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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情刀客有情天
    先 聲 奪 魄

    殺機隱伏、死路兩條 彌禍消災、魔掌還珠


    【殺機隱伏、死路兩條】   不知從何時開始的,十年,也許二十年前,鎮北小姑亭一帶,成了人們傳播謠 言,製造是非的地方。當然,有人認為應該是二十二年前,宣老七宣和,帶了他那 未滿十八歲的妻子吳氏,在這裡建造醉月居酒肆後開始的。   醉月居,相當富詩意的店名,宣老七想必不是俗人。憑良心說,這裡的地勢風 水真不錯。當夜幕降臨時,在店外曲廊雅軒來兩壺酒幾味下酒菜,邀三五知己慢斟 淺酌,等候那玉盤似的月華從浩瀚的湖心冉冉升起,灑下滿地銀光,那幽靈似的帆 影從月中徐徐滑過,那情調真是美極了。   出街尾不遠是湖濱沼澤區,再往北不遠是不時幻出金光,白沙如雪的金沙洲。 白天,鎮裡的娃娃們在那一帶玩水、捉蝦蟹、捉迷藏、打擂台……傍晚,情竇初開 的淑女和好俅的君子,也到這裡散步談心。其實這裡沒有幾位君子,也沒有幾個淑 女,雖則鎮上的大戶富豪並不少,看了鎮西數里外西山山麓一帶的亭園別墅就知道 概況了。   往南,是女兒港市,也是本鎮的精華所在,哪一天沒有百十艘各式船隻進出? 西面是鎮市的中心,三四百戶人家,倒有大半是各行各業的商店。   大姑塘鎮並不是大商埠,只是一座地當航運要道的小市鎮。山多田少,物產有 限,以魚鮮為大宗。由於是航運要道,也是一處良好的避風港,所以在這裡設了千 總衙門,駐了兩營漢軍旗官兵,鎮上的人對這些兵皆敬鬼神而遠之。   鎮上共有三條大街,十幾條小巷子。最繁榮的是湖港街,從鎮東沿湖濱伸向女 兒港市,棧埠林立盡夜不斷人蹤。鎮內兩條東街和西街。南面大姑塘巡檢司衙門前 ,有一條大道伸向山區,通向三十五里外的府城。那些大戶人家的老爺公子,經常 駕了特製的小型輕車往府城趕。如果是雙頭馬車,到府城只要一個時辰。當然也有 人乘豪華的遊艇到府城,但繞南湖嘴要行駛一整天。   沿湖濱也散佈著一些漁戶的土瓦屋,這些人才是真正的本地人,與鎮上的人相 比,漁戶只算是下一等的人。   除了醉月居酒肆之外,附近還有一家清幽的旅舍,兩家販賣百貨的小店,和一 家頗有名氣的糕餅店。近後面的小山坡,還有一座面向湖心大孤山(鞋山)的仙鶴 觀。小姑亭與金沙洲之間,有一處佔地頗廣的沼澤區,是雁、鳧、鶴、天鵝等等水 禽的棲宿地。   每當風平浪靜時,浩瀚無邊的湖面,點綴著繁星似的無數蟻舟,無數帆影穿錯 ,固然令人心曠神怡。但一旦風起雲湧,巨浪滔天,成群的江豚戲水,或者怪風驟 至,雷雨傾盆,不時出現蛟龍行雲施雨,驚天動地有如宇宙末日,那壯觀的情景, 委實令人動魄驚心。   三百餘年前,朱元璋的大軍,與陳友諒的水軍在湖上血戰,數十萬大軍戰艦數 千艟,湖水被血染成淡紅色,湖岸一帶積屍數萬。改朝換代,又是一場大屠殺。先 是流寇,次是左良玉,三是滿洲兵,大姑塘大概只剩下十餘間破屋。幸運的是,後 面有方圓數百里的廬山,正是避兵的世外桃源,居民有一半躲入山中逃過大劫。   人永遠不會從血肉橫飛中學聰明些,反而更愚蠢,更貪賤,永遠不會記取教訓 ,永遠張開吃肉的嘴,睜大貪婪的野獸眼睛,等待機會把同類咬死,吞噬,撕碎。   有時,人這種東西有時也會短期的安靜下來,獸性的眼睛也會出現倦怠的神情 ,吃肉的嘴也會閉上暫時喘息,這就是所謂太平盛世了,偶或抓些弱小來嗅嗅血腥 ,也算是相當正常的事。   現在,正是太平盛世。   小姑亭一帶,每當太陽隱沒在廬山後面時,便成了鎮民休閒作樂的好地方。   雷巡檢雷廷,是一個相當正直,勤快而精明的人,每天都不會忘記穿起他的從 九品官服,悠哉游哉地到小姑亭附近巡視一趟。本地的人,替他取了個綽號:神眼 。他的確名不虛傳,決不會忘記曾經見過一次面的人,本地那些碼頭英雄,楊記紙 坊的工人,偷雞摸狗的痞棍,甚至從廬山出來獵食的強盜,或者從湖裡出來的小賊 ,在他眼中皆無所遁形。   六月天,風和日麗。稻田裡已出現沉重的稻穗,漁船上有滿艙的肥美魚鮮。花 十文錢,可以買到一條兩三斤重的鯉魚。   太陽已隱在廬山後面,山區裡雷聲隆隆,山峰都隱沒在雲霧裡。但東面的鄱陽 湖彩霞滿天,湖上美景如畫。   已經是申牌正,小站亭附近已經有無事可做也不需做事的人,陸陸續續前來應 卯了。   醉月居的主人吳氏宣大嫂,老早就監督兩名店伙,把店內店外整理得乾乾淨淨 。她的女兒,年方二八的小美人眉姑,也和兩名雇來管廚的傭婦,把廚下整理得清 清爽爽,酒菜都準備妥當,等候酒客上門。   宣大嫂也真命苦。宣老七在七年前一個夏日裡,一陣心氣痛從此長眠不起,丟 下嬌妻愛女,毫無留戀地走了。那年,宣大嫂才三十二歲,真是花開正盛之年。   第一個攻擊宣大嫂的不是男士,而是碼頭痞棍頭兒游神禹浩的妻子余春梅。這 個經常在鎮上搔首弄姿的可敬女人說:要不了十天半月,宣大嫂就會反穿羅裙再嫁 了。   但宣大嫂不但沒在十天半月後改嫁,七年後的今天,仍然在鬢旁戴了一朵白絨 花。而且,把醉月居撐得有聲有色,比往昔更興旺。   醉月居的前面,建了一座曲廊形的雅座,共有十二副座頭,附近栽了一些花草 。如果沒有月亮,就點這兩排美麗的白紗小燈籠。即使是白天,不要說附近的風景 ,本身的秀雅情調也足以令人陶醉。   醉月居要到申牌正才開門,申牌以前,到這裡坐坐觀賞湖景是可以的,但沒有 人招待,更沒有酒食供應。   大食廳內空蕩蕩,這裡冬天才有客人光臨,平時食客都在曲廊的雅座買醉,在 大食廳賞不到月的。   第一個進入雅座的人,是本區的保正楊鴻。楊保正在西面的魚尾腳山下,有一 座紙坊,用竹料製造一種質料不錯的什麼官堆紙。好像是用來印書的一種不太白的 紙,柔柔薄薄的,可以印細字。府城的書店瑞文堂刊印發行的千字文、增廣、四書 、金剛經等等,用的就是楊家紙坊的紙。   楊保正年已半百,粗眉大眼,身材魁梧,四方臉袋上,吊著一根豬尾巴辮子, 讓人看了有點滑稽的感覺。可是,沒有敢笑他的四方臉袋,他那大暴眼一瞪之下, 真沒有幾個不害怕的人。   魚鷹陰平就是少數幾個不怕楊保正的人,最不怕他的一個。魚鷹陰平是女兒港 的魚牙子,四十來歲,生得短小精悍,一雙手經常往外張垂,身材又乾又瘦,外表 真像一隻蹲在竹排上的魚鷹(水老鴉)。   店伙謙恭地趨前張羅,花蝴蝶似的小眉姑端著茶盤跟到,兩根大辮子走起路來 有韻律地擺動,真令人入迷。   「保正這麼早就來了?」眉姑笑吟吟地說,吹彈欲破的粉頰綻起兩個醉人的酒 窩:「先喝杯茶。」   「想早點來看你呀!」楊保正半真半假地在嘴皮子佔便宜:「黃山姑在後面, 快到啦!」   黃山姑,聽起來像個女人名字,其實卻是一個名號響亮,水上功夫出類拔萃的 一位漁船船主的綽號,姓黃,名海,是個骨格清奇瘦骨鱗的人。黃山姑,是一種魚 ,外形與鯰魚差不多,但背上有棘鰭,體色上黃,肉嫩味美但不如鯰魚肥壯,被捉 住時三根棘鰭怒張,被刺中得痛上老半天,據說棘外有毒,因此,最好不要惹這種 魚,和鱖魚一樣不好捉,不小心就會受傷。但這種魚懶得很,躲在水草的爛泥裡懶 得移動,手到擒來,當然捉它的人必須會捉。從綽號估計一個人的性格、外貌、武 功,多少可以知道這人的主要輪廓。   「哈哈哈……」樹籬修剪成的店門口傳來怪笑聲,踱進經營船運貨的小貨船船 主齊福:「保正大人,你那位什麼小豹,一天到晚纏著眉姑,好像去年曾經找劉媒 婆合過八字。你嘴巴不乾不淨,如果日後你真的做了公公,這算什麼?」   齊福是個最精明的生意人,從不吃半點虧,所以人稱他為鐵算盤,是個見過大 風大浪的人,也不怎麼本份,據說暗地裡不時做些謀財害命的勾當。   「就是八字合不攏。」楊保正毫不臉紅地說:「你那張臭嘴,就不見得比我乾 淨。」   眉姑已一溜煙走了,臉紅紅地並沒帶有慍色。   今天晚上好像大家都有空,老顧客陸陸續續來了。   楊保正這一桌有五個人,另四人是鐵算盤齊福、黃山姑黃海、女兒港的魚牙子 陰平、碼頭的混混頭子游神禹浩。這五個酒友,都是一起玩泥巴長大的老親鄰,彼 此在生意上沒有利害衝突。儘管他們有好有壞,有時也因一時意見不合打打鬧鬧, 但友情並不因之而退色,事情過了仍然嘻嘻哈哈和好如初,頗不簡單。   酒來了,下酒菜也送來了,桌旁出現了笑吟吟的巡檢老爺雷廷。雷巡檢四十來 歲,穿了官服卻沒有官架子,佩著的軍刀鞘和靶都擦得雪亮。   「嗨!你們好像少了一位。」神眼雷巡檢說:「也來早了些。我猜,你們都沒 吃晚飯。」   「吃個鬼晚飯。」游神禹浩粗粗的嗓音有火氣:「胃口都沒有了,鬧了大半天 ,真他娘的見鬼。」   「八爺,坐,喝兩杯。」楊保正說:「老賀沒來,恐怕不能來了,他那艘運漁 具的船被扣,很討厭。」   「公務在身,謝了。」雷巡檢拒絕坐下喝酒:「賀寶安的船,和匪船同時從府 城發航,也走在一起,也同時靠岸靠在一起,涉嫌被扣並不要緊,只要他真的與匪 般無關就好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鐵算盤齊福喝了一口酒:「跟來的人真厲害,飛越鄰 船像大鳥,比咱們這些吃水飯的人還要高明。」   「當然高明。」雷巡檢說:「府城兵備道衙門巡防隊的高手,三劍客全來了。 」   「哦!那三個狗娘養的!」魚牙子陰平衝口說:「難怪!什麼人倒楣了?」   「好像是逆匪。」雷巡檢說:「可能是天地會或者六合會的首要份子。你們喝 ,我要到處走走。」   雷巡檢已經在此地呆了五年,本地的人相當尊敬這位治安首長。其實,雷巡檢 的權力有限,真正負責治安的人,是擁有一營兵力的李千總。這是漢軍旗的所謂綠 旗兵,真正的滿州八旗兵,駐在北面江口南湖嘴鎮,而且兼管水師營。   駐在府城的分巡廣饒九南兵備道衙門,名義上是文官主事,兼管水師。但暗中 卻豢養了一隊稱為巡防隊的人,專門負責秘密緝拿特殊要犯的勾當,是權力很大的 特勤隊,每個人都是可獨當一面武林高手。他們沒有軍兵的身份,名義是防汛的工 務吏目,卻從不管水災旱災的事。提起巡防隊,沒有人不恨的,他們抓人從不知會 地方保正裡正,所以地方人的口頭禪是:有罪沒罪,千萬別進巡防隊。   雷巡檢繞過了小姑亭。今晚,他覺得有點心煩。瞥了亭附近那群孩子一眼,覺 得孩子的喧鬧聲也令他沮喪。   是的,他的確有心煩不安的理由。巡防隊的三劍客,追蹤船隻到他的管區抓人 ,這意味著這座小鎮,日後將會發生一些他耽心的麻煩事了。   這幾年來,他對地方上的治安情形,一般說來,是相當滿意的,儘管像游神禹 浩、鐵鼻算盤齊福、漁具店店主兼走私販子賀寶安、以及這一代的十幾歲的年青人 ,不斷的給他惹了不少麻煩,但他都可以控制得住,連山裡出來的小強盜,湖裡面 出來打野食的水賊,也不敢在他的地盤裡撒野。但如果發生可以來招來巡防隊的紕 漏,那可不是開玩笑的事了。   那不是麻煩,是災禍,可怕的災禍,他向自己說。   他接近了街左的松廬客棧,店前的幾株老松像幾條老龍張鬣舞爪。一株老松下 ,坐著旅客惠興隆一家三個人,正在低聲交談。   他對惠興隆惠興盛兄弟倆有點同情的感覺。這姓惠的兄弟來自贛南山區,帶了 一個快二十歲的女兒惠明鳳,迢迢千里來這裡投親。   他記得,鎮西山腳下的確有一家姓陳的人,那就是息興隆的岳家。陳家是不是 三十餘年前有女遠嫁贛南他不清楚,那女兒就是惠明鳳的母親。他所知道的是,陳 家已在十年前賣掉了田產,舉家遷往下江另謀發展去了。十年,誰知道陳家遷到何 處去了?惠興隆的妻子過世了,帶了乃弟興盛和女兒明鳳前來投親,陳家去向不明 ,想回贛南已經力不從心,老家的根已經沒有了,回去又能怎樣?   他有點同情惠家的人,但愛莫能助。惠家的人已在松廬客棧住了七八天,目前 正在打算暫時在鎮上找房子安頓,再設法找工作謀生。   他聽到街尾有喧鬧聲,眉心一鎖,腳下一緊。   街口偏僻得很,疏落的幾棟草屋,平時就很少有人走動,晚霞滿天,這時更看 不到在外走動的懶鬼,正常的人應該在屋子裡和老婆孩子晚餐了。   距街口數十步,路旁的大樹下有四個傢伙在吵鬧,氣勢洶洶,看樣子要打架。   「你們幹什麼?」他緊走幾步大叫:「楊豹,又是你。你老爹在醉月居快活, 你想找苦頭吃嗎?」   三個十八九歲的粗壯小伙子,圍住了敞開衣襟,流裡流氣的羅克勤,似乎已經 擺出圍毆的姿態。那位特別粗壯的楊豹,楊保正的長子,衣袖已經擄起,大拳頭握 緊大得像個海碗,挨上一拳真不好受。   另兩個一是游神禹浩的兒子禹日昇,一個好酒好女人的闖禍小霸王,一個是漁 具店店主賀寶安的兒子賀明壽,標準的花花公子。   被圍住的羅克勤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但憑楊豹這三塊料,還奈何不了這位見過 世面的羅克勤。   羅克勤是前面湖濱沼澤旁羅家的少主人,自幼父母雙亡,繼承下一些田地,一 艘漁船,加上一棟三進的古老房屋。然後,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羅克勤十四歲,把 田產交給佃戶,鎖上了大門,駕著漁船到女兒港碼頭,載了一位好像是走方郎中的 人走了。然後每三兩年回家一趟,逗留十天半月又走了。據佃戶說,羅克勤在外面 闖江湖,做過保鏢,做過私鹽販子,做過郎中,做過騙棍……羅克勤是三個月前回 來的。這次好像不再走了。二十四歲雄獅一樣的小伙子,在外面混了十年,一事無 成鳥倦知返,連一個老婆都沒混到手。   這一個月來,羅克勤往醉月居跑得很勤,與眉姑相處得很不錯,敏感的人已經 感覺得出,他已經被眉姑迷住了。   迷上眉站的不止他一個羅克勤,鎮上的年青伙子,就有不少經常往醉月居跑, 閒話很多。楊豹是跑得最勤的一個,但在楊保正正在場的時間內,這頭傑傲的豹還 知道迴避,畢竟有點忌諱。   看到急步而來的雷巡檢,四個人乖乖閉上嘴。   「又爭風了?」雷巡檢笑問,故意轉頭回顧:「眉姑好像不在嘛,沒有彩頭, 還要吵?」   「巡檢老爺。」楊豹的話毫無半分敬意:「我們的事,你最好是別管。」   「真的?」雷巡檢也怪腔怪調地說。   「第一,我們吵的事與你無關。第二,我們身上沒帶刀子。第三,我們……」   「我告訴你,你這婊子養的!」雷巡檢的手指幾乎點在楊豹的鼻尖上:「你吐 口痰,我也可以判你一個大不敬的罪。我要關你三天,差分秒也不行,知道嗎?」   「你……」   「我不想關你,我在保護你。」雷巡檢沉下臉:「羅克勤如果真要揍你,你不 死也得脫層皮。」   「我要不是唬大的。」楊豹怒叫:「他是什麼東西?我要警告他,他再往醉月 居跑,哼!」   「雷爺,我正要往醉月居跑。」羅克勤挪動腰帶上的荷包,臉上有不在乎的微 笑:「先讓這三個狗娘養的把所有的威脅髒話說出來,等會兒我要他們一個字一個 字吞回去。尤其是禹日昇這個雜種,他袖套裡藏有一把刀子,準備在我肚子裡捅一 刀呢!」   「刀子給我。」雷巡檢向禹日昇伸出大手。   楊豹一打手式,三個機伶鬼突然撒腿便跑,腳下奇快,一跳一兩丈。   「不要和他們計較。」雷巡檢向羅克勤笑笑:「你比他們大幾歲,在外面闖蕩 過,是嗎?」   「我當然不介意。」他笑笑:「但也不會示弱。雷爺,你知道,示弱是給自己 過不去,沒有人看得起懦夫。」   「走,我陪你一段路。」雷巡檢往街口舉步:「聽說,你曾經在江寧混了一段 時日。」   「對,在龍江關尚義門,保了幾趟跑徐州的暗鏢。」   「你真的練了武?拜哪一座山門?」雷巡檢用探索的口吻問:「尚義門不收門 人,武館的招牌是讓人看的。」   「沒正式練過。」   「但保鏢……尤其是暗鏢,那可不是好玩的。」   「我不是正式的鏢師,打打雜而已。雷爺,這些事犯不著調查的,一問便知。 」   「別多心,小伙子。」雷巡檢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我不是在調查你。一句話 ,不要替我添麻煩,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你也請放心,雷爺。」   「那就好。唔!不陪你了,我得到仙鶴觀走走,聽說那兒有一僧一道掛單,來 了好幾天了。」   「雷爺請便。」他揮手送走揚長而去的雷巡檢,稍頓自語:「這老狐狸!比私 生子還要精明機警。」   他踏入醉月居以樹籬作成的店門,天已經黑了。六月十二,快圓的月亮已經高 掛在湖面上空,水面反射出銀光粼粼,沒有風濤聲,僅可聽到四周悅耳的蟲鳴。   不但沒點燈籠,連燭光也免了,在明亮的月光下,曲廊的十二付座頭已經滿座 ,人聲並不嘈雜,老顧客們總算懂得月下小酌的情調。   他走向店堂,胸前敞開的衣襟已經掩上,但漾溢在外的野性氣息並未消失,明 亮的大眼首先便看到正在整理酒具的眉姑。   眉姑也看到了他,晶亮的眸子湧起笑意和更亮的光彩。   「克勤,就在裡面坐好了,外面已經滿座。」眉姑放下酒具,走近親切地替他 拖出桌下的凳子,著手整理台面,臉上有動人的笑意。   「好,反正我不是雅人。」他坐下笑笑:「那大光餅似的月亮,看了一二十年 ,也應該看膩了。」   「你把自己看成俗人嗎?」眉姑盯著他似笑非笑:「我知道到外面住了幾年的 人,有很多都學壞了。連三天兩天往府城跑的賀家老大老二,也一天比一天壞。你 不一樣。」   「我怎麼不一樣?」他笑問。   「我……我也說不出個道理來。」眉姑給他送來兩壺酒,四碟乾果小菜,在對 面坐下,像是自言自語:「小時候,在一起玩的人沒有你。我記得第一次在金沙洲 看到你的時候,你好高好壯,帶我們那一群膽小的小女孩捉魚蝦,好和氣好有耐心 。我覺得,你好像在我天上的爹爹,我一點也不怕你。記得陰家的小吉祥嗎?」   「記得。」他接過眉姑替他斟的酒:「一年到頭流著兩條又長又黃的鼻涕,見 了一條毛蟲也得哭上老半天,永遠拉住他姐姐菊芳的裙子躲在後面,側著臉袋偷瞄 人,真不像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魚鷹的兒子。」   「好,就是他,連他都被你哄得很乖,跟在你後面團團轉。」眉姑從他的臉上 把目光拉回,落在自己剝花生的手上:「菊芳去年生了個胖娃娃,婆家的人對她很 好,不愁不吃愁穿。你那一年只和我們玩了四五天,然後音訊全無,我們那一群好 想念你,吉祥總是拉著他姐姐往你家裡跑,錘打著鎖著的大門叫你,叫得很可憐。 」   「你也去了?」   「是的,去的不止我們幾個。」眉姑將剝好的花生放在他面前,凝視著他:「 我不相信小時候那位值得我們敬愛,信賴的勤哥,會像楊豹、賀明壽那些人一佯, 壞得不像個人。」   「眉姑,不要把楊豹那幾個人看得那麼壞。」他有點言不由衷:「有一天,他 們會變成金不換,那是說當他們成了家有了兒女之後。這次回來,世康哥與仲賢小 弟幾個人,都葬身在湖裡升了天,我好難過。」   「好人命不長啊,克勤哥。那一年的怪風來得真有鬼,不但我們這裡死了三十 幾個人,聽說星子一帶死得更多,連那些三百石的船,也像紙鳶般被吹起摔落成了 碎片,好可怕。這次真的不走了嗎?」   「還沒有定。」他遲疑地說。   「聽說前天巧姐去找你。」眉姑的臉紅雲上頰,迴避他的目光。   「我到大孤山去了,回來才知道的。哦!她不是和賀明壽很要好?賀明壽那傢 伙好像比她小四歲,很合適。」   「她和每一個人都要好,尤其和碼頭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要好。」眉姑用生硬 的嗓音說。   「二十多歲的大姑娘了,她真該找個可靠合意的人嫁出去收收心。她今年好像 有二十四了吧?她和我是同年。」   「她從沒打算要嫁人,像你一樣不想成家。」   「成家做什麼呢?」他歎口氣:「在外面混了十年,看穿了,什麼都不想了。 雙肩擔一口自由自在,無牽無掛,一口氣接不上,兩腿一蹬,不需要有人掉眼淚, 不必耽心老婆孩子挨饑受寒。人是很容易死的。」   「那你回來幹什麼呢?」眉姑幽幽地說:「你回來三個月零七天,除了擺出浪 子潑皮面孔,嚇走那些想當泰山泰水的人以外,就沒做幾件討好人的事。」   「哦!你不知道想討好別人有多難嗎?」他回復一切都無所謂的神態:「做任 何一件事,都不可能讓所有的人滿意,如果我為了討好每一個人而活,活著真沒意 思。哦!楊豹幾個人怎麼沒有來?」   「老頭子們都在。」眉姑向外面指指:「他們怎敢來?我猜,可能都在小姑亭 。」   這裡距小姑亭約百十步,中間隔著樹林、鄰舍,但說話如果大聲些,隱約可以 聽得到。   「他們經常來打擾你嗎?」   「你也在打擾我。」眉姑白了他一眼:「都沒安好心,你尤其可惡。」   「什麼?我……」   「你如果有心,不要傷害我。」眉姑低下頭幽幽地說:「去請黃大娘來,不然 ……」   她扭頭走了,匆匆進入後面的灶間。   黃大娘,指黃山姑黃海的妻子季氏。黃大娘曾經向宣大嫂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表 示,眉姑與羅克勤是天造地設的一雙,羅克勤孤家寡人一個,醉月居缺乏的就是一 個撐得起門面的男人,兩家並成一家理想極了,希望能撮合這段姻緣。問題是,羅 克勤比眉姑大了八歲,而宣大嫂還不到四十,如果兩家合成一家,閒言閒語相當麻 煩,宣大嫂又不願女兒外嫁,大好姻緣有障礙。   他的問題是不願成家,這就夠了。   「該死的!」他拍拍自己的腦袋自語:「不能再到這地方來喝酒了,我不是為 找煩惱而來的。」   他抓過酒壺,咕嚕嚕一口喝乾了一壺酒,抓了一把花生,放下一弔錢酒資,貓 似的悄悄溜了。   小姑亭附近相當熱鬧,似乎有閒階級都來了。這裡,是年輕人的天下,有些大 膽的十一二歲黃毛丫頭,也跟著兄長們來湊熱鬧。亭外的草地可以打滾,附近的大 樹也可以爬,有人在樹上做了兩付簡單的鞦韆,可在矮樹與假山之間捉迷藏。   有個人坐在亭欄前彈琵琶,幽怨的弦聲嘈嘈切切相當感人。   「這狗娘養的居然彈得一手好琵琶。」他站在距亭三二十步的一座假山旁自語 :「奇怪,他哥哥呢?」   是楊保正的次子楊彪,比乃兄楊豹小兩歲,十六歲的少年,對女人真有一手, 會向閨女們獻殷勤,經常買些胭脂花粉當禮物,偷香的手段,在本鎮足可排在前三 名。   他發覺先前要找他打架的三個人都不在場,深感詫異。在附近繞了一圈,月華 如水,涼風習習,亭附近正是最熱鬧的時光,娃娃們的叫囂聲鎮上都可以聽得到。   他心中一動,悄悄退出。   「可能這幾個傢伙另有陰謀,我真得提防一二。」他自語,將手中的花生吃光 ,向北踏上歸途。   出寂靜的街口,沿北行通向南湖嘴的小徑繞出,裡外岔出一條小徑通向江濱的 沼澤區,東行半里便是他的家。如果是白天,這一帶與北面的金沙洲,都是娃娃們 的遊樂場,夜間改在小姑亭附近,走起來並不遠。   到了岔路口,他突然站住了。   路旁的草叢中,有東西映著月光,發出奇怪的光芒。   「奇怪!」他拾起那發光的東西自語:「沒錯,是禹日昇的刀子,怎麼會掉在 此地?唔!這裡曾經發生了一些什麼事。」   很顯然地,楊豹三個人被雷巡檢唬走之後,轉而在此地埋伏等他。按常情,刀 子藏在臂套內,決不可能自己掉出來。同時,拔出來使用,掉了不撿,道理也說不 通,因此他知道這裡一定發生了什麼意外事故。   他將小刀掩藏在掌心內,脫掉上衣裸出上身,踏著如銀月色向半里外的家走去 。裸出的上身由於出汗的緣故,油膩膩的,打起架來對方想抓住真不是易事,光溜 溜滑不留手,指力再強也發揮不了威力。   「六月六日龍抬頭,大姑娘梳妝上彩樓……」他哼著土腔十足的俚調,腳下顯 得虛浮,醉態相當明顯。   距黑沉沉的住宅還有三二十步,扶靠在路旁的大樹上,發出一陣打酒呃的怪聲 。   片刻,有嘔吐聲傳出,酒臭隨風飄揚。   半里外的湖濱,傳來浪濤拍擊湖岸的聲音。路北面就是淺沼澤區,蘆葦散佈, 水草在水面形成一片片可容水鳥棲息的草原,表面看好像水很淺,其實那種水草長 有五六尺,踏下去可能會發生意外,傳說這種草可以纏死人。   傳出了呻吟聲,他在樹幹下躺下了。   久久,一個黑影從他家的天井中飛躍而起,上了瓦面再飄落在屋外。接著,第 二個黑影出現。   兩個黑影站在兩丈外,像兩個幽靈。   樹下躺著的羅克勤發出了鼾聲,嘔出的酒臭刺鼻。   「這是一個沒有用的人。」一個黑影低聲向同伴附耳說:「咱們不必在他身上 浪費工夫。」   「在這裡的年青人中,他擁有潛在的號召力。」另一名黑影說:「這就是我們 所需要的人才。動手,把他先弄到屋子裡去再說。」   「他如果不肯合作……」   「那就給他安排一次妥善的意外。」   兩黑影向他舉步,進入樹下。   三岔口方向,突然傳來一聲蘆哨的異鳴。   「那邊有意外,走,這裡暫且放下。」主張把他弄到屋裡的人道,扭頭便走。   好快的腳程,兩個黑影三兩起落便失去蹤跡。   街西小山坡下的仙鶴觀其實並不遠,一條小徑穿過一些松林雜樹,老遠便可看 到觀前的燈籠。   小街口,雷巡檢擋住了鎮上的李大爺和張大爺。   「兩位不要去了。」雷巡檢說:「讓老道安心做夜課,明天也可以早些起來拜 天神。」   不遠處,另有兩位巡檢把守住通路。   「不必問,沒你們的事,請轉吧!」雷巡檢搶著下逐客令。   仙鶴觀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怪吼。   李大爺張大爺嚇了一驚,乖乖地轉身而走。   雷巡檢也扭頭回望,手下意識地抓住了刀靶。   離開羅克勤的兩個黑影是越野而走的,半途會合了另一個黑影,消失在仙鶴觀 的北面樹林內。   羅克勤跟在三二十步後,等進入樹林,已失去三個黑影的形影。這時,聽到仙 鶴觀傳來的怪吼,便本能地改變方向,悄然轉赴仙鶴觀。   接近觀北的松林,松林前人影一閃,劈面堵住了。由於是越野而行,所經處有 樹有草,雖然沒有松林內那樣黑暗,但也由於月光被樹所擋,雙方相對,也看不清 面目。羅克勤已用腰帶蒙住了頭臉,僅露出一雙眼睛。   對方也以巾掩住口鼻,頭上戴了護辮的形如瓜皮帽的軟帽,青色夜行衣,劍負 在背上。   「來得好!」穿夜行衣的人欣然沉喝,無畏地衝進,右手探出,來一記快速絕 倫的雲龍現爪,只要手指一搭上,就可以發揮擒人的威力。   已無暇分辯,也沒有分辯的必要,發話必定會暴露身份,對方的攻勢太急太猛 ,保命第一。   雙方接觸快逾電光石火,砰噗噗拳掌著肉。黑夜中全憑經驗和本能發招,閃避 變招的機會微乎其微,誰功力差勁誰倒楣,挨不起揍的人必定是輸家,看誰能先一 步擊中對方的要害。   進退挪移了幾次,勁風激盪,草木的折斷聲乍起。   哎一聲驚叫,穿夜行衣的人被震飛兩丈外,離地四五尺往後飛,半空中一聲怒 叫,劍芒映月生寒,人著地劍亦出鞘,挫退了兩步,再猛撲而上。   羅克勤及時退走,側射三丈外。劍氣從他的身側拂過,他感到無形的壓力如浪 潮般及體,徹骨奇寒肌膚欲裂,雖則劍距他的身軀遠在兩丈外,可怕的劍氣已有驚 人的威力,不由他悚然而驚。   不遠處黑影急射而來,喝聲入耳:「老三,怎樣了?」   「有一個可怕的高手!」劍落空的人高叫,飛躍而進追擊:「快來助我……」   可是,羅克勤已經不見了。   半個時辰後,他出現在三岔路口返家的途中,一面走一面在想:這些人計算我 有何用意?仙鶴觀那些人又是何來路?   對方的劍上已可發出劍氣傷人,本鎮不可能有這種人才,會不會是從廬山出來 的隱世高人?   對,楊豹三個人在這裡一定出了意外。他想起那把屬於禹日昇的刀子,伸手從 腰帶中掏。腰帶早已從頭上解下,繫在腰間作腰帶用。   驀地,他嗅到一絲淡淡的香味。這附近有不少野花,嗅到花香並不為奇。   拔出刀子,他不在意地舉至眼前把玩,目光剛落在發亮的刀身上,突覺眼前一 黑,接著頭輕腳重,朦朧中,前面有一個模糊的人影飛掠而來。   後面,也傳來了雷巡檢的熟悉口音:「前面是羅家的小屋,去搜搜看。」   他手一揮,刀子破空飛出,然後傾餘力向左全速猛竄,重重地摔落,向坡下的 沼澤地翻滾而下,人也失去知覺,外界的事一無所知了。   醒來時,刺目的陽光幾乎令他雙目難睜。首先,他看到有人擋住了陽光,定神 一看,雷巡檢的臉孔出現在眼前。   「你醒來了,老天爺保佑你。」雷巡檢的笑容很可親:「也是你的命大,只差 半尺。」   他想挺身站起,卻渾身脫力,定下神,這才發覺自己渾身泥濘,身上冷冰冰, 躺在草地上,四周圍了幾個他不認識的人。   「這……」他雙手撐起上身:「我……我怎麼啦?」   「你躺在下面的水草邊。」雷巡檢指著下面長滿蘆草和水草的沼澤:「幸好頭 在上,露出爛泥半尺。把你拖上來,澆了幾次水才把你弄醒。」   「哦!這……昨天也……也許喝多了。」   「不是喝多了。想想看,昨晚發生了些什麼怪事?」雷巡檢說:「昨晚我們在 你家等了一夜,天亮後往回走,在這裡發現你躺在水邊像條死狗。」   「唔!想起來了。」他坐起拍拍腦袋:「我在醉月居喝了兩壺酒,回來在這裡 嗅到淡淡的怪香,起初並沒在意,後來……後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沒喝醉?」   「兩壺酒會醉?開玩笑。」   「看見什麼了?」   「沒有,我是不怕鬼的。」   「前面十幾步,地上有幾點血跡。」雷巡檢向東面一指:「是人血。」   「不會是我的血吧?」他檢查自己。   「不是。」   「咦!那是……」   「你回去吧!有空我來找你談談。這幾天晚上要小心些,這一帶好像有歹徒在 夜間活動,意圖不軌。替我留些神,發現可疑的人逗留,趕快告訴我。」   「好的。」他掙扎著爬起,仍感到頭昏腦脹。   四周共有六個人,有兩個他認識,是雷巡檢手下的巡捕。其他四個人像貌威猛 ,佩了劍,芽的是緊身夜行衣。四雙精光四射眼神銳利的怪眼,審賊似的盯視著他 ,令他感到渾身不自在,因此對這四個人印象特別深刻。   次日午後不久,他出現在湖港街中段的孤山酒肆。   碼頭上人都在忙碌,僅偶或有三兩個傢伙偷懶,抽空跑來喝幾口酒吃幾塊豆乾 解饞,要不就是沒事做的酒鬼前來喝兩杯打發日子,或者卸完貨忙裡偷閒休息喝口 茶的人,孤山酒肆就是這麼一個凌亂的地方,有身份的人皆裹足不前。   酒可以拉近人的距離,上門的人多少有幾分豪氣。他進來時,已有七八個已卸 完貨的碼頭工人,興高采烈地圍了兩桌鬧酒,笑鬧聲與猜拳聲震耳欲聾。   他悄悄地進來,店伙趙老六親熱地替他送來酒。   「六哥。」他低聲問:「賀家的船放了嗎?」   他拉趙老六在一旁坐下,趙老六是他從小就認識的玩伴,比他大三四歲,已經 成家有了子女。   「沒有,哪有那麼容易?船由千總衙門派人看管,可能要解往府城受審。」趙 老六低聲說:「賀大爺這次要倒楣了,這狗雜種走多了夜路,總算碰上鬼了。」   「是走私嗎?」   「不是,好像是私載不法歹徒。」   「哦!什麼歹徒?」   「好像聽說是會匪,大麻煩。船老大周二很夠義氣,一力承擔。」   「賀大爺難怪昨晚沒到醉月居聚會。但賀明壽仍在小姑亭做夜遊神,好像不在 乎家裡出事。」   「周二爺把事挑了,賀大爺雖然是船主,但自己並不在船上。」趙老六說:「 但他脫不了身,多少要破些財消災,而且絕不是一兩百銀子可以了事的,抓人的是 巡防隊那些雜種,錢少了哪能擺平?」   「這裡面有問題,替我留神些。」   「克勤,你的意思是……」   「賀寶安那婊子養的表面上垂頭喪氣,骨子裡笑在心裡。他那寶貝兒子昨晚仍 在小姑亭遊蕩,我要知道他是怎樣逃過在他家把守的巡防隊雜種監視的。」他眉梢 眼角湧上濃濃的殺機:「再就是雷巡檢應該知道賀家涉嫌重大,被巡防隊扣船封屋 ,禁止賀家的人出入。但看到賀明壽遊蕩,居然像沒事人似的,為什麼?」   「克勤,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這種事沾不得,兄弟。」   「我不希望被人陰謀陷害,不願落在別人的圈套裡。」他咬牙說:「如果為了 眉姑的事有人想陷害我,這就不是休管他的瓦上霜的事了。替我留神打聽,小心些 。」   「這……好吧,我會替你留神的。」趙老六拍拍他的手,離開照顧客人。   店門口出現一個穿青袍的人,清瘦、修長、文質彬彬、白臉留了八字鬍。後面 ,是西街醬坊的東主塗貴。   「喂!夫子。」他向走近的青袍人笑著打招呼:「坐,喝兩杯,怎麼?今天散 館?塗東主,也來坐。」   那是本鎮公學的塾師燕來,鎮上人皆稱為燕夫子,曾經名登縣榜,具有秀才身 份,鄉試之後便連考三次,浪費了九年光陰,功名無望,只好退而求其次做猴王, 出名的道學先生,三十餘位學生沒有一個不頑皮,戒尺起不了作用,這位夫子每天 長吁短歎無可奈何,所以始終胖不起來。   「有三分之二的小畜生逃學。」燕夫子不道學了,口出粗言:「家長人不管, 不散館怎辦?」   「哈哈!你的戒尺呢?」   「被哪一個小畜生偷走了。趙老六,添碗筷。」   □□□□□□   塗東主像個啞巴,也像個有道的世外高人,專心一志喝酒,對外界的動靜毫無 反應,似乎不知道同桌還有兩個人,對任何聲響皆無動於衷。   「塗東主,喂!敬你。」羅克勤大聲叫,向對方舉杯:「怎麼?沒打瞌睡吧? 這麼吵鬧,你居然能無動於衷做白日夢?」   「吵鬧?」塗東主舉杯喝了一口,放下杯苦笑:「我家裡有一個嗓門像打雷, 什麼事都要管的老婆,九個打打鬧鬧自一歲到十五歲的兒女,兩條一天到晚亂吠的 狗,四隻看醬坊捉鼠,卻不斷叫春的貓。你們吵吧,這點點吵算得了什麼?小伙子 ,聽我的忠告。」   「什麼忠告?」羅克勤惑然問。   「千萬不要討老婆。」塗東主正經地說:「真的。」   「哈哈!你如果不討老婆,哪能保有你那間萬香醬園?」燕夫子大笑:「說不 定會像昨天那幾個會匪一樣,被抓到府城殺頭。」   「夫子,昨天那幾個人真是會匪?」羅克勤有意無意地信口問。   「大概是的。」燕夫子說:「亂黨,暴民,砍他們的頭,亂世用重典……」   「夫子,亂世已經過去了。」羅克勤說:「現在是太平盛世。奇怪,巡防隊的 人好像都沒走。」   「住在千總衙門。」燕夫子用權威的口吻說:「好像這裡有禍事了。我那些不 受管教的猢猻,連哪一家涉嫌包庇的人都知道。山尾馮家帶走了兩個長工,現在還 押在巡檢司衙門裡。」   談說間,進來了兩個人,游神禹浩和他的兒子禹日昇,一前一後踏入店門。   食廳內一靜,那些碼頭工人親熱地上前巴結,七嘴八舌把神氣的游神父子納入 主座。   禹日昇扭頭瞥了羅克勤一眼,眼中有古怪的表情。   「不要喝多了。」游神拉開嗓門說:「府城永泰行的三部大車不久可以到達, 卸了貨改載臨江來的那批貨,車要在今晚趕回府城,所以裝卸都不能耽誤。趕忙門 前請,喝完了回去幹活。」   羅克勤猛地灌了一滿杯酒。   「年青人,你有什麼心事。」燕夫子說。   「對,沉重的心事。」他斟酒。   「眉姑?」   「就算是吧。」他又喝乾了一杯:「你知道,廬山裡面有很多猛虎傷人,這裡 卻沒有,夫子知道為什麼嗎?」   「這……」   「因為我們這裡的人打猛虎。一頭虎如果皮是完整的,可以賣一百五十到兩百 兩銀子。」他又在斟酒:「要想不受猛虎的侵害,第一,先把猛虎殺光;第二,想 辦法在虎身上發財;第三,猛虎的活動範圍只有三十里,必須把三十里以內可藏猛 虎的地方遍設窩弓陷阱。總之一句話,要主動去搜猛虎先下手為強,不要等猛虎侵 入鎮內吃人。所以,搶制先機是必要的。」   「年青人,你的話有玄機,很難聽得懂。」   「不懂就好。」他含糊地說:「我不會等猛虎撲到身上來再設法保命。哦!喝 酒。」   游神一群人散了,禹日昇也隨乃父走了。   小柳巷塗家賭場,位於巷口第二家。隔鄰正街的禹家後院,與賭場僅一牆之隔 ,而在後廂房的角落裡,建了一座暗門通往來。當然,塗家賭場的大東主是游神禹 浩,場主塗定和占的股份並不大。   賭場分三進,最後一進有偏門從左鄰出入,往來全是些本鎮有身份地位的人, 賭注的規模也大些,不與前兩進的小賭客相混。這家的左鄰,就是小柳巷第一家, 名義上是碼頭領班吳大牛的住宅,其實是游神禹浩的產業,前進租給吳大牛,後院 仍由禹家使用,天井與賭場的三進大院隔了一道短牆,中間的月洞門是由禹家這一 面閉上的,只有禹家的人才能自由出入。從吳家出入塗家第三進賭場的人,都由中 進的廂房暗門往來,吳大牛如果在家,便會親自接待。不在,就由禹浩後一位死黨 小七郎洪七負責。   廳堂寬廣,分隔成三處賭場,每張有兩賭桌,每桌有四五個人,每張臉都湧著 興奮的神色。   四壁點著明晃晃的燈籠,空間裡流著汗臭味。   他們賭得相當斯文:擲雙陸。當然,他們並沒有斯文得把這玩意當作遊戲,更 不會擲一次說一段典故,或者吟一首即興詩。很簡單,誰的點子大誰贏,是純粹的 賭博,不是風雅的遊戲。   五個人已擲了半個時辰,羅克勤面前,有兩錠十兩莊的紋銀,三片一兩的金葉 子,五六弔錢幾塊碎銀。   東家的鄭大爺上手當莊,卡啦啦骰子丟入精緻的骰盒,掩上蓋。   「啪!」鄭大爺在聚寶盆上放了十兩銀子,再加兩弔錢,下的是大注。上莊有 吃同點的便宜,鄭大爺有意吃掉今晚手氣不差的羅克勤,當莊三手押下去,運氣好 有兩三百兩銀子進帳。   羅克勤毫不遲疑地跟進,再在小聚寶盤上加了一塊金葉子。小聚寶盤的注主要 是針對莊家的人,其他的人有權跟或不跟進。   金子市價兌換率是一比八。鄭大爺大概認為剛才手氣好,有信心旺上加旺,放 進五兩和三兩碎銀。   「你們幹什麼?」下首的魚鷹陰平冷笑:「押家當嗎?是不是打算把老婆也押 上?」   「陰大叔,我還沒聚老婆呢。」羅克勤嘻嘻笑:「真到了押老婆的地步也不算 壞,輸得乾乾淨淨豈不無牽無掛?鄭大爺家財萬貫,怎麼輸也不會落到押老婆的地 步。」   「必要時,他連命都會押下去。」陰平打出拒絕下注的手式:「年青時在府城 南浦賭館,他賭得上了火,真的和人家賭命呢。今晚上,他大概也上了火,我可沒 興趣陪他玩命。」   香風入鼻,桌旁不知何時到了另一個人。   「我陪鄭大爺玩命。」悅耳的嗓音入耳:「鄭大爺是不敢把鄭大娘當賭注押的 ,他只敢拿自己的命來押。」   是穿了水湖綠春衫八褶裙的美麗大姑娘,那雙水汪汪令人想做夢的媚目流光四 轉,隆胸細腰極為惹火,成熟女人的風韻具有無窮魔力。   「巧姐,你怎麼來鬧場?」鄭大爺咧開大嘴笑:「哈哈!想趕我走嗎?」   游神禹浩的女兒巧姐,本鎮的一枝艷桃花,她不但媚態撩人,揍起人來粉拳玉 腿份量相當重。   「鄭大爺,我怎敢?」巧姐媚笑,挪著小腰兒往羅克勤的身後一靠,纖纖玉手 搭上了他的肩膀,芬芳的胴體幾乎倚上他的肩膀:「開賭場的,只怕光顧的爺們裹 足,歡迎還來不及呢。克勤哥。」   「你可把我的運氣叫跑了。」羅克勤肆無忌憚地捏捏她搭在肩上的纖手:「要 不得要不得。」   「對,你的手氣轉定了。」鄭人爺接口:「情場得意,賭場一定失意的,妙, 全下啦!」   「看臺面。」巧姐把羅克勤面前的金銀,全往小聚寶盆中放:「鄭大爺,你如 果贏了,下一注我陪你。」   「你們這是賭氣不賭錢。」魚鷹陰平苦笑:「巧姐,你不要火上加油好不好? 」   「我不會和你鬥氣,惹不起你爹。」鄭大爺將金銀往小聚寶盆裡放,盯著巧姐 高聳的酥胸曖昧地笑:「換一處地方,我一定奉陪,任何事都奉陪。至於羅克勤, 嘿嘿!他還不配和我賭氣,他只配和小孩子玩玩扮家家酒。」   「哈哈!看來,現在只有你我兩個人玩扮家家酒了。」羅克勤大笑著說:「有 誰跟嗎?」   其他的人都沒下注,僅放下一兩銀子的底。   魚鷹陰平向巧姐打眼色示意要她離開,她搖頭公然表示拒絕了。   鄭大爺得意洋洋抓起了骰盒,雙手一舉,口中喃喃默咒,唸唸有詞,骰子搖得 卡啦啦暴響,蓋一掀,拋出兩顆骰子,骰子在光滑的桌面滾動,發出悅耳的清脆響 聲。   二、三,五點,鄭大爺喃喃地發出一聲咒罵。   羅克勤不慌不忙,笑嘻嘻地拾骰子放入盒內,一手抓盒熟練地搖動數下,蓋一 掀,骰子跳下桌面,麼、四,紅色的麼亮晶晶。   鄭大爺樂得幾乎跳起來,拾骰子的手興奮得發抖。   不錯,第二把是三、六,六點紅紅得耀眼,九點已經主宰了九成勝算。   羅克勤的第二把擲出兩個五,鄭大爺臉色不對了,患得患失的心理,會把好運 趕走的。   當鄭大爺第三把擲出時,除了骰子的滾動聲之外,死一般的靜,人人屏息以待 。   如釋重負的叫聲乍起,陰平冷冷地叫:豹子!   鄭大爺像洩了氣的皮球,臉色突然變得蒼白,將盒重重地丟下,吐出六個字: 婊子養的有鬼!   巧姐得意地笑了,整個噴火胴體倚在羅克勤身上。   麼、二,三點,鄭大爺難怪咒得那麼難聽。   羅克勤一直保持輕鬆的神態,一陣骰子響,台上出現不可能的怪點子:麼、三 ,恰好吃定了鄭大爺的豹子。   「情場賭場兩得意,真他****有鬼!」羅克勤笑嘻嘻地說,開始收賭註:「鬼 都是狗雜種勢利眼,永遠不會幫助倒楣的人。鄭大爺,你還有兩把莊,還有扳老本 的機會,要不要加台面?」   賭鬼永遠不肯服輸,鄭大爺當然不會與眾不同,從懷中抱出三錠十兩莊的金元 寶,咬著牙恨恨地往台面上擱。   引來不少看熱鬧的人。魚鷹陰平幾個人退出這場角逐。   擲雙陸這玩意輸贏得快,千萬家財也可以一擲而空,鄭大爺賭運不佳,三十兩 金子作孤注一擲,金子易主。   場主塗定和早已來了,輸白了臉的鄭大爺寫下了借條畫了押,向塗場主周轉三 百兩銀子。   羅克勤先前的台面一共只有五十兩銀子左右,兩注贏下來,加上在第二注加入 的一百五十兩台面,這時,他面前已有五百兩以上啦!他根本就沒有和鄭大爺算台 面的打算,來多少吃多少。   三五兩銀子,可以馬馬虎虎過一個月,這說明今晚這場賭,已可列入豪賭之列 了,難怪吸引了不少人。   羅克勤說得不錯,鬼都是勢利眼,只有錦上添花,不會雪中送炭,永遠不會幫 助倒楣的人。兩把莊下來,鄭大爺的三百兩銀子清潔溜溜。   輪到羅克勤當莊,鄭大爺總算被朋友勸走了。   「跟我來,我有事找你商量。」巧姐拉了他便走:「本來我打算去找你。」   「你不敢晚上去,怕迷路是不是?」他與巧姐走了個並肩:「昨晚你弟弟就去 了,還帶了一把刀了。」   「噤聲,有話出去再說。」巧姐那柔潤的手,掩住他的嘴。   他乘機抓住可愛的小手,按在頰上輕揉。   經過一道暗門,一處黑暗的走廊,再越過一座門,便到了禹家的廂院。   禹家佔地甚廣,兩廂各有院子,房舍甚多,人在裡面行走,難分方向不知身在 何處。房舍雖多,但人丁甚少,大都是一些空屋,婢僕也只有五六個人,天一黑, 禹家便很少看到燈火。   羅克勤對禹家不算太陌生,至少他知道賭場與禹家是有門可通的。片刻,他知 道已處身在禹家的廣廈裡了,但決不是內院,不是巧姐的閨房,因為所經過的幾棟 房屋,沒有燈火,沒有人蹤,寂靜得可怕。   終於,他看到了燈光。   巧姐打開了一扇門,微弱的燈光入目,挑亮了桌上的油燈,房中大放光明。   這是一間寬敞的上房,但傢俱甚少,打掃後不久遺留下來的淡淡霉氣在空間裡 流動。   那張有帳有櫃的床,精緻的草蓆是新的,有薄衾,有長枕。   他臉色一變,盯著那張床劍眉緊鎖。   「我這人的確做了十年浪子,對酒色財氣雖有所好,但並不太認真。」他轉向 著巧姐,凝視著那雙令男人心蕩的媚目:「這是你的家,禹家在本鎮不是窮破落戶 ,你把我帶到有床的地方來,哼!」   「有床又有什麼不對?」巧姐問。   「在你來說,是沒有什麼不對。」他臉上有耐有尋味的陰笑,雙手按住巧姐的 雙肩,虎目灼灼,逼視著那雙水汪汪的媚目,要在眸子裡搜尋什麼:「你甚至會不 穿胸圍子,跑到我家躺在我的床上。」   「你……」巧姐終於臉紅了。   「閉嘴!聽我說完,你這婊子養的!」他兇狠地說:「今晚,你打算在這張床 上脫羅裙。」   「你……」巧姐在他一雙強而有力的大手下掙扎。   「你的媚眼中有情慾,但又有強烈的恐懼。」他雙手用了勁,知道巧姐的武功 不弱:「這張床,並不是你預定偷情的地方。說實話,為什麼?」   「昨天晚上……」   「我明白了。」他鬆了手,拖凳坐下:「原來如此,你說吧,我有聽。」   「昨晚你離開醉月居之後,到何處去了?」巧姐走到床口坐下,面向著他:「 你回家也快有百日了,應該知道有關我的傳聞,我承認我不是什麼貞潔的女人,當 然不會選擇床。」   「厚臉皮,你這娼婦!」他粗野地咒罵:「我昨晚醉倒在水邊的事,全鎮的人 都知道了。」   「雷巡檢可不是這樣說的。」   「哦!你和雷巡檢上過床。」   「你管不著。」巧姐毫不臉紅:「說昨晚的事。」   「你希望我說什麼?說和你弟弟爭風?說和眉姑調情?你也管不著,是嗎?」   「你說我弟弟動了刀子。」巧姐從枕下取出一把連鞘刀子:「是這一把嗎?」   他接住拋來的刀子,拔出瞥了一眼,臉色一變,不錯,就是這一把,柄上所纏 的絨繩花結的部位,與及刀身那塊豆大的�袨陴H淡蝕痕,昨晚他在月光下已經留意 所有的的特徵。   同時,他知道自己在被迷香薰昏之前,曾將這把刀子射出。由於地上留下了血 跡,他知道曾經擊中了某一個人,而且知道是割傷,不是插入的傷。   「好像是。」他沉著地說。   「我弟弟的刀子,怎麼會落在你的手上?」   「你為什麼不問令弟?」   「你說出來不是很好嗎?」   「我正想找令弟問清楚。」他冷笑:「這件事我猜想一定不簡單,希望你不要 牽涉在裡面,可是你不但牽涉在內,而且陷入很深。告訴我,那人是誰?」   「你不必問。」   「我為何不能問?哼!我並沒與陌生的人結怨,鎮上的人也不會趕我走,那只 有一個可能,那就是令弟與楊豹幾個人要陰謀計算我,請外地的兇手作刺客。告訴 你,我這人很怕死,對那些想要我的命的人,反應是激烈的,反擊也將是兇狠無比 猛烈無比的,只有無情的反擊,才是保全自己性命的最佳手段。」   「這就是你秘密向各方打聽的用意所在?」   「你都知道了?看來,今晚你我皆早有準備,各懷機心,你勾引我,我來了, 你我的目的都達到了。現在,你不會把秘密告訴我,我也不會把打算告訴你。」他 走近巧姐,在床口並肩坐下,手放肆地攬住了那香噴噴,誘人犯罪的動人胴體:「 所以唯一可做的事,就是男貪女愛共赴巫山,要不要熄燈?哈哈!你不是怕燈的人 。」   他已經把巧姐按倒,上身壓在那彈性極佳的飽滿酥胸上,一下抱住小蠻腰扣住 敏感地帶,一手開始替巧姐解帶寬衣,一雙手熟練得很,真像個花叢老手。   巧姐臉紅似人,笑得醉人,一雙手蛇一樣纏住他的肩頸,任由他的手尋勝探幽 ,身軀熱情奔放地扭動送迎。   「你的打算毫無意義。」巧吐氣如蘭在他的頰旁說:「我對你的想法也毫無興 趣,因為一切都有人安排好了,這種安排是我樂於接受的。」   「咦!你這些話是什麼意思?」他的手按在那裸露的酥胸上,突然停止蠢動: 「誰安排什麼?你爹嗎?他想做泰山丈人?」   「你一再逃避我的情網。」巧姐放蕩地引導他的手活動:「當然我不如眉姑俏 ,她也沒有我媚。你也不必胡思亂想,雖然你是本鎮首屈一指的人物,但我還不打 算嫁給你,雖則我爹真的有意做你的泰山丈人。」   「那你……」   「昨晚被你用刀子擲傷的人,過幾天要見你。」巧姐已逐漸進入迷亂境界,渾 身火熱,氣息吁吁:「這幾天是我們的,一切都不必耽心。親親,你……你在等什 麼?」   他幾乎要跳起來,倏然坐起,雙手抓挾住春衫已經滑落,裸著酥胸玉乳的巧姐 拉起。   「這人是誰?」他沉聲問:「這一個人,一定與令弟失落刀子有關。令弟與楊 豹三個狗娘養的躲在路計算我,我回去他們失了蹤,刀子卻遺落在路旁……」   「你不必問,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巧姐在他的鐵腕下扭動:「我只能告訴你 ,過幾天你就知道了,現在……」   「你不說?」   「說什麼?我所知有限……」   「我就要知道你所知道的事。」   「我不能告訴你。」   「真的?」   「當然。哦!你想逼我嗎?」   「必要時……」   「不要說這種話,別忘了你是在我家中,你也該知道我爹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人 。有人注意這房內的動靜,鬧翻了的話,不論公了私了,你都不會有好處,是嗎? 」   「哦!你很厲害。」他用火熱的目光盯著巧姐說。   「誇獎誇獎。」巧姐蕩笑著說,拉開了胸襟。   「我會用我的手段,弄到我所要知道的事情真像的,你說不說無所謂。呵呵! 老天爺!你這迷死人的身段,你這羊脂白肉似的胴體,你這花朵似的粉頰……」   「哦!你還沒把你真正想讚美的地方說出來……」   「用不著說,你這妖精,你這蕩婦!你這……這婊子養的!」他怪腔怪調地說 :「你會說的,你會……」   燈熄之前,巧姐已成了一條白羊。黑暗中,傳出天下間最平常卻又令人感到神 秘的聲息。   兩個潛伏在鄰房的黑影,悄悄地離開監視的壁孔,因為燈已經熄了,沒有什麼 好看的了。天下間所有的人,除了小孩和快進棺材的老人,哪一天下在做這種平常 的事?平常得沒有監視的必要。   在一陣蕩人心魄的聲息中,傳出羅克勤熱切的語音:「告訴我,巧姐,是誰出 了主意?告訴我。」   「好人,不……不要……你為什麼要說這種掃興的活?我……我要……」是巧 姐從動人的喘息中吐出的話。   「告訴我,不然……」   「冤家,不……不要停,我……我說。」   「是誰?」   「是……是兩……兩個女人。」   「女人,什麼女人?」   「哦!天!我……我要……」   「寶貝兒,你真是個妙妖精。說吧,什麼女人?」   「我也不知道她們是什麼人,好像是叫金鳳銀鳳,是弟弟帶她們來見我的。」   「她們要你對付我?」   「她們要我找你談談……哦!冤家……」   「她們呢?」   「明天,我安排你和她們見面,好嗎?」   「在這裡?」   「不一定。不要說了,我要你……哦!好人,好人……」   久久,燈亮了。   床上,巧姐攤手攤腳,像個垂死的天鵝,光溜溜的胴體鬆散著,仍呈現令人醉 迷的線條。   羅克勤赤著上身,上衣抓在左手,眼中有奇異的陰森光芒,慢慢地喝著茶,目 光落在床上的裸女身上。   「巧姐,在走之前,我有幾句話告訴你。」他臉上出現了笑意,先前眼中的陰 森光芒消失了:「你最好清醒好好聽清了。」   「你要走?」巧姐疲倦地挺身坐起,那令人心蕩的胴體呈現在明亮的燈光下一 無遮掩:「不,明天……」   「明天你可以向那兩個什麼金鳳銀鳳說,不要在我身上打什麼主意,我已經概 略地猜出她們的身份來歷。告訴她們,這裡是一座平靜的、安祥的、富裕的小鎮, 不需要控制、拜神、上香、血腥、陰謀。如果我再碰上什麼意外,我會把這些事告 訴雷巡檢。」   「你……」巧姐驚得幾乎跳起來,赤條條地滑下床來:「你不要命了?你…… 」   「我要命,所以要你轉告她們。」他的手貼上那動人的高聳部份,將巧姐推倒 在床上:「她們可能已來了不少時日,昨天被捕的定是她們後續趕來的人。難怪雷 巡檢對我加強監視,原來他以為我也牽涉到這件事,她們的事我毫無興趣,橋歸橋 路歸路,井水不犯河水。不然,哼!相信我,我不是一個容易對付的人,她們即使 陪我睡覺,我也不會上鉤的,想利用你這婊子養的淫婦做圈套,她們算是打錯主意 了。」   「你……」   「再見!寶貝兒,你的床上功夫真不錯……」   巧姐飛撲而上,大叫:「你……你不能走……」   一個光溜溜的女人撲上來,一個男人真不容易應付,正常的反應,應該是暖玉 溫香抱滿懷,那麼,保證脫不了身,也不想脫身,只有白癡才會放棄這種大好機會 。   可是被這裸女抱住,麻煩大了。巧姐的十個指頭半屈半伸,那是可怕的鷹爪功 ,尖尖的指甲扣入肌肉,那情景真令人不寒而慄。   他左手的外衣一抖,快捷地裹住了巧姐的頭面。接著,鐵掌著肉聲傳出。他不 是憐香惜玉的人,毫不留情地在那赤裸的動人胴體上落掌,打擊有如狂風暴雨。   最後,巧姐被扭轉雙手壓在床上。   「不……不要打我……」巧姐發瘋似的掙扎著叫嚷。   「我不會打傷你那迷人的美麗臉蛋。」他獰笑著說:「也不會有碎骨頭需要整 理,畢意你我曾有同床一夕的露水姻緣。以後,離開我遠一點,知道嗎?」   「你這畜生!狗娘養的……哎……」   「你這娼婦!」他在那迷人的大腿拍了兩掌:「憑你禹家那兩手鷹爪功,還嚇 不倒我羅克勤。」   「我發誓,我要用一切手段來對付你……」   「私了你無奈我何,想公了嗎?」他放手取回上衣站在床口陰笑:「叫雷巡檢 對付我?我可以舉出一百個證人,證明你與他們睡過覺,你就是這人盡可夫的娼婦 ,雷巡檢能為了我和你上床而辦我嗎?何況我是付了錢的。游神的女兒為賺錢與男 人上床,這件事傳出去,可真有人會把大牙笑掉呢。」   他在腰囊中掏出一錠銀子,啪一聲丟在枕旁,冷冷一笑,目光從巧姐的乳峰上 移開,扭頭便走。   「你這天打雷劈的、養漢婆的私生子……」巧姐在他身後破口大罵。   距房門不足三步,他突然止步,迅疾穿上上衣,雙手一分,警覺地徐徐後退。   房門本來是上了閂的,但他發現門閂已經退出插孔了。房門徐開,一位千嬌百 媚穿黛綠花裙,滿頭珠翠佩了長劍,美得令男人屏息的豐盈艷女當門而立,那雙鑽 石似的明亮媚目,煥發出寒森森的光芒。   壁間傳出輕微聲息,一座暗門被拉開了,鑽入一個戴了黑頭罩露雙目,夜行衣 把美好豐滿身段暴露無遺的女人,堵住了進入內間的退路。   「你們來了。」他毫不感到意外地說:「剛才在下與巧姐所說的話,兩位大概 已經聽清了。床上所發生的妙事,兩位大概司空見慣無所謂啦!」   「不但全鎮的都看錯了你,連最精明的老江湖都走了眼。」踱入的艷麗女郎用 悅耳的聲音說:「心硬如鐵,反臉無情,名利女色都誘不了你,你是一個非比尋常 的梟雄人物,而非一個地方痞棍頭頭,你志不在作大姑塘鎮的年青一代的領袖人物 。」   「好說好說,姑娘誇獎了,在下受寵若驚。」他退至不受擊的有利位置,可以 看到三個女人的舉動:「在下返家志在安居樂業,厭倦了江湖生涯,如果真有梟雄 的才幹,在下早該在外地稱英雄了,在故鄉父老面前稱雄道霸,並不是什麼光彩的 事。所以,姑娘的慧眼依然看錯了。姑娘,在下不過問你們的事,你們也不要在我 身上打主意,姑娘意下如何?」   「我不會與你干休。」草草穿好衫裙的巧姐兇狠地說:「除非你要我。」   「羅克勤,你只有兩條路好走。」艷麗的女郎說:「你已經知道我們的意圖, 陷入已深。」   「哪兩條路?」   「加入我們,或者向雷巡檢告密,一生一死。」   「聽!很大方的,還有兩條路好走。」   「你明白就好。」   「在下得考慮考慮。請問芳名。「他的警戒神色鬆弛了,指指女郎髻上的金風 釵:「是接引金鳳嗎?」   「哦!你以為我是這裡面的人?」艷麗女郎作出三把半香手式笑笑:「天祐洪 那一套騙人玩意,成得了什麼大事?」   「你們用這種人,也不見得比天祐洪高明多少。」他指指巧姐:「那麼,你該 是安清門的清廷鷹犬,府城有香堂,南昌有振武舟,這裡是你們的勢力範圍,用不 著在這裡設香堂開山門。可是,雷巡檢和巡防隊為何要挖你們的底?不合情理。」   「你看我像糧幫的人嗎?」   「不像。」他率直地說:「以你們的所為來說,或稱半幫船的幫混子。據在下 所知,安清門目下正屆盛期,幫規嚴密,利用女色,犯了十大幫規的第四條,與十 戒的第一戒,所以……」   「你好像對江湖事相當熟悉,正是我們所迫切需要的人才。」艷麗女郎搶著說 :「你就稱我金鳳好了。當然,你知道我不是天祐洪的金鳳銀鳳,也不是安清門的 雙鳳人物,不必再盤根詰底,早晚你會知道的。現在,我要求你立即表明態度。」   「我說過我要考慮。」   「沒有什麼好考慮的,無此必要。」金鳳鄭重地說:「告訴你,有許多人千方 百計想參加我們,還不得其門而入呢。」   「楊豹他們幾個人……」   「他們只是門外的人。在這時,只有你才能當大任。」   「黃山姑、魚鷹、游神……」   「他們都老了,我們不要這種人。」   「哦!你們要的是可以大床大被……」   「不要在口頭上損人。」金鳳沉下臉:「那對你毫無好處。你罵人罵得又粗又 絕,我不喜歡。」   「我以為你喜歡。」他嘻皮笑臉:「你們躲在鄰房監視,我真該把燈留下的, 讓你們看個夠。好了,閒話少說,一句話,我需要考慮。」   「我也是一句話:立即表明態度。」   「這……」   「你不是喜歡眉姑嗎?還有,你也很愛惜你那些佃戶。」金鳳掏出逼他就範的 法寶:「你如果選錯了路,那麼,你所愛的人將會跟你走,他們已經在我們的人有 效控制下,他們的命運,完全控制在你的手中。所以,我希望你能選擇正確的道路 。」   「你……」   「要不要本姑娘證明給你看?譬如說,要眉姑上你的床。」金鳳毫不臉紅地說 。   「如果我喜歡,任何時候我都可以要眉姑上我的床,用不著你牽線拉皮條。」 他尖刻地說:「姑娘,不要用那些人的生死威脅我,你不是說我心硬如鐵反臉無情 嗎?那該是雷巡檢的事,你威脅不了我的,哈哈!少陪……」   啪一聲響,燈被他打出的一錠銀子擊滅,房中陷入黑暗中,微風颯然,人影似 電。   金鳳拔劍疾退,想堵住房門。   罡風乍起,破空飛行的銳嘯動魄驚心。   金鳳反應超人,駭然閃在門後,向下一蹲,高不及三尺,劍護住身前要害。   無數制錢飛出門外,有些打在門框附近,聲如雨打殘荷,聲勢驚人。   羅克勤的身影貼地竄出房外,快逾電光石火。   自顧不暇的金鳳看到人影,但已來不及攔截了。等兩女閃出門外,早已失去他 的蹤跡。   「這傢伙身手十分迅疾,決不會是江湖小混混。鳳妹,趕快傳出信息,查他的 底細。」金鳳向戴頭罩的女郎低聲交代:「他用的暗器手法,不是滿天花雨灑金錢 ,像是信手撒出的,但每一文制錢皆勁道十足,可能是掩人耳目的手法,真才實學 令人難測,將是咱們一大勁敵。」   燈破了,但妝台上還有一盞備用的燈。巧姐用火摺子燈點燃,神色不正常。   「你向他說了什麼?」金風寒著臉沉聲問。   「我……我沒說什麼呀!」巧姐惶然說:「你……你們不……不是在鄰房…… 」   「啐!你……」金鳳居然紅雲上臉:「我有事離開了,快把他問你的話重說一 遍,不堪入耳的話省了。」   其實也沒有什麼好說的,巧姐確也記不起在如癡如醉時所說的話,正在纏夾不 清,在房外戒備的幪面女郎發出一聲暗號,隱起身形。   金鳳玉掌一揮,五尺外的明燈倏然而沒。   廊下人影來勢如電,直向房門掠來,只能看到淡淡的人影,顯然是沖先前內房 內洩出的燈光而來的。   一聲暴叱,罡風呼嘯,掠來的人影斜閃,有暗器觸物墮地的聲響發出。   「該死的東西!」斜閃的人影再次叱喝,急掠而至。   錚一聲金鳴,幪面女郎連人帶劍被震飄丈外。   金鳳恰好出房,另一名黑影也恰好到達,黑夜中難辨面貌,僅能憑經驗與本能 出招。   「錚錚!」金鳴震耳,火星飛濺。   兩人同向側飄,閃動的身法極為靈活。   金鳳發出一聲暗號,立即折向撤走。幪面女郎也貼地急竄,奇快絕倫。   兩黑影並未佔得優勢,來不及攔截,發出一聲暗號,奮起窮追。   兩個黑影從屋頂飄落天井,也向房廊掠來。一名黑影先向房內打出三枚暗器, 隨暗器之後急閃而入。   房內的巧姐已經失蹤,從秘室走了。   又來了兩個黑影,扼守在廊兩端。   「到碼頭附近搜。」黑影中傳來雷巡檢的語音:「咱們來晚了,走!」   東方發白,雞鳴報曉。羅克勤大踏步越過小姑亭,出街口走向裡外自己的家。 腰囊中有幾百兩金銀,心情並不因此而顯得輕鬆,心中像是壓著一塊沉重的鉛,昨 晚所發生的變故令他心中懍懍。   他發現大門的鎖並未扣實,僅搭住兩個門環而已,一陣寒流通過全身,似乎從 湖上吹來的涼風太冷,冷得他心底發寒,掌心沁汗。其實風很小,這陣微風毫無涼 意。   要來的終須會來,他必須勇敢地面對事實,這時想退縮已經來不及了,附近一 定有人監視著他,他一退縮,對方將急速現身堵截的。   他深深吸入一口氣,取下鎖推開而入。   堂屋裡,雷巡檢和那四個穿緊身衣的人,四雙精明銳利的眼睛緊盯著他,眼神 比上一次更凌厲,更陰森。   他警覺地扭頭回望,院子裡空蕩蕩,那沒有門的院門外,不知何時多出兩個穿 著緊身的佩刀陌生人,顯然退路已絕。   「進來吧,羅克勤,不要說你不認識自己的家,目前你還是合法的主人,以後 ……以後就難說了,充公拍賣,還不知誰是買主呢。」雷巡檢一團和氣地說,但話 中之意卻充滿兇兆:「我們也剛來,天亮了,沏茶過來待客好不好?我知道你家裡 有很好的茶葉。」   「看來,我真的要官司上身了。」他走近八仙桌無可奈何地說,解下夾布制的 ,圍在腰上的生意人腰囊往桌上一放:「諸位請稍候,我到廚下沏茶。」   「不必了。」坐在上首那人說:「裡面已經有人生火。如果稍晚片刻,你在小 姑亭就可以看到你家的炊煙。來,坐下,腰囊裡有好幾百兩銀子,鄭大爺被你割得 很慘。」   「昨晚竟然上了火。」他在下首坐下:「以往,我很少上火的,大概注定要走 運。」   「你確是走運。」雷巡檢說:「賭運和桃花運很少一起走的,福無雙至,但你 卻好事成雙,難得。小伙子,希望你繼續保持你的運氣,見見這四位爺。」   雷巡檢替他引見,其實他已經知道對方的底細了。上首那人,是巡防隊的副統 領趙天容。另三人是巡防隊三劍客,青蛟解超、翻江龍封坤、神鷹車長。三劍客不 但在本府聲威顯赫,在大江上下也是令江湖朋友膽寒的風雲人物。   內堂裡出來一位巡捕,捧出一隻茶盤,全套茶具多加了兩隻小紫砂茶杯。羅克 勤家裡所用的茶具,不是鄰府景德鎮的磁製大壺,而是宜興的小紫砂壺。   斟好茶,那位巡檢站在他身後不言不動。   「我犯了法嗎?」他鎮定地問。   「目前還沒有。」雷巡檢說:「以後就難說了。但如果你希望不犯法,那就得 看你的合作態度是否有誠意啦!」   「雷爺,你知道我是個聰明的人。」他說。   「但願你真的聰明。」青蛟解超冷冷地說:「禹巧姐昨晚和你……」   「上床。」他粗野地說:「那淫婦的床上功夫,決不比府城那些娼婦差,她真 該到府城去張艷幟。」   「我可以派一二十個人,一天十二個時辰不斷地和你談十天八天,不怕你不將 所有的事全都說出來。」青蛟的語氣飽含威脅:「但我不希望拖下去。小伙子,你 說過你是聰明人。」   「不錯。」   「所以,你最好不愚蠢,把重要的事告訴我,免得浪費口舌。說吧!她要求你 與什麼人合作,或約定見面的時地嗎?」   「這……」   「小伙子,你只有兩條路好走,一是與我們合作,二是與他們合作。兩條路, 一生一死。」   又是兩條路,又是一生一死!   兩方面所給的兩條路,都是相反的。不管他選哪一方面的路,其實都只有一條 死路。   世間沒有人愚蠢得放棄生路,可是他根本就沒有生路。   他必須自己開出一條生路來。   「我完事以後就離開了。」他擺出一付受冤屈的嘴臉:「她床上功夫不錯,但 還差了那麼一點份量。我離開的時候,她癱在床上像條死魚,哪有工夫談其他的事 ?我身上帶了幾百兩銀子,怎敢逗留過久?」   「我們的人,沒發現你離開。」青蛟沉聲說。   「我很早就離開了,是從塗家賭場的暗門走的。巧姐唯一提到的事,是要我和 她相好做露水鴛鴦。」   「你說謊!」   「皇天可以作證,我說的是實話。」   「哼!我不相信你的話。那裡面有兩個人,劍術與輕功、內勁、機智,都是第 一流的高手,不要說你沒見過這兩個人。」   「見了鬼啦!床上能容得下多少人?煮大鍋飯嗎?」他乾脆放潑:「單嫖雙賭 ,男人對這種事是小氣的。解爺,你不會認為你所說的兩個人,是巧姐和我嗎?我 承認我的拳腳很不錯,機智也銳敏,但卻不會劍術,也跳不過一堵牆。」   青蚊哼了一聲,打出手式。   那位站在他身後的巡捕,立即伸手擒住他的右手猛扭。他大叫一聲,順勢扭轉 左肘猛攻巡捕的左耳門。巡檢想將他的手臂抬起已來不及了,只好反而向下挫,左 手抄住了他的左腿,要將他擺平。他一肘落空,順勢沉肘,鉤住了巡捕的後頸,上 體下壓,將巡捕的臉部壓住前頂,要將巡捕的頭壓折頭骨。   兩人倒下了,一隻快靴將他踏住了。   「哎……」他伏臥在地狂叫掙扎,手腳亂撐亂蹬。   「你不合作,我要帶你走。」翻江龍踏住他厲聲說。   以交手的經過估計,那位巡捕的身手比羅克勤差了一大截,出其不意從後面擒 人仍然失手,三兩個巡捕想擒他真不是易事。   但在三劍客的手下,他成了鶴嘴裡的小魚。   「封兄。」雷巡檢替他解圍:「把他帶至府城,問不出頭緒來的,反而打草驚 蛇,以後找線索就難了。」   「他一定知道一些重要的事。」翻江龍收腳回到凳旁落坐:「他也一定見過那 個傢伙。」   「我跟巧姐進屋,沿途鬼都沒有半個,更不要說人了。」他掙扎著站起,呲牙 咧嘴揉動被踏的腰脊:「我不知道你們到底要知道些什麼,要抓的是什麼人,看老 天爺份上,不要把我牽連在裡面,拜託拜託,這些銀子:你們拿去好了,就算我又 嫖又賭不成材該罰吧。」   「我們在附近的眼線,已偵查了半個月。」青蛟的神色已沒有剛才凌厲:「雖 然還沒有查出你牽連在內的確證,但你脫不了關係。告訴你,你給我放聰明些。在 地方上做做潑皮,大不了挨板子坐幾天牢。但如果上了他們的圈套,你算是完了, 即使不上法場,一輩子也得聽他們擺佈,死了連屍首都不會被發現,你明白嗎?」   「你們到底在捉些什麼人?洪門天地會?」   「差不多,反正就是這一類玩意。」青蛟緊吸住他的眼神:「這半年來,由於 安清幫兩位當家的合作,先後破獲了五處天祐會、光漢盟、三點會、雙鳳幫的香堂 。」   「咦!雙鳳幫不是安清門安徽十六幫的……」   「安清門一百二十八幫半,雙鳳是安徽十六幫的頭幫。但在本府的雙鳳幫是一 群極神秘的黑道男女所組成,他們的宗旨並不是真正的反清復明,僅假借反清復明 的旗號設立山門,暗中不擇手段斂財,控制的手段殘酷嚴密,香堂的當家,全是些 心狠手辣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男女。」   「你是說,巧姐是……」   「她還不配。」青蛟截斷他的說:「除非她有可以連升三等的特殊成就,不然 就輪不到她拜香堂。小伙子,昨晚你看見什麼人了?巧姐是不是替你引見了幾個年 青人?」   「沒有……」   「是女的吧?很美是不是?」   「解爺,不騙你,昨晚除了巧姐之外,我發誓,她沒有替我引見任何人。」他 急急解釋。   他當然敢發誓,巧姐的確不曾替他引見那自稱金鳳的人。   之後,五個人輪番向他盤話,軟硬兼施,威嚇、誘話、盤駁、截誣……他小心 地應付,半精明半糊塗,半軟弱半強硬,反正他心中已打定主意,不管對方如何攻 擊,他始終能有效地保護自己的弱點,除了床上的事。他推得一乾二淨,不上對方 的圈套。   直拖至辰牌末,最後雷巡檢用警告的口吻作結束:「小伙子,千萬記住要與我 們合作,盡量設法接近巧姐與楊豹那些人,發現任何可疑的人和事,別忘了趕快去 找我,這是你唯一的活路,知道嗎?以後如果有問題,我不來找你,巡防隊的也會 來的,把你帶走容易,你想回來就難了。」   送走了這些官府的人,他著手準備應變。不管怎樣,兩害相權取其輕,他要從 死路中,打出一條生路來。   黑道的人固然可怕,但如果在官府落了案,那就一切都完了。人不為己,天誅 地滅,他必須為自己好好打算。   傍晚時分,他闖進西巷謝家的小廳堂。謝家的謝旺,在鐵算盤賀福的小貨船上 做伙計,賺的錢幾乎全花在喝酒與賭博上,沒有餘錢養家糊口,家中的一妻兩女一 子,總不能喝西北風過日子,為了填飽肚子,兩個十七八歲的女兒,走上了古老的 苦命女人被迫走上的道路,打幾個男人混日子,比入青樓操賤業要高級些。賀大爺 的寶貝兒子賀明壽,就是謝家的長女小香的恩客之一。   堂屋裡有不少人,謝家三母女之外,有賀明壽、禹日昇、楊豹與黃山姑的兒子 黃小蛟。   大門本來是上了閂的,七男女正在燈下進膳,桌上的酒菜相當豐盛。   砰一聲怪響,兩根門閂同時折斷,接著,兩扇門徐徐張開,羅克勤陰笑著跨入 堂屋。   「咦!羅少爺,你……你怎麼打破大門亂闖?」徐娘半老的謝氏嚇得站起來問 。 熾天使書城

    【彌禍消災、魔掌還珠】   「沒關係,門沒有破,門閂斷了可以明天換,晚天用長凳頂起來就好。」他獰 笑,目光落在楊豹身上:「你們三個婊子養的雜種!今晚上我要和你們算算賬。反 正我羅克勤不再想在本地釣名沽譽做好人。在賭場裡鬥氣,在爛女人房裡打架,在 娼婦家中爭風鬥毆,要不了幾天,鎮上那些可敬的父老們,就會把我作為教兒孫做 聖賢的壞榜樣,想好也好不起來了!」   「你不能在這裡鬧事,出去!出去!」謝氏尖叫放潑,衝上抓他往外推:「不 要我要叫街坊……」   「老虔婆,沒你的事,帶了你的女兒躲到裡面去,不然臉上就會流血破像的。 」他將謝氏推至一旁沉聲說。   一聽臉上會流血破像,三個女人都驚得魂不附體,尖叫著鼠竄而走。她們靠臉 蛋生活,臉蛋出了毛病豈不完了?   黃山姑的兒子黃小蛟年方十八歲,本來不是一個壞少年,這半年才跟著楊豹一 夥子弟走上了邪路,一看羅克勤來勢洶洶,不明利害強出頭,推凳而起雙手叉腰向 前迎去。   「羅克勤,你想幹什麼?」黃小蛟怒火上沖,聲色俱厴:「你吃多了,撐壞了 ……哎喲!」   話未完,左頰挨了一記重拳,接著被羅克勤伸腳輕撥,扭身摔倒。   楊豹三個人到了,怒吼聲中同時撲上。   羅克勤喝聲來得好,接住從右面近身的賀明壽,扭身便摔,把賀明壽摔得翻飛 兩丈撞在大門上往下掉。   快!他用的全是貼身搏擊術,摔飛了賀明壽,立即接住禹日昇,先挨了禹日昇 兩拳,方一膝在禹日昇的小腹上,禹日昇痛苦地大叫一聲抱腹栽倒。   「砰噗噗!」楊豹在他胸口擊中一拳,劈了他兩掌。   他受得了,一把抄住楊豹的右手將他拖近,起右肘扭身便撞,重重地撞在楊豹 的左胸肋下方,如中敗革。   「嗯……」楊豹支持不住了,踉蹌後退。   他加上一腳,將楊豹踹得仰面便倒。   短暫的片刻間,四個人倒了兩雙。   他抓起了禹日昇,揪住領口按在凳上,一手抓住禹日昇的辮子拉緊。   「你這婊子養的狗雜種,前天晚上你那刀子,是專門用來對付我的?」他咬牙 怒吼:「說!不說實話,我要掏出你的眼珠子來,折斷你幾根重要的骨頭。」   黃小蛟挺身站起,咬牙切齒向他的背部撲來,大喝一聲,一掌劈向他的背心。   他像是背後長了眼,猛地沉身伸腰,右腳半分不差蹬在黃小蛟的右腳迎面骨上 。   「哎唷……」黃小蛟狂叫著後退,蹲下去就站不起來了,脛骨大概把小腿前的 肌肉擠裂了,痛得直冒冷汗。   「你說不說?呃?」他揪緊了禹日昇的辮子厲聲問。   「放……放手……是……是的……」禹日昇狂亂地叫。   「誰授意的?」   「是……是是……」   「誰?」   「我……我姐姐……」   「你們三個雜種在岔路口準備打埋伏,碰上什麼惡運了?」   「這……」   「碰上什麼人?」   「一……一個鬼!」   「什麼鬼?」   「不……不知道。我……我把刀子擲……擲出,三個人就……就逃了。那鬼矮 小,看不到面目,來……來去像……像一陣風。」   「是三個鬼,不是一個鬼。」楊豹掩住肚子坐在地上說:「只能看到乍隱乍現 的怪影。你這混蛋,那晚咱們本來打算把你的狗腿打斷的。」   「如果真是鬼,你三個雜種還有命在?哼!」   「沒有,我們……唔!好像北面湖濱的雁,成群地驚飛起來。」禹日昇沮喪地 答:「你這狗娘養的好厲害……不要打了,我怕你……」   羅克勤收回抓出的手,掏出一弔錢丟在桌上。   「賠門閂的錢。」他說:「下次你們再找我的麻煩,一定把你們打個半死。」   他花了兩天工夫,在沼澤地、金沙洲等處湖濱,仔細地尋蹤覓跡,也在仙鶴觀 與山麓一帶走動。   千總衙門傳出消息,巡防隊的人已乘船走了。   市面恢復平靜,抓逆匪的事已經不再引人注意。   雷巡檢恢復往日的正常巡邏,見了人依然有說有笑。   羅克勤也恢復了正常的工作,他不斷地忙碌,整理年久失修的房舍,與佃戶整 理田地,晚上放釣清晨收釣,將三五十斤魚鮮送交魚牙子,再回家弄早餐,生活過 得正常而愉快,他的漁區就在沼澤附近,在他離家期間,每年皆委由佃戶幫他納稅 ,所以沒有人敢在他的漁區捕漁。像這樣的漁耕渡日,人丁少日子當然好過,光收 佃租也夠他過富裕的好日子。捕漁如果他努力些,便會替他增加更多的財富。   這天破曉時分,他收完最後一串攔江釣,活艙內已有了七八十斤魚鮮。有些上 鉤時間過久的魚已經死了,死了的魚不值錢,十餘條鯉魚擱在艙面,留待回家曬作 魚乾。   小船駛向女兒港,四五里水程用不著張帆。他赤著上身,粗壯的雙臂控制著雙 槳、船在微曦中破浪急駛。   他看到後面金沙洲的水面上,一艘小貨船正揚帆北駛,與他相背而行,已經遠 出四五里以外了。   「不是從南面來的船。」他喃喃自語:「如果是,半個時辰前我應該看到它的 。」   這幾天來,他是外馳內張,時時提高警覺。他知道,表面的平靜並不代表事情 已經了結,風平浪靜的局面不會維持多久,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中。   他沒忘了三劍客的警告,更不敢忘了金鳳所提出的威脅。憑他的江湖經驗,他 已查出不少線索,他不但加倍提高警覺,而且心中惴惴不安。   他看到了這艘神秘的小船,也看到了風雨欲來的兇兆。   將魚交給魚牙子陰平,他立即回航,將船藏在沼澤的蘆葦內,跳上岸沿湖岸尋 蹤覓跡。   午後不久,他先到賀大爺的漁具店補充一些釣具,提著竹簍進入醉月居。   醉月居午後不是營業時光,荊釩布裙的宣寡婦在店堂和他聊天,告訴他眉姑昨 天到府城去了,在表親家中小住一段時日。   離開醉月居,他心事重重地向北走,到了旅舍左鄰的小食店前,扭頭瞥了店堂 一眼,看到惠興隆父女與惠興勝三個人,正在喝飯後茶,三個人低聲談笑狀極愉快 。   他眼神一動,舉步入店。   「羅小哥,從鎮上回來?」小食店店主彭大叔含笑相迎:「坐,喝杯茶潤潤喉 ,天氣好勢哪!」   「不喝茶。」他放下盛漁具的竹簍坐下:「彭大叔,你知道我是酒鬼,來兩壺 酒,兩味下酒菜。」   「也好,我替你準備。」彭大叔說:「我猜,你去過醉月居。」   「對,沒看見眉姑。」   「聽眉姑的娘說,眉姑昨天進城。」   「昨晚我出湖。」   「可是,昨晚上她家準備開門時,我還看見眉姑走動。到府城有三十多里,她 敢晚上走?怪事。」   「也許是乘船走的吧!傍晚有不少船開往府城呢。」   「很難說。」彭大叔信口說,到後面交代小店伙備酒。   他一面和彭大叔信口閒聊,一面有意無意地留神鄰桌的變化。惠家三個人仍在 低聲談話,似乎沒留意他的存在,神色間毫無異狀。   彼此本來就素昧平生,互不相關平常得很。   喝了一壺酒,惠家三個人離座結收。   他的目光,終於與一直與他背向而坐的惠明鳳遭遇了,惠明鳳那雙清澈如深潭 的明眸,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男人有個壞習慣,常會將看到的美麗女人,與自己心目中有印象的女人暗中比 較。他也有這種壞習慣,他覺得惠明鳳那成熟女人的風韻,與及有大家風範的舉止 ,和在公眾場合有度的矜持,的確比小家碧玉的眉姑要好得多,眉姑畢竟是年方二 八的黃毛丫頭。   惠明鳳不介意地將目光移開,神色淡漠隨乃父出店而去,似乎對他毫無印象。   他取壺就口,一口氣把第二壺酒喝完,付了酒資,提了竹簍匆匆出店,踏上了 返家的歸程。   到達北面的街尾,街西通向仙鶴觀的小徑出現雷巡檢高大的身影。   「羅克勤,等一等。」雷巡檢高叫,腳下一緊:「我正要找你,一起走。」   他佇立相候,心中有點不安。他想:如果我所料不差,暴風雨來得比我想像中 要快。   雷巡檢到了,臉上有慣常的和藹笑容。   「找我?」他也含笑招呼:「雷爺,有事嗎?」   「咱們一面走一面談。」雷巡檢示意要他同行:「上次三劍客和你談過的事, 好像沒有著落,沒聽到你供給任何消息。」   「他們不是回府城去了嗎?」   「又來了。」   「又來了?他們……」   「你應該去找我。」雷巡檢扭頭盯著他說。   「雷爺,你最近也在忙。為了上次仙鶴觀那掛單的一僧一道失蹤的事,你在鎮 郊奔波……」   「廢話!我還不是像往常一樣巡視各地?」雷巡檢打斷他的話:「這幾天沒有 人找你?」   「找我?什麼人?」   「不要在我面前耍花招。」雷巡檢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三劍客已從犯人口中 ,查出本鎮各通匪人的名單。」   「決不會有我。」他大聲說。   「不錯,沒有你,但他們正要在你身上下工夫,你是他們急欲爭取的人才。楊 豹那些人,少見識貪鄙而毛躁,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他們只配被利用作為亂人耳目 的外圍蟲蟻,連搖旗吶喊也輪不到他們。所以,三劍客的希望,完全寄托在你身上 。」   「為什麼要寄托在我身上?」他訝然問。   「因為他們堅信,早晚會有人與你接頭打交道。」   「不可能的,在地方上的聲望,我就比楊豹兄弟差得遠。」   「正相反,十個楊豹也比不上你。那天晚上在謝家,你把他們整得服服貼貼。 告訴我,你查到了些什麼線索?」   「我查什麼線索?」   「不要把三劍客看成傻瓜,小伙子。」雷巡檢冷笑:「他們根本就沒有回府城 ,你每天的行動都在他們的眼線所及下。你巧妙地向鎮上的人打聽所要的消息,幾 乎每一句話他們都知道。告訴我,你問禹日昇發現鬼影之前,曾否聽到一些聲息, 是何用意?顯然你想知道那天晚上的事。」   「我的確想知道我為何會醉倒在水邊的事。」   「你是被一種可怕的迷香薰倒的。那大晚上,三劍客突襲仙鶴觀,捉拿一僧一 道,去晚了一步,追趕時半途碰上一個武功驚人的高手。有兩個可疑的黑影,是在 這一帶消失的,遍搜未獲,所以才到你家去等候,猜想你可能知道你家附近的動靜 。」雷巡檢滔滔不絕透露一些機密:「那天晚上在禹家的後院,三劍客追蹤兩個可 疑黑影進入禹家,又碰上兩個暗器與劍術皆十分可怕的高手,被他們逃掉了。這些 武功驚人的高手,就是逆匪的重要人物,只有從你的身上,才能揭開他們的真面目 ,與及隱藏的秘窟在何處。」   「我?這……」   「我鄭重的警告你。」雷巡檢沉下臉:「如果你不肯合作,三劍客決定把你列 入黑名單,屆時即使我敢幫助你,也力不從心。情勢非常險惡,希望你趕快和他們 合作,發現任何可疑的事物,必須來找我詳細說明,不然……小伙子,三劍客等候 獲得確證,等得不耐煩了,凡是拒絕與他們合作的人,後果極為可怕。大逮捕即將 展開,要想名不列黑名單,你必須毫無保留地竭誠與他們合作,讓他們查出你隱瞞 了些什麼,你算是完了,你明白嗎?」   「我明白。」他咬牙說:「三劍客在逼我上梁山……」   「閉嘴!」雷巡檢臉色一變:「你不想活了?胡說八道!幸好你是在我面前說 這種話。」   洪門自天祐洪紅花亭聚會舉事失敗後,清廷嚴令各地官吏搜禁。當時,洪門的 種種所作所為,也的確過於偏激,明顯地給予官府嚴厲查禁的藉口。他們所稱的仁 義根本,第一就是明末流行的小說水滸傳中的水滸梁山;第二是桃園(三國演義的 桃園結義);第三是瓦岡(隋唐演義的瓦岡寨)。第一第三,本來就是些強盜集團 ,而他們的口號,更是令人側目,四個字:恨、殺、敬、愛。不管這四個字如何解 釋,都為當道所不容,反清復明的義旗當時未能獲得熱烈的支持擁護,這當是原因 之一。   羅克勤說要被逼上梁山,難怪雷巡檢冒火。   「抱歉,說溜了嘴。」他訕訕一笑:「雷爺,知道眉姑去府城的事嗎?」   「今晚聽她娘說過,有什麼不對嗎?」雷巡檢反問。   「知道為什麼嗎?」   「咦!到表親家住幾天,平常得很嘛。」   「哦!這……」   「你想她了?」雷巡檢善意地拍拍他的肩膀:「真想她,那就娶她吧。據我所 知,她娘並不堅持要你入贅,只要給宣家一個兒子接香煙。呵呵!你這頭大牯牛, 還怕養不出十個八個壯丁?」   「你知道我那三家佃戶,住宅附近留下不少可疑的人跡嗎?」他憤然說。   「咦!你是說……」   「哼!大概你什麼都不知道,三劍客也只知道在我身上打主意……」   「且慢!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雷巡檢臉色一變:「那麼,他們已在向你 施加壓力。小伙子,今後你得小心,發現任何動靜,切記趕快去找我。你走吧,我 去通知三劍客,謝謝你的消息。」   「雷爺……」   雷巡檢已急急回頭走了,留下他站在路中發呆。   傍晚,他將漁具搬上船。湖濱距他的房屋不足百步,他的小漁船平時泊在岸邊 。   天黑後不久,他的小船悄然返航靠上湖岸,在大湖下繫好船,悄然往家裡走。   距後院不足二十步,他驚疑地止步呆立。   「進來吧,這裡仍然是你的家。」後院門傳出神鷹車辰清晰的語音:「你很警 覺,畢竟是在江湖闖了十年道的人。」   「你們任意在我的家出入,真也太過份了。」他憤然說:「他****!我要討十 個八個老婆,養二三十個兒子,才能看守住這個家了。」   城堂點了燈,三劍客與雷巡檢都在。   「我查過你的臥房。」三劍客的老大青蛟獰笑著說:「查出你藏在後院廢物堆 中的包裹。小兄弟,要走了?回來取包裹,對不對?」   「我怕你們。」他沮喪地說:「讓我走,我不能牽入逆匪的事件裡,我是個奉 公守法的人。」   「你不能走,必須幫助我們。」青蛟沉聲說:「沒抓住那幾個神秘的傢伙,就 抓不住確證,這得全靠你了。」   「我……」   「這幾天他們一定會有所舉動,因為據可靠的消息,他們第三批主要人物即將 到來,不把貴鎮的人控制住,就不能獲得有效的掩護。你不但可以鎮住所有的年青 人,更熟悉湖山的形勢,有你出面掩護,就沒有後顧之憂。我們需要你的合作,不 管你是否願意,由不了你。」   「你們能確實保障宣家和我那三家佃戶的安全嗎?」他咬牙問。   「可以,千總衙門可以派人……」   「派那些綠營?老天爺……」   「要不就從府城派人來,」   「能對付得了你們所碰上的高手?」   「這……我們會盡力,請放心。」   「我放心?我死了才會放心。」他苦笑:「你們能保護三天,五天,一月,兩 月,以後呢?我看我是完蛋了,天殺的!好吧!我聽你們的,反正他們要計算我, 那是以後的事,而拒絕與你們合作,大禍將立即臨頭。」   「你總算不糊塗。」青蛟得意地說:「你放心,我會派人盡力保護你的安全。 那就這麼說定了,有消息立即與雷巡檢取得聯繫。」   「你們……」   「你找不到我們的,除了你和雷巡檢,沒有旁人知道我們仍在本鎮潛伏暗查。 天色不早,我們走了。」   雷巡檢是獨自走的,三劍客隱沒在南面的野地裡。   要下決心不容易,要改變決心更難,目前他必須當機立斷,該不該改變決心。 情勢逼人,他必須作痛苦的決定。   他不能一走了之,因為已經晚了一步。當然,他可以走,沒有人能攔得住他, 但走了之後,這個家很可能就不屬於他的了,巡防隊那些狗雜種會有辦法封他的家 ,他必將一輩子成為江湖浪人,一個落了案的逆犯,永遠得改名換姓不見天日。他 說得不錯,他真的已被逼上梁山。   這一夜好漫長,他一夜未眠。破曉時分,他開始擁衾高臥,不理會昨晚所放的 攔江釣,就讓那些上鉤的魚死在鉤上吧。   次日入暮時分,他出現在鎮上,換穿了長袍,顯得很體面像個紳士。   一名青衣漢子到了他身後,拍拍他的肩膀。   「我是巡防隊的。」漢子表明身份,與他並肩而行:「不要打算在巧姐身上找 線索,那娼婦不會告訴你什麼。」   「你們既然知道巧姐通匪,為何不逮捕她訊問?」他若無其事地反問。   「為免打草驚蛇,也為了要一網打盡。再就是沒掌握確證之前,她不會服罪的 。」   「我想……」   「你不用想,自會有人找上你的。你到處亂跑,反而引起他們的疑心,所以你 最好回家去等。」   「別開玩笑,你以為那些人是傻瓜嗎?你們在我家附近安了幾個守株待兔的人 ,他們怎能不知道?請轉告三劍客,我答應合作,就不要限制我的行動。你們這樣 做,是浪費工夫,最好趕快把那些人撤走,他們才會放心大膽來找我。像你們這樣 派人盯著我寸步不離,我真懷疑你們的辦事能力。我敢和你打賭,你一定已經落在 他們的眼線監視下了,你還能辦事嗎?你們是在阻止他們接近我。看來,你們並不 想在我身上獲取什麼線索,要不然就是你們辦事無能。」   「你……」   「我怎麼啦?我最好現在揍你一頓,讓他們知道我並不是你們的媒子。」   青衣漢子乖乖地走路,真怕他撒野揍人。   他並不是來找巧姐的,經過那晚的衝突,那神秘的女人金鳳,該已知道禹家已 受到巡防隊的嚴密監視,巧姐不敢再勾引他了。   他有意製造糾紛,分散那些有心人的注意力,賭了半個時辰,便與兩位外地貨 船的賭客衝突,一言不合大打出乎,引起一場暴亂,最後來了兩位巡捕出面彈壓。   混亂中,他消失在賭場的暗門內。   這期間,雷巡檢正在小姑亭作例行的巡邏。不同的是,身旁多了一個化裝易容 的青蛟解超。兩人站在小姑亭北首的樹叢前,遠遠地注視著亭附近一群歇涼遊客的 活動。   「雷兄,你認為羅克勤這一步棋,咱們下對了嗎?」青蛟低聲說:「那些傢伙 會不會著手網羅他?」   「會的。」雷巡檢肯定地說:「在年青的一代中,他是最有號召力的人,不僅 是他的拳腳了得敢斗敢拼,也因為他在外面混了十年,經驗與膽識皆足以領導本鎮 的年青人。再就是他的住處隱敝,進出容易,是理想的設香堂好地方。」   「他的拳腳其實也平常得很,僅比楊豹幾個小混蛋好一點。」   「在這裡已經夠好了。」雷巡檢笑笑:「在地方上撐門面,武藝好壞並不是重 要的決定條件。上一代的人,楊保正比黃山姑差遠了,但黃山姑只是一個無足輕重 的人。賀寶安也不如楊保正,但漁船貨船上的人,誰賣楊保正的帳?連碼頭老大游 神禹浩,也明暗間聽賀寶安的擺佈。」   「賀寶安這雜種,這次沒把他牽進來,十分遺憾。哼!我會把他牽進來的。」   「何必呢?」雷巡檢語氣有不滿:「這傢伙是個空架子,在他身上得不到多少 好處。要說他通匪,他還沒有這個膽子,他只是一個貪圖小利,甘願被匪逆利用的 混球。有他在,你們多多少少會釣到一些小魚,把他斃了,你們再也捉不到魚蝦了 。留他作餌,對你們是有利的。」   「奇怪,那幾個神秘的傢伙到底躲在何處?雷兄,你難道沒得到一點風聲?」   「不會是鎮上的人。」雷巡檢肯定地說:「而且我可以斷定,本地還沒有任何 逆黨建了香堂山門。我清楚每一個鎮民的底細,我不會放過任何可疑的徽候。老實 說,我不歡迎你們巡防隊的人,在我的管區內打打殺殺,所以決不許可任何幫會在 我這裡設香堂,連安清幫也不例外,我要求本鎮是一處可以安居樂業的地方。」   「我也不希望打擾你的地方。」青蛟笑笑:「老實說,你這裡真沒有幾個油水 足的富豪,連西山那些鄉紳,也搾不出多少金銀來,田產按例充公,輪不到我們分 享,我何必來?」   「你們最好不要來,我對抓人去殺頭毫無興趣,也許我真的老了,心腸軟了。 哦!羅家附近的人撤走了?」   「那小混蛋說得不錯,潛伏監視反而會誤事,我已經派人去把人召回來。我到 仙鶴觀看看,不陪你了。」   送走了青蛟,雷巡檢有點輕鬆的感覺在心頭。他在這裡呆了五年,的確愛上了 這處地方,與地方人士建立了良好關係,相處日久自然有感情,任何一家人被抓走 ,他都會感到難過,即使是像楊豹、禹日昇等等壞坯子,他也不忍把他們送入監牢 毀他們一生。   他歎息一聲,懶洋洋地向幽暗的街尾走去。   街尾靜悄悄,向北通向南湧嘴鎮的小徑更是鬼影俱無。半里克外是三岔路,向 東的小徑終點,就是羅克勤的家。   前面三五十步路右的樹林前,似乎有人影移動。   他心中一動,立即竄入右面的樹林,左手握住的佩刀,以免走動時不便。   不久,他出現在先前有人影移動的樹林前。   「奇怪!難道我眼花了?」他自言自語。   樹林不大,他已經仔細搜過了。下弦月已經自湖心升起,這種路旁的疏林搜索 並不難。   正打算往回走,身後突然傳來冷冰冰的陌生語音:「有幾件致命的暗器對準了 你,神眼雷廷,就這樣站著談談,在下不希望要你的命。」   「我雷廷的命不值幾文錢。」他強自鎮定,保持原來的姿態不敢妄動:「一個 月的錢糧,不到十兩銀子。我雷廷如果死了,千總衙門必將軍事接管,巡防隊也將 加緊查緝,你們得不到任何好處,是嗎?」   「這種情勢,咱們早就計及了。」   「你們不是愚蠢的人。」   「當然,必要時……」   「必要時就不顧一切殺了我。」   「只要有一線希望,咱們不想出此下策。你說過,一個月賺不到十兩銀子。」   「對,但我雷廷一家四口,已經滿足了。」   「一次奉敬一千兩銀子,請閣下睜只眼閉只眼,不過問這檔子事。巡防隊方面 ,咱們另行處理,保證他們不會逼你。」   「抱歉,我雷廷從不收半文非份之財。再就是請聽雷某的忠告,不要在雷某的 管區內建山門開香堂。我老了,不願見本鎮的良善鎮民破家,也不希望巡防隊的人 在本地搜刮勒索。」   「你拒絕咱們的要求了?」   「不錯。」雷巡檢斬釘截鐵地說。   「那……」   雷巡檢向前仆倒,急滾兩匝挺身而起,單刀已出鞘,拉開馬步立下門戶。   共有三種暗器在他仆倒時掠背部上空而過,全部落空。   「好身手!」一個黑影由衷地喝采。   共有三名黑影,黑色頭黑巾幪面,全身黑。兩支劍,一柄魁星筆,三面一分, 堵住了三方。   一聲沉叱,雷巡檢發起猛烈的搶攻,刀似狂龍,猛撲最左面的最高持劍黑影。   「錚錚錚!」黑影硬接了三刀,立還顏色反擊兩劍,把雷巡檢逼退了丈餘。   使魁星筆的黑影嘿嘿陰笑,截住大喝:「轉身!」   雷巡檢不敢轉身,卻向側方衝向另一名持劍人。   「錚!」刀劍相交,火星飛濺。   雷巡檢連人帶刀被震得側飄丈外,馬步大亂。   嗤一聲裂帛響,魁星筆擦過他的左胯,衣裂肌傷。   最高的持劍人到了,劍已控制中宮。   「一千兩銀子,買你的命和條件。」這人的語音陰冷已極:「這是最後的警告 ,也是你唯一的機會。」   「辦不到!」雷巡檢厲聲說,徐徐往空曠處退。   「在下這一關你過不了,轉身!」堵住他後面的另一名持劍人沉聲說。   他知道這次死定了,三個黑影任何一人皆比他高明多多,刀根本遞不出實招, 兵刃上的勁道相差太遠,他的刀不可能取得中宮進手行致命一擊的機會。   左胯骨的創口在流血,但他並沒感到痛苦忘了痛苦。   他不得不轉身,前面一劍一筆正等候著他上前送死。   刀先一步旋轉,他掏出了拚命的兩敗俱傷狠招回瀾三劈浪,人刀渾如一體,奮 不顧身志在拚命。   第一刀落空,第二刀被錯開,第三刀發出錚一聲暴響,刀向側崩開,森森劍氣 突然壓體,對方的劍尖已到了他的眼前,排空直入。   他絕望地扭身閃避,已力不從心。   這生死間不容髮的剎那間,他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事,心中湧起無窮希望。   劍尖從他的咽喉前退去,一個黑影出現在攻擊他的黑影身後。   一聲狂叫,攻擊他的黑影連人帶劍向後倒飛,飛出兩丈外砰然擲倒,劍拋到樹 林內去了。   「到我後面來。」熟悉的語音令他興奮雀躍。   他急竄而出,閃在那黑影身後。   對面兩個強敵,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所驚,忘了進擊。   「刀給我。」救他的黑影說。   「小兄弟,對付得了他們嗎?那傢伙劍上已可發出劍氣,那枝魁星筆更是詭奇 絕倫妙不可沒測。」   他將刀遞出:「我遞不出招,最好向鎮裡逃。」   「不能逃。」救他的人是羅克勤,接過他的刀:「翻江龍封坤和五名巡防隊的 人快到了,咱們只要游鬥支持片刻,他們一個也逃不掉。」   劍光如匹練,電射而至,劍氣壓體徹骨奇寒。   羅克勤冷哼一聲,屹立如嶽峙淵停,直待劍尖行將及體,方一刀揮出。   「錚!」劍向上揚,被刀崩得向上跳。   刀光似電,羅克勤身刀合一搶進。   魁星筆及時到達搶救同伴,筆探入霍霍刀光中。   「錚錚!」魁星筆狂亂地閃動後退。   一聲長嘯,羅克勤的刀狂野地火雜雜疾捲而出。   「好!」雷巡檢興奮地大叫。   先前被羅克勤摔飛的人,爬起發出一聲怪叫。   劍和筆不接招,飛掠而走。   羅克勤收刀走向雷巡檢,搖搖頭苦笑。   「雷爺,明知道風雨要來,你就頑固得不穿蓑衣。」羅克勤將刀遞過:「就算 你藝高人膽大吧,也該改一改巡查的習慣,對不對?你得花幾天工夫磨刀了,刀缺 了口,可不是我碰缺的。」   「小兄弟,我神眼竟然走了眼。」雷巡檢接刀鞘,拍拍羅克勤的肩膀苦笑:「 謝謝你,我這條命是你救的,我欠你一條命的情。翻江龍真快到了?」   「唬他們的,犯不著黑夜中和他們玩命。」羅克勤說:「你好像受了傷,我扶 你到鎮上去敷傷上藥……」   「不要緊,我支持得住。小兄弟,你在江寧尚義門真的在打雜?尚義門那位門 主一劍三奇張漢謀,大概比我神眼雷廷更聾更瞎。」   「真的打雜。」羅克勤笑笑:「雷爺,你向那三位仁兄所說的話,很令我感動 。」   「算了,慚愧。」   「我本來準備大開殺戒的,黑名單除了那些想開香堂的人,也包括了三劍客。 」他陰森森地說。   「小兄弟……」   「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哦!你的意思……」   「雷爺,不要干涉我的行動,不要暴露我的底細。我向你保證,我要為地方做 一些事,要把本地成為一處清水碼頭,連賀寶安的狗屁勾當也不許再犯。」   「請相信我。」雷巡檢莊嚴地說。   「好,謝謝你。三天之內,請派人大張聲勢,保護我那三家佃戶和宣家的安全 ,好讓我能專心對付他們。」   「我一定辦到,但眉姑已經去府城……」   「她已經落在那些人手中了。」   「什麼?這……」雷巡檢大驚失色。   「還有許多事你不知道。還有,金沙洲西面的荒野鯰魚套附近,這兩天千萬不 要派人去走動,去的人恐的回不來。」   「那……」   「這三個傢伙,就是從那兒來,他們只是供奔走的二流人物,隨同重要人物於 昨晚到達,與潛伏在鎮上的人通聲息,迫不及待下手了。」   「哦!他們……」   「我還沒弄清他們的底細。不瞞你說,我的確想逃避,走得遠遠地平安大吉。 」   「你對付得了他們。」雷巡檢耽心他說:「幸好你沒走。」   「還不知道,但我在盡力,必要時……」   「拚命嗎?不,兄弟……」   「不要誤解我的意思。所謂必要,那就是開殺戒。」   「這……」   「我會小心處理的,放心啦!我不是一個嗜血的人。走吧,你真的需要早些裹 傷了,我扶你。」   五更初,距天亮還有一個時辰。   全鎮在沉睡中,三五聲犬吠,打破了四周的沉寂。湖面上漁火似繁星般不住閃 爍,下弦月已升至中天,月華如水。   小姑亭松蘆客棧的二進院一間內房黑沉沉,一個黑影鬼魅似的出現在房外,伸 手輕叩緊閉的小窗三下,稍頓,說:「小姑亭目下鬼影俱無,在下在那兒恭候大駕 。如果閣下不來,那表示三劍客隨後即至。」   片刻,房門悄然而開。鄰房,也無聲而啟。   小姑亭附近靜悄悄,亭內站著一個黑影,長袍飄飄,不言不動真像個鬼魂。   三個黑影徐徐接近,兩高一矮,左手皆握著連鞘長劍,在亭外並肩屹立。   亭內的黑影開始移動了,抄起長袍的下擺,從容納入衣帶掖妥,慢慢舉步出亭 。   月光明亮,雙方皆可依稀看出對方的面貌。   「是你!」三位如約而至的黑影幾乎同聲訝然輕呼。   「是我,羅克勤。」羅克勤在丈五左右止步:「打擾諸位安眠,事非得已,恕 罪恕罪。」   三個黑影是極不為鎮民注意的投親客惠興隆父女,與及惠興勝。   「你怎麼發現咱們的身份?」惠興隆不勝驚訝:「你膽子不小,好像是一個人 來的。」   「不錯,一個人來,諸位已搜過客棧與這附近,已經知道沒有其他的人。」羅 克勤用平靜的口吻說:「諸位很少出外活動,掩護得很好,但瞞不過有心人。惠興 隆,你的左外肩傷勢還未好,那是在下用刀子擲擊留下的劍痕。」   惠興隆本能地伸右手,按住了左肩外側。衣衫穿得整齊,外表不可能看出裡面 的創傷。   「在下發射刀子時,神智並未昏迷。」羅克勤加以補充說明:「刀子擊中的部 位,在下記得清清楚楚。在鎮上暗中調查,曾經試過好幾個可疑的人,一無所獲, 最後在小食店進食時,終於被在下發現了你。進食期間,你的左手很少動用,活動 時緩慢不自然。最重要的是,你對我了存有戒心,神色間故作從容,反而欲蓋彌彰 。」   「你不像一個地方的惡少。」   「我是的,好勇鬥狠,嫖賭吃喝門門皆精,正是你們的理想黨徒同道,所以你 們在羅某身上下工夫。那個叫金鳳的女人,想必將那晚的事向你們說了。現在請你 們來,把在下的答覆表明。」   「你選的是哪一條路?」   「還我自己的道路。」   「那是死路。」惠興隆大聲說:「愚蠢!」   「即使是死路,也是我自己所選的,不怨天不尤人。」他毫不激動:「我也不 會向雷巡檢或巡防隊告密,只希望你們打消在敝地開香堂的計劃,趕快離開走得遠 遠地,走了就不要回來,永遠不要再來。在下不希望流血,情至義盡,希望諸位諒 解,請不要誤解在下的用意。」   「你……」   「你們三個人,在下要留下兩個,以交換眉姑的安全。」他語氣漸高:「回去 轉告貴當家香主,明日午正之前,眉姑必須平安返家。不然,兩個人質立即交給三 劍客,兩營官兵將包圍你們金沙洲荒野鯰魚套秘密藏處,天一亮,沒有人能逃得掉 的。」   「你的大話說完了沒有?」惠興隆傲然地說:「在下闖了二十年江湖,會過不 少江湖高手武林名宿,還沒有人敢對在下出這種狂言……」   「你現在已經聽到了。你們誰回去傳信?」   「可惡!明鳳,斃了他!」惠興隆暴怒地叫:「速戰速決,遲則生變。」   惠明鳳踏出兩步,長劍出鞘。   「姑娘撤劍的手法很巧妙,袖底的迷香管已經打開了。」他在原地絲紋不動: 「上次在下毫無戒心,糊糊塗塗闖入姑娘的迷香陣,幾乎落在你們手中。只怪在下 太大意,也沒料到楊豹三個混蛋是被你們嚇走了,拾到刀子就應該提防意外。當然 ,在下怎想到有人用迷香陣計算一個痞棍型的小人物?現在,迷香對在下已派不上 用場了。」   惠明鳳突然衝進,一閃即至,劍化長虹直射胸口。空間裡,淡淡的幽香四散。   他身形右閃,從容不迫。   劍虹流轉,風雷聲乍起,劍影漫天,惠明鳳展開猛烈的攻擊,劍網罩住了他。   他身形似魅,在漫天徹地的劍影中閃動,像無形質的幽靈,出沒在劍網的幾微 空隙中飄忽不定,驚險萬狀。   「落英繽紛三十六式!」他在劍網中輕呼:「好傢伙!在下知道你們是何來路 了。」   惠興隆大吃一驚,很難相信人竟能在快速絕倫的劍網中移動。   「以靜制動!」惠興隆拔劍衝出叫:「雙劍合壁!」   「哎!」惠明鳳的驚叫聲傳出,突然飛退,背部兇猛地撞向衝出的惠興隆。   「退開!」在一旁戒備的惠興勝急叫。   惠興隆大駭,百忙中撤劍以免誤傷惠明鳳,同時右閃,並伸左手擋扶惠明鳳。   羅克勤突然出現在惠明鳳身前,左手閃電似的劈出。   「砰!」惠明鳳仰面朝天摔倒,起不來了。   惠興隆左耳門也挨了一擊,身形踉蹌退了兩步,腿一軟,像木頭般倒下,劍丟 了,人也昏了。   「那女人是落英門門主五花劍周天德的女兒。」羅克勤站在兩丈外,雙手自然 下垂,向對面徐徐收劍的惠興勝說:「你是周天德的女婿,陸定一陸一刀,江湖上 最陰毒,最神秘可怕的飛刀聖手。發刀吧,我等著你,我也要用一種致命的小玩意 回敬。你我之間,將有一個去見閻王,因為你我只有發射一次的機會。」   在神色上,他已佔了優勢。因為在這種情勢下,他的話堅強有力,充滿自信, 表示他並不在乎陸一刀。而陸一刀卻不知道他的身份底細,知彼的工夫已屈居下風 。   「閣下定非無名小卒。」陸一刀語氣不穩定:「亮真名號,陸某請教。」   「羅克勤。」他一字一吐。   一聲沉叱,陸一刀身形下挫。   羅克勤絲紋不動,他的左手僅在對方發出叱聲時微微前抬,隨即恢復原狀。   陸一刀通常僅使用一把飛刀,百發百中從未失手過,中刀人活的機會僅十之一 ,不死也將重傷。但今晚,卻用了兩把刀。   兩把飛刀快得大白天也不易看清,夜間更是難以發現,僅分從羅克勤左右兩側 飛過時,傳出高速飛行的嘯風聲。如果他閃避,不論左右,皆將受到飛刀的襲擊。   他不曾躲閃,飛刀落空。   陸一刀上身一晃,然後徐徐伸腰挺立。   「你的飛刀準確無比,但在下的經驗比你豐富。」羅克勤沉靜地說:「而且知 己知彼,所以你失敗了。在下剛才說你我之間,將一有個去見閻王,那是唬你的, 在下還不打算要你的命。你的雙手傷了經脈,今後你不可能再玩飛刀了。」   「你……你用什……什麼打我……」陸一刀幾乎語不成聲。   「拉直了的五分魚鉤,釣大鯉魚的鉤。」羅克勤冷冷地說:「拉出來得費不少 工夫。傷了左右雲門穴,以後當你想用勁時,臉部疼痛如裂,勁散功消。傷熱並不 嚴重,你走吧,把在下的話帶到,好走,不送了。」   三個人正在堂屋裡吃早餐,門外突然傳來雷巡檢洪鐘似的嗓音:「小伙子,車 老兄來向你討消息。喝!你有客人?」   出現三個人,雷巡檢領先入屋,後面跟進三劍客的老三神鷹車辰,和一名巡防 隊的青衣跨刀大漢。   「諸位請坐。」羅克勤離座欣然迎客:「不算是客,是惠大叔惠興隆和惠姑娘 。惠大叔在鎮上還沒找到工作,小可做主把他們請來幫忙幹活,船上我一個人照顧 不來,膳食也乏人料理,有他們幫忙,輕鬆多了。坐,我沏茶,休嫌簡慢。」   惠興隆和惠明鳳也站起迎客,臉色不正常。   兩側有交椅,雷巡檢不客氣落坐。   「惠興隆,相信羅小兄弟不會虧待你們的。」雷巡檢和氣地說:「他一個人也 的確忙不過來。哪一家漁戶的船都有四個人,每天都有一兩百斤魚鮮出售,他一個 人,一天只有二三十斤。安頓下來吧,羅小兄弟很夠朋友的。」   「打漁不是在下的本行。」惠興隆訕訕地說:「羅小兄弟盛情可感,但在下仍 得考慮考慮以決定去留。」   「羅克勤。」一直冷眼旁觀的神鷹不耐煩地說,似乎忽略了惠興隆父女的存在 :「雷巡檢調動人手在你的佃戶附近警戒,說是應你的請求,你是何居心?有意嚇 阻來找你合作的人嗎?」   「車爺,佃戶在抱怨有陌生人暗中出沒。」羅克勤替客人分別奉上一杯茶:「 小可請求保護,並無不妥。至於小可的住宅附近,並沒有人警戒,他們如果要來, 就算有人警戒,他們也會來的,是嗎?」   「別給我耍花招,小伙子。」神鷹不悅地說:「這幾天別亂跑,知道嗎?」   「當然當然。」羅克勤笑笑,轉向雷巡檢:「雷爺,你好像腳下有點不便。」   「昨晚摔了一跤。」雷巡檢苦笑:「老了,真的不中用了。」   「有動靜趕快稟報,千萬記住不要誤事。」神鷹喝了茶離座:「仙鶴觀附近昨 晚發現可疑的人蹤,雷老兄,咱們走吧。」   送走了雷巡檢三個人,惠興隆冷冷地說:「為何不將我交給他們?你似乎在玩 什麼把戲。」   「不是玩把戲,而是玩遊戲。」羅克勤重新坐下來吃飯:「午間眉姑如果不平 安回到醉月居,那麼,遊戲便變成換空箱的把戲了,箱裡面就會有你們兩個人。」   「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敝長上不會在乎我和周姑娘的死活。」   「我也不會在乎眉姑的死活。」他笑笑:「鎮上漂亮的女人多的是,禹巧姐就 對我的胃口,鐵算盤齊福的女兒荷香也不錯,風騷入骨人見人愛。魚牙子魚鷹陰平 的二閨女梅芳號稱龍女,我船上正缺少一個女人幫忙。」   「敝長上身邊高手如雲,他不會放過你的。」   「你該耽心我是否會放過他。」他臉色一沉:「當我發覺眉姑有了三長兩短時 ,我可以向你保證,我會重入江湖,逐一剷除你們這些狗娘養的雜種!哼!你以為 我不知道你們是什麼東西?」   「你……」   「只要我高興,我就會從你兩人的口中,刨出你們的根來。」   「你大言了。」惠興隆傲然地說。   「真的?」他推碗而起:「老兄,有必死的決心是不夠的,我自有辦法要你們 招供,你會把你祖宗十八代的骯髒事都和盤托出來。」   他巨手一伸,便扣住了惠明鳳的右手脈門。   「現在我要證明給你看。」他陰森森地說:「我要這位美麗的周姑娘,把她和 陸一刀在床上玩把戲的事說出來給你聽聽。」   「你……」惠興隆變色叫。   「讓你見識見識離魂大法。」他將惠明鳳拖向交椅:「她甚至會把前世的事都 說出來,就算她投生時喝了孟婆一千碗湯,在離魂大法催動下,她仍會記得前生的 事。」   「饒我……」惠明鳳尖叫,在他的鐵腕下崩潰了。   「你贏了,放了她。」惠興隆臉色蒼白如紙:「你……你是離魂鬼……鬼魔的 門人?」   「我如果是離魂鬼魔的門人,你早就魂歸地府了。」他放了花容失色的惠明鳳 :「殺掉你們這些人,世間就有許多人不受損害。」   「你不要侮辱我們的神聖宗旨,我們……」   「你們什麼?」他兇狠地說:「你們是什麼東西?天下四大派流青(清)紅( 洪)白(白蓮教)黑(黑道行業)。青表面安清,骨子裡興漢;紅直接了當反清復 明;白明白表示與任何當政者作對;黑不否認自己噬人自肥。而你們呢?你們算哪 一根蔥?弄些人威脅地方人士,設立香堂強收香儀,聚眾斂財,壯大自己不顧他人 死活,你們哪一樣勾當稱得上神聖二字?我羅克勤活得好好地,有吃有喝無憂無慮 ,為何要受你們控制?你們能給我什麼不傷天不害理正正當當的好處?說呀!你們 奉哪一方神聖的旨意來威脅我加入你們?憑什麼你們硬要將災禍加在我的頭上?說 !說不出道理來,我要用洪門的手段,三刀六眼給你了斷,說!」   「你……」惠興隆語塞,真說不出什麼大道理來。   「你們既沒有種高呼反清復明,也沒有勇氣承認自己干黑門行業,躲在褲襠裡 鬼鬼祟祟,還厚著臉皮說自己神聖呢!真是豈有此理!」   「你罵人罵得很毒!」惠明鳳恨恨地說。   「毒?哼!更難聽話我還沒罵出來呢。」   「你……」   「你以為我真愛上了眉姑,控制了眉姑就可以迫我就範,是嗎?少作清秋大夢 。咱們等吧,等到太陽當頂而眉姑仍無下落,哼!周姑娘,你比眉姑美,更豐滿更 成熟,把你弄到我的船上,豈不妙哉……你敢走?」   惠明鳳正在走,驚兔似的竄向大門。   他跨兩步巨手疾伸,抓住惠明鳳往椅上一丟,耳光聲暴起,連抽四記陰陽耳光 。   惠興隆乘機從後面撲上,雙爪齊下。   他用肘後攻,再扭身出拳,一陣拳掌著肉聲暴起,最後加上一腳。惠興隆倒在 地上,全身像是癱瘓了。   「不知自愛。」他冷冷地說:「對付你們這種人如果太仁慈,簡直就對不起老 天爺。」   午時已過,眉姑並未返回醉月居。   羅克勤並未把惠興隆惠明鳳交給雷巡檢。說氣話是一回事,辦正經事又是一回 事,在沒有獲得確證之前,把人交給雷巡檢,兩個傢伙否認一切,雷巡檢又能怎樣 ?   他用牛筋索把兩個傢伙捆實,塞入一隻大木箱,每人灌入一顆他自己煉製的安 神丹,將木箱藏在沼澤深處。   晚膳畢,他悠閒地離家向鎮上走,接近了小姑亭,右面一條小巷口踱出一位文 士打扮的年輕青衫客,在落日餘暉的映照下,少年書生那齒白唇紅俊瀟灑的面龐, 給予他的印象相當深刻。   「到鎮上走走嗎?」書生傍著他舉步:「到醉月居?抑或是塗家賭場?」   「去找巧姐。」他笑得曖昧:「你知道,男人,尤其是像我這種精力旺盛的年 輕男人,一沾上色字就脫不了身,這玩意你該清楚。呵呵!你仍然叫金鳳?」   「隨便。」扮書生的金鳳並不因他揭破身份而驚訝:「你為何不將惠興隆兩個 人交給雷巡檢?」   「交有什麼用?鎮上誰不知道惠家是來投親的老實人?」他笑容可掬:「雷巡 檢是個正直的人,也是一個受尊敬的老好人,是個講原則相當固執的人;無憑無據 ,他怎能忍心把人交給巡防隊取供?這就是你們有恃無恐的理由。」   「那你打算……」   「我沒有什麼打算。」他的神情更輕鬆了:「本來,我可以抓住你交給三劍客 。你與惠家不同,在這時,你是一個可疑的陌生人,穿儒衫並不能給你帶來保障。 但我不抓你,時機未至。」   「你不敢抓我的,投鼠忌器,因為眉姑仍在我們手中。」金鳳也輕鬆地說:「 你是個聰明人,不會做糊塗事。」   「哈哈!正相反,在下一點也不聰明。」他大笑:「所以笨得不抓你,笨得在 緊要關頭離開家,讓你的爪牙去救惠興隆。哈哈!你說糊塗不糊塗?哦!奇怪。」   「奇怪什麼?」   「好像沒看到巡防隊的密探在附近活動。」   他們已到了小姑亭的大廣場,東面百十步的小姑亭有不少人歇涼,三五成群各 成集團。有人在吹簫,有人在彈琵琶,有人在唱小調。小孩們呼嘯著奔跑,捉迷藏 。   醉月居仍一如往常營業。楊保正的嗓音隱約可辨,燕夫子好像在吟詩。   「外地人晚上很少來此地行走,沒有什麼好查的。」金鳳說。   「也許我並不真的糊塗。」他笑笑說:「我想,一定有人用調虎離山計,把三 劍客一夥人引走了。他們備有快船,而想建香堂的人都是從湖上來的,巡防隊的人 如果得到發現可疑船隻的消息,一定乘船去追,乘船需要不少人手,所以沒有多餘 的人手留下來作眼線,所以你敢公然出現。哦!大姑娘,是想把三劍客往金沙洲引 嗎?」   「你以為如何?」   「大姑娘,你們弄巧成拙了。」   「什麼?」   「三劍客已查出占魚口那一帶荒野有古怪。呵呵!我敢給你打賭,三劍客不會 上當的,他一定會將計就計,船在半途便用金蟬脫殼,改從陸路抄向鯰魚口,出其 不意直搗核心中樞。嘖嘖!有人要倒楣了。」   金鳳扭頭便跑,去勢如電射星飛。   他淡淡一笑,也隱入街西的小巷內。   巡防隊的船,在次日辰牌初返回,追逐三艘可疑的船北抵湖口,一無所獲白忙 了一夜。三劍客並沒有抄陸路夜襲鯰魚口,也沒在金沙洲一帶登岸。羅克勤信口開 河,金鳳上了他的大當。   其實,雷巡檢並沒有把羅克勤所說的消息告訴三劍客,三劍客根本不知道鯰魚 口荒野有古怪。那一帶的西端,就是廬山東北支脈,直伸向湖濱,山不高但林密, 正是所謂蔽地,夜間襲擊,出動上萬人也無濟於事。所以羅克勤勸雷巡檢不要派人 前往察看。   又過了一天,眉姑仍未返回醉月居。   西山距市區約四里左右,再往西便是吳障嶺、恩德嶺、馬祖山、小天池……這 裡才是真正的廬山山區。   破曉時分,三個人影出現在馬祖山下。這裡有一條登山小徑,可直達山上的黃 龍寺。唐朝道乙禪師在此地開山,尊稱為馬祖。月下寺中僅有十餘名苦行僧隱修, 平時罕見人跡。   三人不走登山小徑,沿西伸的樵徑進入群山深處,不久便進入一處山谷,朝陽 已從湖面升起,灑下滿天朝霞。   前面走的兩個人是惠興隆和惠明鳳,雙手反綁,脖子上套了釣魚繩作成的頸套 ,繩末端在後面的羅克勤手中。   羅克勤今天換穿了青緊身,辮子盤頭,腰上有百寶囊,小臂上有皮臂護套。皮 護腰掛了兩卷魚索,一把狹鋒的分水刀。右手,有一柄當手杖用的五股魚叉。   山徑狹窄高低不平,有些地方已被野草荊棘所侵,所以行走極感不便。   「姓羅的,你到底要把我們帶往何處?」走在最前面的惠興隆扭頭問。   「與貴當家打交道。」羅克勤冷冷地說,他臉上一片肅殺:「這條路就是幽冥 路,咱們這一走,可能進入枉死城,再也不會轉回來了。」   「敝長上根本不在山裡。」惠明鳳接口:「你走錯了路,閣下。」   「沒走錯,這條路確是幽冥路。」他冷冷地說:「賭鬼早晚會輸光當光的,不 可能每次都贏。我輸了,弄巧成拙,本來該走活路的,卻走上了幽冥路。」   「此話怎講?」惠興隆問。   「我沒料到貴當家是個膽小鬼。」他輕蔑地冷笑:「你們那位什麼金鳳跑回去 通風報信,以為三劍客真的已發現了你們鯰魚口藏身處,天沒亮就離開了鯰魚口, 躲到山裡與山賊達成協議,暫留此地隱身待機。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所 以我非來不可。如果貴當家仍在鯰魚口藏身,我就用不著冒這麼大的風險了。你們 的人加上山賊的高手,我取勝的機會不到兩成,死的機會佔了八成以上,真是聰明 反被聰明誤,悔不當初。他娘的該死!我怎麼老犯錯?估計你們會換人質,大錯特 錯,估計你們會大舉襲擊劫人質,又錯了,預料貴當家會在鯰魚口等我,結果反而 逼貴當家與山賊合流。呸!我看我是不中用了。」   「改走與我們合作的活路,豈不兩全其美?」   「不,謝謝。與你們合作,我這一輩子都會被你們牽著鼻子走,不但要替你們 做走狗,還得天天耽心被抓去殺頭,我寧可乾乾脆脆拼個痛快。」   「我保證……」   「你保證個屁!」他粗野地說:「貴當家根本沒把你們當人看待,你們的死活 他毫不關心,你保證什麼?哼!我可以保證你兩人會陪我去見閻王,而且一定會死 在我前面,你信不信?」   前面山腳下轉出一名青衣大漢,揚著手中單刀大喝:「此路不通,滾回去!再 往前走,有死無生。」   「快走!」他抖抖手中的牽繩,催惠興隆惠明鳳前進:「那狗娘養的山賊唬不 了我的,走!」   大漢怔了一怔,接著回頭急走。   轉過山腳,前面的斜坡下,一字排開八名刀已出鞘的驃悍山賊,擋住了去路, 八雙怪眼兇光四射,嚴陣以待。   他在二十步外止步,將牽繩拋過一株大樹的橫枝,泰然自若地繫妥,魚叉往地 下一插。   「你兩人如果亂動。」他陰笑著說:「保證套索會被彈升,一定可以吊死你們 ,快向老天爺禱告,求老天爺救你們的命。」   他丟下兩人,獨自往前走,臉色逐漸在變,變得陰森、冷厲、殺氣怒湧。   「錚!」分水刀出鞘,森森刀氣迸發。   八個山賊也臉色漸變,憤怒與困惑的表情明顯可見。   十五步、十步……八山賊開始列陣,前四後四。   一聲長嘯,他揮刀直上形如瘋狂,聲勢有如雷霆君臨,無畏地衝向山崴的方陣 。   山賊陣勢發動,八把鋼刀湧起重重刀山。   「錚錚錚……」暴響震耳,霍霍刀光有如金蛇亂舞,人影似電火流光,刀光乍 聚乍合,在兵刃交擊聲與長嘯聲中,人影突然向八方迸散。   「砰噗……」飛退三丈外的三名山賊摔倒在地。   兩名山賊仍在退,被草所絆仰面便倒。   「下一次見面,殺無赦。」他橫刀屹立沉聲說:「這次用刀背,下次將有人刀 頭舔血。」   他擲刀入鞘往回走,片刻拖著兩人上道,這次他改走前面,像拖著兩條狗。   八名山賊已走了個無影無蹤,大概被雷霆一擊嚇壞了。   升上一處山鞍,他突然站住了。山鞍處松樹成林,視野有限,四周群山起伏, 林深草茂。   久久,他絲紋不動。   「你不走了?回頭還來得及。」惠興隆一語雙關說。   「我在想,我不能再犯錯了。」他冷冷地說。   「犯什麼錯?」   「再往前走,就會走進墳墓裡去了。」   「這……」   「這裡地勢不錯。」他轉換話題:「他們用以逸待勞,我為何不用反客為主? 對,就這麼辦?」   他開始準備,不久,惠明鳳兩人被分別捆在松樹的橫枝上,捆的技術極為巧妙 ,背倚靠在樹幹上,半躺半坐。   「你們好好歇息,少陪了。」他跳下地揮手說,由原路退走。   巳時、午時……時光在飛逝。   惠明鳳支持不住了,忍不住大叫:「羅克勤,給我水,我要水,你打算渴死我 們嗎?」   空山寂寂,沒有任何回音。   「羅克勤,你這狗娘養的好陰毒。」惠興隆也受不了,破口大罵。   兩人叫罵了半個時辰,終於連罵的力氣都消失了,渴得嘴巴發火,肚中冒煙。   未牌快過去了,除了飛禽走獸,不見任何人蹤。   「這小畜生可把我們整慘了。」惠興隆有氣無力地說。   「他只有一個人,長上為何不來救我們?」惠明鳳絕望地埋怨。」   「長上也許仍在鯰魚口,小畜生估計錯了。」   「八山賊現身阻道,已證明他的估計是正確的。」   「這……」   「惠壇主,也許我錯怪了長上。」惠明鳳沮喪地說:「長上不來救我們,也許 另有苦衷,也許認為我們反正是死定了,救與不救結果是一樣的。何必救呢?天哪 !我渴得受不了啦!我的背麻木了,手腳也發僵。」   天黑了,獸吼聲此起彼落。貲嘯、猿啼、狼嗥,加上淒厲的梟啼聲,在受苦受 難的人來說,聽來特別恐怖。   「惠壇主,我得設法掙脫繩索。」惠明鳳忍不住又說話了:「綁得並不緊,再 這樣下去,我們要成為廢人的。」   「千萬不可妄動。」惠興隆惶然加以制止:「重要部位共有十八隻大型魚鉤, 掙扎的幅度稍大些,便會鉤入肌肉,後果極為嚴重。小畜生極為陰毒,他就希望我 們掙扎,魚鉤入肉時間一久,動一動倒刺便會鉤動創口,痛楚難當。那時,你將會 狂叫,正是他所希望的結果。」   「羅克勤,有種你就殺了我吧!」惠明鳳厲叫:「這樣虐待我一個女人,算不 了英雄,你殺了我吧!」   「沒有用的。」惠興隆語氣充滿恐懼:「這人當真心硬如鐵,軟硬不吃,我們 是死定了。」   這一夜好漫長,但終於天亮了。   樹上綁著的兩個人,精神已瀕臨崩潰邊緣,肉體也陷入癱瘓境界,饑渴也令他 們失去了求生的慾望。」   「饒了我!」惠明鳳的叫聲有氣無力:「羅克勤,求求你大發慈悲,饒了我… …」   天色變了,曙光下,西面的山峰皆隱沒在雲霧裡,霧氣越來越濃,可嗅到潮濕 的氣息。不久,灰色的雲霧逐漸變濃,濃得沉重烏黑。風起了,先是松風輕嘯,不 久便枝葉搖搖,遠處鄱陽湖傳來的風濤聲,與山中的松濤聲相應和,暴風雨即將降 臨。   十餘個人影出現在山鞍上,其中有金鳳和另一名少女,兩女皆穿了黛綠色的勁 裝,背系長劍掠走如飛。   「五爺,救我……」惠明鳳尖叫,喜極而泣。   金鳳偕女伴奔近樹下,十名青衣男女也一擁而至。   另一位少女比金鳳年輕些,梳了帶珠花環的三丫髻,瓜子臉相當俏,眉目如畫 ,可惜眉梢眼角寒意甚濃,令人有不敢親近的感覺,似乎臉上從不會湧現笑容。   「大爺,可以放他們下來嗎?」金鳳向少女問,神色極為恭敬。   「好。」少女大爺冷冷地點頭:「老五,不許他們與堂內的弟兄接近,先查一 查他們洩了多少底。」   「是,靈山大爺的人趕到後,交由靈山的弟兄將人接走,這時暫且交由堂下的 弟兄看管救助。」金鳳欠身答。   少女大爺似乎不喜歡說話,點點頭表示同意。   金鳳五爺舉手一揮,一男一女兩個青衣人越眾而出,作勢躍登。   樹上的惠興隆突然睜大雙目,焦灼地大叫:「大家小心……哎唷……」   由於心中焦急,身軀本能地晃動,腰脅與雙肩部位,被四枚大型魚鉤深深地鉤 入肉中,難怪痛得驚恐地狂叫。   同一瞬間,六名男女同聲驚叫,當場倒了四個,另兩人也搖搖欲倒,利器高速 飛行的嘯風聲,與呼叫聲相應和。   未擊中人體的十餘枚制錢,飛入樹林發出刺耳的怪聲。   同一剎那,人影來勢如電,五尺長的鐵柄魚叉勢如雷霆,叉當棍使有如狂龍鬧 海,所經處波開浪裂。   打擊極為快速、兇狠、狂野、暴烈,人的體能已發揮至極至,發揮了出其不意 突襲的無窮威力,叉柄挑撥點打有如狂風暴雨,被擊中的人像撒豆似的向外飛跌。   只有兩個人來得及撤劍應變:少女大爺和金鳳五爺。   「錚!」金鳳架住叉柄,連人帶劍被震飛兩丈外,砰一聲大震,背部撞在松樹 上,幾乎反彈而出,劍仍未丟掉,但虎口有血沁出,臉色突然變得蒼白如紙,渾身 發抖。   晶亮的五股叉尖,指向丈外的少女大爺。羅克勤並未搶攻,冷然注視著對方, 虎目中冷電如利鏃,整個人籠罩在一股神秘、陰森、寒冷、殘忍的氣氛中,那無邊 的殺氣陣陣外湧,懾人心魄的狂野氣勢,緊迫著同樣臉色冷厲的少女大爺。   少女大爺的劍尖與叉尖相距尺餘遙遙相對,森森劍氣在呼呼山風中似乎更具威 力,似乎凝聚成一道沏骨奇寒的氣柱,抗拒叉尖所傳出的奇異潛勁,勢均力敵。   其他十名男女,全部失去抗拒力,四名被飛錢鍥入腰或脅,兩名被嵌入大腿。 另四人被叉柄被擊中,兩折臂兩斷腿,無一倖免。   金鳳吃力地站穩,鮮血淋漓的右手仍可握劍,一步步向前接近,劍伸出了,指 向羅克勤的左脅。   雙方正以神御刃,心意神正在作生死存亡的糾纏,看誰的氣勢先一步衰竭,看 誰的信心先崩潰。   金鳳的加入,將打破均勢。   羅克勤的左手掌心向下,徐徐向上提起。但他的眼神,依然緊吸住少女大爺的 雙目。   金鳳果然不知利害,挺劍衝進,劍發靈蛇吐信。   羅克勤左手一伸,翻掌拍出。   金鳳的劍尖,距他的掌心仍有半尺。這是說,身軀距他的手掌足有五尺以上。   怪事發生了,一未聽到掌風,二沒看到掌心有何異狀,衝進發招的金鳳來勢本 來又急又猛,可是,身形陡然一頓,似乎渾身猛然一震,然後上體向一晃。   「噹!」長劍墮地。   「呃……」金鳳突然仰面便倒。   一聲長嘯,魚叉閃電似的吐出。   「鏘!」少女大爺的劍在叉尖前碎裂。   嘯聲未止,叉排空疾進。   少女大爺僅來得及扭轉身軀閃避,一雙纖手居然斜扣住叉尖的下方,挫低馬步 ,全力抗拒魚叉斜撥而來的神奇勁道。   「你是日月盟的內堂靈山大爺,靈山在貴盟內堂排名第八。」他叉上保持適當 的壓力:「那位什麼金鳳不是洪門的金鳳老四,而是貴盟的外堂執法五爺。你們都 不是什麼好東西,今天你們走完了陽世的路。躺!」   砰一聲響,少女大爺仰面被震倒。   魚叉跟蹤疾下,嗦一聲貫入少女大爺的右肋側泥土中,沒刺中少女,少女卻嚇 得渾身一軟,臉色死灰。   山西面,三十餘名男女飛掠而至,最前面是一僧一道,腳下快極,快速地出現 在山鞍。   老道身後,是一位美如天仙,穿翠綠衫裙的成熟少婦,和兩位英俊的藍勁裝青 年。   「香主和護法都來了,來得好。」羅克勤沉聲說。   人來勢如潮,一僧一道更是來勢洶洶。   「鏘!」羅克勤的分水刀出鞘。   暴風雨將至,大風撼林,勢如萬馬奔騰。   一僧一道功力最高,所以來得最快,大概急於搶救少女大爺,所以快得把美少 婦遠拋在二十步後。   禪杖與長劍並肩遞出,雙方接觸太快了,沒有立門戶列陣勢的餘暇,船到江心 馬行狹道,硬衝硬搶強存弱亡。   長嘯聲中接觸,沉叱聲似暴雷,刀光劍影一合,杖風似天際傳來的隱隱殷雷, 各展所學行雷霆一擊。   羅克勤的身影狂衝而過,長嘯聲未落,霍霍刀光已指向掠來的美少婦,聲勢之 雄,石破天驚。   「住手!」美少婦倏然止步嬌叱,居然敢不撤劍,袖手屹立神色莊嚴,大風中 翠袖飛揚,裙袂飄飄,有如仙女臨凡,莊嚴肅穆風華絕代。   後面的人左右一分,剎那間完成大包圍。   羅克勤陡然止步,刀尖距美少婦高聳的酥胸不足半寸。   後面,一僧一道一斷右臂,一折左腿,半躺在地呻吟。   「收刀,我有話和你說。收!」美少婦的語氣特別溫柔,也充滿邪味,那雙令 人意蕩神迷的水汪汪明眸,放射出異樣的光芒。   羅克勤的目光被吸住了,不言不動。   「刀給我好了。」美少婦說,纖手伸出了。   羅克勤的臉上,出現詫異的笑意,刀尖突然前進,下沉,有裂帛聲傳出。   美少婦的翠綠羅衫被割裂了,胸圍子也裂開了,裙帶斷了,胸部的玉乳被解放 後彈膨而起。   美少婦臉上的神色陡然大變,張口結舌如見鬼魅。   二十餘名男女高手,全部大驚失色驚恐莫名。   鋒利的刀尖續降,裙內的綠綾長褲已裂至小腹。   「憑你這一點點道行,居然敢在羅某面前班門弄斧。」羅克勤的話陰森無比: 「羅某估錯了你,以為你真是白蓮教大羅天君的首徒九幽玄女呢。現在,我要把你 剝光,用魚繩拖到鎮上交給三劍客。」   「你不敢,眉姑還在我的掌握中。」美少婦強作鎮靜說,割破的衣裙被風刮得 脫體欲飛,已成了大半個裸體美人。幸而刀尖不再下降,長褲還不曾脫落。   「眉姑算什麼呢?」他冷笑:「我羅家一脈單傳,不可能入贅宣家,羅某雖然 不長進,還沒興趣做醉月居的跑堂小二。她如果死了,死得值得,你們這三十幾個 人,在下可以在片刻間,把他們屠個精光大吉,以後你們再也不會害人了。」   「你不怕迷魂大法,刀上有一種可怖的奇勁,可破我的石女玄功,舉目天下, 世無其匹,你決不是小小市鎮的釣魚郎。」   「如假包換,大姑塘的釣魚郎,一個活得很寫意的安份守己光棍。」他沉靜地 說:「世間有許多我這種人。」   「我不信,天生我才必有用,你人才一表,身懷絕技,做打漁郎那是浪費你的 生命。羅爺,以我的智慧和實力加上你的蓋世武功,你我並肩逐鹿天下……」   「不必用那些梟雄的霸道言論來打動我,打擾我的清靜,威脅我的生活,我不 得不奮起反抗圖存,所以我有大無畏的信心和勇氣。」   「把眉姑完完整整地交給你,本盟從此永遠不在貴地進出,如何?」美少婦的 態度軟化了,承認失敗。   「哦!願意公平談條件了?」   「如果你不松口。」美少婦居然笑了:「天下間各門各會多如牛毛,青紅白黑 都有的我朋友,你毀了我,我的朋友一定會替我報赤壁(報仇),指使那些失風( 出事)跌進(被捕)威武窯(衙門)坐書房(監獄)的同門,狠狠的咬你一口,還 怕你不下水(吃官司)嗎?交一個朋友,總比樹立一個仇敵強,對不對?」   「好,你的話不無道理,我也相信你在青紅黑白裡有朋友,而我又不希望有人 打擾我的安靜。天黑之前,眉姑必須毛髮未損地送回醉月居,現在,你們可以善後 了。」   他收刀,拔回魚叉,昂首闊步揚長而去。   電光乍閃,雷聲殷殷,第一滴雨灑落在美少婦的臉上。   「這人如果有一點雄心。」美少婦掩住被風吹飄的破衣裙,注視他昂然而去的 背影說:「江湖局面將全然改觀,像這場暴風雨一樣君臨天宇下。」   山裡面的暴風雨為期不長,午後便雲散雨收,暴雨不終朝。傍晚時分,眉姑出 現在醉月居的店堂,花容依舊,只是臉上略帶倦容。   由於下了一場暴雨,外面曲廊式的酒座沒有酒客,店堂卻滿座。羅克勤佔了一 桌,眉姑親自替他整治酒菜,然後坐在他對面,默默含情地滿懷幽怨地注視著他進 食。   「對你,我娘從沒說過要你入贅。」眉姑噘起那線條優美的動人小嘴:「那鬼 女人說,你說沒興趣做醉月居的跑堂小二。天地良心,誰要你做跑堂小二的?你說 。」   「我沒有什麼好說的。」他笑笑:「我如果不這麼說,她們會放你走?」   「你真是個鐵石心腸的人嗎?」   「你說呢?」   人聲倏止,雷巡檢和三劍客大踏步氣勢洶洶進入店堂。   「諸位請坐。」他向眉姑讓出的座位含笑伸手打招呼:「三劍客好像吃錯了藥 ,公事辦得不如意嗎?」   青蛟已經大馬金刀地坐下了,氣虎虎地瞪著他。   「你失蹤了兩天一夜,幹什麼去了?」青蛟的嗓音像打雷:「不要說在湖上被 風吹走了。」   「你不是說要我等會匪派人來找我連絡嗎?」他的聲音也夠大:「昨天天沒亮 ,一個長了八字鬍的雜種敲我的門,門一開他就跑,我拚命追。」   「追上天了?」   「沒上天也沒下地獄。」他的嗓音越來越大:「那混蛋比狗跑得還要快,一跑 就跑到了九疊坪,七里沖,那雜種不見了,我也迷失在山裡面。公爺,滿意了嗎? 」   「我一點也不滿意。哼!你給我小心了,我會查出來的,我要辦你,我要你坐 牢,我要……」   「解兄,別嚇唬他了。」雷巡檢含笑打圓場:「你老兄這一窮嚷嚷,還有會匪 敢找他嗎?算了吧,他說的是實話,對方引走他吸引你們的注意,從水上溜之大吉 ,今後決不敢再來開碼頭設香堂了。眉姑,替三位公爺備酒菜。」   青蛟不領情,氣虎虎地站起。   「算了,公務在身,不能耽誤。」青蛟的大手指幾乎點在羅克勤的鼻尖上:「 你給我放規矩些,不然,哼!」   「你也管不著!」羅克勤嘲弄地說:「你不是來管我上賭場勾搭女人的,你管 那些會匪吧,多管閒事頭髮白得快的,而且會得胃氣痛消化不良。」   「我要揍死你這混蛋。」青蛟真惱了。   雷巡檢笑嘻嘻地拉住青蛟舉起的手,連推帶拉與另兩劍客出店而去。   眉姑這次不坐對面,傍著他坐下。   「你還要上賭場?」眉姑氣虎虎地問。   「不贏那些傻蛋幾兩銀子,睡不著覺的。」他說。   「你還要勾搭女人?」   「嫖賭不分家……」   「你……」   「哎唷!怎麼擰人?」他怪叫:「老天爺!怎麼就管起我來了?不嫌早了些嗎 ?」   他的嗓音夠大,立即引起一陣哄堂大笑。   眉姑一臉通紅,恨恨地白了他一眼,小鳥似的飛回後堂,再也不敢出來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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