也不敢如此放肆。」   「我不管你是什麼人,只知道你是擄人行兇的現行犯。王子犯法,與民同罪。 狗東西!你敢拒捕?來人哪!」   湧入四名巡捕,四具匣弩對準了梅少堡主。   接著湧入四名箭手,箭在弦弓已拉滿。   「擄人殺人律該償命,現在拒捕格殺勿論……」霍巡檢的語音像打雷。   「且慢……」梅少堡主不得不低頭。   「解兵刃投降。」霍巡檢沉喝。   眾大漢的目光全向梅少堡主集中,等候少堡主下令。   梅少堡主大感臉上無光,氣得忘了下令。   霍巡檢舉手一揮,弓弦狂鳴。   「哎……」厲叫聲乍起,兩名手按在刀靶上,候命拔出行兇的大漢,被箭射入 右肩窩,狂叫著摔倒。   搶出兩名握鐵尺的巡捕,拖出兩大漢立即上綁。   「好,咱們走著瞧。」梅少堡主怨毒地說:「大家解兵刃,以後再說。」   刀劍全被收走,共有三名大漢受傷被擒,門外一個門內兩個,來的巡捕共有三 十名之多。   「本官知道你是誰。」霍巡檢厲聲說:「武林五堡三莊,你是秦州封山武威堡 的少堡主梅君璧,閣下五年來三次出關揚名立萬,無惡不作威震江湖,游龍劍客的 名號,比令尊神劍梅景宏更令武林朋友畏懼。令尊與秦州的知州大人是口盟兄弟, 與西安秦王府幾個中官有情,所以你膽大包天無所憚忌。我告訴你,本官執法如山 ,不怕你來頭大。霍某不是藉懲惡霸抑強梁來釣名沽譽的人,只知就事論事公平執 法,霍某盡自己的本份,任何人也威脅不了我,你很幸運,霍某真希望你反抗,可 惜你沒有種,不然本官就可以把你的屍體抬回去了,帶走!」   人全帶走了,店中議論紛紛,旅客們對咸陽縣這位有魄力敢擔當的鐵漢霍巡檢 ,莫不由衷敬佩。   東院上房有幾個旅客,院子裡乘涼。小院的月洞門後,少女與兩位侍女也在低 聲交談。   「一個巡檢只是一個起碼官,他一個人秉公執法有屁用。」一名旅客在說風涼 話:「他早晚會遭殃的。他敢擔當,縣太爺可不一定敢支持他,西安府的知府大人 ,也不見得敢挺起脊樑。朋友,張開眼睛看看吧,有幾個官老爺真有膽量和秦王府 的狗娘養中官作對的?早些年咱們陝西鬧太監大禍,硬骨頭的咸陽知縣宋時際結果 如何?咸寧知縣滿朝芴如何?渭南知縣徐鬥牛結果如何?西安府同知大人宋賢與富 平知縣王正志結果如何?我敢給你打賭一文錢,要不了三兩天工夫,這個什麼梅少 堡主,一定會大搖大擺在街上耀武揚威,信息傳到西安只要一天。」   「老兄,不要談這些犯忌的事。」另一位旅客歎息著:「唉!禍由口出,老兄 。」   少女與兩位侍女,悄然返回客房。   果然不錯,第三天午後不久,梅少堡主帶了所有的人,包括四位受傷的手下, 威風凜凜地回到客棧。   大總管鐘靈,帶了四名手下奔向東小院。   三位女郎已經離店,是昨天退房間的。   次日一早,梅少堡主留下四個受傷的人在店中養傷,率領九名手下牽了坐騎離 店,十人十騎出城,馳向南門外的渡口碼頭。   渭河濁流滾滾,水勢相當湍急。這裡的交通以渡船為主,主要的西行大道竟然 千百年來沒有固定的橋。秦、漢時代,渭河這附近共有三座橋,以後就隨時代而崩 析了。目前在冬、春水枯期間,架便橋通行斷絕船運,夏、秋水漲,拆橋以渡船維 持交通,平底船可以上下無阻。   秋訊將屆,正是河水氾濫期,六艘大型渡船與五艘小型渡舟,一天到晚往返不 絕,說明旅客眾多,十一艘渡船仍然不勝負荷。   十匹健馬到達碼頭,立即有五六名丁勇替他們趕開前面候渡的數百名旅客,迎 貴賓似的將梅少堡主十騎往前面引。   「讓開讓開!」負責的渡官(其實是公役)也幫著將旅客往旁邊趕。   所有的旅客敢怒而不敢言,憤懣地讓路。   南端的候渡草棚內,美少女與兩侍女正在人群中候渡。   河灘上剛好有一艘大型渡船正在上客,船上已載了兩部騾車,另一輛大車正由 夫子們往跳板上拉推。   十人十騎昂然通過收渡船錢的柵口,並沒付渡資。   「這輛車等會兒上,下一趟。」渡官高叫,制止夫子們將車往上拉推。   旅客中有騷動,柵口外的人喃喃地低聲咒罵。   大總管牽著坐騎走在最後,目光有意無意地回頭掃視,突然看到了候渡棚內的 三位女郎。   「就是她們!」大總管鐘靈突然大叫,向候渡棚一指:「那三個女人。」   「去把她們帶來。」梅少堡主怒叫。   這艘渡船開不成了。   人群大亂,大總管帶了三名大漢,撞開人叢向候渡棚狂衝,驚叫聲大起,有幾 個人被撞翻了。   候渡棚人聲鼎沸,男女老少紛紛走避。   「簡直是無法無天!」有人低聲發牢騷。   一陣好搜,三位女郎像是平空消失了。   「都去搜!」梅少堡主憤怒地下令,他自己也帶了兩個人,追向上游的河濱。   船頭留下一個看守坐騎,也看守著渡船。   一名短打扮的騾車伕,站在船頭直皺眉頭,忍不住走下碼頭,向有點不知所措 的渡官低聲說:「趙頭,看樣子,不是三兩刻工夫可以解決得了的,耽擱不得,是 不是?可否把那位爺的馬牽下來,讓他們等下一趟船?」   負責看守的人大漢聽覺靈敏,走近怪眼一翻,手按在劍靶上,厲聲說:「該死 的東西!你說什麼?」   「我們要趕路,」騾車伕倍加小心:「爺台,你看,對面開來的船快靠岸了, 你們來得及……」   「給我閉上你的臭嘴!」大漢怒吼:「不然就斃了你這狗娘養的雜種。」   騾車伕嚇得打一冷戰,乖乖退走。   對面來的渡船靠岸了,一大一小,大的載車馬,小的載沒帶大型行李的人,碼 頭上人聲鼎沸。   大小渡船來來往往好幾趟,一兩百餘先來的旅客都走了,只有這一艘仍在枯等 ,已上了船的人和車,也跟著倒楣。   上游郊區散落著一些樹林,三兩間家屋。梅少堡主是一個江湖經驗十分豐富的 人。最重要的是,他對一天兩夜的牢獄之災,與及在大庭廣眾間被霍巡檢捉入監牢 的事,有太強烈的憤怒和憎恨。因此,他對自己的手下行為是對是錯毫不在乎,只 在乎那位引起災禍的女人,他發誓要找到那位毀了他手下爪牙的兇手,儘管他並不 瞭解那位少女是不是行兇的人。   早上的渡口人多,人驚惶四散走避,機警的人必定乘亂脫離現場,所以不必費 心在人叢中窮找。脫離現場有兩種可能,一是逃回城中,一是遠離碼頭至郊區看風 色。   梅少堡主帶了兩名爪牙,迅速脫離碼頭,離開驚慌奔逃的人群,奔向他所估計 的上游河濱一帶郊區。   裡外的一處河濱,小樹叢散佈其間,一條小徑向西伸展,伸向上游二十里的柳 樹屯渡。   三個人隱身在樹叢內,有如伺鼠的貓,極有耐心地守候靈鼠入阱。裡外碼頭嘈 雜的人聲,隱約可聞。   不久,小徑出現了少女的身影。兩侍女背著包裹,一大一小,少女本身也挽了 一個包裹。看她們所穿的潔淨衫裙,便知她們一定是打算過河之後乘車走的,並沒 有步行趕路的打算。河對岸不遠處的三橋鎮,就有直達西安的車輛可雇。   「哈哈哈哈……」豪笑聲震耳,梅少堡主舉步出林,背著手踱至小徑,劈面攔 住了。   兩名爪牙也隨後現身,虎視眈眈。   「哦!好美的丫頭。」梅少堡主看清了漸來近的少女,臉上濃濃的殺機,也因 少女的逐漸走近而逐漸消失,代之而起的是興奮喜悅的神色:「真想不到,在下要 找的人,竟然是美如天仙的姑娘。」   少女將包裹遞到身後的侍女手中,蓮步輕移向前接近。   「本姑娘也沒料到,少堡主的機謀也高人一等。」少女笑盈盈地說,在丈外止 步:「原來在碼頭亂竄亂闖的人是虛張聲勢,主力先期到達要道伺伏。堂堂武威堡 的少堡主游龍劍客梅君壁,居然扮起劫路的來了。」   「姑娘,不要俏皮。」梅少堡主大笑:「哈哈!江湖朋友皆知道梅某性如烈火 ,卻不知在下有時也工於心計耐性超人。姑娘貴姓芳名,可否見告?」   少女淡淡一笑,從袖中抽出一條羅巾,迎風一揚。   異香撲鼻,接著是彩霧湧騰。   梅少堡主眼神一變,徐徐後退。   「不是毒霧,是香霧。」少女燦然一笑說。   「原來是這兩年來,江湖朋友頗感顧忌的天香奼女。」梅少堡主雖然不再退, 但眼神中有警戒的表情:「但據在下所知,姑娘身世如謎,有無數的假名,行蹤飄 忽甚令江湖朋友迷惑,可否將芳名見告?」   「你就叫我天香奼女好了。」少女不笑了:「本姑娘要知道的是,閣下有何打 算?」   「呵呵!姑娘言重了,在下沒有什麼所謂打算。」梅少堡主仍在笑,而且笑得 極為得意:「客店裡發生的事,其實平常得很,沒有什麼大不了,姑娘請不要放在 心上。姑娘這兩年在江湖聲譽鵲起,在下不勝景慕,今日得見,足慰平生。」   「哦!本姑娘看到了些什麼。」天香奼女笑笑說。   「姑娘看到什麼了?」   「披著羊皮的狼。」   「哈哈!姑娘真會說話,在下一言一語,皆出自肺腑,姑娘……」   「梅少堡主,費了不少工夫咬文嚼字,你所說的並不怎麼動聽,也不比別人說 得更好聽更悅耳。」   「姑娘,也許在下不善言詞,當然沒有別人說得動聽,但請相信在下是誠意的 。」   「好吧,你的誠意又是什麼?」   「交姑娘你這位朋友。」   「交朋友?交友之道,友直友諒多聞,你有什麼?你只是一個無惡不作,仗勢 欺人的梟雄。梅少堡主,再多說幾句,你就會惡形惡像了。而且再拖下去,你的人 就會趕來,那時,本姑娘恐怕想走也走不了啦,對不對?」   「姑娘……」   「本姑娘已看穿了你的詭計,少陪。」   兩位侍女先一步向右面的樹木一竄。但不等天香奼女有所舉動,梅少堡主已一 聲長笑,閃電似的衝進,巨掌疾伸,先下手為強,用上了霸道而神奇的擒拿術。   兩大漢不約而同飛躍而進,追趕兩位侍女。   天香奼女也一聲輕笑,柳腰一扭,有如風中的舞蝶,在對方雙手的抓、拿、挽 、扣中飄動,總在緊要關頭突然移向不可能變移的方向,避開對方絕妙的奇招怪手 化險為夷,身法之神奧,令人莫測高深。   連攻三二十招,有驚無險。   天香奼女有自知之明,知道梅少堡主內家氣功十分精純,護體的先天真氣禁得 起沉重的外力打擊,因此不敢貿然出招,也抓不住近身出招的機會。對方出招變招 快速絕倫,一雙大手又長又沉重,沒有空隙可以反擊,因此僅以神奧的身法周旋, 也希望能抓住機會反擊回敬,表面上看,完全是挨打的一面倒局面。女人的體質先 天上就不如男人硬朗結實,她不能冒險強攻硬搶反擊。   梅少堡主臉上掛不住了,突然收勢臉色一沉。   「小潑婦,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給臉不要臉。」他陰森森地說:「你是江湖 上的名女人,而且是在下所見過的女人中,最美的一個,因此希望化干戈為玉帛, 不計較你在客店暗算我那位弟兄的過節,以誠意與你論交,你居然不識抬舉,休怪 在下用重手法對付你了。」   「武威堡以劍術稱霸江湖,你要拔劍?」天香奼女也冷冷地問。   「你少臭美,對付你一個小女人,也用得著拔劍?哼!接招!」   聲出掌發身形暴進,一記現龍掌虛空拍出,暗勁山湧,有奇異的嘯風聲傳出。   天香奼女不敢硬接,向側一閃。   糟了,梅少堡主的神奇掌力,竟然是連綿湧出的,掌直拍隨即一撥一拂,暗勁 隨之轉向。   這是不可能的現象,任何門派的掌力能發能收,已經是極難修到的境界了,連 續湧發那是不可能的事。   梅少堡主就具有這種不可異議的奇功絕技。   天香奼女只感到強勁有力的掌勁跟蹤掃到,掌勁及體不由大吃一驚,腰肋如受 巨槌所撞擊,幾乎擊散了她的護體氣功,驚呼一聲,被震得斜飛丈外,腳下大亂。   梅少堡主到了,一聲狂笑,伸手便抓。   天香奼女雙腿一軟,只感到頭暈目眩,渾身突然脫力失去控制,仰面便倒。   梅少堡主的大手,跟蹤而下,一把揪住她的胸襟,猛地一帶。   嗤一聲裂帛響,她的小坎肩破了,衣領被撕裂了,衣襟也被撕破了,月白色的 胸圍子展現在陽光下,晶瑩的粉頸下端的半露酥胸引人遐思。   她仰面躺倒,絕望地失聲長歎,手腳伸開,酥胸半露,那情景真迷人。   梅少堡主舉起手中撕下的一條裂帛,舉步走近。   「哈哈!小潑婦,四下無人,現在,看我的了。」悔少堡主狂笑,眼中湧起強 烈的慾火,盯緊那暴露在外的乳溝,與那崩緊的褻衣內的雙峰,徐徐俯身伸出另一 雙手:「我要剝光了你,抱你到樹林內與你共赴巫山。然後,哼!今後如果你敢有 任何違抗太爺的舉動,太爺要讓你生死兩難。太爺到處都有女人,不遂意的就賣掉 ,你也不例外。」   「你這比豬狗更低賤百倍的畜生!」天香奼女尖聲叫罵,急得要吐血。   大手下降,扣住了她的胸圍子作勢撕拉。   她眼前一亮,心力交粹,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長氣。   大手停住了,俯下的人體也停止了,那雙充滿得意與慾火熾盛的怪眼,也換了 驚駭、憤怒的神色。   「你要幹什麼?」一個陌生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梅少堡主身旁,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一個風塵僕僕,背了一個包裹,手點一 根棗木打狗棍的年青人。看年紀,約二十出頭,高大、健壯、剽悍,一雙年青明亮 的大眼有一種怪異的,似乎可以透人肺腑的奇異光芒。青布包頭,青布直裰燈籠褲 ,抓地虎快靴。緊閉的嘴唇,給人一種性格堅強的印象。   這人的左手,扣住了梅少堡主的後頸。由於他手大指長,指尖深深陷入喉管左 右的肉縫內,這滋味真令人受不了,如果再加一分勁……看裝扮,一看就知是一個 趕長途的旅客,而且趕了一夜路,眉梢眼角略帶倦容,不但衣褲沾了塵埃,連包頭 巾也蒙上了一層灰塵。   梅少堡主得意得昏了頭,已毫無戒心地散去護體奇功,這時頸脖被扣牢,想運 功抗拒已來不及了,因為對方是大行家,所扣的力道足察知體內任何異動,只要神 意一動,力道必定加重,怎受得了?弄不好脖子真可能折斷,妄動不得。   其實想動也力不從心,全身已經發僵。   「什麼人戲弄在下?放手!」梅少堡主大叫。   「我問你在幹什麼?」年青人再追問,語氣漸厲。   「你……」   「我要在你的海底踢上一腳,毀了你的任督沖三脈,你這一輩子休想再殘害女 人?」   海底,指會陰,任督沖三脈之會。毀了這個穴,三脈皆廢,全身神經崩散斷襲 ,豈僅是不能再殘害女人,一輩子都得躺在床上等死了。   「老兄,有話好說。」梅少堡主驚恐地叫,兇焰盡消。好漢不吃眼前虧,這時 逞英雄不啻給自己過不去。   「你說些什麼呢?」年青人冷冷地說:「光天化日之下,小徑之上,你公然撕 破一位姑娘的衣裳,該怎麼說?男女間的事雖然平常得很,天下間有一半女人一半 男人,但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幹這種事,你也未免太像禽獸了,該將你……」   「老兄,請聽我說,我只是嚇唬她而已……」   「嚇唬?幹這種事,用嚇唬未免煞風景。」年青人的口氣,充滿調侃意味:「 你以為你是什麼?騷公雞麼?男女間的事,講究的是兩情相悅,男歡女愛才有情趣 ,連禽獸都知道調情,你竟然把自己看成禽獸不如的東西。哦!我說你是騷公雞, 形容錯誤,你也不如雞。騷公雞固然有時窮兇極惡,但絕大多數時候,都是向母雞 展羽挑逗,會先找到一條蟲作餌。你呢?你用劍作餌?」   梅少堡主被挖苦得羞憤難當,把年青人恨入骨髓,但反抗無力,只好乖乖地閉 嘴。   「你們雙方都帶了劍,在下有事在身,無法逗留聽你們申訴誰是誰非,也懶得 管這種男女間的平常事。」年青人放了梅少堡主:「現在,你給我滾,滾得遠遠地 。」   梅少堡主恢復了自由,憤怒得快瘋了,顧不得上余痛仍在,一聲怒嘯,一記黑 虎偷心突襲,拳出似雷霆。   年青人哈哈一笑,扭身閃避信手搭住了攻來的大拳頭,在大笑聲中,手一帶一 沉。急怒攻心的梅少堡主沒料到對方如此高明,發瘋似的來一記笨拙的前空翻,砰 一聲大震,背部先著地,跌了個手腳朝天,地面似乎也在震動。   貼身搏擊以快為先,重心移動准輸。梅少堡主被摔得眼前發黑,感到全身的骨 頭已被摜散了,幸而身強力壯禁受得起,反應也極為敏捷,奮身滾正身軀一蹦而起 。   沉重的大拳頭恭迎著他,人尚未站穩,鐵拳已瘋狂著肉,一拳比一拳沉重,一 拳比一拳急驟,被打退八九步,最後右頰又挨了一記重拳,終於支持不住,眼睛只 看到金星亂舞,重心不穩,第二次倒地。   躺在地上失去活動能力的天香奼女,被這一陣瘋狂似的兇狠打擊驚得張口結舌 ,這才是男人的打架肉搏,無章無法無招無式,反正就是拳拳著肉記記猛烈,聲勢 之雄,與打擊之重,委實令人動魄驚心,與那些武功練到家的人擺架式爭空斗比劃 完全不同。她在想:男人發狂大概就是這種鬼樣子的,可怕極了。   梅少堡主被打得暈頭轉向,內腑疼痛欲炸,想運功聚氣已無能為力,倒地後仍 不服輸,本能地挺身而起,本能地伸手拔劍。   第三次瘋狂的打擊,在手剛抓住劍靶時猝然光臨,這次打擊更兇狠,更沉重, 更快速,挨了十餘拳,最後哀號一聲,砰然倒地,這次再也起不來了,攤開手腳死 狗似的躺在地上呻吟,頭青面腫,口中溢血,一雙黑眼圈證明眼附近也曾受到猛烈 的打擊,全身像是癱瘓了。   年青人緊了緊背上的包裹,冷哼一聲拍拍手,扭身向天香奼女走去。   「你怎麼不起來?」他盯著天香奼女的雙目問:「是穴道被制嗎?」   「我被那畜生的奇異掌力擊中右腰,不知是怎麼一回事,渾身軟麻無力,內腑 似在慢慢聚縮。」天香奼女惶恐地說:「恐怕我要成為殘廢了。」   「我替你看看。」他蹲下先替天香奼女掩上暴露的酥胸,把脈,探索腰兩側, 按按臍附近,一面詢問體內各處在推拿時所出現的反應狀態。   「你中了一種歹毒的邪道奇功,可令五臟六腑逐漸收縮壞死的陰煞潛能,也稱 腐髓大真力,如無獨門解藥,只能活一個對時。這種邪功在練時吞服幾種毒藥,發 出時逼出有毒的汗液灑出,是蟠塚山一代兇魔無我神君龐無我的無雙絕學。」他指 指發出痛苦呻吟的梅少堡主:「你說是被這傢伙擊中的?」   「是的。」天香奼女毛骨悚然地說。   「他身上一定帶有解藥,我替你取來。」   梅少堡主的百寶囊中有不少膏丹丸散,在年青人的逼迫下,不敢不說出那一瓶 是解藥。   年青人帶著小玉瓶回到天香奼女身旁。瓶內有百十顆黃豆大的乳白色丹丸,他 倒了三顆餵入天香奼女口中,毫無顧忌地替天香奼女推拿,目不旁視。   片刻,他收手拾起玉瓶,老實不客氣加以沒收放入懷中,拾回手杖,站在遠處 說:「姑娘,站起活動手腳。晚上買些黃連熬湯喝,把餘毒排出就沒事了,千萬不 要拖延,不然以後將有後遺症,麻煩得很。」   等天香奼女挺身站起,他已經遠出三四十步外,去向是往西走,這條小路其實 是至興平的捷徑。   「那位大哥,請等一等。」天香奼女急叫。   年青人扭頭向她笑笑揮手,大踏步揚長而去。   □□□□□□   歲月如流,又是一年春草綠,三月的西安城市面欣欣向榮,郊野桃紅柳綠,曲 江池擠滿了游春客,大雁塔下處處有紅男綠女探春野宴。春來了,有人歡喜有人愁 。   永寧坊的回春堂藥局,在西安是數一數二的,比官營的惠民藥局規模更大些, 十三科科科俱全。所進的藥材,由局裡派出大量人手,至各出產地採購。去年在咸 陽出事的蔡禮,就是回春堂四大採購主事之一。   店堂佔了五間門面,右首第二間是專賣藥材接受處方的店面,一連串的藥櫥極 為壯觀,長長的櫃台光亮潔淨,整間店堂藥香瀰漫,七八名店伙相當忙綠,來檢藥 的人男女老少都有。   一位年青人踏入店堂,高大,魁梧,氣概不凡,但穿得寒酸。一頭黑油油的頭 髮,草草挽了一個懶人髻。一襲泛了灰的青布貧民服直裰,同質長褲,短靴也舊得 泛黃。   他先察看店中的每一個人,最後直趨後面帳房夫子的短櫃旁。   「夫子請了。」他抱拳施禮:「在下有事請教。」   「哦!爺台有何見教?」老夫子含笑站起問。   「貴局的採購主事蔡禮,好像不在店中,是不是到外地採購藥材去了?」   「哦!爺台是……」老夫子遲疑地問。   「在下蔡智,蔡禮是家兄。」   「哎呀!原來是蔡老弟,請坐。」   「謝謝。」蔡智在前面的長凳落座:「家兄在貴店前後干了五年活,聽他說很 獲得貴店上下的信任,他每年都寄有家書返家報平安。」   「蔡老弟,令兄的確很能幹,正直隨和,甚得東主賞識,只是,他從不提家鄉 的事。府上是……」   「遠得很,湖廣常德。」   「哦!難怪。」   「去年歲杪,家父母沒接到他的家書。」蔡智不住察看店中的人,似乎想找出 自己的兄長來:「現在已是三月,仍然音訊全無,所以……」   「老弟,請先定下心。」老夫子搶著說,發出一聲深長的歎息:「令兄在去年 四月梢帶人往四川……」   「這件事我知道。去年六月中旬,我途徑貴地,曾經向櫃上一位大哥打聽。後 來我有事北上耀州,轉從涇陽走咸陽,從興平渡河到太白山辦事,匆匆而過無暇轉 回打聽,以後一直為生活奔忙,月前才返家,特地趕來探望他,請問他……」   「老弟,請到裡面坐坐,老朽當將詳情……」   「且慢!老伯,是不是家兄出了什麼意外?」他倏然站起搶著問,臉色一變, 已預感到不吉之兆,不祥的感覺像蛇一樣鑽入他的內心深處。   「令兄……」   「他怎麼了?」   「就是那一次入川採辦,回程時不幸身死咸陽。」   「什麼?」   「老弟……」   「什麼時候的事,是如何發生的?」他幾乎在大叫。   「去年六月二十六日。」   「六月二十六日?六月二十八清晨,我途徑咸陽。發生了些什麼變故?」   「這……迄今還沒弄清楚。府衙轉來咸陽的公文,通知敝店有關令兄亡故咸陽 的事,憑文作為除籍憑證。敝店派人趕赴咸陽善後,只領回令兄的遺物,因為令兄 的靈骸,已在令兄亡故的次日,被人領出埋葬了,無法再領回運至此地安葬。」   「那麼說,死因你們並未追究?」   「官方說是在客店出了意外而亡故,又說是急症身亡,敝店的人問不出結果, 這件事的確令人生疑。因此……」   「勞駕夫子,把家兄的遺物交由在下帶走,在下要到咸陽,去查個水落石出。 家兄年方二十六,從小沒病沒痛,身體健康心智健全,突然死亡定有原因。哼!我 得看看誰該負責。」   次日傍晚,蔡智住進了咸陽南門的一家小客棧。   江湖人見多識廣,辦事的方法甚有效率,知道辦什麼事找什麼人,什麼人需走 什麼門路。   在旅途死亡,第一步應該去找客店。花了一天工夫,他逐店查問,最後找到了 關中客棧。   客棧的人都是些機靈鬼,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時候該閉嘴。關中客棧的掌櫃 承認去年六月,的確有一個叫蔡禮的人住店,當晚便手腳不能動彈,人由巡檢衙門 抬走的,其他的事一問三不知,推說時間太久,已記不清當時的情形了。   次日近午時分,一位交了差的巡捕經過南大街,小巷裡大踏步出來了高大的蔡 智,與巡捕迎面相遇。   「張公爺,借一步說話。」蔡智沉靜地抱拳施禮:「前面是興隆酒肆,請移玉 枉駕。」   「哦!你是……」張巡捕用懷疑的眼神注視著他。   「小可姓蔡名智,不是貴地人氏。」   「那你……」   「小可有事請教。」   「蔡老弟。」張巡捕誠懇地說:「很抱歉,我不能陪你進酒肆。你如果有什麼 困難,可以向我說,不管是為公為私,我都會盡力幫助你,這是我的職責,知道嗎 ?」   「這……」   「我不會接受任何人的招待。兄弟,你有什麼困難?如果事情不能公開的說, 那你就不要說,我也不會聽。」   「我尊敬你。」蔡智由衷地說:「小可的事,決不牽涉到暗室虧心,去年張爺 負責關中客棧一帶的治安,六月梢,關中客棧出了一件命案,一位姓蔡名禮的旅客 ……」   「哎呀!你叫蔡智,是蔡禮的……」   「那是家兄。」   「隨我來。」張巡捕挽了他便走。   在街邊一家小食店裡,張巡捕叫來了一壺茶。   「老弟,令兄的事,我可以詳細地告訴你。」張巡捕鄭重地說:「不錯,那時 關中客棧是我的管區,出事那一天,是我派人催請霍捕頭帶人前來彈壓的。」   「彈壓?那是說……」   「你沉住氣聽我說。」張巡捕截斷他的話:「這件事牽涉得廣,事後受到各方 的壓制,所以真像一直就沒有人真正知道內情。我是聽到客店中有武林人發生爭鬥 ,這才斷然處置把霍捕頭催來彈壓,當時令兄已經不能動彈。至於發生事故的經過 ,人言人殊,缺乏目擊的證人,令兄又一直不曾甦醒便去世了。知縣大人審理時, 一個姓夏名永勝的承認與令兄因酒醉衝突,因而互毆受傷。姓夏的在客店養傷,一 住半月,好像癱瘓了,令兄則是次日問案之後去世的。」   「事情就是這麼結案了?」   「是的。姓夏的已經官醫查驗過,確是四肢僵死成了殘廢,雖然判處了三月監 禁,罪名是酗酒互毆,但仍准許保釋緩刑。」   「小可曾經打聽前任霍巡檢的下落,卻毫無結果,張爺可否見告?」   「霍捕頭是七月中旬,因病辭官的。聽說他的故鄉在南陽府。這樣吧,我替你 去查卷,就可以知道他遷籍或是返回原籍了。」   「霍巡檢會不會知道事情發生的經過?」   「我不知道,這得去問他了。」   「好,一切有勞張爺了。」   「好說好說。」張巡捕苦笑:「老弟,事情已經過去了,即使拚命查,也查不 出什麼結果的,看開些吧。」   「不管有何結果,小可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哦!那位姓夏的人,後來怎樣了 ,他的本籍是……」   「武昌府人氏,一個小武師。在客棧治療半月,由他的朋友接走了,走時已昏 迷不醒,很可能死在返鄉途中。」   「家兄的埋葬事宜,是由官府埋葬的,埋在何處?」   「本來是交由義山善後的,後來聽說由一位外地不願透露姓名的善心人士,出 面出錢葬在北山義,辦得相當風光,比由義山以薄棺草草掩埋好多了。」   「這位善心人士……」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好像是霍捕頭介紹的,他是不是知道就不清楚了。」   「總之,一切都得找到霍巡檢,方能知道詳情了。」   「大概是的。老弟,你真要去找他?」   「是的。」   「你明天同一時間到此地來,我把查證的結果告訴你,好嗎?」   「一切拜託了。」   第二天去會晤張巡捕之前,他拜望了一些地方人士,街坊、坊長、幾位長街的 小地棍,那些人皆無可奉告,一問三不知,疑雲重重。   但他心中有數,從那些人冷淡而有意迴避的神情中,憑他的經驗,他知道其中 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隱藏在內,從重重疑雲中,他看到了兇兆,看到了不祥的陰 影。   半月後,他出現在南陽府府城的豫南客棧。   落店後不久,店伙替他送來茶水。   「老兄貴姓呀?請坐下來談談。」他向店伙說,取出一錠碎銀放在桌上:「在 下有事請教,如果對了門路,這錠銀子是你的。」   「客官不知有何見教?」店伙替他斟好茶,在下首坐下笑問:「小姓李,你就 叫我李二好了。」   「李兄,貴地有一位姓霍名漢聲的人,曾經在陝西咸陽縣任職巡檢,去年七月 告病辭職返鄉,李兄可知道這樣一個人?」   「霍漢聲?當然知道。」李店伙說,臉色暗了下來:「其實他不是城裡人,是 城南三十里屯人氏、從小就是一個講義氣的大好人,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好人不長壽。」   「這話怎講?」他的心向下沉,不祥的感覺衝擊著他:「怎麼一回事?」   「他是去年八月攜家小返鄉的,但回來的卻是一付棺材。」   「死了?怎麼死的?」   「一家大小途徑汝州,夜宿客棧遇盜,被人打了一毒藥鏢,第二天就斷了氣。 」   「糟了!」他沮喪地說:「李兄可知道詳情?」   「誰知道呢?強盜殺人,平常得很嘛,什麼地方沒有強盜?敝地伏牛山裡,沒 有一千也有八百。」   「謝謝你,銀子是你的了。」他沉靜地說。   五天後,他往回走踏入汝州。   花了兩天工夫,也花了三四十兩銀子,他從公人口中,知道了霍巡檢出事的經 過,而且看到了沒收入庫的毒藥鏢形狀。事情很簡單,霍巡檢一家八口,在悅來客 棧投宿,半夜五名幪面強盜入侵,霍巡檢一出房就受到偷襲,毒藥鏢擊中右股,次 日巳牌左右便毒發身死。   他開始清查汝州附近的盜黨,發覺山裡面的所謂強盜,全是些日子難過鋌而走 險的暴民,根本不敢在城廂作案。下一步是打聽本地武林人士的底細,希望能找出 所要的線索來。   經過沉思熟慮,他定下了大膽的行動。   他不能盲人瞎馬去找人,必須讓別人來找他。   他遷入悅來客棧的後進上房,對面一間,就是去年霍巡儉所住的大客房,左面 另兩間,是霍巡檢同行的夫子們宿處。   這一進客房好像已經客滿,但都是些過宿的旅客,晚來早走來去匆匆,很少有 連住兩宿的客人,他目標不在旅客,因此對往來的住客並不太留意。   住進客棧的第三天,時機已經成熟,因為這三天中,他已作了良好的安排,準 備工作做得相當,城內的一些有頭有臉地棍,已開始注意他這個行動顯得神秘的陌 生人,他也有意擺出令人莫測高深的形象讓人起疑。   右鄰第三家,就是本城三教九流人物聚集的興隆酒樓,所供應的最好寶豐酒有 口皆碑,比南陽的寶豐原產地更醇更地道。   傍晚時分,他踏上已有六成座的樓上雅座。說雅座有點不切實際,其實與其他 的食桌並無多少差異,不同的是雅座所佔的位置靠窗口,地方比較寬敞而已。   酒菜是先訂了的,客人也是事先約好了的。他是主人,按例先到候客。   江湖豪客的酒菜沒有正式筵席那麼講究,大壺酒大盤肉,菜不時興一個一個上 ,而是客人一到就全部上桌,整張桌面擺得滿滿地,高興吃什麼就吃什麼。   坐下不久,一陣樓梯響,上來了四名青皮大漢。   他推凳而起,在走道口呵呵一笑。   「趙兄錢兄孫兄李兄,諸位撥冗前來如約賞光,兄弟深感榮幸。」他抱拳行禮 迎客:「請上坐,趙兄。」   趙大用,本地的地棍頭頭,綽號叫金剛勇,因為別人都把名中的用字讀作勇。   「蔡兄寵召,當然得來。」金剛勇回了禮,豪爽地大笑:「哈哈!叨擾蔡兄了 。」   「蔡兄是本城的貴客,咱們還沒盡地主之誼,反而讓貴客破費作東,真不好意 思。」錢兄打橫落座,文縐縐客氣地說:「說真的,咱們真沒面子。」   「錢兄客氣。」他在下首主位就座:「兄弟到貴地辦事來的,理該主動拜碼頭 ,諸位能賞臉光臨,兄弟多感盛情。」   酒菜由三名店伙陸續送到,店伙與金剛勇這些人是熟識,自然熱誠地巴結,有 說有笑。   蔡智親自執壺,不用酒杯用酒碗。客套一番,酒過三巡,場面相當熱絡,四個 地棍表現得十分四海豪邁。   他第四次斟酒,然後取出事先準備好的一隻尺寬八寸高的長木匣,放在金剛勇 的手邊。   「趙兄,皇帝不差餓兵。」他的口吻露出江湖味:「些少孝敬,趙兄請笑納, 銀子不多,不成敬意。」   「蔡兄,你這是……」金剛勇盯著木匣遲疑地問:「蔡兄是客……」   「兄弟是誠意的。」他笑笑:「客居不便,一百兩銀子算是兄弟的心意。趙兄 可以放心的是,兄弟不敢將不法的勾當來麻煩諸位,只想從諸位口中,查證一些說 重要又不見得重要的事,如果因而有結果,兄弟這當另行致謝,務請放心收下。」   「這……蔡兄,兄弟可是一個直腸直肚的人,替人辦事,講的是無功不受祿。 這樣吧,蔡兄有什麼事,請提出來咱們當面參詳,在兄弟能力所及,一定全力而為 。辦不到,兄弟也會解釋困難所在,能不能收蔡兄這份厚禮,兄弟自會斟酌的。蔡 兄約咱們兄弟在大庭廣眾間賜教,決不會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兄弟也不會向趙兄提出見不得人的事。」他大聲說,就希望全樓的酒客都能 聽清他的話:「去年八月,兄弟落腳的悅來客棧,發生了一起強盜用毒藥鏢殺害事 主的兇案,官府以山賊行劫失風因而殺人事結案,五個幪面賊迄今仍然毫無線索可 尋。這件事,諸位想必知道概略情形。」   「這個……唔,不錯,這件事曾經鬧得滿城風雨,咱們在地方上混的弟兄,的 確受到一些無妄之災。」金剛勇說:「蔡兄是為了這事而來?是站在哪條線上說話 ?」   「被害人是曾任職陝西咸陽的巡檢,姓霍,是兄弟的一門表親。」他神色凜然 :「官府草草結案,死了的人九泉難以瞑目,兄弟不才,要設法把兇手揪出來償命 。」   「蔡兄。」金剛勇搖頭苦笑:「不瞞你說,這件事兄弟無能為力,幫不上忙。 血案發生之後,咱們有不少人吃了不少冤枉苦頭,所以咱們不甘心,發誓要將兇手 找出來用私刑了斷。可是,兇手幪了面,來去無蹤無跡……」   「兄弟已得了不少線索,從咸陽至南陽,千里迢迢尋蹤覓跡,已經掌握了有利 線索,在在皆證明是一惡毒的殺人滅口陰謀,兇手是在貴地所收買的刺客。」   「這……」   「兄弟從客棧客房的佈局,兇手可能出入的部位,已看出兇手的高來高去輕功 身法相當高明,武藝相當了得。捨表親練了一身軟硬功夫,機警精明經驗豐富,即 使武林一流高手,想光明正大向他攻擊,也不見得可以佔上風。」他掏出一枝五寸 三稜泛灰色的鏢放在桌上:「因此,只有用人引誘,由另一人以毒藥鏢偷襲方可成 功。諸位請看看,這種鏢諸位眼熟嗎?」   鏢在四個人手上來回傳觀,四個人不住搖頭。   「這種鏢份量中等,適合一般武林人使用,在任何兵器店,都可以訂製,每枚 要不了一兩銀子。」他進一步加以解釋:「諸位請留意,鏢尖下三分,故意用利器 敲了幾個小孔,以便附著毒藥。真正使用毒鏢的高手,鏢必定是特製的,並不借鋒 利傷人,所以用脆鋼毛鑄再加磨,本身就帶有許多微小的針眼小孔,經毒液久侵, 鏢本身就飽含劇毒。這支鏢卻是臨時敲出小孔醮藥使用,而且是一無暗記二無標帖 的平常鋼鏢,所以知道兇手是怕被人看出破綻也預計不可能將鏢收回,因此用這種 鏢來行兇,換用鋼鏢並不簡單,不難找出線索,只要找出附近善用這種份量與大小 差不多的使鏢人,與及對毒藥頗有經驗的武林健者,就可以向兇手接近一大步了。 諸位,貴地附近百里內,包括寶豐與洛陽,有否這種身手高明的人物,尚請見告。 」   四個地棍你看我我看你,似乎在交換心中的疑問。   「貴地並不是什麼太複雜的水旱碼頭,不難查出有利的線索。」他繼續解釋: 「有哪些人具有高明的身手,諸位心中有數。在衙門、客店、酒樓飯館,兄弟將請 人暗中留神,調查以往有哪些江湖道上,聲名狼籍的武林人物,曾經明暗間與貴地 的人士有所往來。任何一件事牽涉到兩個人,就不算是秘密了,對方有五個之多, 這件事早晚會洩露出來的。兄弟在南北各地,也安排有暗中調查的人,哪怕是花上 十年八年歲月,兄弟也要把兇手揪出來要他們償命。老實說,諸位也有涉嫌的可能 ,如果能幫助弟兄進行調查,就可以證明諸位是清白的,兄弟調查的方向就不至於 錯誤了,這是很重要的事,相信諸位也希望把這幾個傢伙查出來的。」   一番話軟硬兼施,分析也相當深入。   「好,兄弟答應你著手調查。」金剛勇慨然說:「一有消息,兄弟就會至客棧 奉告。蔡兄打算在敝地逗留多少時日?」   「不一定,至少近期還得深入查證、兄弟有的是時間。在江湖朋友身上,兄弟 已放出消息,以重金懸賞。諸位也一樣,因所供消息而查出兇手,一千兩銀子為酬 ,儲款以待決不食言。」   「真要查出兇手,蔡兄準備報官嗎?」   「報官?不,趙兄,兄弟還有一些朋友,自會替死去的人討公道的。」   「那就好,咱們真不願意沾上官司。」   「趙兄,咱們一言為定。」他倒酒:「現在,咱們喝酒,兄弟敬諸位三大碗酒 ,先乾為敬。」   要不了多久,消息已傳遍全城。   釣餌已經裝妥,就等魚兒來上鉤舌食。   第二天傍晚就有了結果,金剛勇派人送來一份去年八月左右,途經汝州的武林 高手名單。他告訴來人,八月左右經過的人嫌疑很小,請調查七月左右途經當地的 聲名狼籍江湖豪強。   人算虎,虎也算人,誰落入對方的算計中,誰就是輸家。   一天,兩天,時光就在這密雲不雨的沉悶氣氛中消逝,終於有人被這種氣氛逼 得受不了啦!   這天近午時分,三名像貌兇猛的人,踏入悅來客棧的店堂,找一位店伙帶路, 直趨蔡智留宿的上房。   客店的旅客來來往往,誰也懶得過問旁人的閒事,也不想打聽鄰房住進了些什 麼人,進出的絕大多數都是流動性極大的旅客,草草住一宵便各奔前程,天黑來, 天沒亮就動身啟程,誰有閒工夫過問鄰房的旅客是何來路?   霍巡檢從前住過的客房,兩天前就有客人進住。   該走的旅客都走了,近午時分不是落店的時光,所以整座旅舍顯得冷冷清清, 少數小住的旅客也深居簡出很少在外走動。   蔡智也不例外,他在房中撥弄一把剛買來不久的十三柱阮鹹(月琴形四弦琴) 。   琴聲沒有琵琶清脆,但清幽則略勝一籌。他是行家,指法相當熟練。   叮叮咚咚一陣音符從半掩的房門傳出,接著,低柔的如泣如訴的歌聲充溢在天 宇下:「冬去春來,轉眼間,又傷春去也。   朝朝暮暮,暮暮朝朝,時光一去永不回;堂上萱,頭上白髮又添幾許?倚閭北 望,暗計兒歸期。   北地苦寒;問吾兒,冬來寒衣曾添否?   妝樓高處不勝寒,暗思量。竹馬青梅,愛侶憑欄千,問天蒼:吾愛,今在何方 ?知否纖女深閨。   「念檀郎?願郎君歲歲平安,歲歲平安,早日賦歸裝。」   琴聲一變,歌聲也一變。   「風雲變色,起自盛夏中落日斜陽。   孤魂縹緲,客死他鄉。   黃泉路上好寂寞孤單。   關山萬里,天人永隔,難奢望魂兮歸來。   萱望斷秦樓月,愛侶淚盡楚湖西。問人生,至此淒涼否?」   腳步聲止於門外,琴聲歇聲仍在嗚咽。   門推開了,三位不速之客毫不客氣地進入房內。帶路的店伙,默默地惶恐地退 去。   「閣下,你知道咱們為何而來嗎?」為首的虯鬚中年人,鼓著大牛眼沉聲問。   他巡坐椅直,瞥了三人一眼,慢慢地鬆了琴弦,徐徐將琴放在椅旁的茶几上。   「在下不知道你們為何而來,卻知道在下來為了什麼。」他往椅背一靠,傲然 地說:「有什麼話,你說好了,在下的聽覺靈得很,大聲小聲悉從尊便。」   「你閣下在本城放了一把野火。」   「你說得完全對。」   「每一位練武的人,都被你的野火燒得不是滋味。」   「閣下也被燒得不是滋味嗎?那就表示閣下涉有重大的嫌疑。清者自清,濁者 自濁……」   「住口!你……」   「你閣下一付霸王嘴臉,看起來就不像個正人君子。」   「該死的……」   「閉上你這雜種的狗嘴!」他一蹦而起,破口大罵:「少在蔡某面前耀武揚威 。我警告你,我找的是武林中最卑鄙下賤的武林敗類。不是強龍不過江,蔡某敢赤 手空拳孤身來到貴地追兇,就敢挺起胸膛,應付不肖之徒的任何挑戰。我知道你是 誰,西關外榆樹腳的靈官裴傑,一個跑了幾年江湖的二流武朋友,不壞也不見得好 。幸而在下知道你人雖然少見識無知毛躁,但還不至於甘冒大不韙被人唆使做兇手 刺客,所以懶得和你計較。」   「哼!你……」   「你是逞英雄強出頭,聽信閒言閒語,毛脾氣來了,要氣勢洶洶趕蔡某早離疆 界,是嗎?」   「你明白就好。」   「一點也不好,閣下,趕快離開,在蔡某未動殺機之前趕快離開,以免枉送性 命。」他陰森森地說,虎目中煥射出一種可驚魂懾魄的可怕光芒,湧發出一種令人 戰慄的神秘氣勢。   靈官裴傑打一冷戰,在他的可怕目光逼視下膽戰心驚,情不自禁退了兩步,臉 色一變,像是見了鬼,突然轉身舉手一揮,踉蹌而走。   「裴兄,怎麼啦?」一位同伴同出訝然驚問。   「不要去招惹這個人。」靈官裴傑倉惶地說。   「不趕他走?」   「趕他走?你去吧。」   「你……」   「快走。」   「那小子怎麼啦?」   「他的目光好可怕,像是來自九幽地府的鬼魂,那濃濃的殺機直令人心中發冷 。我不要見這個人,不要,他簡直就是自地獄深處竄出陽世的魔鬼。」裴傑語無倫 次地急急說完,腳下一緊。   天黑了,店中今天旅客似乎少了些。   烏雲密佈,掌燈時分,風走了,隆隆的春雷聲一陣比一陣緊。二更初,暴雨終 於光臨。這種天氣,室外活動無法不停止。   兩個黑影出現在對面客房的屋頂,一身夜行衣水淋淋地濕透了。   「咦!那小子房中怎麼還有燈光?」一個黑影低聲說。   蔡智房中一燈如豆,微弱的燈光從明窗透出,已經是三更正末之間,大雨滂沱 ,全店的旅客皆已安眠,連所有的廊燈也因風大而熄滅了,他房中的燈光,是全店 唯一的光亮所在。   「恐怕這小子睡覺時忘了熄燈。」另一名黑影說。   「不可能的,店中用的都是菜油燈,如果忘了熄,燈便會愈燒愈旺,最後油盡 甚至會引起旺火才突然熄滅。看燈光暗淡,這小子定然是個膽小鬼,晚上點了燈睡 覺的。」   「膽小鬼?」同伴冷冷地說:「膽小鬼會孤家寡人跑遍天下緝兇?靈官那些人 恐怕說對了。」   「說對了什麼?」   「這小子武功深不可測。他點燈來引誘我們進去,像燈火招引飛蛾。」   「這……」   「咱們不要上當中他的圈套,走,下次再來。小心腳下打滑。天殺的!這麼大 的雨,今晚真不應該來。」   久久,房間悄然而開。   蔡智出現在門廊柱旁,貓似的留意四周的動靜。   「奇怪!怎麼這些傢伙失了蹤。」他喃喃自語:「先前分明看到屋頂上有人。 」   他等得心中生疑,忍不住冒雨踱入院中,希望將敵人引出來。片刻間,他成了 落湯雞。   沒有任何動靜,除了風雨聲之外,一無所見。   對面客房一排五間,聲息毫無。   他躍登瓦面,蹲在脊角凝神四面觀察,一無所見,來人的確已經失蹤了。   「他們相當小心,我碰上了極機警的高明對手。」他向自己說。   他不能在雨中久候,便飄身而下。   廊下人影來勢如電,雙方接觸快速絕倫,沒有空間可以閃避,對方顯然正在全 力發起襲擊。   他雙腳沾起,隨勢下蹲再向前伏,雙手沾地,腿已閃電似的掃出。   來人身材矮小,反應極為迅疾,一掌落空下盤受襲。已無法退避,立即躍起前 撲,間不容髮地避過一腿,下降時雙手著地,身形前滾遠出兩丈外,奇快地挺身而 起,轉身掌發回龍引鳳。這一記超越避招的冒險身法,的確令蔡智暗暗佩服。   他已轉身追到,恰好發掌追擊,噗一聲響,雙方的小臂接觸。   矮小的身影手上的力道雖然很沉重,但比他差了一大截,被震得斜沖丈外,腳 上站立不牢,太滑了,叭一聲摔倒在水泥中再向前滑。這一跤摔倒,等於是第二次 倒地,院子裡水深兩三寸,原來光滑的泥地成了泥水池,人自然成了泥人。   不等他撲上擒人,另兩名矮人身影已電射而至。黑夜中而且大雨傾盆,視線本 來就不良,眼中有水視線也有扭曲的現象,雙方皆憑經驗與本能搏擊,一接觸就形 成近身相搏,下手不留情。   「噗噗啪!」拳掌著肉聲迸發,三個人纏上了。   兩個矮小的身影兩面一分,又重新撲上。   他終於看清了對方的身形,原來是兩個穿緊身的女人,難怪身材矮小,起初他 還以為是孩子呢。   他不能下重手,他不相信這三個女人是刺客,因為三個女人都沒帶兵刃。   被震倒的第一個女人爬起來了,也加入圍攻。   纏鬥片刻,他在三個女人的快速圍攻中閃動自如,用上了輕靈的游鬥術,有如 蝴蝶穿花,不時在對方的雙臂肩膀不輕不重地拍上一兩掌,逐漸摸清了三女的進攻 默契。   三個女人終於知道碰上了可怕的勁敵,被逗弄得團團轉,腳上泥水四濺,愈來 愈滑,好幾次幾乎自己滑倒,有點受不了啦!   「小春,回房取劍。」一位女郎急叫。   他一怔,斜掠出丈外。   「住手!」他沉叱:「你們是旅客?」   三個女人本能地停步,其實也無法繼續進擊了,渾身水淋淋,狼狽已極。   「你……你是什麼人?一而再在屋頂上來來去去,想幹什麼?」叫小春回房取 劍的女郎問,呼吸已有點不平靜。   「你們是住在那間房裡的旅客?」他指指霍巡檢曾經住過的客房問。   「是呀!你……」   「見了鬼了!」   「你才是鬼!」女郎比他還要兇:「偷風莫偷雨,你這笨賊連規矩都不守…… 」   「笨賊?」他笑了:「你們有什麼好偷的?見鬼!你以為我是偷香賊嗎?」   「你……」   「我是你對房的旅客,就是有燈光的那一間。」   「我不信,你……」   「不信你何不跟來求證,只怕你不敢進房……」   「你……」   「算了,我是追人出來的。三位的拳腳真不錯,下過苦功,江湖上大可去得, 足以躋身武林一流高手之列。要不是雨天泥濘,你們定可支持游鬥百招。」   「哼!你的口氣好托大。」   「不是托大,而是事實。你們有此成就,已是難能可貴的。姑娘們,晚安,抱 歉打擾你們了。」   他抱拳一禮,轉身大踏步回房而去。   三女呆立在雨中,目送他入房關上房門方回轉客房。   天亮了,雨還在淅瀝瀝地下。但絕大多數的旅客已冒雨登程。三位女客沒帶有 傘,也沒帶有蓑衣,只好留在客店等待天晴上道。   蔡智在房中進早餐,他忘了昨晚與三位姑娘誤會交手的事,懶得出房走動。昨 晚刺客來而復去,膽小鬼半途而廢,頗令他失望。他並不急,他有的是時間,這些 傢伙早晚會來的。   巳牌初,雨已經停了。房門突然傳出叩擊聲。   拉開房門,他心中一動,好傢伙,試釣餌的人來了。   五個大漢像崩山一樣直撞而入,氣勢洶洶。   他心中已有打算,故意裝出全力阻擋的兇狠像。可是,擋不住五個大漢。領先 那位仁兄高大得像大門神,肩膀頂肩膀把他直頂退至房中間的八仙桌旁。   故意示弱不易裝得逼真,但他裝得極為神似。   五大漢圍住了他,虎視眈眈像猛虎注視著可憐的羔羊。   「金剛勇高估閣下了。」頂退他的大漢傲然地說:「你如此而已,去你娘的! 」   「你要幹什麼?」他色厲內荏強作鎮定問。   「幹什麼?哈哈!」大漢怪笑:「我們門神五霸來趕閣下走路,不許你在汝州 亂放野火,你已經把咱們汝州搞得雞犬不寧,我們門神代表本州的武林朋友,趕你 閣下滾蛋,有多遠就走多遠,永遠永遠不要再來。」   「你……」   「廢話少說,趕快捲行李,在下要看你結帳,親送你出城離境。」   「如果在下不走呢?」   「不走?笑話了,打斷你的狗腿,抬上車行的長程騾車把你載得遠遠的。」   「憑你們五個人嗎?」   「呸!你少臭美,我們一個人,就可以讓你灰頭土臉,把你打個半死。」   「在下卻是不信,咱們院子裡見。」他說,舉步往外走,是從五個人的空隙中 鑽出去的,表示他有點心怯,不敢排眾而出:「在下讓你開開眼界。」   院子裡積水已經退盡,但仍然泥濘,其滑如油,一腳踩下去泥水吱吱響。   「來來來!」他站在泥濘中點手叫,臉上有怯容。   大門神揮手示意,要四位同伴在廊下等候,整整腰帶,昂首闊步做然踏入院子 ,一步步向前接近,一雙大手向前一伸,擺開了雙盤手架式。   「太爺要打斷你的狗腿,說一不二。」大門神獰笑著說,無所憚忌地貼身逼進 。   蔡智不再示怯了,已經將人誘出來啦!   快,快得令人目眩,他搶先動手了。   「有人要倒楣了!」對面廊下傳出嬌呼聲。   大意輕敵傲然不可一世的大門神,做夢也沒料到他敢搶先動手,再沒料到他的 手腳來得那麼快。本來,雙盤手是最佳的守門戶功架,可防禦任何方向的進攻,只 要作小幅度的封錯,對方決不可能從中宮攻入。可是,大門神的一雙手卻似乎失去 了作用,封擋不住狂風暴雨似的重拳排空進入,門戶洞開,封不住架不開硬著頭皮 挨揍。   「噗噗噗……」鐵拳著肉聲暴響,聲數無法分辨,打擊太快了,每一拳及體不 是一擊了事,而是連續數拳,挨一招等於連中數拳。   小腹、肋、肚腹、胸口、下頦、雙頰……可憐的大門神絕望地揮動著雙手,狂 亂地招架,被打得連連後退,最後腳下一滑,砰一聲像是倒了一座山。   他一腳踏住大門神的右膝,將拳頭舉至口邊吹口氣。   「太爺也要弄斷你的狗腿,禮尚往來,說一不二。」他不住陰笑:「忍著點, 老兄。」   「啊……」大門神狂叫,口中鮮血不住流出:「放……放我一……一馬……」   大門神的四名同伴,被這種一面倒的瘋狂打擊驚得魂飛魄散,渾身冒冷汗,四 肢發軟,忘了上前搶救,更忘了擁上群毆,驚呆了。   「你還要趕在下走嗎?」他腳下停止用勁。   「在……在下不……不敢……」大門神聲嘶力竭地答。   「其他的人呢?」   「在下勸……勸告他……他們回……迴避你。」   「好,希望你能辦得到。」他收回腳:「再有人來找晦氣,決不輕饒,你給我 滾!」   四位仁兄架起了渾身已軟的大門神,喪家之犬似的拔腿飛奔而走。   對面廊下站著三位俏女郎,四面迴廊也有一些旅客看熱鬧。   「兄台,別來無恙。」中間似曾相識的美麗少女,羞笑著行禮:「昨晚摔那兩 跤,一點也不冤,我知道,你是手下留情。」   「呵呵!原來是你。」他恍然大笑:「早知是你,該手腳更放輕些憐香惜玉啦 !」   「你的嘴好缺德。」女郎羞笑:「你在姑娘們面前說話,總不忘語氣帶些輕薄 嗎?去年在咸陽你說的那些話,真像個玩世不恭不理會世俗的狂徒。」   「呵呵!這樣才能讓姑娘們把我看成毒蛇猛獸,可以減少很多麻煩。說真的, 昨晚得罪了。呵呵!頭上的爛泥巴洗乾淨了?來吧,到我房裡坐,大白天,不要緊 的,除非你怕蜚語流長。」   「人生何處不相逢?我又遇上你了,你嚇唬不了我的。」女郎欣然說,領著兩 位侍女繞迴廊走來:「兄台,你引誘那個大笨牛挨揍,真是有失君子風度。」   「在房裡打鬥,我的行李豈不遭殃?」他踏上走廊相迎,推開房門:「請進, 我去叫店伙沏茶來。」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這位姑娘,正是在咸陽被武威堡梅少堡主,突然用絕學 擊傷的天香奼女。   店伙送來一壺好茶,姑娘落落大方地與他品茗傾談。通名畢,姑娘自稱姓班, 班秀媛,兩位侍女一叫小春,一叫小潔。但隱下了自己天香奼女的綽號,自稱是奔 走江湖尋覓失蹤三年的兄長,幾乎跑遍天下的江湖人。兄長叫班康祥,在江湖行道 失去音訊。談說間,說及昨晚的事故經緯。班秀媛主婢是薄暮時分落店的,半夜聽 到屋頂有聲息,暗中留了心,還真以為是偷香賊呢。   蔡智是一個自尊心很強的人,大丈夫行事恩怨一肩挑,他諉稱與本地的武林人 有些私人恩怨要了斷,因此不論晝夜,皆有不三不四的人前來生事,小意思。   「這地方的武林高手我頗有認識,我幫你。」天香奼女慨然說。   受人之恩不可忘,武林朋友恩怨分明,天香奼女表示拔刀相助,蔡智毫不感到 意外。   「謝謝你的好意。」他笑笑說:「盛情心領了,我不能接受你的幫助。小丑跳 梁,用得著割雞用牛刀來對付他們?放心啦!那個什麼大門神回去如此這般一說, 汝州那些自命不凡的武林豪客,敢來討野火的就沒有幾個了,我應付得了。」   「我知道你應付得了,汝州沒有幾個真正稱得上出類拔萃的武林高手。」天香 奼女睥睨著他:「蔡兄,你這人好自私。」   「什麼?我自私?你……」   「我說錯了嗎?」天香奼女截斷他的話:「不讓受過你的恩惠的人回報,讓別 人永遠背上一份人情債,不是自私又是什麼?」   「哦!你真會說話。」他笑了。   「還有一件事,大概也與自私有關。」   「還有什麼事?你有完沒有?」   「任何事都藏在心裡,不讓朋友分享你的快樂、悲傷與憂愁,假使你真有朋友 的話,恐怕也沒有幾個。」   「我有朋友,但他們不是蔡智的朋友。」他臉上有不快樂的神情:「我讓朋友 分享我的快樂,但不讓朋友分擔我的悲傷和憂愁。」   「蔡兄。」天香奼女真誠地說,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把我看成蔡智的朋 友吧。人是應該互相幫助的,一個人的力量畢竟有限。我不知道你的過去和未來, 但我肯定地相信,現在的你,所行所事一定是光明正大的,不管你與任何人為敵, 你一定是站在正義的一方。我如果看錯了,就讓我錯一次吧,人不可能永遠不犯錯 的,我要堅決地幫助你,不管你願意不願意。」   「你……」   「如果你不接受,我會和你反臉成仇。」   「這……是威脅嗎?」   「是的,我是很任性的。」天香奼女無畏地凝視著他:「孔聖人說:唯小人與 女子為難養也,我是女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你要我做一個挾恩要脅的人嗎?」   「你這種心理真有一點不正常。」天香奼女白了他一眼:「你曾經要脅過別人 嗎?不,你不會,你把自己看成萬能的神靈,把自己看成……」   「好了好了,女人就是多嘴。再讓你往下說,我就會被你說成不是人的怪物了 。」   「那你是答應我了?」天香奼女欣然問。   「我可沒說。」   「那我還得說……」   「一個條件。」他讓步地說。   「一萬個條件我也會答應你。」天香奼女興奮地說。   「你只許動手不動口,尤其不要多問。你一同,走漏了風聲,以後我恐怕永遠 找不到線索了。」   「信譽保證。」天香奼女欣然說。   「好,我先謝謝你。現在我把重要的事告訴你,知道目標才能辦事。去年八月 ,你住的那間客房一位旅客,被五個幪面人行刺暗殺,用毒藥鏢偷襲得手。據我的 判斷,兇手很可能是本地的武林敗類,而主使兇手的人可能與另一件血案有關。我 要將他們引出來,引蛇出洞的工作已進行得頗有進展。你幫我捉人,在一旁留神埋 伏,如何?」   「要不要這個?」天香奼女打出開殺戒的手式。   「目前不要。」他眼中出現陰森冷酷的神情:「以後,就難說了。」   「好,我將全力而為。」   「謝謝你,還有小春小潔兩位姑娘。」   「蔡爺,小婢不敢當。」小春笑說:「看了蔡爺痛打大門神的可怕氣勢,小婢 這才知道蔡爺昨晚手下留情。」   「小春,以後他動手揍人,尤其是發怒時出手,你最好躲遠些,免得嚇壞了。 我們看到的情景,是他沒動怒時懲戒性的手法,他真正發怒時,保證天崩地裂。」 天香奼女睥睨著他說。   「其實我很少動怒。」他也笑笑:「憤怒會令人喪失理智。當面對強敵時,冷 靜就是制勝的機契。快午間了,我去找店伙置膳食,讓我作東,好嗎?」   「我們三人是很饞的。」天香奼女燦然一笑。   「放心,我的錢囊是相當豐盛的。就在這裡進餐,你們有意見嗎?」   這是有內外間的上房,床設在內間,外間本來就當作起居間或客室,必要時可 以另加床舖。   「客隨主便,你是主人。」   接近才能將人的距離拉近,接近才能將意見溝通,兩人這一結成知交,點燃了 焚天烈火。   當晚平安無事,僅金剛勇派人送來一些並不重要的線索。但這些線索足以對某 一些人構成威脅,地頭蛇們的消息是相當靈通的,蔡智這條路是走對了。   次日一整天,蔡智在外面奔波,傍晚方返回客棧,關上房門睡大頭覺。   起更時分,客店的旅客仍在忙著安頓。蔡智的客房,傳出四弦琴動人心弦的旋 律,和充滿淒切悲憤的歌聲:「冬去春來,轉眼間,又傷春去也。」   朝朝暮暮,暮暮朝朝……萱望斷秦樓月,愛侶淚盡楚湖西;問人生,至此淒涼 否?」 熾天使書城

    【謀而後動、嚇斃游龍】   對面客房中,天香奼女坐在黑暗中,面對向著院子的明窗,兩行清淚默默地下 香腮。   「小姐,他是個傷心人。」一旁的小春低聲說。   「是的,我有點害怕。」天香奼女歎息著說。   「害怕什麼?」   「仇恨。」天香奼女又是一聲歎息:「仇恨可令人盲目,仇恨之火可摧毀一切 ,如果他大開殺戒……」   「小姐,他不會的。」小春肯定地說:「時間可以沖淡仇恨;已經過了一年歲 月,他的行事愈來愈穩重,便可證明他不是一個控制不了自己的人,問題是,小姐 ,我們不知道他的底細。」   「我不需要知道,我信任他。」   「小姐,你……你是否對他……」   「不許胡說!」   「小姐,我只耽心他那所說的話。」   「什麼話?」   「他說:這樣才能讓姑娘們把我看成毒蛇猛獸,可以減少很多麻煩。」   「這……」   「這表示他不願與姑娘們接近,一個不願被情愛牽纏的風塵鐵漢。」小春語氣 不穩定:「也許,他家中已有妻室。小姐,言為心聲,在這種人身上動情太危險了 。」   「你想到什麼地方去了?」天香奼女的聲調有點不耐:「簡直就在胡說。我只 是還他一條命的債,如此而已。」   「小姐,真的?」   「死丫頭,你……」   「咦!小姐,真的有人來了,準備出去。」   明窗已留了幾個可以監視外的小孔,房中漆黑,外面兩處廊口各掛了一盞燈籠 ,所以可以看到外面的動靜。   客店中人聲漸止,走動的人漸稀,不時有一兩個店伙匆匆來去,旅客零零星星 地出入。   廊口有一個店伙打扮的人,閃在一角默默地察看蔡智那一排客房的動靜。打扮 雖是店伙,但神韻卻不像。   「看風色的。」天香奼女說。   不久,另一名店伙提了一隻食盒,經過蔡智那一排客房,從另一端的廊口出去 了。   蔡智的房中,明窗仍有微弱的燈光,歌聲和琴聲早已靜止,房中聲息全無。   久久,夜深人靜。   瓦面,傳出極輕微的聲息。這種沒設有承塵的房間,屋頂有貓經過,下面的人 如果留心亦可察知,人畢竟不是貓,輕功再高明也瞞不了行家。   這一面的院角暗影中,蹲伏著一個人,像草叢中隱伏的毒蛇,正在準備發起致 命的攻擊。   兩個以黑巾幪面,穿了夜行衣的人,像貓似的到了簾上方,輕靈地飄落院中。   進入走廊,一個貼在窗下,一個貼在門側。   一具噴管口,輕輕刺破窗紙塞入房內。   片刻,窗下那人打出手式。   門側那人拔出一柄鋒利的匕首,小心地削切門的閂口,手法極為熟練,連木屑 墮落也沒有聲息發出。接著,從削開的縫口插入匕尖撬門開。   門一分分地悄然而開,窗下那人老鼠似的貼地竄入房內。裡面砰一聲大震,油 燈乍熄。竄入的人接著魚躍而出,手著地立即滾至院角。   守在門外的一人一聲冷叱,向房內打出幾枚暗器,倒跳入院子,一聲金鳴,拔 出了背上的長劍立下門戶。   房內傳出聲息,大概有人碰倒了被弄翻的桌和凳。   兩處廊口的燈籠,突然熄滅。   在院中揚劍候敵的人吃了一驚,四周一暗,就無法吸引房內的人衝來啦!   兩廊口分別踱出兩個朦朧的人影。   伏在院角的人,突然嗯了一聲,頭向下一搭,手一鬆,跌出三枚毒藥鏢。接著 香風撲鼻,人影從天而降。   剛才滾到院角爬伏在地的人,大吃一驚虎跳而起,尚未站正身軀,仰面便倒。   三個人影分立三方,圍住了站在院中揚劍誘敵的人。   同一期間,房間內踱出蔡智高大的身影。   「五個人,只剩閣下一個人了。」他站在廊上說,舉步跨入院子。   「砰!」前廊口那位黑影,丟出一個昏厥了的人。這黑影是小春。   後廊口的小潔,也丟出一個人。   天香奼女擊昏了兩個準備用暗器襲擊的人,她是從瓦面向下攻擊的。   院中的人失措地轉身回顧,發覺自己的處境不妙,身形一挫,劍猛地一振,騰 空而起,要從屋頂脫身。   蔡智幾乎在同一瞬間飛躍而起,計算得極為準確,半空中雙方相遇,主度恰與 簷齊。   劍嘯乍起,劍虹電射。   蔡智身形一頓,突然從劍虹的空隙中衝入,一聲冷叱,一掌拍在黑影的右肋下 。   兩人同向下疾降,蓬一聲大震,黑影像石頭般摔落,劍丟了,人也起不來了。   「把他們弄走!」他輕叫。   他一肩扛一個,三女分別各帶一個人,帶著俘虜上屋而走,離開客店消失在茫 茫夜色中。   東門南端約里餘,城根下小巷底有一座小廟,平時只有一個香火道人在內照料 ,附近百步內沒有人家,小巷住的都是靠打零工維生的貧戶,天一黑就沒有人在外 面走動了,整條巷子沒有一盞門燈,夜行的人必須提燈籠照路。   神案上的長明燈挑亮了些,小小的殿堂仍然昏暗,鬼氣森森,真像是森羅殿。   五個中年人在神龕前一字排開跪倒,一根長木背在五人身後,手反綁與腳捆在 一起,連著木頭捆牢,五個人任何一人移動,也將帶動其他四個人。   三位姑娘站在一旁,小殿中幽香撲鼻。   每個人在前,擺放著俘虜的刀劍匕首和暗器,還有百寶囊。中間那人面前有三 枝鋼鏢,但不是三稜淬毒鏢。這人暴眼大鼻鯰魚嘴,滿臉黑麻子。   蔡智將人安置妥當,拾起一把長劍拔劍丟掉鞘。   「你是第一個。」他的劍貼上了最右首一名中年人的左耳:「在下問口供,如 有與在下所得的消息不同,虛招一件事,卸一件零碎,決不寬貸。你姓什名誰?」   「萬……萬豪……」那人有氣無力地答。   「誰是五個人的主事人?」   「管……管彪,麻……麻面彪。」   「你們奉誰主使前來行刺的?」   「這……哎唷……」   左耳掉下來了,鮮血淋漓,劍換在右耳上了。   「說!」蔡智冷酷地沉叱。   「哎唷……在……在下是受麻面彪邀來的,饒我!」   「他怎麼說?」   「說……說要替……替咱們汝州武林同道出……出一口氣,來……來趕你走… …」   蔡智移到中間的麻面彪面前,冷笑一聲,劍尖搭在對方的鼻尖上。   「你練了幾年鏢?」他問,語氣奇冷。   「十……十二年。」麻面彪心驚膽跳地答。   「你有幾個兒子?」   「這……兩個……」麻面彪驚出一身冷汗,幾乎在遲疑間丟掉鼻尖,真沒料到 他會問這種不相關的問題。   「他們活得怎樣?」   「很好。」麻面彪不再心慌了。   「誰主使你來的?」   「是……是我……哎……」   鼻尖剖成兩爿,鮮血泉湧。   「誰主使你來的?」劍尖搭在左頰上:「快招!」   「是……是旋……旋風單單大風。」麻面彪絕望地說。   「去年八月,陝西咸陽的退職霍巡檢途經此地,五個埋伏行刺的人中,有沒有 你?」   天香奼女一驚,霍巡檢三個字令她臉色一變。   「我……請慢!我……我只負……負責把……把風,在……在前廊口。」麻面 彪只好招供,因為劍尖已頂破面頰,再晚一剎那那頰肉便會綻開。   「誰是主謀?」   「真的是單大風,他……他握……握有我的把柄,我……我不敢不聽他的。」   「他為何要刺殺霍巡檢?」   「皇天在上,我……我真的不知道,饒我!這次他要我找幾個人來,不然…… 」   「不然怎樣?」   「他要揭發我三年前在河南府犯案的事,我……我不敢不聽他的。前晚我們就 來了,一是雨太大,二是你房中的燈光令我們犯疑,所……所以……」   「單大風的毒藥鏢是向誰學的?」   「鄭州的毒手魁星鄭雄,這是我無意中知道的。」   蔡智不再多問,制了五人的昏穴,吹熄燈火,跳上廟門跳窗而走。   四更天,城北五里亭東面半里地的北鄉雙槐樹單家。這條路進入山區可通登封 ,雖說是小徑,其實可通車馬,只是旅客不多,白天只有四鄉的人進城,天一黑便 鬼打死人,不時可以碰上到村落冒險獵食的狼。   蔡智已從金剛勇那群地棍口中,摸清了本地群雄的一般狀況,尤其對幾個不時 出外闖蕩,聲譽不見佳的人留了心,所以對雙槐樹單家的旋風單不算陌生。   單家是一座僅有二十餘戶人家的小土寨,全是單家的族人。旋風單在此地輩份 不大,但卻是最富有的一家,在江湖頗有名氣,與人交手不論拳腳兵刃,攻勢頗為 快速猛烈,所以綽號叫旋風。這位仁兄不時到江湖走動,結交了不少不三不四的朋 友,錢財愈來愈多,地也愈買愈多,十餘年來,赫然成為本地的財主之一。至於餞 是怎樣賺來的,他沒說,也沒有人敢問。至於這傢伙會用毒藥鏢,知道的人就沒有 幾個了。   旋風單早些年新建了一座大宅院,家中經常接待一些過境的武林豪客,也經常 有些來路不明的人留在家中寄食,族中的父老兄弟歷來不加過問,也不敢過問。   四個人影飛越丈餘高的土寨牆,引起一陣瘋狂的犬吠,寨中大亂。   遠遠地,傳來了州城鐘鼓樓發出的五更初更鼓聲。   前廳與後面二進內廳之間,有一座大院子,兩廂外有迴廊。院子裡栽了一些盆 景,中間可以當作練武場,旋風單天沒亮一定在院子裡練功,而且練得很勤。   當眾犬狂吠時,單家已有了動靜。   蔡智鬼魅似的出現在天井,也輕咳了一聲。   「朋友夤夜光臨,有何貴幹?」黑影一邊慢慢接近一面問:「單家雖是小地方 ,難道接待不了朋友嗎?好像屋上還有人,何不下來談談?」   「旋風單該起來了吧?」蔡智陰森森地說:「好朋友來了,他該出來迎客的。 」   「朋友是……」   「蔡智。當然,這只是平時的姓名。對真正的同道,另有名號。」他手中的劍 往地下一插:「在下為何而來,他應該知道的。」   內堂有人降階而下,前進的後廳門了出來了幾個人,兩廂也有人陸續出現,佈 下了重圍。   對面,六名高高矮矮的人,擁簇著鷹目炯炯,虯鬚戟立的旋風單,腰間佩了一 把狹鋒單刀,威風凜凜殺氣騰騰,長像和氣魄都相當嚇人。   「你來幹什麼?」旋風單厲聲問:「該死的狗東西!你好大的膽子。」   「麻面彪五個人完了。」他眼中有令人心悸的冷電:「在下來通知尊駕的,他 們都招了供。」   「你……」   「他們說,你旋風單是很有種的,敢作敢當,在江湖名號響亮。」   「你是什麼意思?」   「你知道在下的意思,不會狡賴吧?請明白見告,你與霍巡檢有何不解之仇, 看你殺他的理由是否充分,在下不是不講理的人。」   「沒有什麼理由好講,殺就殺了。」   「你承認是你殺的了?」   「不錯,你也得死。」   「好,那就沒有什麼好說了,血債血償,來吧,我等你。」   一名高瘦的中年人舉步出列,三角眼厲光閃閃。   「你是什麼東西?」中年人拔出所佩的護手鉤,用沙嘎的嗓子說:「小雜種, 看我斷魂鉤應宗棠能不能鈞散你一身賤骨頭?」   「但願你的鉤很利。」他拔出所佩的劍:「上吧!你等什麼?罵得痛快,你是 嘴上逞英雄……」   一聲冷叱,斷魂鉤疾衝而上,護手鉤走中宮吐出,虛招中隱含殺著,誘他出劍 封架。   他絲紋不動,劍垂在身側屹立如山。   鉤在他身前尺餘突然止勢,見他冷然屹立渾如未覺,可把斷魂鉤激怒得憤火中 燒,鉤招不變,加了五成勁猛撞他的胸口,速度似乎增加了十倍。   「錚!」金鳴震耳,護手鉤以更快的眩目奇速,向上崩飛三丈高,翻騰著飛向 右廂的瓦面。   這瞬間,斷魂鉤衝勢倏止,腳下大亂,總算穩住了馬步,右手五指皆被震斷, 手掌也骨開肉裂,胸膛距蔡智不足三尺,幾乎撞上啦!想躲閃已來不及了。   蔡智挑飛護手鉤的一劍餘勢未盡,劍斜舉在左前方鋒尖朝天。他眼中,懾人心 魄的厲光突然煥發。劍光一閃,快速地下拂,無情地掠下。   斷魂鉤的腦袋,被砍掉了一半,劍勁道太猛烈,竟然把上半部腦殼震飛了。   「換一個來。」他冷酷地說,劍斜伸在右後方並未收回,似乎剛才並未發生任 何事,對身前丟了一半腦袋的斷魂鉤視若未見。   終於,斷魂鉤的屍體仰面倒下了。   這冷酷無情的一劍,可把四周十八個人驚心渾身毛髮森立,臉無人色。   他本來可以活擒斷魂鉤的,但無情地用劍解決了。   旋風單大駭,感到渾身發冷。   「咱們一起上,碎裂了他!」旋風單狂叫,拔出狹鋒刀:「這小畜生好狠,咱 們替應老兄報仇。」   蔡智劍向前一拂,驀地一聲怒嘯,身劍合一閃電似的猛撲而上,劍上突然發出 奇異的虎嘯龍吟,鋒尖也出現異象,映著火光發出熠熠光華,在震天長嘯中,一閃 即至。   太快了,三丈空間眨眼便接觸,六個人根本沒有機會散開列陣,殺神已經光臨 ,有如電耀霆擊。   他不是用劍,而是劍使刀招。   冷冰冰的劍鋒,無情地撕割著人體,分裂肌肉,砍斷骨頭,飲著鮮血,崩裂五 臟六腑。   像狂風,像雷電,兩沖錯再迴旋,成了人間地獄。   五個人飛跌而出,沒有一個人是完整的。血腥觸鼻,傳出兩聲垂死者的可怖呻 吟。   只有一個人是完整的:旋風單。   發生得快,結束也快。嘯聲落,惡鬥也過去了。   旋風單是被踢倒的,就躺在蔡智的腳下,狹鋒刀掉落在三丈外,好像一劍也沒 接下。   「你們……」蔡智的劍隨他的身軀轉動,自右轉了一週,劍徐徐前伸轉移,目 光兇狠地、冷酷地,逐一掃過四周持火把與刀劍的十一個人。   顯然,他要屠盡這十一個人。   十一個傢伙嚇呆了,麻木了,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變化太快、太可怕、太殘 忍了。   「不要!」天香奼女在屋頂尖叫,飛躍而下:「蔡兄,不要殺光他們……」   他深深吸入一口氣,劍尖徐降,指向腳下躺著,臉無人色全身抖索的旋風單, 在對方的左臉上停住了。   「你不招,我要碎剮了你。」他陰森森地說:「甚至屠光你這鬼寨子,你信不 信?」   「誰指使你殺霍巡檢的?快招!」天香奼女焦灼地接口:「不可自誤。」   「是……是游……游龍劍客梅……梅少堡主……」旋風單崩潰了,說的話已不 像人聲。   「是他!」天香奼女苦笑。   「你得了姓梅的多少好處?」蔡智沉聲問。   「沖朋……朋友交……交情……」   「你與他有過命交情?」   「這……」   「你不問為何要殺霍巡檢?」   「沒……沒有……」   蔡智不再多問,一劍刺入旋風單的咽喉。   「走!」他丟了劍向三女說:「收拾行囊的時間不多了,快!」   天亮後不久,他們已離開汝州三十里,僕僕風塵向河南府趨趕。由於顧慮到單 家報官,他們來去匆匆,星夜離店飛渡城關迅速脫離州城,沿途並未交談。   官道升上一座小山,蔡智腳下一慢。   「歇息片刻,再到前面找地方早膳。」他向天香奼女笑笑說:「很抱歉,連累 你們奔波一夜,刀光、劍影、血腥,苦了你們了。」   路旁大樹下有人埋設了兩排木凳,正好歇腳。   「蔡兄,你有什麼打算?」天香奼女傍著他坐下問,臉色尚未恢復正常。   「我正要問你,班姑娘。」他沉思片刻:「我只知道你是向北走的,是不是要 到河南府?」   「是的,你呢?」   「到河南府再說好不好?如果有事,我帶你辦理。」   「蔡兄,你在迴避。」   「你……」   「你為何不說你的打算?告訴我,殺了那謀殺霍巡檢的兇手之後,你就罷手了 ?」   「我會去找游龍劍客。」   「你……你知道他……」   「我不認識他,但知道他是武威堡的少堡主,這就夠了。上天入地,我也要把 他這個風雲人物,謀殺犯的主使人揪出來。武威堡在秦州,找得到的。」   「你真不知道他?」天香奼女臉上有明顯的驚訝。   「從未謀面。」他坦然地說。   「我的天!去年你在咸陽救我,那人就是游龍劍客梅君璧,你卻說不知道他… …」   「哎呀!那傢伙就是游龍劍客?」他似乎也吃了一驚:「不可能吧?也許你弄 錯了,武威堡的絕學威震天下,神劍梅景宏據說從未碰上敵手。那傢伙稀鬆平常… …」   「那是他色迷心竅,被你先扣住脖子,吃足了苦頭,所以才被你打得七葷八素 。」   「難怪他練有陰煞潛能。」他恍然:「秦州距蟠塚山不遠,無我神君龐無我就 在蟠家山劃勢力範圍,那傢伙很可能拜在無我神君門下。」   「你還要去找他?」   「就算他躲進紫禁城,有十萬錦衣衛禁衛軍保護他,我也要把他揪出來。」他 兇狠地說,虎目中昨晚殺人時出現的懾人心魄怪光又出現了:「無我神君號稱天下 第一兇魔,並不表示他是無敵天下的絕頂高手,哼!他如果袒護門人,不是他就是 我。」   「仇恨那麼深嗎?」   「還不知道,見了面就知道了。」   「能告訴我嗎?」   「現在我還不能定他的罪。」   「為了他唆使旋風單殺霍巡檢?」   「對。」   「他殺霍巡檢是有理由的,雖然那並不是正當的理由。蔡兄,你與霍巡檢…… 」   「我並不認識霍巡檢,而是霍巡檢知道一件涉及我的血案。霍巡檢一死,我的 線索斷了,所以我必須去找游龍劍客。看來,我還得回咸陽重新偵查。」   「我認識霍巡檢,卻不知道霍巡檢被游龍劍客謀殺在汝州。」天香奼女黯然歎 息:「這件事,我也覺得抱歉。」   她的目光,落在小春身上。小春臉色不正常,長歎一聲低頭掩抑心中的不安。   「我們在河南府分手。」他並沒注意三位姑娘的神色變化:「我得趕到咸陽去 查,必須用雷霆手段,才能找出真像來。」   「蔡兄,涉及你的血案是怎麼一回事?」天香奼女追問:「霍巡檢去年還在咸 陽,他不畏權勢大公無私,曾經把游龍劍客整得很慘。」   「我不管他們之間的恩怨是非,我對管閒事沒有多少興趣,我只知道解決我自 己的困難。」   「發生在咸陽?」   「是的。」他咬牙:「就在我救你的前三天,家兄蔡禮平白死在咸陽,死因不 明,所以我要找霍巡檢……」   「什麼?蔡禮是……是你……你的兄長?」天香奼女驚得跳起來,臉色慘變。   小春和小潔,也大驚而起。   「咦!你們……」他訝然叫,目光輪番在三女的臉上搜索。   「天哪!」天香奼女掩面痛苦地叫。   「班姑娘……」   「令兄的死,我要負一部份責任。」天香奼女慘然說:「看來,我也是你的仇 人之一。」   蔡智一怔,徐徐站起。   「小姐,這件事與你無關。」小春大聲說:「每個人都應該為自己所做的事負 責,小姐用不著替我擔當。」   「家兄的死,與你們有關?」蔡智沉聲問。   「是的。」天香奼女搶著答。   「你下的手?」   「是我引起的災禍。」小春鄭重地說。   「把經過告訴我,我要知道是誰的過錯。」   小春將那天梅少堡主的爪牙生事的經過說出,最後說:「我出店購買小姐需用 的物品,並不知道後來所發生的變故,等我回店才知道梅少堡主用私刑殘害一位客 人,已被霍巡檢捉走了。所以我該是引起災禍的罪魁禍首,與小姐無關,蔡爺可以 唯我是問。」   「那惡毒的雜種!」他切齒咒罵:「小春,這件事與你們無關,怎能怪你們? 」   「令兄抬到衙門拖不了多久便去世了。」天香奼女黯然說:「是我花了一些銀 子,請人出面替令兄辦理身後事的。我總覺得令兄的事,我要負很大的責任,我雖 不殺伯仁,伯仁……」   「班姑娘,一個人的命運,常會因一些微不足道的事而改變,沒有追根溯源的 必要。」他挽天香奼女坐下:「我已經知道家兄之死,本身並沒犯錯,致他於死的 人就必須償命。看來霍巡檢可能是因此而喪命的,他敢於拘捕梅少堡主,種下了禍 根。」   「次日傍晚,西安就有人趕到縣城、據說是梅少堡主的中官朋友,脅迫咸陽知 縣擱置這件案子,以酒醉互相鬥毆致死結案。霍巡檢官小言輕,無可奈何,很可能 因為這件事丟官,返鄉途中終於被梅少堡主請人殺了他。」天香奼女不安地說:「 蔡兄,那惡賊不但武藝高強爪牙眾多,而且交通官府,我們去找他索債,恐怕兇多 吉少。」   他低頭沉思,臉色漸漸平和。   「如果他交通官府,就不容易對付他了。」他顯得毫不激動:「恐怕我一進秦 州,就會被官府逮捕。旋風單的朋友,必定已將消息傳出啦!」   「那是一定的。」天香奼女注視著他:「蔡兄,你好像一點也不激動。」   「真正辦起事來,我很少激動的。不然,我恐怕活不到現在了。不管在任何情 勢下,冷靜是制勝的不二法門。這個道理誰都懂,但真正知道控制的人就沒有幾個 。我得用些心機,找出對付那狗東西的辦法來。」   沉思片刻,他臉上湧現一種奇特的光彩。   天香奼女也在思索,突然轉首向他注視,發現他臉上飛揚的神彩。   「蔡兄,有所得了?」天香奼女笑問:「我也想到對付那畜生的辦法,先說你 的好不好?」   「引蛇入洞。」他說:「我知道,那傢伙經常在中原各地走動耀武揚威,我得 引他出來收拾他。秦州小地方,叢山峻嶺中,只有一條路出入,外地人一進地境就 無所遁形。與一州的人為敵,不啻自掘墳墓。」   「我的辦法很簡單。」天香奼女嫵媚地一笑:「美人計。那畜生在咸陽被你痛 打一頓之後,曾經傳信給江湖朋友,徹查你的底細,枉費心機。同時,他整整追蹤 我半年之久。我承認我怕他,所以上一直就隱起行蹤逃避他的追搜。他是不會死心 的,只要我以真名號公然現身,他就會迫不及待,聞風而至了。」   「這個……」   「用美人計來引蛇出洞,必定相得益彰,事半功倍。」天香奼女挽住他的手膀 ,阻止他多說:「你不要先提反對意見,這是你我兩個人的事,同仇敵愾,該有我 一份,你不要試圖阻止我好不好?」   「可是……」   「不要可是,我躲躲藏藏已受夠了,天天提防他,這滋味真不好受,如果我不 對付他,早晚他會找到我的。有了你的實力作後盾,我們已有了六成勝算。」   「應該有七成以上……」   「好哇!那你是答應合作了?」天香奼女欣然叫。   「只是……只是……」   「與女流合作,有失自尊?」   「我沒有這個意思,只是我有點耽心你。」   「耽心我什麼?」   「那狗東西如果動了疑……那是一定會的,旋風單的事一定會引起他的驚怒而 動疑。如果他不親自出來追逐你,而暗中請一些混帳東西擄劫,重施利用旋風單謀 殺霍巡檢的故技,這不是很危險嗎?你如果落在他手中,後果不堪設想,所以…… 」   「你保護不了我嗎?」天香奼女笑問。   「這……」   「做天香奼女的護花使者,不會玷辱你這位神秘絕頂高手吧?」   「哦!你就是江湖上名頭響亮的天香奼女?」他笑笑拍拍腦袋:「只怪我不喜 與江湖名流打交道,在咸陽碰上兩個大名鼎鼎的江湖名人,竟然管閒事而一無所知 。」   「那次如果你知道我的底細,肯救我嗎?」   「廢話!你以為我是個不成材的江湖兇梟嗎?你天香奼女的江湖口碑真不錯。 不要以為我殘殺旋風單那些人太過狠毒,那些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我已經清查過 汝州的武林人,旋風單那傢伙是一個經常在外地作案的江洋隱名大盜。」   「你那形如瘋狂的可怕搏殺,真把我嚇壞了。」天香奼女似乎餘悸猶存:「劍 使刀招有如天崩地裂,勢如雷霆萬鈞。我猜,你一定曾經衝鋒陷陣過。」   「不錯。三年前,掃地王在梓潼攻城掠地,我曾經與行走棧道的旅客組成自衛 隊……」   「哎呀!你……你就是那位率領十八名勇士,夜踹賊營擊潰一萬五千賊兵,連 殺賊人八虎將的人?據傳說,你出動時戴上青獅面具,賊兵望影潰逃,沒有人曾經 看過你的廬山真面目。」   「你看我這面目,能嚇退那些兇悍的賊兵嗎?」他笑笑:「當年的名將狄青, 臨陣時就帶著獸形面具,他那文質彬彬的像貌,不戴面具的確沒有嚇破敵膽的威勢 。」   「對,你的確需要戴面具。」天香奼女嫣然向他微笑:「所以,你要姑娘們把 你看成毒蛇猛獸,可以減少很多麻煩,是嗎?」   「你不怕,是嗎?」他反問。   「我……我當然不怕。」天香奼女羞笑著白了他一眼:「除非你怕我,因為天 香奼女對男人假以詞色的事不習慣,對你已經是破了例。」   「是因為我無意中救了你?」   「你去猜好了。」天香奼女迴避他的目光。   「不用猜,我知道。」他笑笑:「現在,我們來商量一下,用美人計引蛇出穴 ,成功是必然的,得想一想該將蛇引到什麼地方才動手打,什麼地方才好打。」   「那畜生在江湖有不少朋友……」   「朋友才能把他叫出來。」他說:「我們就要利用這有利的情勢。他的綽號, 不是叫游龍劍客嗎?」   「對,江湖十大風雲人物之一,名號比他父親神劍梅景宏更具震撼力。」   「龍游淺水,虎落平陽。」   「哦!你的意思是……」   「我要在西安境內屠龍。」他鄭重地說:「你游過驪山嗎?」   「游過,還在華清閣偷洗御湯呢。」天香奼女似乎有意沖淡嚴肅的氣氛:「秦 王府派在那兒的兩個中官,幾個護衛,被我們點了穴道,泡在貴妃池內。那些王府 侍女,也趕入太子湯池內擠成一團。御湯的池子真不錯,似乎要比貴妃池華麗些。 」   「喝!你臉都不紅呢。」他果真笑了:「當初楊貴妃是一個人享用貴妃池的, 現在不時興了。西安的秦玉殿下,喜歡和王妃與美人洗鴛鴦澡,所以那座御湯修建 得特別華麗,連太子湯也美倫美奐。你知道什麼叫鴛鴦澡嗎?」   「啐!你……」   「好了好了,廢話少說。」他收斂笑容:「從東峰的驪山老母廟,有一條小徑 通向最高峰的烽火台。那條路,俗稱絕武徑,台叫崩龍台。中間的山谷,也叫淺水 (長形土丘)。」   「哦!真有這種地方?」天香奼女大感興趣。   「名稱是人叫出來的。」他笑笑:「說不定冥冥之中,真有什麼報應應劫一類 巧合神話呢。現在,我們來策劃策劃,謀而後動。」   「我一切聽你的。」   「集思廣益,不能全聽我的,連小春小潔也要貢獻你們的智慧。」他向兩侍女 微笑:「首先,我們慢慢走,沿途向武威堡的朋友開刀,讓信息連續往武威堡傳送 。按行程,我們到達寶雞,如果估計正確,武威堡的人應該開始動身東下了。下一 步是我們往回走,等他們加快追,在咸陽讓他們追及,然後引他們往西安追,以便 摸清敵勢。最後一步,就是在崩龍台屠龍了。」   「行得通嗎?」   「一定可以成功,只要沿途不要發生控制不住的意外。譬喻說,碰上武威堡朋 友中的可怕高手等等意外。」   「合我們四個人的力量和智慧,剛柔並濟明暗俱來,足以應付任何意外。」天 香奼女拍拍胸膛:「一定成功。」   「對,一定成功,屠龍大計必可完成。」   □□□□□□   三位姑娘進入繁忙的河南府城,已經是申牌初正之間,正是城中最熱鬧的時光 ,進城的旅客大量湧入,每一家旅店門前,皆車馬擁擠人聲嘈雜。三位年輕貌美的 大姑娘出現,的確曾經引起一陣騷動,評頭論足的人真不少,她們成了注目的中心 。好在周公廟附近的福豐老店在本地聲譽甚隆,住進來的旅客,多少有些身份地位 ,販夫走卒還真住不起這種高級旅店。   次日,她們花了一天工夫,到白馬寺游了一天,捐了一些香油錢。   第二天,她們到西郊故上陽宮舊址攬勝,向衛城的人打聽金谷園故址。軍戶的 人勸她們不必枉費心機,金谷園早已湮沒了千百年,而且也不在上陽官附近。   第三天,她們出現在最大的名勝區龍門鎮。   所有的行程,都是事先安排好了的。游白馬寺必須經過東關,東關外住著江湖 豪客穿雲燕梁又秋,是武威堡老堡主神劍梅景宏的知交,梅少堡主如果途經河南府 ,一定在梁家落腳。   西郊的成家,摩雲手成元平,是梅少堡主第一次出道闖蕩江湖時,所結交的臭 味相投好朋友。   龍門鎮住著天下幾處武林世家的一家,以足智多謀著稱的袖裡乾坤郝天衡。這 位仁兄年屆知命,卻有寡人之疾,寡人好酒,寡人好色。同時,也是梅少堡主的好 朋友:酒色朋友。   這些江湖豪客,表面上都是一些經常出門跑跑,以武會友偶或客串一下保鏢的 人,其實卻是一些暗中擇肥而噬的武林敗類,敲詐勒索手段高明的江湖黑道梟雄, 都具有雙重性格兩種面目的蟊賊,只是不在本地明目張膽橫行不法而已。不知道底 細的人,還以為他們是守規矩的武林人呢,在本地有他們應有的地位,雖則在正道 人士中,他們的聲譽不見佳,但也不至於太壞。   府城來了三位千嬌百媚,而且富有的女遊客,消息不脛而走,吸引了不少有心 人的注意。   這天是四月十五,南郊的道路上車水馬龍,原來是修建已數十年的關林關王廟 的廟會期。廟會一月兩次,有些信徒遠從鄰縣趕來趕廟會,頭一天便抵步,半夜跪 在大殿內等候天明上香許願,極為虔誠。   三乘小轎好不容易擠出人叢,在龍門鎮並未停留,出鎮南直抵八節灘。   小轎停在渡頭,出來了天香奼女主婢三人。三人一樣美,一樣嬌媚動人,穿的 是一式翠綠衫裙,沒有主婢的分別,真像三位姐妹花。小蠻腰有同式的皮護腰,佩 了同式的蛇皮鞘狹鋒劍和百寶囊,香風起處,渡頭十餘名候渡的遊客腦門一清,精 神大振,幾乎把眼前景色如畫的青翠龍門山水忘了啦!所有的目光,全向她們集中 ,幾位大戶人家的姑娘少婦,一個個盯著她們直皺柳眉,女人就是見不得比自己美 麗的女人。   河對面便是龍門東山。其實西山的名勝比東山多,遊客應該先游西山,到達此 地該是近午時分了。她們在巳牌達到,有經驗的人,便知道她們一定是急於到香山 寺進香。   「你們就在這裡等。」天香奼女給了為首轎夫一錠銀子:「如果半個時辰內我 們沒過來,你們留下轎子,回鎮上午餐,未牌時分再來接我們。」   「小的遵命,謝謝姑娘。」轎夫欣然道謝接過銀子,笑得合不攏嘴,午餐的賞 銀比轎資還要多。   兩艘渡船一來一往,相當方便。八節灘雖然已被詩聖白居易(樂天)派人鑿平 ,但水勢依然相當洶湧,因為初夏水漲,本來清澈的河水也顯得有點渾濁。   渡船靠岸了,十餘名渡客紛紛下船。這一面要過渡的人,也紛紛往船頭移動。   一位中年和尚,跟在小潔身後,臉上一無表情,低首垂眉頗具有道高憎的實像 。   一名中年大漢,跟在和尚的後面,是最後一個人。   大漢悄悄遞給和尚一件金屬物。和尚雙手背在身後,接了物即用手打手式。   第一名遊客登船,大漢卻悄悄往回走。   十文錢渡資,有如敲竹槓。但天香奼女三個人,卻給了一錠一兩的碎銀。   船抵中流,船身不住顛簸。   和尚暗藏在掌中的金屬物是一隻小銅管,乘機塞入小潔的皮護腰內,手法極為 高明,小潔居然毫無所覺。   船後艄夫側方,先上船的一位年青公子爺,盯著滾滾河水,眼中突然煥射出冷 森森的光芒,一種肉食獸類發現獵物時的光芒。   船抵彼岸,遊客陸續登岸,和尚目不旁視,沿大道匆匆走向登香山寺的山徑。 從此,這位和尚失了蹤,兩年後,有人發現腐了的骸骨,堆在半山的路旁土洞內。   一個時辰後,香山寺至萬佛洞的山徑一座涼亭中,三女伏在亭旁的石凳沉沉入 睡。這一帶山徑本來就遊客罕至,遊客們皆在香山寺隨喜不再南行。   一位像貌威猛,年約半百的魁梧紳士,帶領著六名勁裝大漢趕到,從寺僧口中 問出三位姑娘的去向,急急趕到涼亭,遠遠地便看到伏凳沉睡的三位姑娘,發出一 陣歡呼,興高采烈奔到。   「都倒了!計算得真準。」首先奔到的一名大漢抓住小春的髮髻說:「都睡著 了……咦……」   髮髻抓住往上提,便看到小春美麗的面龐,本來緊閉的雙目,竟然徐徐張開了 ,明亮的眸子有笑意,動人的櫻桃小口也的確有明媚的笑容。   大漢怔住了,突然醒悟急急放手。   同一瞬間,另兩名分別擒捉另兩女的大漢也發出驚叫。   「哎……」三個大漢幾乎同聲狂叫,俯下屈曲身了暴退,再扭曲著摔倒。   「是袖裡乾坤郝天衡嗎?」天香奼女向穿長袍紳士打扮的中年人丟出一隻小扁 銅管:「這種定期散發迷香的玩意造得十分精巧,打造不易,還給你。」   七個人已倒了三個,實力減半。倒下的三個人都是小腹受到腑臟離位的重擊, 蜷曲在地痛苦呻吟,無法站起。   袖裡乾坤吃了一驚,但並不害怕,伸手制止三名手下拔劍衝出。   「天香奼女名不虛傳,神手佛竟然失手了,被你們發現他在你們身上弄手腳。 」袖裡乾坤語氣奇冷:「你知道郝某為何要設法活擒你嗎?」   「去年你就替梅少堡主四出攔截本姑娘。」天香奼女毫不激動:「你除了用下 五門的卑鄙手段暗算之外,似乎黔驢技窮……」   「郝某本來想活擒你,怕交手時誤傷了你那令男人心猿意馬的粉彎雪股。」袖 裡乾坤下流地淫笑:「迷香無效,郝某只好用行動來糾正你的錯誤看法。如果不幸 損傷了你的花容月貌,對梅老弟郝某只好抱歉了。」   「你袖裡乾坤詭計多端,只會出鬼主意害人,很少與人交手。」天香奼女往前 接近:「今天居然敢挺身而出叫陣,必定是你的末日到了。」   雙方對進,氣氛一緊。   三丈、兩丈、丈五……袖裡乾坤的右手,搭上了劍靶,大拇指壓下卡簧,劍徐 徐外拔,一雙怪眼冷電四射,兇狠地注視著手也落在劍靶上的天香奼女。   仍在對進,袖裡乾坤右腳邁出了。   天香奼女也邁出右腳,長劍出鞘。   一聲沉叱,劍鳴震耳。袖裡乾坤右腳落實,身形微挫,劍化閃電向前拂出,劍 出鞘隨勢出招,聲勢驚人。   天香奼女畢竟經驗不夠,誤以為這傢伙的搶制機先進攻,也同時將剛出鞘的長 劍向前揮出相阻。   劍揮出,她知道上當了。   「哎呀!」她驚叫,挫身下伏。   晚了一剎那,袖裡乾坤揮劍是虛招,袖中飛出一枝袖箭,三顆鐵蒺藜。雙方相 距僅一丈左右,手一伸便拉近了三尺,暗器先劍發出,即使看到暗器也無法閃避了 。   袖裡乾坤,袖裡面真有乾坤,而且是致命的乾坤。   天香奼女總算反應超人,但避得了袖箭和上兩顆鐵蒺藜,卻躲不開最下面的一 顆,只感到右脅肋一震,隨即澈骨奇痛像怒潮般光臨,一聲尖叫,向下一栽。   「哈哈哈哈……」袖裡乾坤狂笑,上前收劍伸手擒人。   兩侍女大驚,捨命挺劍衝撲搶救主人。   三名爪牙同聲沉叱,飛搶而進,立即傳出兵刃接觸的可怕震鳴。   袖裡乾坤俯身伸手,要抓天香奼女的手臂將人拖起。   「如此稀鬆平常。」袖裡乾坤的右手已觸及天香奼女的左上臂:「也敢在江湖 上稱雄……哎……唷……」   側方矮樹叢中,閃電似的飛出一塊拳頭大多角山石,不偏不倚擊中了袖裡乾坤 的右肩尖,肩骨立碎,皮開肉裂,伸出的手臂立即失去作用,整條右臂僅有肩下方 的皮肉與大筋相連,這條臂膀不割掉是不行了。   這瞬間,天香奼女強忍澈骨奇痛,奮身滾轉,劍就在這瞬間砍入袖裡乾坤已失 去作用的右上臂,臂應劍斷飛,她自己也痛得渾身發軟,丟掉劍癱瘓在地。   兩侍女存心拚命,放棄防守全力進攻,果然在兩招之後,把三大漢逼退了丈餘 ,銳不可擋。   「快帶小姐退走!」小春急叫,大發神威劍出八方風雨狠招,同時攻擊三方面 的強敵,掩護小潔搶救主人。   小潔急退,收劍將天香奼女背上往南退。   三大漢已發覺主人袖裡乾坤倒了,淒厲的痛苦叫吼驚心動魄,不由心膽俱寒, 鬥志全消,卻又不敢退走,只好用游鬥術纏住小春,讓小潔得以安全撤走。   府城的地頭蛇大舉出動,搜索受了重傷的天香奼女,由東關外的穿雲燕梁又秋 主持大局,封鎖東西官道人馬齊出。   但白費工夫,天香奼女失了蹤。   郝家的信使飛騎西奔,到秦州武威堡報信去了。   小春掩護小潔背了天香奼女逃命,奔出半里地,後面傳來蔡智熟悉的叫聲:「 停下!療傷要緊。」   天香奼女已經痛昏了,指頭大的有刺鐵蒺藜打入右肋,這滋味她怎受得了?動 一動就痛澈心脾。   他們在白香山墓西面的山腳上,找到一家農舍,好心的農舍主人聽說姑娘被登 徒子行兇打傷,慨然讓出一間內房收容他們。   蔡智就是那位扮遊山公子爺的人,他一直就隱身在旁暗中呵護,做夢也沒料到 大名鼎鼎的袖裡乾坤,會在出招時發射右袖內的暗器傷人,他後悔極了。   顧不了男女之嫌,他小心翼翼全神貫注替姑娘療傷。道學先生們把女人暴露肌 膚看成有損名節,在醫家的眼中卻平常得十分平常。拉開衣裳,鮮血已流了很多, 幸而鐵蒺藜的一邊,被皮護腰的上緣擋了一擋,力道消了一半,再被肋骨所阻,幸 而未貫內腔。   乘姑娘昏迷不醒,他硬下心腸割開肌肉取出鐵蒺藜,用絕門的金創藥敷上傷口 ,撕衣袍作傷巾,熟練地纏好小蠻腰,喂過保命金丹,等候藥力行開姑娘才能清醒 。   天香奼女終於醒來了,睜開依然動人但顯得無神的鳳目,輕嗯了一聲。   「不要動,班姑娘。」蔡智按住了她:「你肋部受了傷,創口大動不得。哦! 痛嗎?」   「有……有一點,有點涼涼麻麻地。」她苦笑:「蔡兄,我……我真不中用, 我……」   「你已經很了不起。」蔡智溫柔地輕撫她的臉頰,語氣出奇地溫柔:「換了我 ,也不見得能完全躲開四件暗器,這畜生好陰毒。」   「我……我會殘廢嗎?」   「廢話!」蔡智擰擰她的鼻尖微笑:「皮肉之傷。就算傷了內腑,只要你有一 口氣在,我就有把握將你從鬼門關裡拉回來。哦!我再也不讓你冒險了,這些險惡 的江湖敗類太可怕了。」   「可是,我……」   「你什麼都不要說,更不要說可是。」蔡智掩住了她的櫻口:「我會好好安排 的,留下袖裡乾坤的狗命,就是最妙的一步棋。一個殘廢的人,報仇的慾望極為強 烈可怕的,他會把梅少堡主逼出來找你報一臂之仇。所以準備的功夫已經夠充分了 ,最後一步棋是如何把梅少堡主引到崩龍台,這步棋很好下的。」   「這……」   「必要時,我會把你的嘴封起來。」他居然有心情笑:「女人就是話多,你將 來最好嫁一個啞嬌婿。好好休息,我去作好防險的準備。」   「希望你就是個啞巴。」她紅雲上臉閉上眸子說。   她感到火熱的臉頰被擰了一把,只感到渾身起了異樣變化,心中甜甜地,心跳 加快了一倍。   第三天下午,蔡智正替她清洗傷口。   「還痛不痛?」蔡智輕按她創口旁的肌肉柔聲問。   「我……我癢……」她已恢復血色的臉龐紅到脖子了。   「創口已經快脫痂了,要一年後疤色方能消退。」蔡智替她上藥,纏上潔淨的 傷巾:「呵呵!好在小腰兒不會因受傷而變粗,放心啦!再過兩天,我們上道,不 然就趕不及了。」   「我能走動?」她問。   「可以,但是我不讓你走路,買車。」   「謝謝你,蔡……大哥。」她閉上眸子幽幽地說:「我……我的小名叫小昭, 秀媛是假名。」   「好名字。」蔡智替她掩上薄衾笑笑:「只是太嚴肅了些。你知道,我是個玩 世不恭的人,希望你別介意,小昭。」   「我一生中,從沒遇見你這種無拘無束胸懷坦蕩的人。我……我想親近你,但 ……但是我好害怕,大哥。」   「你怕我?咦!你……」   「你這種態度,會害苦了許多姑娘。」她說完,用被蒙住頭躲避。   他坐在床口發怔,陷入沉思境界。   「也許我走了幾年江湖,試嘗過多種行業,結交過三教九流的朋友,接觸過各 式各樣的女人。」他像在自語:「我家是個古老的家族,也讀過不少書,闖蕩江湖 ,結果把道學味頭巾味都拋棄了,就成了這副德行,說話肆無禁忌,把世情看得很 淡……可是,家兄遭難的事我卻放不開。」   「你不知道姑娘們不喜歡道學味頭巾味嗎?」姑娘露出頭來,臉紅似火,眼中 有異樣的光采:「除非希望夫婿取功名做大官光宗耀祖,或者窮怕了嫁一個規矩可 靠的有德望的人過活。」   「做官的人不一定道學。」他笑了:「名士風流理所當然。」   「廢話!哦!除了令兄的事,凡事你都不太認真嗎?」   「通常是如此,人活著事事認真,太苦了,小昭。」他苦笑:「我承認我有點 自私,把自己的事看得比較重。家兄遠在回春堂任採購,主要原因是希望知醫又知 藥,回春堂的十三科,在北地是最享盛譽的。為了怕家兄出入棧道遭逢意外,所以 我做行商清除川陝的強盜土匪。家兄遇難的那幾天,我追逐劍門三霸三千里,經過 咸陽追入太白山方追上他們。到頭來,家兄沒死在綠林強盜手中,反而喪生在交通 官府的武林惡霸之手,我想起來就恨,真想逐一剷除這些……唉!算了,我只要梅 少堡主償命。」   「大哥,你的武功深不可測,令兄……」   「家兄沒練武,他學醫兼學藥志在濟世活人。」他失聲長歎:「我這個殺人的 人仍然活著,而志在救世活人的人卻慘遭殺害,這世間還有天理嗎?不說了,你好 好養傷,記住不要作伸展劇烈的活動,有事可叫你的侍女代勞。」   第三天一早,一輛雙頭馬車駛出龍門鎮。   蔡智打扮真像個車伕,范陽氈帽粗布短裝,鞭長丈二,整個人顯得粗獷驃悍, 趕車的技術呱呱叫。   這是馬車而不是騾車,快慢全控制在車伕的鞭子上。鞭花一響,馬車平穩地駛 出北鎮口,風突然掀起窗簾,小春小潔兩位美麗姑娘的面龐乍現乍隱。   郝家的一名打手,恰好在柵口張望,無意中看清了車中的美麗臉龐,像驚兔般 往鎮內狂奔。   不久,十餘名騎士向府城方向狂追馬車。   車輕快地駛上洛河上的天津橋,車內的小春叫:「別忘了沿途讓窗簾偶或吹起 ,沒有人來追就毫無趣味啦!」   郝家的人為了招集府城的朋友,不敢窮追,好不容易集合了三十餘位好漢,已 經是巳牌時分了。   巳牌末,馬車不徐不疾駛過潤河橋,後面兩里外,塵埃滾滾追兵將到。   這一帶全是田野,一片黃色的麥海在路兩旁向外伸展。   今年是個好豐年,再過幾天就可以收穫了。   馬群接近車後半里地,馬車開始加速。   一里、二里……馬群已到了車後十餘步,來勢如潮,聲勢驚人。馬車掀起的塵 埃,掩蓋了馬群的下部,從車廂裡往後看,可看到前面的十餘名騎士。領先第一騎 ,正是東關外的穿雲燕梁又秋,那乾瘦的五短身材一看便知。   「趕車的慢下來,剎住車。」穿雲燕用奇大的嗓門大叫:「不要聽女匪的指使 ,以免枉送性命!剎住……」   車後的車廂板下部突然向後一掀,接二連三扔下不少結了方格的粗繩網,一捆 捆往後飛,著地便崩散開來成團成堆。   驀地馬嘶人吼,有如天崩地裂,人飛擲而起,馬砰然沖倒。這種繩網比絆馬索 更霸道,有如魚兒入網鳥雀進羅。   馬車向前飛駛,留下滾滾黃塵。   一天又一天,車過陝州,西出潼關,進入陝西地境,前面展開了八百里錦秀秦 川。   沿途沒有人追趕襲擊,跟蹤監視的人卻此隱彼現。   車不在西安停留,渡過咸陽買馬,沿渭河河谷向西又向西。興平、扶風、岐山 ……一一落在車後塵埃滾滾處。   信使不斷往前面傳遞信息,重要的消息是:正點子可能至秦州尋仇,速早作準 備。   這天,車抵鳳翔。時辰算得極為準確,恰在城門準備關閉的時候抵達,所以車 進城後片刻,還沒找到旅舍,天就黑了。   車轉入北大街,遠遠地便看到街右宏大的開元寺,車折入街左的鳳翔客棧前廣 場。這是府城四大客棧之一,一次可容納二三百位旅客投宿。   一陣忙碌,店中閒人漸散。四人要了兩間上房,梳洗畢,店伙將晚膳送入三位 姑娘的房中。   「情形有點不對。」食間蔡智低聲說:「這條路我很熟,本地的武林人或耳熟 能詳,但落店時那幾個跟來的眼線,我一個也不認識。」   「大哥,你的意思……」天香奼女問。   「是從秦州來的人。」他說:「這表示他們比我們所估計的要來得快。」   「也許是從後面跟來的人。」   「不可能的,沒有幾個冒失鬼敢自告奮勇趕到前面來。」他肯定地說:「我們 的馬車並不比坐騎慢多少,跟來也不知該怎麼辦,他們都知道你是梅少堡主必欲得 之而甘心的人,樂得省事靜候梅少堡主前來處理。   「所以我猜想武威堡的先遣人員已經到達,咱們應該隨機應變,提前往回走。 」   「一切聽你的,大哥。」   「好,行囊準備好,今晚動手,以激怒那狗東西。等會兒我從後窗走,得了口 供再決定行動。」他向小春打手式示意,聲音盡量壓低:「等我走了以後你再出去 。」   膳罷,已是二更初,有些上街辦事或遊蕩的旅客仍未回店,店門出入的旅客絡 繹不絕。   小春沒帶劍,泰然出到店門外,毫不遲疑地往北走,直向燈火輝煌的開元寺廣 場夜市走去。   店前駐車場暗影處,轉出一個潑皮打扮的大漢,在一個店堂出來的店伙所打出 的手式指示下,遠遠地盯緊了小春的背影向北行。   經過一條小巷口,黑暗的小巷踱出已換了青短衫的蔡智,就在雙方相錯的剎那 間,手一伸,便攫住了大漢的右肘,轉身時左手已扣住了大漢的脖子,飛快地將人 拖入小巷內。前面三十步外的小春,稍後即轉身往回走。   三更天,真興閣南面的橫街湯家,一男三女展開雷霆萬鈞的瘋狂襲擊,片刻間 把本城武林名人湯大爺的十餘名賓客,殺得落花流水。湯大爺綽號稱八爪神鷹,也 被一枚制錢割斷了右肘的大筋,以後,只能稱獨爪鷹了。   次日大批高手趕到,鳳翔客棧四位旅客已經走掉了,是夜間走的,沒給店錢, 留了一張箋,說是以馬車連馭馬一併送給店主作店錢。   橫水橋頭的村民,在破曉時分,曾看到一男三女匆匆東行,帶了包裹佩了劍, 徒步走的。   三十餘名騎士策馬狂追,迫到岐山,已失去一男三女的蹤跡,官道上沒有人見 過他們。   不但梅少堡主來了,老堡主神劍梅景宏也來了。就這樣時追時停,一男三女行 蹤忽隱匆出,有時追過了頭,有時又落後其遠,第八天追抵咸陽古渡,一男三女過 河已一個時辰。   追到西安,又失去一男三女的蹤跡。   這是一場鬥智的競賽,一場有趣的捉迷藏遊戲。表面上是武威堡挾強大的實力 追殺仇家,其實只是武威堡被仇家牽著鼻子走,三十餘名高手,加上沿途加入的二 十餘位朋友,每個人都氣得快發瘋了。   天香奼女的名頭,也因此而愈叫愈響亮,一些江湖正道人士,莫不鼓掌為她喝 采。   六十餘位高手大索西安附近,甚至深入終南窮搜各處可以容身的寺廟宮觀。   三天、四天……六天過去了。東南各地的朋友不曾見過敵蹤,河北岸也音訊全 無,更沒在西面現蹤,人似乎平空消失了。西安是天下第三大城,城周四十里,人 丁數十萬,要找四個男女,真不是易事。   這天辰牌末,兩個眼線站在灞橋西端的牌樓下,大概昨晚沒睡好,顯得懶洋洋 無精打采。   東行的旅客早就過去了,目前往來的都是附近村鎮的人,因此,毫不費力地可 以看清每一個往來的人。   不知何時,南面河岸旁距橋十餘步處的一排大柳樹下,出現一個彎腰駝背的老 村夫。   兩個眼線要找的人不是老村夫,他們的目光,突然被府城方向緩步而來的三個 村姑吸引了注意力。   三個村姑好像已有二十歲年紀,每人挽了一隻大柳條籃,土青粗布衫裙,青帕 包頭,臉色不太健康。走近了,眼線發現那雙明亮如星星的明眸,與不健康的臉色 完全不調和,美好的五官線條勻稱,輪廓鮮明。   兩眼線一打眼色,兩人向漸來漸近的村姑迎去。   「小娘子,回鎮上去嗎?」為首的眼線皮笑肉不笑,攔住去路:「籃子裡盛了 些什麼?」   「你……你你……」身材稍高的姑娘畏縮地後退,說的話居然土腔十足:「你 們……」   「我們是巡捕,查案的。」眼線獰笑逼進:「小娘子,不要怕,打開籃蓋讓我 看看。」   「這……好吧,你們看。」村姑放下柳條籃,作勢要揭籃蓋。   兩眼線相當精明機警,並不欺近察看,兩雙怪眼根本不看柳條籃,而全神捕捉 村姑的眼神變化,目光灼灼逼視,頗不禮貌。   籃蓋並未掀開,村姑突然重新抓起籃子,一聲嬌叱,近身了。   站在同伴身後數步的另一名眼線,反應似乎比同伴要快些,知道不妙,猛地扭 頭撒腿狂奔,奔出河岸落荒而逃。   「砰!」首當其衝的眼線耳門挨了一劈掌,重重地摔倒在地。   「快走!」擊倒眼線的村姑急叫,飛上灞橋如飛而遁。   駝背老村夫往橋頭走,慢吞吞地過橋東行。   三位村姑沿官道東奔,經過灞橋鎮時,她們奔走的光景,吸引了鎮民的注意和 好奇。她們並不急於離開,在鎮上躲藏了片刻,離開鎮東街口時,駝背老人已經離 鎮百十步,點著手中的棗木棍,蒼老的背影令人惻然。   「來一個收拾一個。」經過老人身旁時,老人說:「不許信息太早傳到臨潼。 」   三位村姑腳下一慢,後面三匹健馬已狂風似的衝出街口。   官道寬闊,三村姑將籃放在路旁,從籃中取出連鞘匕首,一字排開攔住去路。   三騎士緩下坐騎,在十餘步外勒韁下馬,神氣地向前逼進。   「誰是天香奼女?」為首的中年三角臉大漢怪眼不住在三位姑娘臉上轉:「道 路已經封鎖,你們走不掉的。梅堡主目下在府城,在下陪姑娘去見他。」   「你是什麼東西?強盜嗎?」天香奼女冷笑:「世間居然有你們這種卑鄙的人 ,你憑什麼要我天香奼女去見那些惡賊。」   「姑娘,在下不是來和你講理的……」   「那你算什麼呢?」天香奼女不屑地問。   身後,突然傳來駝背老人嘲弄性的語音:「他們是拉皮條的龜公!梅少堡主對 你不死心,他發誓要把你弄到手,這些賤種就丟下妻子兒女不管,替梅少堡主搶女 人甘心做王八。喂!你是不是王八?」   三人勃然大怒,也心中暗驚。駝背老人背已不再駝,要死不活的神態已一掃而 空,原來朦朧的老眼這時冷電四射,站在那兒一手握棍,一手牽著三匹坐騎。   「在我鬼手胥三郎面前說這種刻毒的話,你也未免太不知死活了。」大漢丟下 三位姑娘向老人陰森森地逼近:「你閣下貴姓大名呀?」   「西安四大惡棍中,你排名也是第二,你做的男盜女娼狗屁事已經夠多了,你 活著就表明老天爺是不公平的,我給你一次活命的機會。」老人的臉沉下來了:「 你替我傳信給梅少堡主,告訴他去年六月咸陽客棧中殺人的事犯了。我叫蔡智,貴 城回春堂四大採購主事之一,被梅少堡主殺死在咸陽的蔡禮,就是在下的胞兄。殺 人償命,欠債還錢,蔡某等著他了斷這筆血債。現在,你可以上馬走了,記住把話 傳到。」   鬼手胥二郎陰陰一笑,向前接近。   「好,我替你把口信傳給梅少堡主。」胥二郎陰笑著伸手接韁繩:「但必須… …」   手閃電似的上抬,二龍爭珠兇狠地掏蔡智的雙目。   蔡智的上身,隨對方攻來的手向後仰,速度完全一樣,恰到好處讓那兩個指頭 保持三寸距離。   鬼手胥二郎不甘心,身形跟進,但手的速度卻無法增加,三寸距離拉不近分毫 。   「噗!」蔡智的右足靴尖,吻上了胥二郎的下顎。   「嗯……」胥二郎被踢得身形一頓,頭往上抬,上身後仰,失去了反應力。   蔡智左腳續起,踢中胥二郎的右肘。   「我的手……」胥二郎狂叫,肘骨碎裂的右小臂反吊著踉蹌後退。   同一期間,天香奼女與小春把另兩名大漢踢倒在路旁的大水溝裡。   「你的鬼手完蛋了。」蔡智向胥二郎笑笑:「口信如果不傳到,在下會回西安 弄斷你另一條手臂,快滾。」   三匹坐騎讓三位姑娘乘坐,奔向二十里外的臨潼城。   大道只有一條,決難逃過眼線的監視。北面是河,南面是山,山是唯一可以藏 身逃匿的地方。   午後不久,大批高手到達臨潼。   在距城約五六里處,查出被農家拾獲的兩匹跛馬,猜想是天香奼女趕得太急, 傷了坐騎,不得不丟棄改用徒步逃走,很可能藏身在縣城內。   傍晚時分,像貌威猛的梅堡主神劍梅景宏,帶了四名隨從,到達東大街宮家的 大宅,投刺拜會本城的武林領袖人物千手韋陀宮鶴年。千手韋陀是白道的英雄人物 ,五年前還是天下四大名鏢局之一,中州鏢局的名鏢頭,只因為被黑道大豪狂鷹孫 亮打了一飛刀,急流勇退不再在刀頭上討生活,人雖隱退,聲望仍在。   千手韋陀年約半百,手長腳長魁梧如巨人,在燈火輝煌的客廳接待客人。彼此 曾有些少交情,按理場面應該和和氣氣賓主盡歡。但千手韋陀的臉色,顯然並不怎 麼好看。肅客就座奉茶畢,照便客套一番,不久便談上正題。   「鶴老。」梅老堡主客氣地稱對方為老,雖則宮鶴年還沒有老得快進棺材:「 犬子與天香奼女之間的過節,外界流傳著不少不實的謠傳,兄弟此次造府拜望鶴老 ,是希望澄清一些流言,以免鶴老誤會。本來,年青男女間的情愛糾紛,老一輩的 人出面干涉是有點不適宜,但那丫頭從汝州殺到鳳翔,也的確太過份了些,兄弟的 一些朋友,死傷眾多難免令人憤慨,所以兄弟不能緘默。」   「梅兄的意思,兄弟明白。」千手韋陀用江湖的客套稱呼,語氣也相當冷淡: 「天香奼女在本城藏匿,梅兄人手不夠,所以要求兄弟幫忙,對不對?」   「鶴老料事如神……」   「好說好說。」千手韋陀打斷對方的話:「梅兄說得不錯,年青男女之間的情 愛糾紛,老一輩的人出面干涉的確有點不適宜。不是兄弟不肯幫忙,而是令郎的事 並不那麼簡單。」   「哦!鶴老的意思……」   「天香奼女的情愛糾紛不難解決,兄弟負責恭請武林同道公證,三方面對證當 面辨明是非,兄弟已接到天香奼女的同意公證口信。重要的事,是令郎與府城回春 堂蔡主事之間,在咸陽交通官府慘案的恩怨。」   「咦!鶴老……」   「梅兄,可看到寒舍院門樓上方所懸的三盞紗燈嗎?」千手韋陀笑得很勉強: 「有點怪怪的,是不是?」   「是啊!」   「那是信號燈。」千手韋陀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遞送在梅堡主的茶几上:「梅 兄先看看這封蔡智請兄弟轉交的書信,再決定那三盞燈是否該熄掉。時限是三更正 ,梅兄有兩個半時辰決定。牽涉到殺人血案,請恕兄弟不能作左右袒,十分抱歉。 」   梅老堡主滿腹狐疑,遲疑片刻,最後拆信觀看,臉色漸變。   信上措詞強硬,共有三點要求:一,明日午正,驪山烽火台山巔,請千手韋陀 與臨潼武林同道公證,由雙方當事人公平決鬥了斷。二,約期前偷偷接近烽火台的 人,以有意毀約處置。三,官府如果出動丁勇,約會即取消,後果由武威堡負責。   「這小子好大的狗膽!」梅老堡主看完信暴跳如雷。   「梅兄,姓蔡的要求過份嗎?」千手韋陀冷冷地問。   「那小子來過了?」梅老堡主避重就輕反問。   「午間有人送來兩封書信,另一封是兄弟的。」千手韋陀說:「基於武林道義 ,兄弟無法拒絕他的要求。另有口信,梅兄要不要聽?」   「請說。」   「子夜時分,三盞紗燈依然明亮,即表示梅兄不加理會,決鬥取消,雙方可以 任意行動,生死怨命,他將立即開始向梅兄落腳的潼關客棧,行慘烈的報復性襲擊 。」   「我等他來。」梅老堡主憤然離座,喝完茶告辭。   梅老堡主想來求助,沒料到反而落在蔡智的計算中,憤怒地回到潼關客棧,立 即招集所有的四十餘位高手,在院子裡商量對策。   三更正,宮家大院六樓上的三盞紗燈明亮如初。   四十餘位高手,包了三進的二十餘間全部客房,店伙們都躲得遠遠的,院子裡 掛了一盞唯一的燈籠。   黑影一晃,燈籠旁突然出現一個黑衣幪面人。屋頂,也出現了三位穿綠勁裝的 美麗少女身影。   四個人先後從暗影中踱出,守住院四周。黑衣幪面人不言不動,氣勢陰森有如 鬼魂現形。   「什麼人?」正北那人厲聲問。   「追魂索命使者蔡智!」幪面人用鬼氣沖天的嗓音說。   「你來得好。」   「好。」   一聲怒嘯,北面那人飛躍而上、躍至頂點雙手一振,暗器如暴雨般灑落,然後 手腳伸張,有如怒鷹下搏。   蔡智屹立如山,不閃不避,雙手引動間,自正面射落的六枚鐵蓮子全部入手。   「還給你!」他冷冷地說,手向上拂,向側挪步。   已臨頂下撲的人,像中箭的雁,手腳一收,砰然一聲重重地摔落地面。   「狂鷹孫亮完蛋了!」屋上的天香奼女嬌叫。   屋內黑影湧出,刀光霍霍,劍影閃爍。   蔡智一聲怒嘯,拔出背系的雁翎刀,刀出鞘人已撲上,排眾而入,衝入黑暗的 廳堂,慘號聲驚心動魄。雁翎刀是衝鋒陷陣的利器,沉重而短,一刀下去,可將馬 頭砍下來,用來近身砍人,簡直有如摧枯拉朽,一沖錯之下,血肉橫飛。廳中黑暗 ,裡面湧出的人毫無提防,挨了刀還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入侵的人已經走了,廳內廳外擺平了十四個人,包括臉部鍥入六顆鐵蓮子早已 斷氣的狂鷹孫亮。這位仁兄正是千手韋陀的仇敵,難怪千手韋陀用冷淡的態度迎客 。   第二次襲擊發生在五更初,一男三女一擊即走,又有十一個人向人間告別。   留下一封約鬥信:午正烽火台了斷。   天沒亮,二十五具屍體偷越城關悄悄帶上山,掩埋在驪山老母廟東方的坑儒谷 ,與始皇陵為鄰。   生死關頭,臭味相投的酒色朋友是靠不住的。武威堡主的一些未死朋友,埋了 死屍就悄然不辭而別。午初,千手韋陀與三十餘名本地外地的武林朋友,登上了峰 頂的烽火台。   峰巔烽火台的殘壘仍在,經歷了兩千年歲月,依然隱約中以看出歷史的遺痕, 屹立在山巔嘲笑著世人。它仍然留有殘跡,而周幽王安在?褒姒安在?犬戎的鬼魂 又安在?   梅老堡主帶了二十餘名手下,身後跟著依然傑傲不馴的梅少堡主,一行人踏上 了登山的小徑。   路旁豎立了一塊大木牌,上面寫了三個字:絕武徑。另一木牌上,寫的是「淺 水」。   梅少堡主一怒之下,把兩塊木牌打礙粉碎。   登上峰巔,他們看到了冷然肅立的前來觀禮群雄,也看到了殘壘上寫了三個字 的大木牌:崩龍台。眾人灑開大步,向殘壘前的野草地走去。   烈日當空,突然有人注視著豎立的樹枝大叫:「午正到!」   峰右升上天香奼女主婢三人盛妝而來,品流極高的芝蘭幽香令人心神為之一爽 。   峰左人影出現,黑衣幪面人腰佩雁翎刀,大踏步長歌而來:「冬去春來,轉眼 間,又傷春去也……萱望斷秦樓月,愛侶淚盡楚湖西。問人生,至此淒涼否?」歌 聲落,人已到了殘壘前。   「錚!」龍吟震耳,梅少堡主拔劍出鞘,舉步接近。   雙方相距三丈遙遙相對,兩雙怪眼死死地對視著,氣氛一緊,死一般的靜。   「你來了,免得在下跑一趟武威堡大開殺戒。」幪面人一字一吐:「游龍劍客 ,還我兄長的命來。」   「你是誰?」梅少堡主厲聲問,劍向前一指,眼中殺機怒湧,劍氣森森。   「蔡智!」他拉下了頭巾,錚一聲雁翎刀出鞘。   梅少堡主臉色突然變得蒼白如紙,怪眼瞪得大大地,像是見了鬼,先前狂傲冷 厲的神色,在剎那間突然消失了,舉起的劍,突然向下無力地沉落。   「是……你……」梅少堡主的嗓音完全走了樣。   想起那天被狠揍的事,這位不可一世的游龍劍客終於心膽俱寒,瀕臨精神崩潰 的邊緣。   「是我,那天在下途經咸陽,不知道你是殺家兄的兇手。」蔡智咬牙說,刀向 前一指:「你已經多活了十個月,活得夠長了。家兄沒練武,他一生都在救人活人 ,你竟然喪心病狂,用酷刑慘殺一個無辜的人。血債血償,你不死,天道何存?我 讓你十招,在第十一招第一刀殺死你,你上!」   最後一個上字聲如乍雷,梅少堡主突然渾身一震,如中雷殛,劍失手墜地,雙 目一翻,突然向前一栽。   梅老堡主吃一驚,奔出將人翻轉,突然以手掩面,發出一聲令人酸鼻的痛苦呻 吟。久久,脫力地站起,似乎一下子蒼老了十年。   「把他埋在這裡。」梅老堡主向遠處的手下說:「我武威堡名震天下,而我神 劍梅景宏的兒子竟然在敵人面前被嚇死了,這裡就是掩埋懦夫的地方。」   說完,仰天長號,老淚縱橫地舉步下山,似乎他的背影,比來時矮了一大截。   留下了兩個人,開始用劍掘坑。   千手韋陀也偕群雄下山,沒有人不搖頭的,都對這種奇怪的結局大感詫異。   除了三位姑娘,沒有人知道梅少堡主在咸陽挨揍的事,當然無法瞭解梅少堡主 當時的震驚心態。   蔡智收了刀,仰天呼出一口長氣。   「大哥,我們走吧。」天香奼女挽住了他的臂膀,低回地說:「我知道禮哥安 葬的地方。答應我,讓我幫你將禮哥的靈骸運返楚湖西故鄉。」   「謝謝你,小昭。」他拍拍腕上的小手:「我大哥已經不需要我暗中幫助了, 這次返回故鄉,恐怕不再重出江湖闖蕩了。」   「拿起書本扛起鋤頭嗎?」   「是的,讀書明理,練武健身,抗鋤頭養活自己,不是很好嗎?」   「養活自己,不養家?」   「當然也養家。」   「成家了嗎?」   「還沒有。我想,不會太久了。」他突然挽住姑娘的小蠻腰,情意綿綿地低語 :「如果你願意,我等你。」   「我隨時都在你身旁。」姑娘低語,兩人相偎相依,偕兩位侍女覓路下山。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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