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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 魔 神

                     【第一章】 
    
      近午時分,大熱天。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人,如果肚子空空,而又不想找食物 
    充饑,那他一定有毛病。 
     
      姚文仲沒有毛病,他肚子正在唱空城計。站在悅來客棧門口,他一雙靈活、銳 
    利、傲世的大眼,瞟向店右的衛香園食店,沖食櫥內掛滿的各式滷味直吞口水。 
     
      天下任何一座城鎮,幾乎都有一處龍蛇混雜的地段,讓那些牛鬼蛇神活動。穎 
    州府的府城東關,王忠祠右首不遠處,那條俗稱廟街的小街,就是這麼一處地方。 
     
      站在店門向街尾眺望,街尾就是小有名氣的紫極宮。這座小道觀的香火,事實 
    上比三忠祠要旺得多。到紫極宮拜李老君的信徒,比上三忠祠拜元代忠烈李輔兄弟 
    子三人上香的信徒,多上百倍以上。求忠靈庇佑的人有如鳳毛麟角,求神仙庇佑的 
    人多得很。 
     
      這條街,還有客店、酒店、賭坊、半開門的土娼……天下任何一座城,都有人 
    經營這些種行業,不足為奇。 
     
      他的師父笑夫子,到紫極宮找朋友敘舊去了,留下他在客店裡枯等,等了一上 
    午,等得肚子裡冒煙,站在店門口,看了食店中的可口食物,可就更難受啦! 
     
      也許,師父正和老道們喝酒喝得忘了主辰八字,總不能空著肚了,呆烏似的癡 
    癡的等吧?師父是有名的酒罈子,喝起來就沒完沒了,尤其是碰上酒友的時候。 
     
      他腰囊中銀子多多,何不自己設法填飽五臟廟? 
     
      隨師父遍游天下三載歲月,他經常得自己設法買食物充饑。 
     
      想了想,他終於向衛香園食店走去。 
     
      食店門口食客進進出出,居然可以看到女人出入。 
     
      跨入鬧哄哄,充滿各種怪氣味的店堂,店伙們在正忙,似乎忘了招呼他這個小 
    孤客。 
     
      說他小,卻又不盡然,十四五歲,壯得像一頭牛犢,除了稚容未褪之外,完完 
    全全是個大人樣。 
     
      他自己找座位,走向近窗處的一桌。八仙桌坐了五個食客,一個個膀闊腰圓, 
    高大健壯,有兩人佩了刀。兩人敞開的外衣內,露出精緻的匕首。 
     
      其他各桌,皆已經滿桌食客,那是說,都有七八個人。只有這一桌有五人,雖 
    則四面分別坐滿,但有三面僅有一個人。 
     
      「抱歉,擠一擠。」他老氣橫秋世故地向那位留了八字鬍的大漢說,禮貌卻也 
    不差:「人真多,打擾打擾。」 
     
      「給我滾到一邊去!」大漢暴眼一翻,嗓門象打雷:「你皮緊了是不是?哼!」 
     
      食廳十餘副座頭皆有食客,人在這種悶熱雜亂的地方暴燥易怒,不足為奇,大 
    嗓門立即吸引了所有食客的注意,人聲一靜。 
     
      他畢竟是頗為講理的人,但也不是弱者。 
     
      「幹嘛火氣這麼大?」他轉身便待離去,但嘴上難免有點不情願:「閣下一定 
    吃錯了藥。」 
     
      「你說甚麼?」大漢跳起來厲聲問。 
     
      「算了算了,沒說甚麼。」他舉步要走。 
     
      大漢手一伸,奇快地抓住他的衣領。 
     
      「你這小狗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在我姓孫的面前討野火。」大漢得理不讓人, 
    高壯的身體像是金剛抓小鬼:「你再說一句試試?」 
     
      「不要太過份了,閣下,放手。」他不止說一句,算起來該有三句。 
     
      大漢另一手大掌疾揮,抽向他的左頰。 
     
      相打無好手,動起手來就引發了他的野性,左手一抬,架住了來掌,反手一鉤 
    一壓,擒住了大漢的右腕,馬步急移,將大漢的手反壓在桌上。 
     
      他的右手,也叉住了大漢的咽喉反壓在桌上,食具一陣怪響,杯盤亂跳。 
     
      大漢湊不及防,做夢也沒料到一個少年,有如此快捷的反應,和如此高明的身 
    手,被制住了。 
     
      光芒一閃,一柄鋒利的匕首,抵住了他的右頸。另一名大漢的身手更快更高明 
    ,及時出手行兇制住了他。 
     
      「小狗雜種!我看你是不想活了。」持匕首的虯鬚大漢獰惡地說:「放手!在 
    下不希望在大庭廣眾間,割斷你的咽喉。」 
     
      他不得不放了姓孫的大漢,好漢不吃眼前虧,割斷咽喉可不是甚麼愉快的事。 
     
      一左一右上來了兩個人,反扭雙臂挾住了他。 
     
      食客一亂,引起一陣騷動。 
     
      「四打一。」不知何處角落有人怪叫:「四個牛高馬大帶了刀劍的漢子,對付 
    一個娃娃,不要臉。」 
     
      第五名大漢,是一個暴眼獅鼻的佩劍人,用兇狠的牛眼,搜尋說話的人。 
     
      姓孫的憤怒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咬牙切齒在他的胸腹連打了七拳,每一拳都 
    力道兇猛沉重,幾乎每一拳都可把人打得內臟離位。 
     
      他在兩名大漢強勁有力的挾持下,無法掙脫,被打得挨一記抽動一下,感到五 
    臟六腑向外翻。 
     
      「這小狗有氣功根底。」手中仍拿著匕首在旁戒備的大漢叫:「用毒手法制他 
    的丹田,破了氣功再揍他。」 
     
      姓孫的唔了一聲,挫馬步吸口氣功行雙臂,力透指尖,沉喝一聲,右手五指如 
    鉤,向他的丹田要害抓去。 
     
      他的雙腳,恰好吸腹上收。 
     
      快,慢的人注定要倒霉,大漢運氣行功浪費了時間,而他卻早已蓄勢已待。 
     
      右腳踢在姓孫的小腹上,左腳也踢中姓孫的小臂。 
     
      一雙腳發力不同,一縱一橫,技巧極為純熟,不像是出於一位少年的腳。 
     
      嗯一聲怪叫,姓孫的仰面倒退。 
     
      腳落地勁道驟變,挾持他的兩大漢只感到震力傳到,馬步一虛,巨大的掀力及 
    體,頭重腳輕,突然飛翻而起,身體失去主宰能力。 
     
      大亂中,驚叫聲大起,食客紛紛走避,店伙叫苦連天,今天的生意賠定了。 
     
      似乎天崩地裂,翻倒的人壓壞了桌子,各種怪聲浪亂人耳目,店堂一團糟。 
     
      五個人中,猛然間倒了三個。 
     
      第四名大漢還沒弄清是怎麼一回事,變化太快太突然,手剛搭上刀把,人影已 
    虎撲過來,重拳擊中了肚腹,便被打得正面倒下。 
     
      第五名大漢恰好在同一瞬間,排眾搶近對面壁根的食桌,還不知身後所有的同 
    伴已經遭了殃。 
     
      這一桌有三個人,一雙年已半百的中年男女,與一個七八歲的小娃娃。 
     
      剛才怪叫不要臉的人,就是那位中年男人。 
     
      大漢怪眼一翻,一拳攻向中年人的胸口。 
     
      中年人淡淡一笑,退了一步,一拳走空。 
     
      大漢顧得了中年人,忘了站在一旁的小娃娃。這也難怪,一個七八歲的娃娃還 
    用得著提防? 
     
      小娃娃一閃即至,雙手一伸,便抓住大漢的佩劍,系帶立即斷裂,佩劍易主。 
    同時,小娃娃的右腳,後一剎那掃在大漢的膝彎上。 
     
      大漢驟不及防,向前一栽。 
     
      「劈啪!啪!」中年人右掌閃電似的連揮。 
     
      「啊……哎……」大漢被三記正反陰陽耳光,打得烏天黑地,狂叫著舉雙手亂 
    揮擋格,上體後仰。 
     
      「滾!」中年人冷叱,一腳將大漢踢翻。 
     
      姚文仲就在大亂中,鑽出店門溜之大吉。他胸腹挨了七記重擊,再不走可就得 
    躺下了,鼓余勇出其不意擊倒四個人,他已到了油盡燈枯境界,必須及早脫開。 
     
      五個人全倒了,全都有點快斷氣的感覺。 
     
      負責挾持的兩個大漢受傷最輕,爬起最快,看清了情勢,心中一寒。 
     
      小娃娃拔出奪來的劍,劍比小娃娃矮不了多少。 
     
      「我要砍掉你們的手。」小娃娃紅馥馥的臉蛋上有怒意,似乎童稚消失了,換 
    上了兇霸霸的面孔,居然單手舉起沉重的劍。 
     
      「小英,不可胡鬧。」中年婦人含笑叫:「把劍丟掉,小小年紀不許玩兇器。 
    」 
     
      「不。他們欺負人。」小英斷然拒絕。 
     
      被耳光擊倒的大漢狼狽地爬起,中鮮血不停往下流。 
     
      「你……你們……」大漢厲叫。 
     
      「你最好趕快帶了同伴滾蛋!」中年人背著手冷冷地說道:「你們開封五義五 
    隻地老鼠,跑到此地撒野,如果想充人樣,保證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你……你是……」 
     
      店堂食客都逃盡了,後門口,卻來了一位挽道髻的修長身材青衫客,像貌堂堂 
    ,半百年紀,正是男人一生中最成熟的巔峰歲月。 
     
      「他是九華山莊的內莊總管許純陽,神鷹許純陽。」青衫客接口:「天下五莊 
    三世家,九華山莊名列第二莊。你們如果口出不遜,可能得留下身上某一些零碎, 
    神鷹一抓之下,很可能先掉落的,是閣下的耳朵。」 
     
      五個大漢大吃一驚,誰敢招惹俠義道風雲人物的五莊英雄?打一冷戰,鼠竄而 
    走。 
     
      神鷹一雙冷電四射的虎目中,突然出現濃濃的戒意。 
     
      「最近幾年。江湖上罕見閣下的魔蹤。」神鷹一面說。一面暗地默運神功戒備 
    :「好像有人說,魔劍姚世群失足跌落泗州白龍潭淹死了。」 
     
      「哈哈!你總不會把我看成鬼魂吧?」魔劍笑嘻嘻地向裡走:「咦!一塌糊塗 
    ,這裡發生了甚麼禍事了?是你公母倆幹的好事吧?俠義門人拆人家的店,該怎麼 
    說呢?喝!還有這個小女娃,這麼小就玩弄殺人傢伙了?」 
     
      「你管不著。」小女娃丟下劍,氣虎虎地說。 
     
      魔劍好眼力,小女娃是男童打扮,一眼就被看穿了。 
     
      神鷹神色一懈。已看出魔劍並無敵意。 
     
      「剛才有位少年入店買食,被開封五義行兇揍了一頓,本來佔了極端優勢,最 
    後反而被少年擺平了四個。」神鷹加以解釋:「姚老魔,你真的還在世間興風作浪 
    。」 
     
      「你看我像個淹死鬼嗎?」 
     
      「但……這幾年……」 
     
      「紅塵五魔有三魔已經先後見閻王去了,老一輩的人,還是識像些急流勇退好 
    些。大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江湖是年輕人的天下,老一輩的人何苦戀 
    棧活現世?」魔劍似乎感慨萬端:「姚某雲遊世外,已經三年了。貴莊主電劍梅濤 
    ,好像春風得意,仍然領袖武林號令江湖,他比我強多了。」 
     
      「身為九華山莊主人,鐵肩擔道義,豈能勇退?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敝莊主 
    想退也不可能。」神鷹臉上有了笑容:「為了應付邪魔外道的挑釁,九華山莊保持 
    聲譽有其必要,但要說敝莊主仍然領袖武林號令江湖。卻又有失公充。剛才開封五 
    義向在下動手動腳,就是最好的說明。想當年,我神鷹許洪昌的聲威,並不下於你 
    們紅塵五魔,至少那些武林一流高手,也不敢在神鷹面前無禮,而開封五義只是地 
    方上的二流人物,也敢公然在許某面前耀武揚威。」 
     
      「哦!你的意思是……」 
     
      「表示近年來,九華山莊的人,不在江湖走動了。」 
     
      「哈哈!也表示九華山莊,要走霉運了。」魔劍大笑著說。 
     
      「你這話又是甚麼意思?」神魔的笑容消失了。 
     
      「表示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你……」 
     
      「許老兄,我告訴你千古不移的大道理。」魔劍依然笑容可掬:「那就是你如 
    果不主動打擊你的對手,對手就會不擇手段打擊你。關上門來防賊,早晚會被賊打 
    進來的。我魔劍已經撒手不管江湖事,再也無意與你們這些人爭名利,但其他的人 
    是不會輕易罷休的,爭名奪利畢竟是人人追求的目標。天殺的!看來,這裡已經不 
    可能找到酒食了,走也!」 
     
      說走便走,灑脫的轉身出店。 
     
      「咦!不……不像嘛!」小女娃突然說。 
     
      「不像甚麼?」神鷹惑然問。 
     
      「許叔,這人真是魔劍?嚇死人的老魔?」小女娃的神情,一點也不像被嚇死 
    的膽小鬼。 
     
      「一點不錯,小英。」神鷹苦笑:「紅塵五魔之一,列名第二魔。其實,魔道 
    中人並非全是壞蛋,所以名之為魔,是指他們都有點不正常,行事不問是非好惡, 
    為世俗所不容。比起那些匪類蛇棍,這種魔道怪人反而可愛多了。魔劍這老魔可能 
    今天心情愉快,所以一點也不帶魔味,日後你如果碰上他,最好不要在他心情不佳 
    的時候碰頭,不然……」 
     
      「不然又怎樣?」小女娃真的追根究底。 
     
      「他會把你折騰得半死不活,不管你是甚麼人,即使是紫禁城出來的太子公主 
    ,也阻止不了他行兇。」 
     
      「我爹不怕他。」小女娃神氣地說。 
     
      「十年前你還沒出世,你爹與老魔先後七次碰頭。」 
     
      「結果怎樣,許叔。」 
     
      「電劍相逢魔劍,風雲變色,結果是,你爹沒贏,老魔也沒輸。所以,九華山 
    莊依然聲威永在,老魔也在世間逍遙。」 
     
      「等我長大了,我會打倒他。」小女娃神氣地說。 
     
      「你長大了,他即使不死,也是個入土大半的人了,你能打倒他嗎?」神鷹笑 
    了:「走吧!這裡已經沒有我們的事了。」 
     
      一聲怪笑,穿一襲破舊青衫的笑夫子推開了房門,笑聲突然僵住了。 
     
      姚文仲在床腳下打坐,上身精赤,渾身汗水,臉上有強忍痛楚的線條。 
     
      胸腹的皮膚一片烏青,有幾處顏色特深。 
     
      「你怎麼了?」笑夫子入室掩上房門:「老天爺!你大概又闖了禍,受了傷。」 
     
      「被五個陰毒的混賬東西暗算了。」姚文仲散去真氣緩緩站起。 
     
      「怎麼一回事?」笑夫子仔細地察看他的傷勢。 
     
      他將在食店出事的經過—一說了。 
     
      「沒料到打我的那狗東西如此陰毒。」他最後說:「狗娘養的雜種!下次碰上 
    ,哼!我要剝他的皮。」 
     
      「這是掌裡乾坤圈所造成的傷痕。」笑夫子眼中冷電一閃:「出手時會在四指 
    握緊,拳背便出現三根小毒刺,創口細個不易查驗,刺尖的毒物貫入人體,片刻使 
    全體酸麻,痛苦難當,這是以陰毒見稱,最卑鄙的毒拳歐文的絕活。你……你說的 
    那五個人,不可能有這混賬東西在內,恐怕是他的門人暗算了你。」 
     
      「我已經記住他們的像貌。」 
     
      「唔!氣色雖差,似乎並無大礙。」 
     
      「我服了我爹的祛毒丹,丹藥對症,死不了。哦!師父宏真道長怎麼沒來?」 
     
      「他有急事,喝了一頓老酒,他就火燒屁股似的,動身趕往鳳陽去了。小子, 
    你給我聽清了。」 
     
      「師父…」 
     
      「不要自以為了不起,隨隨便便讓人在你身上毛手毛腳。你的玄門氣功火候還 
    差得遠,而可被內家氣功的奇技異能卻多得很。」 
     
      「徒兒記住了。」姚文仲第一次表現得那麼恭敬。平時,他對這位師父隨便得 
    很。 
     
      「你爹名列紅塵五魔的第二魔,手底下從沒繞過人。你是我笑先生的門徒,字 
    內六怪我排名第三,橫行天下從來沒吃過虧。小子,你可不要替你爹和我丟人現眼 
    。」 
     
      「是的,師父。」 
     
      房門突然傳出叩擊聲,並且傳來一聲大笑。 
     
      姚文仲正想上前開門,門已被推開了。 
     
      「哈哈哈哈……」笑夫子狂笑:「好傢伙!是你,居然把我的笑聲學得維妙維 
    肖,你就不怕東施效顰丟人現眼?哈哈……」 
     
      「爹!」姚文仲感到意外驚喜,一蹦而起上前行了個禮。 
     
      「咦!你怎麼了?」來人訝然問。 
     
      是魔劍姚世群,盯著愛子的胸腹腫青訝然問,笑不出來了。 
     
      「小意思,在隔壁食店被人揍了一頓。」笑夫子說道:「你這個兒子,跟我混 
    了三年,到現在還沒學乖,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哼!是神鷹打的?」魔劍冒火了。 
     
      「見鬼啦!那來的神鷹?是五個混混。你這個兒子反應不夠快,受到了暗算。」 
     
      「原來是那五個小丑。」魔劍恍然:「兒子,你真沒出息,開封五義五個二流 
    白道小混混,你也栽在他們手上,你真會替咱們姚家增光彩。」 
     
      「爹他們……」 
     
      「不要說理由,不要緊吧?」 
     
      「不要緊。」 
     
      「那就好。」魔劍轉向笑夫子笑笑:「你笑夫子調教出來的門人,丟人現眼你 
    責無旁貸。好啊!我把兒子交給你,你這師父顯然偷了懶。」 
     
      「哈哈!這叫做老鼠仔生來會打洞。」笑夫子大笑道:「怎能怪師父偷懶?你 
    魔劍本來就是第二流的人物,我笑夫子也屬於第二流的,你怎能期望兩個二流高手 
    ,調教出一個一流人物來?」 
     
      「去你的!我魔劍誰敢說我不是第一流的高手?龍生龍,鳳生鳳……」 
     
      「哈哈哈……」笑夫子狂笑:「你簡直沒見識,說的是沒知識的話。」 
     
      「甚麼?你……」 
     
      「龍決不會生龍。」笑夫子擺出有學問的夫子態度道:「龍生九子,各具異像 
    ,這是說,龍生的九子全是怪物,沒有一子象龍。」 
     
      「你……」魔劍一愣,隨即笑了。 
     
      「老朋友,別洩氣。」笑夫子不再挖苦:「你這個兒子天資確是不錯,錯的是 
    太過好奇和愛逞能。好奇和逞能都是練武的大忌,是送命的禍苗。你問問他,這三 
    年來他到底闖了多少禍?尤其是愛充大人樣,走到那裡都會出紕漏,你最好把他帶 
    回家……」 
     
      「慢來慢來。」魔劍制止笑夫子往下說:「你打賭輸了賭注,說好了帶他歷練 
    五年,三年你就想撒手?你少給我撒賴。」 
     
      「你……」 
     
      「我才不管,那是你的難題。而且,我沒空。」 
     
      「你在忙些甚麼?」 
     
      「上面傾山訪道,先到太白山找閒雲道人盤桓,沒想到在這裡碰上你們。今晚 
    我們聚一聚,兒子,我得考考你的見識,試試你的斤兩,我要是不滿意,一定把你 
    揍得鼻青眼腫。」 
     
      「該死的!當面說這種話。你把我這做師父的置於何地了?你簡直豈有此理。 
    」笑夫子大聲提出抗議。 
     
      「教不嚴,師之惰。」魔劍得意地說:「你如果想保持師父的尊嚴,就必須盡 
    全心力調教徒弟。讀書人與練武人明顯不同的是:老秀才可能調教出狀元門生,而 
    名武師很難調教出比師父高明的門徒,因為每個師父都留一手挾技自珍,也怕教會 
    徒弟打師父。我要看你到底藏了多少私,你以為師父是好當的?」 
     
      「哈哈哈……」笑夫子大笑。 
     
      「呵呵呵!只怕你以後笑不出來。」魔劍半真半假地說:「我如果不滿意。咱 
    們沒完沒了。」 
     
      魔劍次日一早就動身走了。」 
     
      笑夫子和姚文仲是第三天離店動身的。笑夫子臉上的笑容,雖然並沒消失,但 
    任誰也可以看出,這是勉強裝出來的苦笑。幸好,還能笑得出來,雖則笑得很勉強。 
     
      姚文仲雖然沒有頭青臉腫,但氣色甚差卻是顯而易見的,這是被他老爹考驗後 
    的結果,大概挨了不少揍。 
     
      這三個師徒父子,調教的方法真是匪夷所思。 
     
      他們踏上了到陳州的大道,道上行旅絡繹於途,烈日炎炎,車馬過處黃塵滾滾 
    ,真不好受。 
     
      笑夫子肩下掛了包裹,點著一根山籐仗,寬大的青杉飄飄,真像一個富家翁。 
    除了經常在外地闖蕩的江湖名人,誰也不知道他就是武林號稱字內六怪之一,名震 
    江湖的笑夫子沈斌。 
     
      怪,可知是刁鑽古怪的人,怪並不代表壞,當然不算是歹徒,但誰要是沖犯了 
    他,那必定怪得令人受不了。 
     
      古怪的師父調教出來的弟子,多多少少也沾了些怪氣,所以姚文仲也怪,在炎 
    陽下趕路,卻穿了一身密不透風的長袖藍衣紮腳褲,不穿草鞋穿了悶熱的短靴,像 
    個受了風寒的少年。 
     
      他臉上的氣色,也的確像患了風寒的患者。 
     
      所背的包裹是特大號的,手裡有一根打狗棍,棗木製的,暫時歇腳。可以當拐 
    用,放在身後撐住包裹,不必把包裹卸下來。 
     
      兩人的頭上不戴遮陽圈,走動時居然生風,比遮陽帽管用些,但怪形怪相。 
     
      官道旁穎河向西北伸展,與河時合時分,間或有些丘陵區,和沿途的小市集, 
    旅客接站趕路,很少有匆匆趕路的人。 
     
      兩人並不急於趕路,一面走,一面信口聊天。 
     
      「你那位老爹混蛋透頂,不是玩意。」笑夫子似乎有意抓住機會發牢騷:「他 
    的要求,已經超過你的年齡體能之外,完全把你當作武林高手看待,所以把你揍得 
    不亦樂乎。哼!他想要什麼?一個天才還是白癡?」 
     
      「師父,你認為徒弟是天才還是白癡?」 
     
      「白癡。」笑夫子不假思索地說:「所以你老爹會失望,會吹鬍子瞪眼睛,會 
    用他三十年闖蕩得來的豐富經驗來揍你,所以你老爹也是白癡。」 
     
      「胡說……」 
     
      「胡說?哼!你老爹的鬼心眼,他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清楚得很。」 
     
      「什麼心眼?」 
     
      「紅塵五魔宇內六怪,嚴格說來,都算不了真正的一流名家,僅可列名二流, 
    你老爹希望把我的絕技傳給你,合兩家絕學造就一個一流名家,你知道嗎?」 
     
      「師父難道不知道易子而教的道理嗎?家父……」 
     
      「易子而教固然不錯,主要原因還是希望子弟能集兩家武技之大成,另創絕學 
    發揚光大。可是,你老爹找錯了對象。」 
     
      「怎麼說?」 
     
      「你姚家的根基出自玄門,我的內功是正宗練氣術,兩者練法各有途徑,先天 
    上就不能調和。你爹的劍術也淵源於玄門,詭異奇幻走的是邪道,所以與練正宗劍 
    術的九華山莊電劍梅家,各擅勝場各有奧妙,始終無法更上一層樓。而我對劍毫無 
    興趣,對刀棍學有專精,怎能融合在一起另辟蹊徑?所以,你根本不可能融合兩家 
    之長……」 
     
      「師父未免太小看徒兒了吧?」姚文仲大不服氣。 
     
      「就算你能融會貫通,獲兩家的真傳,仍然是二流人物,爬不上一流之列。」 
     
      「我不信。」 
     
      「咱們走著瞧。」 
     
      「我會努力。」 
     
      「你必須努力。自從五年前武林風雲人物大會華山,卻碰上漢中群盜起兵造反 
    ,四天王大掠關中,蹂躪四川,引起天下大亂,江湖正邪結算,黑道白道火拚,俠 
    義與邪魔壁壘分明,兩年中血腥遍江湖,武林元氣大傷之後,各方埋頭培植後生子 
    弟,積極為日後還逐鹿江湖作準備。你如果不努力,恐怕日後連二流的排名也排不 
    上,替你爹和我丟人現眼。」 
     
      「師父,你和我爹,似乎都把我看扁了。」姚文仲憤憤地說。 
     
      「你扁不扁呢?」 
     
      「……」 
     
      「你得記住我的警告。」 
     
      「警告?」姚文仲一怔。 
     
      「在你不曾取得在武林應有的地位前,可不要抬出你爹的、我的招牌來混地位 
    。」 
     
      「當然不會。」 
     
      「那就好。唔!前面那路旁的槐樹下,有兩個卑劣的混蛋,最好不要引起他們 
    的注意。」 
     
      路兩旁的行道樹濃蔭蔽比非榆即槐。前面百十步路右的槐樹下,有兩匹坐騎散 
    放在野地裡,兩個穿著騎裝、一佩刀一佩判官筆的中年人。雙手叉腰站在樹下像把 
    門的神怪,高大健壯神氣得很,銳利的目光不住向南望,似乎在等候南來的人。 
     
      相距百步外,笑夫子便看清是什麼人,可知並非沒有身份地位的小混混,連名 
    列宇內六怪的笑夫子,也懷了三五分戒心。 
     
      「那兩個傢伙是何來路?」姚文仲問。 
     
      「江淮雙丑秦古與許福,兩個黑道聲名狼藉的歹徒惡棍。」 
     
      「武功如何?」 
     
      「還不錯。」 
     
      「師父對他們似有戒心。」 
     
      「有一點,倒不是怕他們武功高強,而是怕他們會纏得你寢食難安,在大街上 
    也可能悄悄從你後面捅一刀,或者用暗器送你去見閻王。」 
     
      「原來是這種下三濫。」 
     
      「這種人才令人害怕。因為防不勝防,所以……」 
     
      「所以不要招惹他們,大吉大利。」 
     
      「對。走吧!不要用眼睛瞄他們。」笑夫子放低聲音,因為雙方已逐漸拉近: 
    「天下間大英雄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這種陰毒的下三濫,所以江湖的禁忌是:「寧 
    打金剛,不惹小鬼。」 
     
      「他們最好不要惹我,因為我也是小鬼。」姚文仲半真半假地說:「尤其是當 
    我出門闖道的時候。」 
     
      「快了,再過三年你十八歲,你老爹一定會趕你出門闖道的,蹲在家裡苦練, 
    絕對成不了名。」 
     
      兩人低聲談談說說,逐漸接近了江淮雙丑所站處。由於兩人頭上的樹枝遮陽圈 
    又寬又大,即使面面相對,也不易看到他們的真面目。 
     
      江淮雙丑起初並不注意他們,直至接近約十餘步,這才把遠眺的目光,投落在 
    他們身上。 
     
      「喂!站住!」那位滿臉橫向的大醜秦吉突然叫:「有話問你們。」 
     
      笑夫子轉頭瞥了姚文仲一眼,意思是說:麻煩來了。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姚文仲不怕禍福,他本不就是個闖禍精。他先向路 
    旁移,取下背上的包裹提在手中,往對方面前一站。 
     
      「是叫我嗎?」他信手將遮陽圈摘下抓在手中,露出嘴上無毛的娃娃臉,語氣 
    卻老氣橫秋:「但不知有何見教?說啦!」 
     
      大醜秦吉的佩刀相當華麗,是銀鞘狹鋒刀,刀靶的吹風是紅絲綢,軟柔而猩紅 
    刺目。 
     
      一看是個大孩子,大醜一皺眉,似乎覺得,個大孩子,在一個巨人似的、佩了 
    殺人傢伙的好漢前,這般大膽說話,委實令人感到意外和不悅。 
     
      「你們從前面來?」大醜秦吉沒好氣地問。 
     
      「是呀!」姚文仲不假思索地答。 
     
      「前面是三槐鎮吧?」 
     
      「不錯。」 
     
      「可曾看到旅客打尖中伙?」 
     
      已經快近午了,該是旅客歇腳避烈日的時刻,落店或進食都叫打尖,午膳則稱 
    中伙。 
     
      「有,有許多,有車有馬。」姚文仲據實答。 
     
      「可曾看到五位相貌堂堂的人?」 
     
      「哦!幾乎所有的人,都是相貌堂堂。」 
     
      「我所說的人是……」大醜不厭其煩,將要等的五個人相貌—一說了。 
     
      姚文仲心中開始冒煙,所說的五個人相貌,正是三天前在食店,用陰手法暗算 
    他的五個人:開封五義。 
     
      「三槐鎮有幾家食店,有五六十個旅客打尖。」他的語聲提高了一倍:「可就 
    是沒有你說的五個鼠輩在內。」 
     
      雙丑同時怒火上沖,吹鬍子瞪眼睛。 
     
      「去你娘的小雜種!」大醜火暴地叱罵。 
     
      「咦!你這人怎麼啦?吃錯藥不成?怎麼罵人?」他也冒火地叫。 
     
      「那五個人是太爺的朋友……」 
     
      「哦!原來是一窩蛇鼠……」 
     
      大醜怒火焚心,反手就是一耳光抽出。 
     
      他手中有物,左手包裹右手遮陽圈,揍耳光輕而易舉,絕對逃不掉右頰被打腫 
    口中血出牙斷的惡運,出手快得連成名人物也不易避開。 
     
      但他已早有準備,雖然他不是成名人物。 
     
      一耳光落空,卻傳出噗一聲打擊著肉的怪響。 
     
      一個無心,一個有意,無心的人一定倒楣。大醜做夢也沒料到,一個大孩子的 
    武功如此高明,一時大意,陰溝裡翻船。 
     
      耳光是攻上盤的普通手法,而姚文仲的普通腳法魁星踢鬥,恰好是由下向上攻 
    擊的,出腿如電光一閃,一腳踢在大醜的左腹近胸處。 
     
      「哎……!」驟不及防的大醜驚叫,掩腹挫身暴退,直不起來了。 
     
      胸腹要害如果不運氣或運勁相抗,受不了多少斤力道的打擊。大醜既沒運氣, 
    也沒運勁,受不了啦! 
     
      二丑許福吃了一驚,反應甚快,晃身插入,擋在大醜身前,避免姚文仲追襲。 
     
      「好小子,這是真人不露相。」二丑厲聲說。 
     
      「哈哈哈!你以為我是假人?」姚文仲丟下手中物大笑,暗中運氣行功戒備: 
    「就算我是假人吧!你這位同伴也不該動手打人呀?你們是大人,大人就能不講理 
    嗎?真是豈有此理。」 
     
      二丑許福油然生出戒心,不再把姚文仲看成孩子。在江湖道上,碰上婦女、小 
    孩、方外人,都必須特別小心。 
     
      婦女很可能身懷陰狠絕技,出手便是毒招,小孩不知天高地厚,不知道武林規 
    矩,輸了就有大人出頭,贏了就不顧一切向要害招呼;方外人通常不生閒氣,很可 
    能身懷奇技異能,因為方外人有閒暇練功,不像普通俗人必須為生活奔忙。 
     
      大醜犯了禁忌,忘了提防小孩子。 
     
      二丑提高了警覺,大喝一聲,一記現龍掌推出,拍向姚文仲的胸口,由於手長 
    掌大,不可能讓矮小的姚文仲從中反擊,掌勢極為迅疾兇猛,志在必得。 
     
      姚文仲果然不敢冒失地閃身切人,身形略移,右掌如刀,斜切對方的脈門,出 
    手似乎更為快捷。 
     
      二丑又一聲冷叱,掌化纏龍手,反扣姚文仲的腕脈,變招反制極靈活,似已料 
    中對方必定會招對掌,所以乘勢擒拿。 
     
      又不當了,姚文仲人小心眼靈活,切掌是誘招,掌向下沉,身形也下挫,左手 
    閃電似的發招,一把扣住了二醜的右小腿。 
     
      「哈哈哈……」他狂笑著疾退三步。 
     
      砰一聲大震,二丑沉重的身軀被拖倒了。 
     
      又是陰溝裡翻船。 
     
      已經站穩了的大醜秦吉,被憤怒衝昏了頭,暴怒地伸手拔刀。 
     
      一根山籐杖從後面伸來,點在大醜的右耳後下方的藏血大上,奇異的勁道直撼 
    腦門。 
     
      「手離開刀,閣下。」笑夫子沉聲說:「對付一個小後生,你大醜秦古竟然想 
    拔刀行兇,我問你,今後你還要不要在江湖上混?」 
     
      「你……」大醜大驚失色。 
     
      「你要是不想混,不想稱英雄道字號,我這裡給你一下重的,你就從此過悲慘 
    時日了。」 
     
      「你杖上的力道有鬼。」大醜驚然叫:「決不是無名小輩,你是誰?」 
     
      「你管我是誰?」笑夫子不願亮名號。 
     
      「在下要求拚搏。」大醜硬著頭皮說。 
     
      「你江淮雙丑,什麼時候開始向對手要求公平拚搏的?莫不是太陽從西升上天 
    了?」 
     
      「這……」 
     
      「滾!」笑夫子沉叱,一掌拍在大醜的右頸根上。 
     
      大醜厲叫一聲,直衝出七八步,方踉蹌穩下身形,臉色大變,這一掌力道恰到 
    好處,而頸根卻是弱點,挨一下必定頭暈目眩好半天,氣極大亂,稍重些不但會昏 
    厥,而且會傷了頭筋和肺喉。 
     
      大醜的右手也抬不起來了,想拔刀拚命也不從心。 
     
      另一面,二丑許福像瘋了的牛,橫衝直撞追逐姚文仲,而姚文仲卻滑溜得像泥 
    鰍,不時滑過二醜的身側,掌爪齊施,一擊即走,或者掃上一腳搗上一拳,看情景 
    ,不是靈貓戲鼠,而是鼠戲笨貓,笨貓怒叫如雷枉勞心力,吃足了苦頭。 
     
      當然,姚文伸手腳的力道有限,想重創二丑也是不可能的事,二丑也休想占絲 
    毫便宜。 
     
      「老二……」大醜急叫:「咱們走。」 
     
      二丑一聽叫聲有異,知道大醜一定遭了意外,姚文仲那一腳固然夠狠,但不可 
    能在大醜身上造成重大傷害。 
     
      「老大,你……」二丑跳出圈外訝然叫,看到大醜臉上的扭曲丑像,心中一涼。 
     
      看不到本來面目的笑夫子,在一旁輕拂著山籐杖,站的姿勢輕鬆得很。 
     
      「咱們認栽,走!」大醜叫,向荒野的坐騎退。 
     
      「老大……」 
     
      「那用杖的傢伙可怕。」 
     
      「閣下亮相,亮名號。」二丑手按判官柄,找上了笑夫子。 
     
      「你不配!」姚文仲嘲弄地叫:「沖小爺我來。要不了多久,小爺一定可以把 
    你弄到那堆馬糞裡.用馬糞替你糊臉。」 
     
      「小狗你……」 
     
      「老二,走!日後再說。」到了坐騎旁的大醜叫,叫聲急促,二丑不再遲疑匆 
    匆撤走。 
     
      目送二丑策馬馳走之後,笑夫子的目光回到姚文仲身上,眼神怪怪地。 
     
      「師父,怎麼啦?」姚文仲惑然問。 
     
      「假使你沒挨你老爹一頓狠教訓,也不曾被開封五義暗算,今天,你會用巧打 
    應付嗎?」笑夫子問得也怪。 
     
      「不會。」姚文仲答得簡要坦率。 
     
      「會怎樣?」 
     
      「至少要與他們拆幾招。」 
     
      「結果會怎樣?」 
     
      「這兩個混帳東西,是黑道人物中惡名昭彰的厲害人物,比開封五義惡毒百倍 
    ,陰狠兩百倍。一比一,為師可穩操勝算;一比二,勝算不會超過兩成。」 
     
      「真是一次教訓一次經驗。」 
     
      「徒兒學聰明了些。」 
     
      「孺子可教。」 
     
      「謝謝師父誇獎。」 
     
      「今後,你必須把全副精力,放在練氣與鍛煉內功上下功夫,智慧與巧打,加 
    上渾雄的內功實力,你一定可以在第一流人物的風雲榜上列名。」 
     
      「徒兒必定全力以赴。」 
     
      「看樣子,為師已經沒有什麼好教你了。」 
     
      「師父……」姚文仲吃驚地叫,他已聽出笑夫子話中的弦外之音。 
     
      「你別慌,我打算替你物色名師。唔!我得好好想想,哪一個妖魔鬼怪可以做 
    你的師父。先不要急於下決定,現在趕路要緊。」 
     
      兩人灑開大步,輕快地踏上旅程。 
     
      似乎有許多府州交界處的要道處所,都有一座稱為界首的村鎮。南京和河南布 
    政使司交界的地方,就有這麼一座界首集,東面,是南京穎州太和縣境,西面,是 
    河南陳州府沈丘縣境。集本身屬沈丘管轄,設有巡檢司維持治安,設有關卡檢查行 
    旅客貨,包括管制旅客出人境。過往的旅客,必須在這裡找巡檢司的公爺們,在路 
    引上蓋關防,沒有路引就必須偷渡,誰不幸被抓住誰倒楣。 
     
      江湖人可不吃這一套管制,尤其是黑道的兇梟,經常發生殺巡檢的事故,天下 
    各地亡命之徒太多了,真正受到管制的都是善良的百姓。 
     
      這天未牌時分,一老一小到達集東五里的五里亭,再往前走,就是河南地境了。 
     
      界首集距太和約在七十里左右,算是一處小宿站,西行腳程慢的旅客,不願趕 
    路可以在此地投宿落店。 
     
      兩人並不急於趕路,早已預定在界首集投宿。 
     
      亭內坐著一個梳了懶人髻,白胡了亂糟糟,眼茫茫似乎要睡覺的糟老頭,一襲 
    百衲青衫已變成灰黑色,一根草繩拴在腰間當腰帶。 
     
      人老並不可怕,怕的是老來窮。這糟老頭的神情氣色,分明又老又窮。 
     
      「進亭喝口水,或許我得換雙草鞋。」笑夫子往亭口走去:「老天爺實在讓人 
    受不了,好像這五月天整月沒下過半滴雨,真要鬧旱災了。」 
     
      「去年鬧水災今年旱,老大爺好像真有點存心給人過不去。」姚文仲信手摘下 
    枯萎了的遮陽樹圈丟掉,踏入涼亭瞥了老窮漢一眼,取水杓替師父舀茶桶中的茶奉 
    上。 
     
      老窮漢似乎耳朵也不靈光,對兩人的進人毫無感覺。 
     
      「所以人不可以信天,天是靠不住的。」笑夫子喝完茶遞回茶杓:「老天爺和 
    人一樣都是勢利鬼,永遠站在強者或成功者的一方。」 
     
      「老夫深有同感。」老窮漢突然接口,翻著見白不見黑的無睛白果眼:「所以 
    說,有些人攘臂高呼人定勝天,這種人一定比向天求助的可憐蟲,活得有骨氣些。 
    老夫又老又窮,就算我向天磕破了頭,老天爺也不會平空掉下一文錢給我買衣穿, 
    不會掉下一碗飯給我充饑。」 
     
      「那你怎麼辦?有兒孫倚靠嗎?」姚文仲問。 
     
      「拔野菜拾麥穗充饑呀!」老窮漢說:「兒孫更靠不住,一個個撒手走得不知 
    去向啦!」 
     
      「現在,你可以有錢買衣食了。」姚文仲在腰囊掏出十兩的銀錠,塞入老窮漢 
    手中:「到縣城的卑田院去吧!老人家,不靠天,靠人要穩當些。」 
     
      笑夫子拍拍身上的塵埃,動身出亭,兩人輕鬆地踏著斜陽,走向界首集。 
     
      老窮漢仍然坐在亭中,左手將那錠銀於一下下往上拋,接著了再拋,臉上毫無 
    表情。 
     
      距鎮集不足兩里地,路左裡外的茂林中,突然傳來一陣震耳的狂笑聲,震得兩 
    人耳中轟鳴,心煩氣躁。 
     
      「這笑聲好可怕,以聲傷人,威力十足。」笑夫子驚呼,臉色一變:「是攝魂 
    神君尚君山的笑聲,這黑道巨孽怎麼跑到無人的林子裡練功?」 
     
      姚文仲作了幾次深長的呼吸,這才穩定下來,臉上變了顏色。 
     
      「任何人也不會傍晚時分練功。」姚文仲自以為是地下定論:「笑幾聲就停止 
    ,也不合情理。也許,他碰上了麻煩。」 
     
      「唔!有此可能。」 
     
      「師父,去看看。」 
     
      「去看?你抗得了他的攝魂怪笑?」 
     
      「還受得了。」 
     
      「最好不要過問,這惡賊是不饒人的,假如他遷怒闖入的人,你我將有大麻煩 
    。」 
     
      「喝口水都可能有麻煩,師父,去啦!」 
     
      「你就是唯恐天下不亂的闖禍精,好吧!走,記住,切記不可強出頭。」 
     
      兩人向笑聲傳來的茂林掠去,笑聲早已中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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