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張金彪咽下口中的免腿肉,伸出油膩的毛茸茸的大手,怪眼一翻,指著鄰桌那位鄉巴
佬,大叫道:“你過來。”
他粗壯得象一頭大牯牛,留了一把滿臉絡腮胡,天气熱,敞開前襟,露出滿胸的卷胸
毛,皮腰帶上,帶了一把單刀短巴首。一腳踏在長凳上,右手抓了一條烤兔腿。桌面上有五
壺酒,一盤烙餅,一堆大蒜瓣,几碟小菜,桌面上油湯狼藉,吃相极為不雅。腳旁,擱了一
根竹節鋼鞭,重量恐伯不下三十斤,黑油油烏光閃亮。
他的嗓門大得象打雷,這一叫,聲惊四座。
“乒乓!”鄉巴佬失手墜碗,一碗酒報銷,被他的可怕叫聲几乎嚇破了膽,臉色蒼白;
‘戰栗著惶恐地麻木地盯著他發呆,不知如何是好。
他大為不耐,吼道:“狗娘養的,你是聾子?過來。”
鄉巴佬打一冷戰,一跳而起,推凳移近惶誠惶恐語不成聲地說:“大……大爺是……是
叫……叫我么?”
店中共有八付座頭,午間正是進食時分,因此座無虛席,所有食客,皆被他這种粗魯舉
動所吸引。他怪眼彪圓,怪叫道:“不是叫你,難道叫你的魂不成?”
“小……小可并……并末得……得罪……”
“誰說你得罪了我?”
“大爺……”
“我叫張金彪。”
“是,張……張大爺。”
“我有事問你。”
鄉巴佬總算松了一口气,不住打躬:“大……大爺有……
……有何吩咐?”
“大爺問你,去楊家寨該走哪條路?”
鄉巴佬向西一指,說:“出驛西一直走……”
“去你娘的!沒頭沒尾,一直走,走上西天去不成?你昏了頭?”
“小的是說,西面那條路一直走,不用拐彎走岔路,三里路便是楊家寨。”鄉巴佬定下
神說。
“知道了。回去。”
食罷,‘他會了帳,抄起竹節鞭,拿著放在凳下的小包裹,走向鎮西。
接著,靠窗一付座頭有食客會帳,兩個青衣中年人,跟在他的身后,同向鎮西走。
明港務是信陽州最北端的一座大鎮,地當往來要沖,南下信陽州是九十里,旅客在此地
落腳,因此市面相當繁榮。
他所經處,吸引了不少目光,那根竹節鋼鞭夠唬人。
出鎮西不久,兩名中年人赶上來了,為首的人不悅地說:
“蠢牛!你他娘的這樣問路,早晚會碰上鬼的,以后你別想再先行探道,你就走在
后.面跟來吧。”
他扭頭哼了一聲,也不悅地問:“老兄,休埋怨什么?
小食店靠窗一桌那位駝子,是不是跟下來了?”
后面半里地,一個駝背中年人,正以不徐不疾的腳程遠遠地釘住了他們。
神鞭太歲怪眼一翻,哼了一聲說:“路又不是你的,難道不許別人走?再說,一個駝
于……咦!駝子,你看象不象……象……嘿嘿他娘的象什么……”
“象威震江湖的駝龍吳海。”另一名中年人接口。
神鞭太歲一掌拍在自己的腦袋瓜上,說:“對,對,象駝龍吳海,他穿的那身黑直掇,
走起路來向前‘沖一沖地,對,好象真是他。”
“別管他,咱們走咱們的陽關道,他走他的獨木橋。咱們沒惹他,他豈奈我何。再說,
咱們也不怕他。”
三人不再轉首回顧,繼續向前走。凡是口里說不怕的人,心中必定已有所畏懼,并無多
大自信;進入一座樹林,神鞭太歲回頭一看;訝然道:“唉!老駝子怎么不見了?”
后面小徑空蕩蕩,哪有半個人影。
走在最后的中年人哼了一聲道:“不要管別人的閑事了,咱們辦正事要緊。”
“你不怕老駝怪找麻煩?”神鞭太歲問。
“怕什么?我飛狐莫天雄豈是個伯事的人?他駝龍那几手絕活,老實說唬不了多少人,
真要反臉動手,我飛狐接下他百招當無困難。”
前面小徑折向處,由于樹木擋住視線,必須到達折向彎道,方可看到路那面的景物。剛
到達彎道,前面突傳來、陣陰森森的嘿嘿冷笑。
走在前面的神鞭太歲咦了一聲,站住了。
路例的樹下,盤坐著一名臉色蒼白,膝上置了一把古色斑瀾的連鞘寶劍,青衫寬大,右
胸襟前,繡了一頭沖天而起展翅飛翔的大鵬鳥。
“你們這時才來?”青年書生冷冷地問。
飛狐莫天雄臉色大變,駭然問:“万里鵬,你想怎樣?”
万里鵬陰陰一笑,虎目中殺机怒涌,說:“你們前來討救兵,在下料定你們會來楊家
寨:請黑龍幫出頭,沒錯吧?”
“你……”
“你們帶了多少金珠來?”神較太歲怪眼一翻,沉聲道:
“狗腿子,不要欺人大甚。”
万里鵬徐徐站起,劍眉一挑,陰側側地說:“張八爺已經警告過你們那位狗屁大哥,鄭
州東街棧房的案子,就此結束,不許你們節外生枝尋仇報复。你們卻妄想前來找黑道凶魔出
頭,八爺絕不容許這种事發生,你們的一舉一動,皆在八爺的監視下。”
“哼!東街棧房的案子,永遠不會就此結束,‘除非張八把棧房交回,并賠償葉大哥的
損失。你們上藉官府欺壓,下靠江湖朋友撐腰,巧取豪奪魚肉鄉里天人共憤,天下間豈無仗
義鋤奸的人?可是,那些敢于仗義行俠的人,卻懾于張八的名頭,心有余而力不足。因此,
咱們只有向黑龍幫求援。”
這里已是楊幫主的垛子,你敢在此撒野嗎?”飛狐莫天雄有侍無恐地說。
万里鵬仰天狂笑,笑笑說:“你們在做白日夢,目下夢快醒了。听說姓葉的有一件家傳
至寶玉鳳凰,是不是讓你們帶來作為請楊幫主插手的禮物?”
“無可奉告。”飛狐朗聲說。
万里鵬指著其一名冷眼旁觀的中年人,陰陰一笑道:
“這位朋友,定是姓葉的与楊幫主搭線的人了,咱們眼生得很,貴姓?”
中年人臉色不正常,有點畏縮地說:“在下葉鈞。”
“哦!是姓葉的親友?”
“在下与棧主有叔侄之親。”
“哦2難怪,閣下定是在江湖浪跡的人,返里時与令叔搭楊堡主的線。可惜,你大概對
江湖最近十來天的變化,毫不知情了。”
“在下确是返鄉省親……”
“可惜你們來晚了。”万里鵬得意洋洋地說。
“來晚了?”葉鈞不解地問。
万里鵬將劍佩上,笑道:“黑龍幫已在半月前宣告解散,這群以暗殺為業無所不為的黑
道殺星,已經一哄而散各奔前程,楊家寨目下已是人去寨空,楊幫主的宅院已門可羅雀,他
本人下落不明,不知遁向何處避仇隱居去了。”
“我不信,三十年根基威震江湖的黑龍幫,不可能無聲無息解散了。”飛狐莫天雄沉著
地說。
“信不信由你,楊家寨附近鬼影俱無便事實証明。喂!拿來,姓葉的。”
葉鈞盯視著對方伸出的大手,不解地問:“閣下,拿什么來?”
“你別裝傻……”
“在下不懂。”
“玉鳳凰。”
葉鈞退了兩步,緊了緊背囊變色道:“你……你休想,在下宁可將它打碎,也不會送給
你們這些助封為虐的狗腿子。”
“你拿不拿來?宁為玉碎對你沒好處。”万里鵬冷冰冰地說。
飛狐將葉鈞拖至身后,向万里鵬說:“閣下既知道咱們時一舉一動,跟至楊家寨方現身
行凶,确是膽大包天,并未將黑龍幫放在眼下哩。”
“哈哈!在下早知黑龍幫已經解散,因此讓你們來,免得你們不死心。廢話少說,拿出
玉鳳凰,万某人放你們一馬,不然……”
“不然怎樣?”
“只許你們一個人留下雙耳返回鄭州報訊,其他兩人走死路哩。好吧,給你們片刻工
夫,讓你們自己決定,誰是那位報信的幸運人。”万里鵬傲然地說完,退出丈外背手而立。
似乎,他成了三人命運的主宰,口气之狂,令三人又惊又怒。
神鞭太歲怒火上沖,倒拖著竹節神鞭迫進厲聲道:“你狂吧,狂嚇不死人,咱們拼了,
拔劍!”
“對付你這种人,還用得拔劍?閣下,你未免太看重你自己。”
神鞭太歲大吼一聲,火雜雜沖上,“泰山壓頂”兜頸便砸,鞭風虎虎,力道千鈞,勢沉
力猛,聲勢惊人。
万里鵬冷笑一聲,不言不動。
鋼鞭臨頭,他渾如末覺,出奇地冷靜,僅用一雙精光閃亮的虎目,死瞪著神鞭太歲的雙
目。
鞭向下.疾沉,勢如山崩。
万里鵬左手一抄,在頂門上空抓住了鋼鞭,僅是一發之差,鞭無法下落。
神鞭太歲大駭,猛地奪鞭。
一奪,万里鵬未動分毫,鞭抓得象是凝結了,雙腳立地生根,無法撼動。
二奪,依然如故。但万里鵬不再一無表情,向神鞭太歲咧嘴一笑。
雙方的藝業,相差太遠太遠了,优劣已判。
神鞭太歲額上冒汗,不死心,大喝一聲,雙手奪鞭。
万里鵬哼了一聲叫:“滾!膿包!”
神鞭太歲的綽號不符實,一照面鞭便易手,一聲惊叫,斜飛八尺几乎摔倒,虎口鮮血泊
泊而流,臉色泛青,心膽俱寒。”万里鵬將鞭奮力向側丟,“克勒勒”一陣暴響,枝葉紛
飛,鋼鞭擊碎了不少枝葉,落向右側四五丈外的一株蒼松旁方向下掉。
基地,落鞭處有人狂叫:“哎呀!這是啥玩意?砸中我的腿,哎呀!我的腿……我……
我的腿……”
万里鵬一怔,奔上叫:“什么人?這一帶不可能藏了人。”
灰影徐現,站起一個鄉巴佬,以手握住一條腿,一跳一跳的單足找地上站穩。
神鞭太歲一怔,心說:“老天!.這人不是指引咱們來,在食店被我惡聲問路,嚇得半
死的鄉巴佬嗎?他……他怎么比咱們早在此地現身?我走了眼。”
正在想,那面已起了令人難信的奇妙變化。
万里鵬奔近,沉聲問:“土佬儿,你是怎么來的?”
土佬儿鄉巴佬滋牙咧嘴,怪叫道:“我是怎么來的?用腳走來的。老漢在此打柴,睡著
了,早半天就來啦!你……
你們……”
万里鵬惑然,冷笑道:“在下搜了兩遍,整座樹林連免。
子也藏不住……”
“你說老漢是兔子?”
“你……。”
“啪啪!’’耳光聲暴起。
“哎喲……”万里鵬狂叫,連退五六步,手按著雙頰,被打得暈頭轉向。
這件事不可能發生,但确是發生了。
神鞭太歲大駭,脫口叫:“老天!我……我在做夢?我……”
鄉巴佬放下腳,伸出剛才打万里鵬耳光的手掌,不住晃動說:“好痛,好痛,這家伙的
臉皮真厚。”
万里鵬的目光,落在鄉巴佬的手掌上,看到手掌多了一個歧指,掌心殷紅如血,不由心
向下沉,張口結舌,打一冷戰惶然后退叫:“六指邪神……”
話末完,扭頭撒腿狂奔,好快。
六指邪神四個字把神鞭太歲嚇得頂門上走了三魂,腳底下逸出了七魄,雙手抱住腦袋,
轉身抱頭鼠竄,也快得惊人。
飛狐莫天雄也不傻,從另一方向溜之大吉。
葉鈞也慌不擇路狂奔,只跑了十步,前面大樹后灰影移出,六個指頭的血紅大手直伸到
眼前,笑聲入耳:“嘻嘻!
,拿來。”
葉鈞心膽俱寒,雙腳發軟,跑不動了,臉色灰敗語不成聲地說:“你……你你……”
“老漢算定玉鳳凰在你身上。”
“我……我我……”“給我。”
草叢中青影乍現,站起一個駝背老人,怪笑道:“見者有份,駝龍吳海跟了老半天,總
不能讓你六指邪神一個人獨吞,對不對?”
六指邪神哈哈大笑道:“很好,很好,你要什么?”
駝龍吳海聳聳肩,也笑道:“呵呵2不好也得好,自然是要玉鳳凰。”
“哈哈!你駝龍要來何用?”“呵呵!當然是有志一同,要用這玩意交換牛鼻子老道的
一瓶九轉金丹羅。”
“哈哈2可惜玉鳳凰只有一個、”“呵呵!當然你我兩人不能平分。”
“哈哈!對,對极了,不能平分。”
“呵呵!怎么辦?”
“哈哈!你說怎么辦?”
駝龍吳海拍拍腦袋,說:“呵呵!這樣吧,咱們抓閹,得失碰運气靠天命,公平得很。”
六指邪神搖搖頭道:“不行,出面的人是我,赶走万里鵬的人也是我,你揀現成,何謂
之公平?”
“依你之見……”
“等我弄到手再說。”
駝龍吳海突然沖上叫:“見你的大頭鬼……”
“啪”一聲暴響,兩人拼了一掌,勁气四蕩,罡風呼嘯聲如殷雷。
“回敬你一掌!”六神邪指叫,“五丁開山”掌出內力發如山洪,猩紅的掌影一閃即至。
駝龍吳海這次不敢硬接,錯步移位側沖而出,招發“倒打金鐘”,掌直探六指邪神的右
脅背,身法靈活,出招老練,避招攻招配合得神乎其神。
兩人棋逢敵手,高手相搏,局外人看來,認為他們此進被退有章有法,有惊無險,其實
卻是生死間不容發,凶險絕倫,絲毫之差便可丟掉老命,斷送一世凶名。
葉鈞旁觀片刻,只看得心中發冷,汗透重裳,心說: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等他們分出胜負,我就走不了啦!”
他向下一伏,用上了蛇行術,藉草木掩身,向外蛇行而退,溜之大吉。
他不死心,不信鼎鼎聲威震八方的黑龍幫,在半月前宣布解散,他必須親自跑一趟楊家
寨,怎能到了楊家寨門而不入,便听信流言而离開?
“天雄兄与金彪兄,可能已到楊家寨求救了,我得赶快前往。”他想。
他繞出半里外,向楊家寨狂奔。
楊家寨建在一座土崗下,四面果林圍繞,接近至半里內,方可看到土寨牆圍著的庄院,
寨門樓上鬼影俱無,寨門閉得緊緊地。
他腳一緊,向寨門奔去。
驀地他听到路右的桃林中,傳來了奇怪的壓抑性哼哈聲,他是個惊弓之鳥,但仍然本能
地轉頭循聲探視。
“哎呀!”他惊叫,腳下一慢。
不遠處一株桃樹干上,綁住一個人,只消看第一眼,他便認出是飛狐莫天雄,雙手被勒
緊反背在樹后,口中捆了一條布巾,象是挨了揍,受了傷,身体軟綿綿地,無力掙扎,只能
含糊地悶聲哼叫。
他不假思索地縱入林中,拔出腰刀火速割斷捆索,取下掩口巾,急問道:“天雄兄,怎
么了?”
飛狐莫天雄軟倒在他怀中,渾身脫力。
他將人放下躺平,惊詫均問:“老天!誰將你捆在樹上的?你……”
身后,突傳來陰森森的嗓音:“是區區在下把他捆在樹上的,就等你來。”
他扭頭回顧,脫口叫:“万里鵬,你……你還未离開?”
万里鵬頰上尚留有發紫的指痕,一看便知在六指邪神手下吃了不少苦頭。
“葉兄,你……你快走吧。”飛狐端力叫。
“玉鳳凰不弄到手,万某不會离開。朋友,在下等你一句話,怎樣?”
飛狐反而心中一寬,站起沉靜地說:“万兄,你以為六指邪神不將玉鳳凰弄到手,便肯
輕易放過葉兄么?”葉鈞也接口道:“目下六指邪神与駝龍吳海,正為了瓜分玉鳳凰的事,
在前面理論,閣下何不前往算上一份?”
万里鵬不得不信,但不死心地說:“在下要搜你的身。”
葉鈞哼了一聲,拒絕道:“士可殺不可辱,閣下不要欺人太甚。”
“你不肯?”万里鵬厲聲問。
“在下……”
“你再說一聲看,万某要叫你永遠后悔。”
“你。一。”
“轉身,把手按在樹上,雙腳往后挪。”
葉鈞不敢不遵,雙方藝業相差太遠,反抗只有死路一條,赶忙依言轉身。
万里鵬用劍抵在葉鈞的背心上,伸手搜身,終于一無所獲,只好退后兩步厲聲問:“玉
鳳凰藏到何處去了?說!”
葉鈞吁出一口長气,一咬牙,大聲道:“已被他們取走了。”
“誰取走了?”
“你明明知道,何用多問?”
“我要你親口說。”
“是……是……”
“誰?”
“六指邪神。”葉鈞硬著頭皮說。
側方不遠處,草叢中站起六指邪神的身影,桀桀怪笑道:
“好啊!你小于真會栽贓嫁禍哩!除非你將玉鳳凰乖乖雙手交出來,不然老夫要活剝了
你。”
万里鵬吃了一惊,手急眼快,擒住了葉鈞的左手反扭制住,右手勒住了葉鈞的咽喉,叫
道:“人是在下擒住的,玉鳳凰應歸在下所有。”
六指邪神一步欺進,冷笑道:“好小于,你敢在老夫面前撒野,我想你大概是活膩了,
老夫成全你吧。”
“你敢?站住!”万里鵬暴叱。
“喲!呵呵!你小輩神气起來了呢。”
万里鵬人向后退,厲聲道:“玉鳳凰不在這小于身上,定然是藏起來了。你閣下不是也
想要玉鳳凰嗎?”
“不錯,老夫志在必得。”
“你如果迫急了,在下就宰了這小子。”
“這小子死活,老夫毫不在乎。”
“這小于死了,玉鳳凰也就永遠無人知其下落,你豈不是枉費心机?這小子不死,你仍
有希望。”
六指邪神哈哈大笑,笑笑說:“你這小于居然威脅起老夫來了.,真是后生可畏。我問
你,用你的命与玉鳳凰交換,你肯不肯?”
“這個……”
“你如果殺了這小子,你也得墊他的棺材背。”
“你不會這樣做的,因為你志在取得玉鳳凰。”
“玉鳳凰要不要無所謂,老夫的名頭比玉鳳凰重要得多,你對老夫無禮,老夫必須分了
你的尸,追你的魂奪你的命。”
“在下……”
“除非赶快道歉,丟下人滾蛋!”
万里鵬橫定了心,咬牙道:“好,在下宁可与這小子同歸于盡,也不愿將人交給你,別
無商量。”
六指邪神舉步迫進,陰笑道:“好,老夫拭目以待,看你是不是真的不怕死,看你到底
舍不舍得死。”
“站住!””“哈哈!老夫如果听你的,還用在江湖鬼混?”六指邪神怪笑著說,腳下
一緊,加快迫進。
万里鵬也手上一緊,葉鉤突然發狂般厲叫起來。
六指邪神一聲狂笑,人化狂風猛扑而上。
万里鵬見威嚇失效,不由大駭,玉鳳凰事小,性命事大,怎肯墊葉鈞的棺材背?
姜是老的辣,万里鵬終于斗不過老奸巨猾的六指邪神,干緊万緊性命要緊,自救第一,
不愿与葉鈞同歸于盡,赶忙將葉鉤向前一推,扭頭狂奔逃命。葉鈞身不由己,嚎叫著向六指
邪神撞去。
六指邪神如果志在玉鳳凰,必定接住葉鈞,万里鵬便可乘机逃命,這是六指邪神的如意
算盤。
可是,后面怪叫聲震耳:“小輩哪儿走?”
万里鵬大駭,火速拔劍。
后面是駝龍吳海,攔住去路齜牙一笑。
万里鵬見對方沒有兵刃,机不可失,大喝一聲,劍幻干道電虹,招發“花雨擯紛”,用
上了霸道的殺著,先下手為強,搶制机先奮勇奪路,拼老命了。
駝龍卻毫不在意,屹立如山絲紋不動,直待劍气壓体,劍尖遞近胸腹要害,方一聲怪
叫,右手閃電似的抓出。
万里鵬這一招雖象拼命,其實心中發毛,已留了兩分勁,必要時可由實化虛撤招逃命。
可是慢了一步,駝龍出手太快,象是電光一閃,万里鵬沒有任何撤招的机會,撤念一
動,劍已被駝龍的大手抓實,象一把大鐵鉗,鋒利的劍刃對肉掌絲毫不起作用。
万里鵬心膽俱寒,本能地全力拔劍。
駝龍哈哈大笑道:“明年今日,是你小輩的周年忌日,哈哈……”万里鵬想丟劍,但五
指象被吸住了,只覺無窮的吸力傳到,身不由己隨劍前沖。
“唉”一聲響,有肩頸便挨了沉重一擊,.只感到眼前發暈,渾身發軟,整個右半身的
骨頭似已崩散,完全失去了抵抗力。
駝龍拖住他的衣領,拖死狗似的將人拖近正替葉釣施救的六指邪神,將他向地下一丟,
向邪神笑道:“老邪神,仍是你快了一步!”
‘六指邪神得意地呵呵大笑道:“駝子,你認栽了吧?”
“神邪,你不要得意忘形,不要得意太早,目下仍不知鹿死誰手呢……”
“哈哈!駝子,你仍不死心?”
“呵呵!我駝龍對任何事皆不會輕易死心。”
“哈哈!這件事你非死心不可。”“呵呵!玉鳳凰你還沒到手呢,不要說得太早!”
駝龍一面說,一面解万里鵬的腰’帶;將万里鵬的手捆住,吊在橫枝上。
万里鵬臉色冷青,虛脫地叫:“吳前輩,這不是太……
大過份了嗎?”
駝龍梁柴怪笑道:“不消多久,你那些隨后赶來的爪牙,便會赶到釋放你,你慌什么?
哈哈!把你吊起來,留你的狗命,在老夫說來,已經夠仁慈了,你小輩還不滿意?”
另一面,六指邪神已將葉鈞与飛狐兩人,并排放倒在樹上,取出一捆麻線,分別縛住兩
人的十個手指,握住線頭怪笑道:“老夫要口供”你們必須招出玉鳳凰的下落,每次問一人
一句,如不招供,便得丟掉一根手指頭。十指盡仍然不用,下一步便是割除五官。呵呵!
好,咱們開始問口供。首先,姓葉的小輩,說,玉鳳凰藏在何處?”
葉鈞渾身發麻,動彈不得,深深吸入一口气,咬牙切齒地說:“葉某不是貪生怕死的
人,要命你就拿去,要玉鳳凰休想。”
六指邪神哈哈大笑,手一動,一根麻線猛地一振,硬生生勒斷了葉鈞的左手小指。
’麻線細小,竟然鋒利如刀,一勒之下,指斷鮮血如泉。
“哎……”葉鈞痛得狂叫,臉色灰敗,渾身在發抖,戰牙咧嘴表情痛苦。
“老夫目下不要你死,只要你招供。”六指邪神冷酷地說,臉上毫無伶憫的神色。
“你殺了我吧!”
葉鈞厲叫。
“哈哈!老夫不想要你的命。現在,輪到這位飛的狐狸了。飛狐,玉鳳凰在何處?”
飛狐神色委頓,哀叫道、‘老前輩,小可确知玉鳳凰在葉鈞兄手中,至于為何日下不
在,小可毫不知情,這是實話,老前輩只問他好了,小的……”
’“你是說,你不知道?”
“小可……哎……”
飛狐的左手小指勒斷了,鬼叫連天。
六指邪神的目光,轉至葉鈞臉上,笑道:“葉小輩,又輪到你了。這次要斷的是左手無
名指,你不要寄望老夫會大發慈悲。說,玉鳳凰藏在何處?”
“在下宁可肝腦涂地,無供可招。”葉鈞頑強地說。
“哈哈……”
“哎喲……”
不消多久,葉鈞的左手五指具盡,飛狐也丟掉了四個指頭。
六指邪神的怪笑聲,連旁觀的駝龍吳海也听得毛骨悚然,心中大為不忍,卻又不肯离開。
‘“現在,第五次問你,你招不招?”六指邪神向飛狐問,臉上的笑意更濃。
飛狐已痛得臉色變灰,向葉鈞道:“葉兄,你……你告訴他吧。黑龍幫已經解散,希望
已絕,難道咱們兩人的命,就抵不上一只毫無用處的玉鳳凰?你……”
“住口!”葉鈞厲叫又嘆口气,道:“天雄兄,你怎么糊涂了?交出玉鳳凰,咱們死得
更快些,你認為這老凶魔得了玉鳳凰,會讓咱們活命留活口嗎?你少做清秋大夢吧。”
“老夫保証你們可以活命。”六指邪神奸笑著說。
“你六指邪神的保証,比青樓妓女的話更靠不住。”
六指邪神勃然大怒,露出了猙獰面目,一把將葉鈞的發結抓住向上提.,“劈劈啪啪”
抽了四記耳光,然后將人丟下凶狠地說:“好小子,你敢對老夫說這种話,該死一百万次,
且先給你嘗嘗縮筋的滋味。”
說完,將葉鈞的身軀扳轉,一指頭點在葉鈞的筋縮穴上,又道:“鐵打的金剛也受不了
這种酷刑折磨,等會儿再叫你嘗嘗分筋錯骨的滋味。”
葉鈞的身体開始發抖、抽搐、顫動……片刻間,他大汗如雨,臉色死灰,牙齒咬得死
緊,雙眼似要突出眶外,牙縫中進出一兩聲強忍痛楚,卻又忍不住的痛苦呻吟,口角血泊泊
流出。
飛狐心膽俱裂,厲叫道:“葉兄,你……你招……招了吧,免……免得皮肉受……受
苦……”
“哎……哼……”葉鈞終于狂叫出聲,身子可伯地痙攣抽搐,扭曲成團。
“哈哈哈哈……”六指邪神仰天狂笑,狀极快意,臉上的神色不再獰惡,恢复了先前的
玩世者獨特的笑容,對方的痛苦似乎反而令他心情愉快。”
“哎……”葉鈞凄厲地叫,聲如狼嚎。
駝龍吳海長嘆一聲道:“邪神,饒了他吧,他是一條漢子。”
“嘿嘿!你心軟了?奇聞2”六指邪神陰笑著說。
“是的,我駝子确是心軟了。”
“心軟了你該走避。”
“邪神,你迫死了他,在下豈不是希望成空?
“迫他不死,你也沒有希望,哈哈……”
“哎……”葉鈞的叫聲更為凄厲刺耳。
四五丈外便是通向楊家寨的小徑,蹄聲如雷,一匹健馬來自明港驛,漸來漸近,來勢奇
疾。
葉鈞突然狂叫道:“救命啊!哎……喲……”
“你叫吧,叫破喉嚨也沒有人敢來救你。”六指邪神陰笑道。
“救命啊……”葉鈞繼續厲叫。
一聲馬嘶,蹄聲候止。
所有的目光,皆被這位絕塵而來的騎士所吸引。那是一匹雄駿的烏錐,騎士一身黑,是
個十七八歲少年郎,身材雖高大健壯,但臉上稚气末除,古銅色的臉膛,劍眉入鬢,有一雙
清澈明亮眼神靈活平和的大眼睛,鼻直口方,嘴角經常涌現一抹笑意。一身黑騎裝,顯出他
那乳虎似的身材极為引入注目,渾身都是勁;腰問的黑色皮護腰扣得甚緊,更顯得精神抖擻。
少年人勒住了坐騎,困惑地向眾人注視。
“救命哪2”葉鈞全力狂叫。
六指邪神哈哈狂笑道:“這里不是往來大道,你叫吧,‘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你
的。”
駝龍吳海也接口道:“以往這條路上行走的人,皆是楊家寨的黑龍幫幫眾,目下黑龍幫
已經宣告解散,楊家寨成了棄寨死村,路上行走的人,不再是亦正亦邪的黑龍幫徒眾,誰還
來管你的死活?姓葉的,你死了這條心,乖乖招供吧。”
駝龍這番話,顯然有意說給少年人听的。
這番話說坏了,反而吸引了少年人。
少年人慢騰騰地扳鞍下馬,將馬鞍從容地插入鞍袋,將坐騎牽至道旁,挂上經,拍拍鞍
后的馬包,方大踏步向眾人走來。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被吊得昏頭轉向的万里鵬身上,然”后目光徐移,盯視著左手血淋
淋沒有手指的葉釣与飛狐身上,眼神在變。
六指邪神含笑注視著他,眼中有不屑的神色。
駝龍的眼中,卻有警覺的先兆。”“救命……”葉鈞拼力大叫,身軀在猛烈抽搐。
之外,沒有人做聲。飛狐長嘆一聲,發出一聲絕望的呻吟。
少年人的目光,落在六指邪神身上,亮聲問:“有誰肯告訴在下,這里是怎么回事?”
六指邪神仰天狂笑,笑聲不絕。
駝龍吳海沉靜地說:“小娃娃,出門人少管閑事,活得長久些。”
少年人劍眉開始鎖緊,口角的笑容消失了說:“你們是“這里的人,在清理私人思怨。”
“哦!原來如此。”
“娃娃,你不象是江湖人。”
“在下不象嗎?”
“你只是練了几天武。”
“這倒是真的。”
“所以,你把這里所見的事忘了吧。”
“哦!這……”
“轉身,上馬,走。”
“在下……”
“你走你的陽關道,皆大歡喜,老夫相信你尚年青,來日方長,因此勸你赶快离開,免
得送掉小命。”駝龍誠懇地說,确是出于好意。
但少年人不領情,搖頭道:“在下不是多管閑事,而是眼見不管于心難安。這位仁兄象
是被點了筋縮穴,你們這樣在青天白日,陽關道上,用這种惡毒手法折磨人,難道你們之間
有不共戴天之仇,殺妻奪子之恨嗎?”
少年人一語指出飛狐被刺了筋縮穴,便表明了他不但是練內家的高手,更表明他不是初
出道的毛頭小伙子。
少年人這番話,份量甚重。所謂不共戴天之仇,是指有一方的父母被另一方所殺。以目
下的情勢看來,受刑人是葉鈞,那么,下手折磨葉鈞的人,該是被殺了父母的一方啦!
駝龍臉色一變,暗叫不妙,這小娃娃口沒遮攔,一開口便闖了大禍,触六指邪神的霉
頭,糟了!
果然不錯,六指邪神登時無名火起,但不現于詞色,仍然臉上堆著笑意,說:“小娃
娃,原來你是個行家,老夫几乎走了眼呢!你姓什名誰?仙鄉何處?令師當然木是平凡武師
了。”
少年人格搖頭,笑道:“對不起,無可奉告,萍水相逢,轉眼間各自天涯,誰也不知誰
的底細,你問這些豈不是多此一舉?”
“呵呵!看樣子,你來意不善哩!”
少年人臉上重現笑容,泰然地說:“豈敢豈敢?在下既然撞上了,不得不向諸位替這三
位可怜的請命……”
“你憑什么?”六指邪神沉下臉問。
“不憑什么,就算是憑一點恤憫之心喲。老伯,是你替他們解開禁制呢,抑或是讓在下
代勞?”
“哼:““好吧,在下只好代勞了。”
少年人說完,走近葉鈞俯身解穴。
六指邪神居然有點遲疑,少年人的話莫測高深,拒絕通名道姓,不知底細口風甚緊,而
且神色泰然,膽气令人心折,因之心中不無顧忌,但等少年人居然出手解穴,老家伙立即怒
火上沖,叱道:“慢著,你真要伸手架梁?”
少年人住手.笑道:“老伯言重了,在下……,”“你知道你在玩火嗎?”
“老伯的意思是……”
“你知道你在架誰的梁?”
“有關系么?”
“你听說過老夫六指邪神歐陽天的名號嗎?”
“抱歉,在下孤陋寡聞,沒听說過老伯的名號。”
“你還不給我快滾?”六指邪神厲神喝叱。
飛狐心中一慘,叫道:“小老弟,你走吧,你遇上了宇內三邪之一的六指邪神,他不殺
你已是僥天之幸了,咱們的死活,注定了大限難逃,連累了你,咱們九泉難以瞑目,你快走
吧。”
少年不住搖頭,說:“不,在下已經管了這件事,怎能半途而廢一走了之?世間是非好
歹,說來說去离不了理國法人情,見死不救豈是大丈夫所為?”
聲落,上前俯身伸手解穴。
六指邪神已有所准備,虛空一掌拂出。
少年人突然翻掌斜拔,勁流四散。同時起腳一撥,閃電似的拔中葉鈞的背心。
葉鈞渾身一震,身軀神奇地開始松散。
旁觀的駝龍一怔,駭然叫:“哼!乾元一气十三式解穴術。”
六指邪神一步錯,全盤輸,出手阻止少年人解穴,卻末料到少年人手是虛著,用腳奇快
地解了葉鈞的穴道。
更令他吃惊的是,少年人一掌輕拂,便將他拂出的一記先天真气所發的內勁散于無形。
就事論事,他已經輸了一著,少年人深不可測的奇學,已令他依然而惊。
但形勢迫人,已沒有讓他轉念的机會,一招落空立即本能地追擊,一聲怒叱,五指如鉤
抓向少年人的左脅肋。
少年人不閃不避,左手五指徐張,斜拂他的脈門,叫道:
“老伯為何用血爪功下毒手?”
他不敢大意,收招改出左手,欺進一掌劈出,右手招變“雙龍戲珠”,直取五官要害,
食中兩指閃電似的點向少年人的雙眼,又是凶狠的殺著。
少年入開始后退,雙掌左拂右撥,只片刻間,便退了七八步,換了五次位,化解了六指
邪神狂風暴雨似的十八招可怕狠攻。
六指邪神愈打愈心惊,也怒火漸熾,好胜之念益旺,攻出的招式愈來愈凶狠霸道,每一
招皆是致命的毒著,內力已發出九成勁。
少年人卻有守有攻,但并不慌亂,愈來愈沉著,身法輕靈詭异,挪移迅疾如風。
六指邪神打出了真火,猛地一聲長嘯,招式一變,身形加快,雙掌一分,排空直入,喝
聲“躺下”!
“唆唉唉啪!”
四聲暴響似連珠,人影乍分,罡風扑面,勁流四散呼嘯有聲,四周草木紛飛。
少年人飛退丈外,臉上血色消失,伸手摸摸胸口与頸根,呼吸有點不規律,額角鬢腳已
現汗影。
六指邪神也汗濕脅胸,一雙大手殷紅如血,出現顫抖現象,怪眼死盯著少年人,惊詫的
神色外露,臉上的神情瞬息百變。”少年人吁出一口長气,沉聲道:“老伯,你太狠了。”
六指邪神哼了一聲,并未作答。
少年人一雙虎掌開始伸屈,往下沉:“你每─招皆欲置在下于死地,最后用你的遁形血
掌下毒手,你……你太狠了不能怪我,你……你不能怪我……”
一面說,一面向前迫進,一面搖頭,臉上怒意上漲,一步一頓,虎目中冷電出現,又
道:“我受你四掌,你也該還我四下重的。”
六指邪神心中狂跳,駭然問‘“你……你練的是……是何种气功?四記遁形血掌,
足……足……以化鐵溶金,而你少年人一聲沉此,一閃即至。
六指邪神無暇再問,大吼一聲,搶制机先,攻出一招寓守于攻的“推山填海”,血紅的
大掌推出,罡風潛勁發如山洪,任何人也難以近身,人影無畏地切入,銳風排空而至,楔入
血紅的掌影中,驀地勁流進發,影飄人到。
“唉啪……啪!”
六指邪神突然脫离,飛縱丈外落地,身形一晃,再前沖四五步,方轉過身來,老臉肌肉
不住抽搐,傲气全消,眼神顯得惶亂,左手在抖索,無力地下垂。
少年人哼了一聲,迫進道:“你還欠我兩掌。”
六指邪神一步步后退,腳下不穩,老眼中凶光盡斂,怯容明顯。
駝龍吳海怪眼一轉,悄然掩向已坐起的葉鈞,接近至八尺內,突然扑上擒人,想混水摸
魚,乘亂將葉鉤擄走;妄想漁人得利。
少年人象是背后長了眼睛,突然一聲怒叱,大旋身由頭反扑,快逾電光石火。
駝龍大吃一惊,舍了葉鈞,“推窗望月”發招自衛,反應迅捷絕倫,自保該無疑問。
豈知少年人高明太多,右手一拂,拆招撥開來掌,斜身探入,右拳疾飛,快,快得令人
目眩,拳現即著肉,令人避無可避。
“砰!”拳中駝龍的左脅要害,力道干鈞。
駝龍只感到渾身發麻,對方的拳重如山岳,气功護不住身体,真气似要瘓散,雄渾的勁
道直震內腑。他感到內臟在移位,在可怕地收縮,震撼力無法抗拒,身不由己向后退,上体
前傾。
“砰唉唉……”少年人乘胜追擊,拳拳著肉記記結實,駝龍連招架的机會也沒撈住,昏
天倒地任由擺布,絕望地揮舞著雙手擋撥,但封不住綿綿而來如同狂風暴雨的沉重拳掌。
“蓬”一聲大震,駝龍終于招架不住,被擊倒在三丈外,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少年人扭頭一看,六指邪神已經逃出十丈外,以手掩住左肩,逃得雖快,但腳下不穩,
踉蹌逃命。這位宇內三邪之一的六指邪神,看出危机只好顧不了身份,三十六著走為上著,
溜之大吉。駝龍搖搖晃晃地站起,虛脫地說:“老夫認栽,咱們山不轉路轉,留下万儿,咱
們后會有期。”
少年人揮手道:“你走吧,在下不想与你們這种人打交道。”
“按江湖規矩,你該留下名號。”
“江湖規矩又不是在下訂的,要找我,你可自己去打听,你難道連打听的能耐也沒有?”
駝龍不再多說,恨恨地蹣跚走了。
少年人目送駝龍去遠,方向不遠處的大樹招手叫道:
“出來吧,你看得太久了,閣下。”
一個俏麗的綠裳女郎盈盈長身而出,笑道:“自古英雄出少年,沒想到在黑龍幫的山門
外,竟然出現一位武林出類拔萃的少年人.幸會,幸會。”
少年人一怔,頗表惊訝地說:“原來是一位姑娘,慚愧。”
這位女郎年約雙十出頭,綠短襖,綠長裙,秀發梳成高頂髻,未施脂粉,天然國色,一
看便知不是附近的村姑,那雙鑽石明眸亮品品,笑靨如花,明艷照人。小蠻腰上佩了一把長
劍,右胸襟高聳的乳部上方,繡了一朵猩紅的紅百合花。
百合花通常是白色的,紅色极為罕見,除非插在朱水中,花瓣方能因吸了朱水而變為誹
色。
少年人已解下万里鵬,這位仁兄死瞪著女郎胸前的紅百合圖案,恐怕神色爬上了臉面,
用几乎令人難以分辯的語音叫:“血花會的人,老天!”
語末盡,人已踉蹌側竄,老鼠般溜走了。
女郎淡淡一笑,未加阻止。
少年人听了個字字入耳,但毫不介意,笑道:“姑娘夸獎了。”
“賤妄小姓陶,名永春,中州人氏,請教公子爺尊姓大名。”女郎笑盈盈地說,蓮步輕
移,徐徐走近,人未至幽香沁鼻,人美香幽,极為動人。
少年人毫無綺念,抱拳笑道:“江湖人在外混飯糊口,有辱家聲,無顏通名,姑娘見
諒。”
“公子爺能擊敗宇內三邪之一的六指邪神,藝業足以橫行天下。”
“姑娘笑話了,在下僥幸而已。”
“有意承受四記遁形血掌,以試邪神的功力火候,膽气委實豪壯,佩服佩服。”
“姑娘走眼了,在下學藝不精,中了邪神四掌,豈敢有意承受武林一絕的遁形血掌?”
“公子爺不必隱瞞,旁觀者清,賤安心中有數。請問,”公子爺來楊家寨有何貴干?”
少年人淡淡一笑,遙望半里外高大的土寨門,說:“兩年前,在下途經四川揉州,由于
寄情山水,忘了歸程,以致阮襄羞澀,流落揉州,進退失据,一錢迫死英雄漢,狼狽之情可
想而知。”
“在家干日好,出外半日難;江湖人缺乏川資,平常得很。”
“在困頓巾,在逆旅交上一位血性朋友,得以度過難關,他就是綽號叫三眼韋陀的陸兄
振聲。”
“哦!他是黑龍幫中十二條龍之一,是刺客中的刺客,高手中的高于,了不起的一條漢
子。”
“分手時,他要在下途經明港驛時,別忘了去看他,因此在下特地前來拜望陸兄。”
“哦2你來的真不巧。”
“剛才那位駝背老伯,曾經說過黑龍幫已經解散……,”“是的,已在半月前宣告解散
了。”
“哦!在下來得不巧。”
陶永春唉瞳一笑,說:“公于爺,你的謊話几可亂真,裝得真象!”
少年人惑然,不解地問:“陶姑娘,你說在下撒謊?這……”
“如果我所料不差,你該是黑龍幫中的重要人物,比十二條龍的地位更高,更重要的高
手。”
“姑娘別開玩笑……”
“把你的左臂衣袖卷上。”
“為何……”
“黑龍幫的人,左小臂皆刺了一條黑龍,為了証明你的身份,你得讓我看看。”
少年人搖搖頭,說:“在下并末刺花,更沒有刺上一條龍,在下与黑龍幫毫無關系,只
認識三眼韋陀陸兄,也不知他是黑龍幫的人,無須証明在下的身份。”
“哼!恐怕你非証明不可了。”陶永春語气轉厲地說,風目中涌上了重重殺机。
少年人一听口气不對,看出了危机,苦笑道:“姑娘咄咄迫人,委實令在下失望。好
吧,給你看看無傷大雅。”
說完,他擄起衣袖,露出洁白的壯實小臂,上面光滑晶亮;那有龍的刺花?
陶永春吁出一口气,說:“你并不是黑龍幫的人?”
“在下本來就不是。”
“但……你得隨我走一趟湖廣衡州。”
“咦!為何?”
“你不必多問。”
“姑娘如不說明,在下……”
“三年前,黑龍幫收了一位神秘人物一筆重金,派了几名刺客潛赴衡州,刺殺了衡州第
一條好漢南岳飛熊。這件事……”
“這件事列為武林懸案,在下听說過這位南岳飛熊暴死的事,江湖朋友無人不曉,大快
人心呢。”
“哼!南岳飛熊是本姑娘的好朋友。”
“抱歉,在下失言!”
“目前,這件血案終于紙包不住火,被本姑娘查出內情,因此前來找楊幫主討公道。”
“姑娘來晚了一步。”
“楊家寨已是個空無所有的空寨,但在下卻碰上了你,鬼使神差,不算白跑一趟。”
“姑娘是說……”
“你是三眼韋陀的朋友,也是唯一的線案。”
“但……在下對黑龍幫一無所知……”
“當然本姑娘并不完全相信你与黑龍幫無關。再就是即使你与黑龍幫并無關連,但仍然
有用,只消放出你被帶往衡州的消息,那三眼韋陀是個義薄云天的漢子,他必定重出江湖設
法救你的。”
“陶姑娘……”
“走吧,你赶快拾掇准備上路。”
“我不走。”少年人斬釘截鐵地說。”
“你准備反抗?”陶永春冷冷地問。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如果姑娘欺人大甚,在下自然反抗。”
“你以為胜得了六指邪神,便不在乎本姑娘的警告嗎?”
“在下……”
“跟我走!”陶永春沉喝,伸手便拉。
他伸手急撥,不悅地說:“成何体統……”
話末完,身后突傳來銀鈴似的嬌叫:“小心她的袖底有鬼。一。”
叫晚了,他只覺异香入鼻,赶忙屏住呼吸,但已晚了─步,立即感到一陣昏眩,天旋地
轉。
“嗤!”一聲异嘯入耳,他在昏迷中,感到右脅肋一麻,有針狀物入体。
他渾身一震,暗叫道:“我中了迷香,又中了暗器……”
接著附近是風大作,清晰地听到陶永春尖叫:“你是紅綃魔女……哎……”
“砰”一聲響,他摔倒在地。
.’風聲漸遠,一紅一綠兩個身影已向北飛掠而逝。顯然,綠衣的陶永春,已被紅衣的
紅綃魔女所擊傷逃走了。
他中的迷香甚少,仍能支持,跌跌爬爬奔出路中,半昏迷地牽過坐騎板鞍上馬,伏在鞍
上向明港驛馳去。
他心中靈智仍在,在心中不住暗叫:“紅綃魔女救了我,紅綃魔女救了我……”
飛狐的手腳穴道被制,不能移動。葉鈞被縮筋酷刑折磨得無法站起,坐在那儿暗暗叫
苦,不知如何是好。
“我們怎么辦?”飛狐頹喪地說。
“天雄兄,我們只能听天由命,任人宰割。”
“葉兄,你的玉鳳凰到底藏在何處?”
“藏在一處樹根下。”
“你打算……”
“如果留得命在,帶回鄭州交還給八爺。黑龍幫已經解散,咱們只好另行設法請人雪恥
复仇了。”
遠處紅影入目,紅綃魔女去而复回。
“唉:那紅衣女回來了。”坐著的葉鈞喜悅地叫。
飛狐臉色一變,苦笑道:“如果是紅綃魔女,咱們的性命仍然難保。”
“你是說……”
“江湖朋友,誰不知這鬼女人是個女淫魔?心狠手辣含笑殺人,咱們命該如此。她既然
來了,顯然也為了玉鳳凰而來,你想咱們能逃出她的劍下嗎?”
“老天!”葉鉤毛骨悚然地叫。
紅影如飛而至,出現在兩人眼前。
飛狐一怔,欣喜欲狂叫道:“姑娘不是紅綃魔女,救命!”
是一位年僅十三四歲的黃毛丫頭,甜甜的臉蛋秀逸出塵,有一雙靈秀的、充滿智慧的大
眼睛,手握一個青面獰牙的鬼面具,紅衣紅褲紅頭帕,用困惑的眼神打量兩人,用充滿怀疑
的語音問:“紅綃魔女到底是什么人?”
飛狐苦笑道:’“那是一個坏女人。”
“怎么坏法?”,“這……姑娘不問也罷,總之她坏得人見人伯,坏得人人頭痛個個膽
寒。”
“哦2你們……”
“我們被人害得好慘,那位少年人打抱不平救了我們。
卻又……”
“你們等一等,我去叫人來救你們。”小姑娘匆匆地說,突然一躍三丈,去勢如電射星
飛。
葉鈞大駭,脫口叫:“老天2她小小年紀,是怎么練的?”
烏錐駝了昏昏沉沉的少年人,不徐不疾地馳入明港驛,到了驛站對面的明港驛,自行停
住了。
說巧真巧,專走湖廣、開封的河南車行北上客車,剛從店門經過,車速已減,車站就在
明港客棧功北鄰。
已經未牌時分,車要在站歇息片刻方繼續北上”今晚要赶到李家店打尖。
“砰”一聲響,少年人恰在此時落馬。
店門一陣喧嘩,兩名店伙火速搶出相扶。但一看少年人气息奄奄,渾身汗水,不由一
怔,一名店伙叫:“不是中暑,人快死了,快抬至里正家中,由里正處理,咱們犯不著打人
命官司。”
馬車已停,首先跨下一位青袍中年人,向這面叫:“怎么啦?為何不救人?”
店伙聳聳肩,搖頭道:“這人快斷气了,小店擔待不起。”
中年人哼了一聲,向隨后下車的一名師爺打扮的人揮手道:“夫子,給店東一百兩銀
子,必須救活這個人;救不活,一文不給。”
店東已聞聲奔出,笑道:“店中恰好有一位走方郎中,快把人拾進去。”
夫子提來了一個大銀包,遞過說:“掌柜的,銀子暫且存柜,人救不活,我家老爺使得
將銀子追回,小心了。”
掌柜的將銀包抱得死緊,陪笑道:“小的必定盡力,必定盡力,師爺但請放心。”
馬車只停了片刻,重新上道。
一名旅客吹了一聲口哨,說:“老天,一百兩銀子,足夠咱們窮小于半年糧,這位老爺
真大方,無親無故,一句話便是一百兩銀子。”
掌柜的哼了一聲說:“你知道那人是誰?開封府永泰錢庄的樊東主,一百兩銀子,就如
九牛身上的一根毛,算得了什么?”
被店伙用門板始起的少年人,呻吟著說:“替我謝。……謝樊東主。我……我要
水……”
有錢可使鬼推磨,店掌柜平白得了一百兩銀子,一切好辦,將少年人安置在上房,立即
請來了午間落店的一位走方郎中前來診治。
這位走方郎中委實窩囊,花甲年紀已是老眼昏花,骨瘦如柴,留了花白山羊胡,言不出
眾貌不惊人,一身灰衣已是七縫八補,一付窮途末路倒霉鬼的神色,醫道,必定有限得很。
老郎中進得房來,手一按上少年人的脈門,臉色一變,向店伙叫:“都給我走開,閑人
全得赶出房。這人患了瘟疫,誰不伯死留下可也,快,替我准備熱水。”
一听是瘟疫,包括店伙在內的閑人,見鬼似的一哄而散,奪門而逃。
老郎中掩上屋門,搖頭道:“我知道這女魔果然逃到此地來了,可惜來不及去追查,便
宜了她。”
半個時辰之后,少年人的神智完全清醒了,躺在床上凝神注視著坐在窗口,茫然眺望著
蒼老的老郎中,心中不住在想:“這位郎中竟然是風塵奇人,如此潦倒落魄并不足怪了。”
老郎中听到床上有聲息,扭頭回顧,老眼不再昏花,神光閃閃判若兩人。
少年人深深吸入一口气,苦笑道:“謝謝你,老伯,你在鬼門關內,把晚輩硬拉出來
了,恩同再造,感激不盡。”
“不必謝我。”
老郎中臉無表情地說。
“晚輩理該道謝,不知該……”
“不必說了。””“晚輩……”
“你中了一些迷香,并無大礙,但所中的花蕊毒針,卻是歹毒無比的暗器。”
“難怪晚輩支持不住。”
“這种毒暗器也稱奪魂針,也就是用來裝射虎伏弩的同一种毒藥,你能夠不死,乃是破
天荒不可能的奇跡了。”
“那得謝謝老伯的起死回生神藥。”
“老朽只替你軀除余毒而已。你之所以不死,一是你事后用閉脈術封閉了經脈,再就是
你的体質足以暫時抑止毒性的滲蝕。据老朽所知,你可能練成了一种可迫排經脈內异物的上
乘神奇气功。”
“晚輩确是練了气功。”
“令師一向可好?”老郎中泰然地問。
“家師已仙逝五年。”少年人不假思索地答。
老郎中閉上雙目,吁出一口長气說:“沒想到他死在我的前面,天人遠隔,恩怨兩消。”
“老朽生死郎中上官奇。”
“晚輩失敬了,原來是‘過客天龍,生死郎中”的上官老前輩。,”“令師紅塵過客,
沒向你提及老朽的事?”
“沒有,家先師在世時,從不提武林往事。晚輩流浪江湖三年,三年中所見所聞頗能廣
博……”
“你很自大自豪哩!”
“晚輩不敢。”
“令師早年猖狂豪邁,目空一切,義之所在,赴湯蹈火在所不惜。中年豪气漸消,意气
消沉。晚年浪跡市井,逃世賣狂,意欲与草木同腐。這就是人生,他一生的經歷多彩多姿,
只是變化太令人惋惜。總之,令師是武林中一代奇才,俠義可風典范足式,老朽雖是他的仇
敵,但內心中仍然對他十分尊敬。”
少年人吃了一惊,悚然道:“老前輩与家先師有仇?這……”
“過去的事,不提也罷。既然令師未曾向你提及,那就無庸多說了。其實,老朽与令師
并大深仇大恨,只是彼此意見不合而致互相仇恨而已。”“但……老前輩不念舊仇……”
“考朽救你,是郎中的本份,即使你是老朽的世仇死敵,老朽也不會見死不救的。”
“老前輩的海樣襟怀,晚輩……”
“別抬舉我了,我這生死郎中的綽號,已說明了我不是個好郎中,一言斷生死,表面上
看是高明,其實卻是一大諷刺,証明我對許多絕症無能為力。哦!你小年紀,為何在江!
湖流浪7。”
“晚輩姓崔,名長青,博陵人氏,年屆弱冠。”
“博陵崔氏,名門世家望族,你……”
:晚輩不才,有辱家聲,因此在外流浪,极少通名道姓。”
“真年輕,你外貌象是十五六歲少年人,可知你已獲令師真傳,可喜可貿。”
“晚輩不才,恩師文武全才具見功力,可惜收了我這愚笨弟子,委實遺憾。”
‘“你不必太謙,好自為之。江湖歷練最為重要,如不小心在意,有天大的本事,也會
在陰溝里翻船。你為何与血花會花蕊夫人陶永春結仇?”
崔長青將至楊家寨訪友的經過說了,最后說:“晚輩沒料到她突下毒手,措手不及便著
了道儿。”
“一次上當一次乖,下次千万小心。你好好靜養,大概五天之內便可复原。”
崔長青一再道謝,送走了生死郎中,他不胜感慨,這條命是撿回來了,這時想起當時的
情景,仍感到毛骨惊然,暗中僥幸不止,生死郎中在客棧住了三天,四出行醫走遍四鄉,最
后失望地离開了。走時并未告崔長青,飄然而去。
崔長青的傷勢与余毒,在第四天已痊愈了八九分,針的傷口算不了一回事,真正令他元
气緩复的是余毒,第四天午間,他已經与常人并無不同了。
店伙前來問候,送來了一些補藥与五十兩銀子,說是開封府永泰錢庄的樊東主派人寄來
的,他得救的消息,已在當天由旅客將口信帶到開封。這條路旅客絡繹于途主的消息极為靈
通。樊東主既末命店伙打听他的底細,對他無所求。
世道炎涼,這位樊東主委實是難得的好人。他口中不說,心中也万分感激。
他在整理馬包,准備明晨動身,訪友不遇,平白惹上了一身是非,險些送掉小命,殊不
值得,明港驛不能再留,早走早好,叩門三響,外面有人叫:“公子爺,請開門。”
“誰?”他信口問。
替公子爺寫信的人。
“門沒上門,進來。”
開門處,進來了一名青衣中年村夫,含笑奉上,一封書信,頜首為禮道:“小的是鎮口
的趙石匠,不久前有人前來,給了小的一吊錢,要小的前來客棧送封信給公于爺,說明不需
回口信,請公子爺過目。”
“謝謝,有勞了。”他接過書信稱謝。
逆旅之中遭難之后,還有誰知道他在此逗留?怎會有人寫信給他?送走了店伙,他拆開
書信一看,不由大喜過望,上面寫著:“賢弟速來寨一會,兄陸振聲字。”
明港驛距楊家寨僅三里地,他不需備坐騎,帶下几兩碎銀,匆匆帶上房門出店而去。
腳下一緊,楊家寨在望。
‘怪,怎么仍然是一座空寨?不見有人迎吁?明明是空無所有的空寨嘛!
不同的是,寨門是大開著的。
他無暇多想,從容踏入寨門。
楊家寨有三四十戶平房,唯一高大的建筑,是祠堂前的鐘’樓,也是警樓。四周的土牆
有三丈高,外緣并布了鹿角,三兩百小賊伙來攻,決難討好。
全寨靜悄悄,鬼影具無,連野狗也蹤跡不見,冷冷清清如同死域,人行走其間,只听到
牆壁折回來的腳步履聲,孤寂、蒼涼、陰森、神秘……令人心底生寒,畏縮不前。
他嗅到了危机,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心潮一陣洶涌,油然生成戒心。
糟!沒帶兵刃來。
天色不早,未牌將逝。
“陸大哥。”
他大叫,人站在練武場的中心。
看寨子的格局,黑龍幫的山門圣地,未免嫌得寒酸了些。
楊幫主組成這個自命為人間主持正義的暗殺刺客集團,并沒賺了多少金銀財富。
黑龍幫宣告解散了,為什么?
楊幫主留下了這座空寨,遷到何處去了?
“蓬”一聲大震,寨門閉上了,他扭頭回望,寨門附近竟然沒有人。
“哈哈哈哈……”狂笑聲震耳,聲源發自鐘樓。
他心中一動,付道:“我上當了,必須先退出再說。”
尚未動身,前面大宅院中,徐徐出現一個青面獠牙的青衣大漢,披散著一頭黃發,倒提
一柄月牙鏟,一步步向他走來,寨門方向一聲怪嘯,出現一個獰惡的白衣人,手中的九環刀
光芒刺耳生花。
右面不遠的槐樹后,轉出一個巨熊般的黑衣人,挾了一支鐵爪,徐徐迫進。
有首的屋后,踱出一個藍衣巨人,左脅下挾了一把沉重的八角錘,四方迫進,不徐不
疾,四雙怪眼彪圓,全向他集中,來意不善,形勢迫人,他陷入重圍。
他心中依然,大叫道:“乾坤四猛獸,沖誰而來?”
四猛獸繼續迫進,不于置答。
他向西南角退,付道:“按理,他們絕對圍不住我,是否外圍還有埋伏?我得試試。”
果然不錯,西南遠處的寨牆下草叢,有人影閃動,但并末現身”他不走了,叫道:“如
果在下所料不差,主持這次襲擊的人是血花會的無恥妖女,何不出來交代清楚?”四猛獸一
步一頓,漸來漸近。
他一咬牙,怯念漸消,代之而起的是傲視天下的英風豪气,他逐漸冷靜下來了。
他之所以猜出主事人是血花會的妖女,是意料中事,除了上次向花蕊夫人陶水春,說出
他与三眼韋陀陸振聲的交情外,無人知悉內情,之外他并無仇敵,只有花蕊夫人可能用偽書
信誣他前來入伏。
在江湖混了三年,經歷了不少大風大浪,見過了不少人間冷暖,嘗過了無窮的艱辛滋
味。他,已成了一個飽歷滄桑的老江湖。表面上看來,師門熏陶与家庭教養,令他的外表。
洵洵溫文一團和气,象個無邪的大孩子。骨子里,江湖閱歷”与炎涼世態卻使他內心极
不平靜,求生与報复的念頭,經常象火山內部的熾熱溶岩,隨時皆准備向外爆發,只要有外
力導引,便會憤怒地進發不可收拾。
目下,火山已接近爆發邊緣。
他能忍受一次侮辱,能接受一次任由宰割的痛苦考驗,能容忍一次生死邊緣掙扎的折
磨……也許能再一次忍受,但不能有第三次。
他一挺胸膛,無畏地向前面的青衣大漢迎去。
近了,近了,多接近一步,便多嗅到一些死亡的气息,他必須將生死置于度外。
青獅舉起了月牙鏟,接近至兩丈內了。
雙方仍對進,危机來了。
丈五,一丈。
最后仍是青獅沉不住气,吼道:“小子站住!”
“誰設下的陷阱埋伏?”他問,左足踏進。
“通名!”青獅沉喝,也踏出一步。”“讓路!”他也沉叱,再進一步。
青獅大吼一聲,鏟突然扎出,先下手為強。
他斜邁一步,一鏟落空,接著第二鏟破空而至,勢如山崩。
他突然挫腰欺進,從鏟下切入,但見人,閃,便已貼入青獅的身前,左手一抬,便托住
了鏟杆,斜身出拳急如星火快真快,“噗”一聲響,一拳搗在青獅的左肋下,力道千鉤。
青獅皮粗肉厚,受得了,只退了兩步。
“砰噗……”一連五拳兩掌,象電虹般連續飛射,皆在青獅的肚腹与肩胛開花。
這次青獅只能用左手封架,一面后退閃避,一面怒吼如雷,但連一招也未封住’。崔長
青手腳快占了便宜,但也心中暗惊,這位猛獸皮粗肉厚,气功到家,挨了八記拳掌,依然能
撐得住,一不做二不休,生死關頭慈悲不得,一腳疾飛喝道:
“躺!我不相信你是個鐵打的。”
二
崔長青首先与青獅遭遇,一陣凶狠沉重的拳掌,雖將青獅迫退,但傷不了青獅。一怒之
下,他下毒手了,抓住好机一腳疾飛,攻向對方的檔下要害。
青獅右手拖著長有七尺的月牙鏟,舍不得放手,但又用不上,憑左手怎封得住他狂風暴
雨似的凶狠襲擊?
“噗!”踢中青獅的下陰要害。
雙方交手,說來話長,其實為期甚暫,一照面便优劣已判,胜負已分。
“恩……”青獅悶聲叫,俯下身軀,人卻向后飛退,臉色死灰,“砰”一聲跌出丈外。
崔長青身后,首先扑近搶救青獅的人是白虎,怒嘯聲中九環刀來勢似奔雷,刀背的九只
鋼環怪響刺耳,且又亂人心神。稍后些,黑豹与藍熊跟蹤搶到。
崔長青挫身避刀,刀掠頂門而過,涼冰冰地。他已試出青獅极為高明,一比一他足以將
青獅置于死地,也接得下任何一個猛獸,‘但以一比三,他并無胜算,因此避過一刀急襲,
立即后撤。
藍熊的八角錘已經及時砸出,恍若天雷下擊,暴Dc聲震耳:“小于納命!”
崔長青一掌按在錘頭上,借勢破空騰躍而去。
三猛獸急起直追,叱喝聲惊心動魄。
崔長青扑入一棟平房,“砰”一聲大震,撞破了木窗,奮身滾入屋內。
白虎不知利害,刀向內一探,跟蹤躍入。
崔長青并未逃走,閃在壁間嚴陣已待,大喝一聲,掌出如閃電,“噗”一聲劈在白虎的
頸后,然后開門如飛而遁。
他并不急于逃走,要保命必須伺机反擊。
白虎一頭栽在壁角下,掙扎難起。
藍熊剛飛躍而入,吃了一惊,停下照顧同伴,只剩下一個黑豹,銜尾追出。
四猛獸中,黑豹最為机警詭詐而且多疑,但卻不知崔長青比他更机警更精明,獨自追襲
本就是一大錯誤,在屋中追逐更是對追的人不利,隨時皆可能受到暗算与伏擊,稍一大意便
得送掉老命。
沿走廊追赶,前面是后門,后門大開,可看到外面的院子,一看便知是內院,院對面該
是內堂。
黑豹太過机警自信,認為逃走的人必定逃入內堂,或者躍登瓦面,決不可能仍在院子里
逗留,盡可放膽窮追。剛竄出門口,門側腿影一閃。
“噗!”肋被踢中,骨疼欲折,手中的鐵爪脫手而飛,“叮當當”飛出牆外去了。
接著,耳門又挨了一劈掌,只打得他眼冒金星,大吼聲,扭身出拳反擊,暈頭轉向一拳
攻出,向身邊的暗影攻去,根本不知黑影的确實部位。
“砰:“一拳落空,搗在牆壁上,青磚厚牆出現了一個大洞,被他一拳打穿了尺余厚的
磚牆,几塊大青磚被擊得粉碎。”
崔長青不敢戀戰,怕被對方的党羽赶來接應,見好即收,在對方的左脅下一拳猛攻,然
后溜之大吉。
“恩……”黑豹悶聲叫,向后倒退,直不起腰,這一拳沉重得護体神功也難以抗拒。
綠影從屋頂飛降,急聲問:“他逃往何處去了?”
“逃入內……內堂。”黑豹暴怒地叫,几乎一膠摔倒。
綠影是花蕊夫人陶永春,不敢獨自追入,恨聲道:“這小輩可惡,狡猾得很,不向外
逃,卻往屋內竄,真不易找他出來。”
黑豹臉紅脖子粗,慚然地說:“這小于高明极了,競能擊敗在下的護体气功。陶夫人,
事先你并末說明這小子如此了得。”
花蕊夫人陶永春哼了一聲,撇撇嘴說:“乾坤四猛獸名震天下,橫行江湖罕逢敵手,豈
知卻是個紙糊的猛獸,名不符實,誰知道你們如此膿包?連一個小輩也捉不住,看你們日后
還敢不敢在江湖上吹牛,還敢怨我?”
“如果你事先……”
“事先已告訴你們了,叫你們見到人便一擁而上,豈知你們要逞強,四面合圍妄想以一
比一擒他。哼!你們這四個浪得虛名的好漢,誤了本姑娘的大事,還有臉怨天尤人,豈有此
理。早知你們靠不住,本姑娘該改請逍遙道人來跑一趟的。”
黑豹哼了一聲,不悅地憤然走了。
花蕊夫人不敢留下搜尋,向內堂恨恨地自語道:“你逃不掉的,不怕你飛上天去,早晚
逃不出老娘的手掌心。殺了你之后,不怕姓陸的匹夫不出來結算。”
她自言自語畢,身形凌空而起,飛上了院牆頭,向東西的寨牆方向舉目觀望”自語道:
“叫三妹四妹入屋搜尋,也許可將他迫出來。”
說完,發出一聲嬌嘯召請同伴,然后向外飛躍而下,飄落院外一條小巷中。
對面的一座虛掩角門內,崔長青伺伏等候多時。
她不知角門內有人,沿小巷向南急走。
只走了十余步,突覺右肩有物點動。
崔長青緊攝在她身后,象一個無形質的幽靈,聲息具無輕靈敏捷如影附形。
花蕊夫人是血花會的有數高手之一,居然末發現身后有人。
他伸手用指一點著花蕊夫人的右肩,低叫道:“留步,來談談。”
花蕊夫人大惊,反應奇快地嬌軀一扭,身形右旋,右肘猛撞而出。
崔長青一聲輕笑,疾退一步,一時落空。
她跟蹤追擊,小臂反拍而出,揉身急進。
崔長青又退了一步,比她更快,配合得恰到好處。
她急步滑進,釘緊發招,反掌登出,內力發如山洪,這─掌志在必得。
一招三變,跟蹤追擊緊迫進招,一气呵成,奇快絕倫,按理最后一招必可得手,對方的
反應不可能比她快,她也沒讓對方有封招的机會。
豈知一掌仍然落空,招勢已盡,必須發招再行襲擊,但她心中一寒,招式一頓。糟了!
等于是送給對方可乘之机,眼一花,脈門便被崔長青扣住了。”
她渾身一震,左袖揮出。
崔長青手上一緊,帶著她側飛八丈,笑道:“你袖底指縫中的法寶不靈光了,用暗器迷
香可一不可再,你……”
驀地,身后傳來另一名女人的嗓音:“一次上當學一次乖,第一次你難逃大劫。轉身,
慢慢地轉身。”
他屹立不動,冷冷地說:“在下為何要听你的?”
“因為九枚黃蜂針正指向你的背部要害。”
“哦!你是……”
“不要問來路。”
“在下認為你在空言恫嚇。”
“不信你可以試試抗命的結果,反正命是你的,要保命不易,要死卻容易得很。”
他定下心神,形勢不利,他必須沉著應付,未至最后關;頭,不可妄自冒險,犯不著。
他徐徐轉身,從容地說:“青竹蛇儿口,黃蜂尾后針;兩般皆不毒,最毒婦人心。你是
女人,用的又是歹毒的黃蜂針,兩毒合而為一,在下只好認了。”
身后丈外的牆角旁,站著一位艷麗的青衣女郎,青勁裝:
把一身美麗丰滿的曲線襯得更為突出,更為動人。佩了劍,左手舉起一具黑木琵琶,底
部正對著他。
他手急眼快,聲落手動,迅疾地將花蕊夫人拖至身前,笑道:“你定是鐵琵琶呂三娘子
了,久仰久仰。”
呂三娘子哼了一聲,媚目中异彩涌現,死盯著他极力保持平靜地說:“少給我貧嘴,你
笑什么?”
“哈哈!笑你的黃蜂針無用武之地。”
“真的?”呂三娘子媚笑問.態度轉變得好快。
“當然,你的黃蜂針只能擊中花蕊夫人。”
“哦!原來如此。”
“在下的話不妥嗎?”
“你再轉頭看看身后。”
他徐徐轉首,不由心中一惊。
后面另一條小巷口,幽靈似的飄出另一位動人的藍裳女郎,左掌攤開,晶瑩洁白的指掌
中,躺著三把回風柳葉刀,身形條止,人已接近至丈內了。
“你知道本姑娘的名號嗎?”藍衣女郎笑問。
他仍能沉得住气,沉靜地說:“江湖上以飛刀成名的年青姑娘,只有三個人。姑娘用的
是回風柳葉刀,乃是武林一絕,非同小可,定是華山蒼龍岭龍杖怪姥的得意門人,女飛衛公
孫秀姑娘。”
女飛衛在八尺外止步,笑意盎然地說:“你知道就好。
目下你該知道形勢,小巷窄小,你前后受敵,躲得了針便避不了刀,你如何打算?”
“打算?好說好說,公孫姑娘可能已替在下打算好了,在下已無權打算啦!”
“晤!你總算識時務。”
“這叫做人在矮檐下,怎敢不低頭。”
“現在,先把陶大姐放了。”女飛衛扳著臉說。
他哈哈一笑,雙手握住花蕊夫人的后腰,說:“好吧,在下已無可選擇,人交給
你……”
你字末落,手上真力倏發,將花蕊夫人向后面的鐵琵琶呂三娘子推去,身形暴起,飛騰
而上,手一扳屋梅,猿猴般引体上升,奮身一滾,滾上了瓦面。
他計算甚精,三把回風柳葉刀,危險性比九枚黃蜂針要小得多,再用扳檐翻滾的身法上
屋,出其不意脫身,諒無困難,最多挨上一兩飛刀,只要小心些不中要害,鬼女人無奈他何。
果然被他料中了,鐵琵琶呂三娘子投鼠忌器,不敢發針襲擊。
女飛衛也料中了,向瓦檐上方發刀襲擊,卻未料到他并不躍登瓦面,而是挂檐翻滾而
上,飛刀高了許多,飛刀全部落空。
飛刀回轉時,有一定的方向与路線,發刀人全憑經驗,先期估計對方如果當時能避開一
擊,爾后可能向何方逃走,飛刀便可回轉襲擊,极為霸道。
女飛衛一步錯,全盤皆輸。
崔長青不挺身竄走,而是默運神功一聲低吼,“嘩啦啦”震破了屋頂,從屋下溜走。
下面有承塵,不用飄落屋下便可藏身。
鐵琵琶与女飛衛,不約而同撞開下面的木門,入屋追赶,卻未料到上面有承塵。
女飛衛搶入屋中抬頭上望,急道:“他并未打破承塵向;下逃,快上去追。”承塵,俗
稱天花板,古老宅第的承塵象:
是樓板,結實得很,不易打破向上鑽,所以他們要上屋。
等她們出屋跳上瓦面,崔長青早已形影具杏。
從破洞向下瞧,下面的承塵空洞洞的,積塵盈寸,藏不住人。
女飛衛嘆口气,跌腳道:“這小后生机警絕倫,被他逃掉了。”
鐵琵琶仍向下用目光搜尋,說:“承塵是閉實的,定是,藏在梁桁間,快下去我。”女
飛衛笑道:“三組,你真糊涂,他是從瓦面上逃掉的,我們上當了。”
“那就搜……”
“天快黑了,房屋這么多,如何搜法?”
女飛衛猛搖頭,苦笑道:“燒了楊家寨,即使者鬼楊幫主不在意,江湖朋友怎能不說閑
話?”
“哼!怕什么?我們……”
“我們不怕,但血花會將受到江湖同道交相指摘,甚至可能激起公憤,咱們罪過大了。”
“那……我們就此罷了不成?”
“咱們到明港驛等他,他會回去的。”
三個女人在寨外會合,扑奔明港驛。
四猛獸有三個人吃了虧,本來不肯甘休,但黑豹被花蕊夫人一罵,感到臉上無光,也十
分憤怒,不再理睬三個女人,無顏留在明港務,垂頭喪气地走了,各奔前程。
三個女人在另一家客棧投宿,派店伙至明港驛客棧暗中刺探消息。据店伙回來說:黑衣
小后生在掌燈時分尚未返店,店東正為此事焦急,丟了重要的客人,明港客棧上下眾人正四
出找尋。小小的明港驛,人怎會丟?
据明港客棧的店東說、黑衣少年未留下姓名,唯一的財產是那匹烏錐馬,那可是一匹罕
見的千里駒。除非少年人出了意外,不然決不至于放棄這匹寶馬,早晚會返店取回坐騎
的。”三更天,全鎮死寂,僅不時傳出三五聲犬吠,鎮中燈火全無,地方太小、根本就沒有
夜市、連驛站前面的風燈,今晚也未張挂。
三個女人換穿了夜行衣,潛伏在崔長青的房外守候,直守至三更已盡,仍然毫無所獲。
四更初,她們失望地离去。
崔長青睡在店后另一間無人的客房內,一覺睡到大天亮。
他已經發覺自己的處境凶險,決定暫且以不變應万變,等風聲過后再定行止,反正目下
他并不急于上道,天涯浪人有的是時間。
他不愿丟棄自己的烏錐馬,但烏錐馬卻是對方追蹤他的:
目標。
一天,兩天。
第三天四更時分,他偷偷牽出坐騎,帶了簡單的行囊;出鎮向北走了。
炎陽高照,近午時分,馳入吳寨河鎮。鎮北,是橫跨吳寨河的吳寨河橋。
午間正是打尖的時光,夏日里沒有一絲風,路兩側田野的高梁有一兩丈高,久未下雨黃
泥地表面鋪上一層浮土,人馬經過時塵埃滾滾,在這种路上行走,象是走在蒸籠內,人与馬
都受不了,午間必須打尖,等暑熱略消方可上路;吳寨河鎮只有五六十戶人家,食店卻有四
五家之多。前面大橋頭左側榆樹成陰,店門口搭了一座瓜棚,酒幌子死气沉沉地向下垂,樹
下半躺著五六名懶散的旅客。
他到了店門口,北面蹄聲震耳,五匹健馬馳過了吳寨河橋,直赴店門。
他不過問旁人的事,將馬栓好向店伙說:“弄些湯水來,歇會儿就走。”
他在棚下的一付座頭落坐,剛到的五騎士也栓好了馬匹踏入棚中。”他的目光,本能地
向對方注視,不由一怔,付道:“這些人是何來路?不象是官差哩!”
四名騎士皆穿了青騎裝,佩了劍,一個個膀寬腰圓,身材結實。另一名騎士也夠雄壯,
但穿的是青緊身,神色委頓,雙手挂了尺長的銬鏈,一看便知是囚犯。
四騎士為首的人年約四十開外,有一雙精明机警炯炯有神的大眼,古銅色的臉龐刻划著
堅強有性格的線條,叫店伙准備吃食,然后向囚犯沉聲道:“閣下,今晚便可赶到明港驛,
明天咱們便可到場家寨拜望貴幫主,希望閣下放規矩些,不要再自討苦吃了。”
囚犯抖抖鍺鏈,冷笑道:“就憑這條銬鏈,你熊大爺盡可放心。徐某人仍是一句話:你
白跑了這一趟。”
“哼:不見得。”
“你熊大爺又不是聾子瞎子,難道就沒听說過敝幫已經解散近月了?咱們的幫主正式洗
手宣告退出江湖,楊家寨已經是座空寨……”
“哼!你老兄最好禱告上蒼,希望楊幫寨主并末离寨遠走高飛。”
“為什么?”
“如果楊幫主已經遠走高飛,那么,官司你打定了。”
熊大爺冷冷地說。
“打官司小意思,在下仍是一句話,一無所知。”
“你不否認是黑龍幫的匪徒吧?否認也沒有用。”
“哼!你是指在下手臂上的刺花龍形圖案么?”
“你心里有數。”
“笑話,手臂刺龍便犯法嗎?別笑掉江湖朋友的大牙好不好?”
“等到了公堂之上,你再笑掉大牙好了。”
姓徐的嘿嘿笑,笑完說:“河南府許大戶上月中旬被殺,當時在下卻在開封府的羊市好
友家中作客,我可以找上百個証人,証明在下的行蹤。你熊大爺只是許家的護院,官府又不
是你熊大爺開的店,能听任你誣良為盜亂點凶手嗎?等到了公堂之上,你熊大爺熊去非任意
銬拿良民,干里押解酷刑逼供的罪名,我不信你能讓官府滿意你的解釋。”
另一名騎士冷笑道:“姓徐的,你就認了吧,廢話留著免得口干。”
姓徐的又是一陣怪笑,說:“老兄,你的話意在下明白,咱們瞎子吃場團”心里有數。
你們根本就不會押在下見官,只敢用你們那一套見不得人的手段對付在下。在下已落在你們
手中,濕的干的水里火里,你們敞開來好了,徐某如果皺眉,就不算是前黑龍幫的英雄好
漢。”
熊大爺神色一轉,淡淡一笑道:“熊某知道你是條漢子,是三眼韋陀陸振聲手下的最得
力的臂膀,但你卻是條糊涂虫。”
“哼!你說什么?”
“黑龍幫既然已經樹倒猢猻散,你徐天德何必再背這個黑鍋?貴幫的弟兄滿手血腥,楊
幫主仇人滿天下,他自己的個人恩怨,与你何干?他為何不親自解決?”
“哦:原來今天你才露出狐狸尾巴。”徐天德有點不屑地說。
“你說什么?”熊大爺問。
“你說得已經夠明白了。”
“你的意思。……”
“你替主子迫凶是假,找敝幫主結算是真……”
熊大爺臉一沉,冷笑道:“不錯!兩者都有。”
“如果敝幫并末散伙,你根本就不敢來,對不對?”
“這……”
“散伙了你們才來,有何詭計?”
“很簡單,你會將三眼韋陀引出來,三眼韋陀也會將楊幫主引出來。”
“你少做夢。”
“熊某做的夢,都是好的。”
“你們四個人”禁不起陸爺一個指頭……”
“咱們走著瞧。”
“怎么瞧,你也不象塊好材料。”
熊大爺指指對面冷笑而坐的兩位同伴,冷笑著問:“你認識這兩位前輩嗎?”
那是一雙相貌十分相似的中年人,臉目陰沉,臉色黃中帶灰,八字吊客眉,三角眼冷電
四射。看年紀,比熊大爺大不了多少歲,但熊大爺卻稱他們為前輩。
徐天德冷哼了一聲道:“這兩位仁兄,沿途沒說上十句話,在下還以為他們是啞巴呢。
哦!你不是說他們姓?”
“你听說過秦岭雙龍嗎?”
徐天德臉色一變,變色問:“他……他們是天龍晁宇,飛龍晁坤兄弟?”
“正是他們兩位前輩。”
徐天德深深吸入一口气,冷笑道:“你熊大爺熊去非果然手面廣,白道的名護院,交上
了凶名昭著的獨行大盜為友,你……”
右面的天龍顯宇突然站起,出手如電,抓住了徐天德的衣領一拖,拖上了桌面,“劈劈
啪啪”給了他四耳光;方將他推回冷笑道:“下一次,太爺要敲掉你滿口狗牙。”
店伙剛將酒菜送來,吃了一惊,急急向后退,几乎被嚇倒。
后面一桌坐著崔長青,一把扶住店伙笑道:“小心酒菜,打翻了你准倒霉。”另一名店
伙臉色泛灰地叫:“客官們,要打架請挪兩步,外面寬得很,請不要砸了小店的生財家具。”
崔長青手急眼快,接過店伙的端菜托盤,叫道:“要打就打吧!打!”
說打就打,“啪”一聲暴響,托盤重重地敲在天龍的天靈蓋上,托盤破裂,酒菜場水淋
了天龍一頭一臉。
几乎在同一瞬間,他一指頭點在飛龍晃坤的腦戶穴上,同時一扳食桌,掀向熊大爺与另
一名大漢。
誰也沒料到他這位客人搶先動手,變生倉卒,四騎士皆措手不及,全著了道儿。
天龍腦袋被敲,事先毫無警兆,任何內家高手在末運功抗拒之前,气末提功不興,与常
人強不了多少。崔長青下手有分寸,沒敲破天龍的腦袋,已是手下留情。
天龍搖搖晃晃向下坐倒,木凳也被坐斷了兩條腳。
飛龍仰面便倒,昏厥了。
熊去非与另一名同伴,被食桌壓倒在地,手亂腳亂。
崔長青一把拖起同被壓倒的徐天德,叫道:“快走,上馬。”
徐天德急叫道:“銬匙在姓熊的身上……,”“先脫身再說。”崔長青叫,拉了便走,
到了坐騎旁,將徐天德推上馬背,將 一丟又道:“快走,我斷后阻止他們。”
他既末說該向何處走,徐天德也無暇多問,策馬馳入鎮中,向南狂馳。”他摘 飛躍,
縱上馬背,一聲馬嘶,烏錐馬奮蹄前端,撞向栓馬欄前的四匹坐騎。”
四匹坐騎受惊,掙脫 繩四散而奔。
熊去非一躍而起,大喝一聲,抓起一張長凳,脫手飛擲,接著右手一抖,一把飛刀隨在
凳后,化為一道銀虹,向馬上的崔長青飛去。
崔長青如果經驗不夠,注意力放在飛來的凳上,必定難逃一刀之厄,熊去飛這一著夠狠
夠毒。烏錐馬猛地兜轉,一聲長嘶,一躍兩丈,向外飛馳。
凳与飛刀全部落空,崔長青扭頭叫:“姓熊的,后會有期。”
熊去非飛步急迫,怒叫道:“狗雜种!太爺不會放過你的。”
烏錐馬突然人立而起,馬上的崔長青驟不及防,“砰”一聲摔落馬下,向外翻滾。
熊去非大喜,腳下一緊,兩起落便到了身旁,猛地一腳─向崔長青的背心踢去。
同一瞬,對面店中踱出一名老道,高叫道:‘要出人命了。”
崔長青并非摔落馬下,而是有意引熊去非上當,.身形一轉,出腳急拌。
“哎呀!”熊去非惊叫,砰然倒地。
“咦!”老道訝然叫。
崔長青一躍而起,他已試出熊去非的實力,認為自己足以應付裕如,點手叫,:“起
來,閣下。”
熊去非奮身躍起,尚未站穩,糟了,“砰”一聲響,右頰挨了一重拳。
“熊大爺,躺!”此喝聲震耳!
“砰噗噗……”一連五記重拳,全落在胸腹上。最后是一記“霸王敬酒”,正中下領。
熊去非眼前朦朧,只看到滿天星斗,凶狠的打擊直震內腑,每一拳皆重如山岳,內腑几
乎离位,快速猛烈的打擊無法招架,最后哼了一聲,飛跌丈外,跌了個手腳朝天,成了半死
人。
崔長青將人挾起,急走兩步飛身上馬,烏錐四蹄翻飛,馳想鎮南。
好奇的鎮民紛紛讓路,議論紛紛。
烏錐馬腳程甚快,遠出三里外,便迫近了策馬狂奔的徐天德,老遠便大叫道:“徐兄,
等一等。”
徐天德勒住了坐騎,扭頭道:“咱們到前面找地方歇腳……”
他勒住了坐騎道:“不必了,在下要往北走。徐兄,你也不可南行,趁早回頭。”
“你的意思……”
“楊家寨目下高手伺伏,去不得。”他一面說,一面下馬,將熊去非往路旁高梁地里一
丟,又道:“先找這位熊大爺替你開鎖。””熊去非渾’身發僵,切齒道:“黑龍幫說散末
散,原來是騙人的障眼法……”崔長青不介意地笑笑,伸手道:“熊大爺,銬匙,請。”
徐天德下馬走近,掄銬便砸。
“慢!”崔長青伸手攔住叫,搖搖頭又道:“在下管閑事架梁,按規矩如非必要,不可
傷命,徐兄請放他一馬。”
“這 不死,后患不止。”徐天德恨恨地說’。
“那是你們的事,在下不能任由徐兄傷他。”
“好,兄弟放他一馬。”
熊去非取出銬匙,丟過冷笑道:“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崔長青呵呵一笑,說:“熊大爺,話說完了,你請吧。”
“你……”
“你兩腳末廢,該可以走回吳寨河鎮。”
“你……”
“你要在下背你回去嗎?”
“在下渾身無力……”
“那是你的難題,你得設法解決。在下不再管你的事,徐兄留在此地,如果我是
你,.爬也得爬回去。瞧,徐兄似乎想剝你的皮別你的肉……”
話末完,熊去非已掙扎而起,咬牙道:“好,我走。”
“你非走不可。”
“閣下尊姓大名?”
“無可奉告。”
“日后在下該在何處找你決算?”
“江湖上見,在下恭候大駕。”
“你敢不敢說時地?”
“可以,但有條件。”
“條件?”
“不錯,條件。在下說了之后,你得留下些什么信物,留此存証。”
“留信物?你……”
“譬喻說:五官、手腳……”
“你……”
“這樣吧,留下雙耳,不會太痛,也不會成殘,刀快些,一點都不痛……”
熊去非如見鬼魅般向后退,恐懼地踉蹌而走。
“好走,不送了。”崔長青含笑揮手道別。
徐天德除去了鎊鏈,上前施禮道:“多謝老弟台援手,再生之德,不敢或忘……”
“好說好說,徐兄請勿客气。”
“兄弟徐天德,請教老弟台……”
“兄弟的名號,不便啟齒。”
“哦!老弟台落了案?”
“沒有。,”“那……”
“請勿追問。兄弟与貴幫的陸爺交情不薄,食店中听到.他們的話,知道徐兄是陸爺的
手下弟兄,因此出面相助,打算向徐兄請教陸爺的下落,尚請明告。”
徐天德心中油然興起戒心,退了一步。
崔長青說:“徐兄請勿誤會……”
“誤會?你救人救得太容易了。”
“徐兄……”
“咱們無親無故,從未謀面……”
崔長青大為不耐,被誤解真不是滋味,哼了一聲,不悅地說:“徐兄,說不說在你,何
必說得那么難听?真是豈有此理。”
徐天德仍然不知好歹地說:“閣下裝得真象。哼,告訴你,徐某雖不是鐵打的金剛,但
你們決難在徐某口中套出口供來。”
“砰!”崔長青一拳疾飛,正中對方的左頰。
“蓬!”徐天德仰面摔倒,灰頭土臉。
崔長青扭頭便走,飛身上馬,俯身拉上 繩,向狼狽地爬起的徐天德說:“你遇上陸爺
之后,向他說崔長青問候他好。”
徐天德頗感意外,叫道:“你……你真是陸爺的朋友?”
他淡淡一笑,說:“你既然怀疑,算了吧。老兄,你千万不可到場家寨自投虎口,那儿
有一群男女,正要找貴幫的人算帳,信不信由你。再見、”“老弟留步……”
烏錐馬發蹄急馳,向北絕塵而去。
徐天德目送人馬去遠,喃喃地自語道:“也許他真是陸爺的朋友,我……我錯了嗎?”
崔長青在里外追上了熊去非,這位熊大爺拼命奔跑,以為崔長青來取他的老命,沒命地
狂奔,最后往高梁地里一鑽,溜之大吉。
崔長青不加理會,放松 繩,烏錐馬以小馳的腳程,向兩里外的吳寨河馳去。
距吳寨河鎮僅里余,他勒住坐騎,付道:“如果秦岭雙龍仍在鎮中等侯,豈不討厭?”
但除非他改道南下,不然必須通過吳寨河橋,河上下游數十里內,只有小渡口而無橋
梁,此行非走吳寨河橋不可。
“好吧,且找地方暫避再說。”他想。
打定了主意,他開始留意附近是否有歇腳的好去處。但他失望,路兩旁全是高梁形成的
無涯青紗帳,視野不及百尺外,僅路旁的高大槐樹可以乘涼,無處可投。
這一帶的道路,路樹有三种,官道平野是槐,低洼處是柳。田野的小徑,栽的是榆;一
看便知路的大小。
正遲疑問,前面不遠處一株槐樹后,閃出一個老道的身影,搖手叫:“施主干万不可回
鎮,那几個施主已經說動鎮民,四出追尋你的下落,他們說施主是賊哩!”
他一怔,驅馬接近躍下說:“做賊的叫捉賊,妙极了。
那几個家伙才是真的賊,是關中的大名鼎鼎獨行大盜。”
“呵呵!鎮民先入為主,施主恐怕不易說服他們呢。算”了吧,何不先歇歇腳?等他們
走后,施主飛騎過鎮,鎮民們、誰愿意出來攔阻?”
“歇歇腳也好。”他牽著坐騎走近說。
“好駿的烏錐。”老道拍拍烏錐道。
“在下花一百兩銀子買來的,听說是大宛馬。”
“不,大宛馬极少有烏錐,以驊騮為上品。”
“道長懂得馬經?”
“稍會涉獵而已。罪過,未曾請教施主貴姓大名呢,請教。”
“在下姓……道長上下如何稱呼?”
“貧道上清下淨。”
“道長……”
雙方已相并而立,他正在卸下馬銜,想讓馬自行找草料,對這位仙風道骨儀表不俗的老
道,毫無戒心。
老道就在他發話間,扣指疾彈,一縷指風擊中他的左期門要穴。
他渾身一震,─向后倒。
老道挾住了他;笑道:“貧道正在物色衣缽傳人,你,正好。哈哈哈!”
老道的制穴手法詭异;用勁恰到好處,─因此他身軀雖麻木不仁失去控制,但口中仍可
說話。听老道的口气;似乎凶險的成分不多,心中一定,說:“你又不是和尚,傳什么衣
缽?你該說傳法器才對,說話用錯了典會鬧笑話的。”
老道桀桀大笑,扳鞍上馬,將他架坐在鞍前,說:“你這娃娃倒會挑剔哩!定是個不好
管教的人,但貧道認為這是天才橫溢的現象,值得冒險把你造就成為江湖后起霸才。走!”
烏錐馬奮長嘶,然后向北飛馳。”“你真是黑龍幫的幫眾?”老道問。
“在下与黑龍幫的人有交情而已。”他答。”“真的?”
“當然不假。”
“沒撒謊?”
“大丈夫言出如山。”
“晤,很好,你是大丈夫,該說出真姓名了吧?”
“這個……”
“大丈夫言出如山。”老道學他的口吻說。
“因此在下不通名號。”
“由不得你……”
“你要迫問?算了吧,枉費心机。”
“你如果估低了貧道的能耐,保証你日子難過。”
清淨道人毫無顧忌地策馬飛馳入鎮,在眾目睽睽下馳出鎮北柵門,飛馳上了吳寨河橋。
后面,穴道已解昏眩已醒的天龍、飛龍兄弟倆,在后窮追不舍,天龍大叫道:“牛鼻子
老道,把人留下,留下!”
“哈哈哈……”清淨老道仰天長笑,蹄聲急驟,馳過吳寨河橋,向北絕塵而去。”烏錐
神駒快捷如風,天龍兄弟倆追過了橋,眼睜睜看著遠處的滾滾塵埃,人馬形影已經消失,只
能望塵興嘆。徒呼奈何。。
天龍往回走,恨聲道:“雜毛老道把那黑衣小子弄走了,咱們得想辦法把他弄回來。”
“哥哥,追之不及,如何能弄回?”飛龍問。
“慢慢想辦法此仇怎能不報?哼!”
“但……你知道老道的名號嗎?”
“好象是妖道天玄煉气士。”
“哎呀!是他?”
“可能是他。”
“如果真是他,咱惹他不起……”
“宁斗智,不斗力;又道是明槍容易躲,暗箭實難防,只要咱們多用點心机,天下無難
事。”
距柵門尚有三五十步,便看到一身湯水的熊大爺去非帶領了三位女郎,老遠地向他們指
指點點,快步向前迎來,腳下虛浮,顯然受傷不輕。
“咦!那是什么人?”飛龍向乃兄問,“晤!象是……象是血花會的鐵琵琶呂三娘子,
她的鐵’琵琶一看便知。”
“另一個是花蕊夫人陶永春。”飛龍說。
熊去非一面走,一面向花蕊夫人說:“諸位姑娘可問問晁家兄弟,他兄弟倆見多識廣,
可能知道老道的底細。”
四人一面說話,一面向秦岭雙龍奔來。
吳寨河三十里到确山縣城,烏錐馬要不了一個時辰便到:
了。到了城南的蟠龍山,天玄煉士策馬繞山向西走,十里路到了三里河畔,開始馳入山
區。
這一帶山區山勢并不高,共有三座主峰,三里河畔的山峰叫中泉,再往西五里是南泉”
北面叫北泉山。三座山脈胳相連,綿豆數十里,頗富林泉之胜。”山林深處,出現一座果林
圍繞的精舍,四周泛現一片金紅色的光彩,原來所种的全是石榴,五月天,正是石榴火紅的
季節。榴樹成林,在這一帶倒是罕見。
烏錐馬馳入花海中的小徑,便看到迎面的一座木牌坊,上面的橫匾上刻著的金紅色大
字:榴林精舍。
兩名長工迎客,上前接 道:“原來是天玄仙長,快三年沒來了,家主人想念得很,請
客廳稍候,小的即入內票報。”
天玄煉气士挾了崔長青下馬,笑問:“貴主人一向可好?”
長工臉色一沉,搖頭苦笑低聲道:“仙長不久便知道了。”
“咦!怎么啦?”
“家主人兩年前成了家。”
“成家?哈哈!好事嘛。”
“哼!”
“怎么?不如意?”
“別提了,主母是金頂山胡家的人。”
“哦!是鎮八方胡威的女儿嗎?門當戶對……”
“主母是個母大虫。”長工低聲說。
天玄煉气士呵呵笑,往屋內走,說:“小事一件,怕老婆的人,必定大富大貴哪!”
他將崔長青安置在大環椅內,里面出來了一位白淨面皮相當健壯的年青人,抱拳行禮呵
呵大笑道:
“仙長別來無羔,今天吹的是什么風?請坐請坐。”
天玄煉气士頓首回禮,大馬金刀地坐下說:“南游北返,途經貴地,特地前來打扰施
主。呵呵!二年不見,施主好象比往昔清減了些。听說施主已經成了家,可喜可賀。”
他一面說,一面打量著廳中的陳設,目光在后廳門的門帘上停留片刻,又道:“府上的
陳設變動了許多,到底是有家室的人,一切都不一樣了。”
主人命仆人奉上香若,避開話題笑道:“仙長南游,想必旅途勞頓,且至客廂安頓,洗
漱畢晚輩置酒為仙長洗塵……”
“這几年施主曾在外走動嗎?”天玄煉气士也另起話鋒問,’似乎有意迫使主人就范。
烏云涌上了主人的臉,訕訕地說:“好教仙長見笑,晚輩久已不在江湖走動了,對江湖
的動靜,陌生得很。”
“哦!貧道委實失望得很。”
“仙長……”
“你已經是有家室的人,怪你不得。天下是闖出來的,闖自然有万千風浪,不論男女豪
杰,只要有了家室之累,他這輩子便得注定株守家園做老大爺,英風盡斂,壯志全消。
這些事不說也罷,這次貧道要在府上打扰三五天,方便嗎?
“仙長見外了……”
“貧道帶了一位同伴,在府上等候從湖廣來的几位施主前來會合’。”
主人臉有難色,遲疑地說:“仙長但請寬心在寒舍安頓,晚輩入內吩咐拙荊准備酒筵。”
“好,但請不必客气,貧道打扰數天,幸勿見外。”
老道口中客气,其實心中大為不快,仆人甚多,准備酒菜待客,還用得著主人親自入內
吩咐?’分明是遁詞,這里面大有文章,主人匆匆入內,崔長青冷眼旁觀,也看出有點蹊
蹺,冷笑道:“老道,你是個不受歡迎的客人。”
老由冷冷一笑,說:“小娃娃,你最好少開尊口。”
“在下用不著撥風煽火,只冷眼旁觀。”
老道冷冷一笑,拳擋著掌心道:“想當年,龍策客也是一條響當當的漢子,沒想到短短
三年,卻變成一個吃閑飯的廢物,可惜啊!可惜。”
崔長青一惊,問:“你說主人是龍蕭客朱英?”
“不錯,是他。”“哦!聞名不如見面,如此而已。”
“爾小看他了?”
“在下認為他毫無英雄气概,缺乏豪邁之气,与傳說中的龍蕭客完全不同。”
“呵呵!你認為你有英雄气概么?”
崔長青沉靜地笑笑,若有所思地說:“英雄气概四個字,只能意會不可言傳。飲食時表
現英雄气概,只能算是個飯捅;碰上手無縛雞之力的苫哈哈表現英雄气概,那是暴虐……”
“算了算了,你小于居然向貧道談經說道,豈不可笑?
如果你想用激將法誘使貧道放你,你打錯主意了。”天玄煉气士不耐地說,主人恰好及
時出堂,臉色不正常,向老道訕訕地一笑,不安地說:“仙長,咱們走。”
天玄煉气士一怔,訝然問:“要走?走到那儿去?”
“晚輩在三里河鎮有朋友,請仙長到那儿安頓。”
天玄煉气士冷笑一聲,臉一沉,沉聲問:“貧道在尊府稽留三五日,砧辱了你朱
家……”
“仙長……”
“說吧,是否有何不便?”
“仙長明鑒,不是有何不便,而是蝸居簡陋,起居一切不便,在三里河鎮……”
“告訴你,貧道已与朋友約定,在尊府會合……”
“晚輩留下話,貴友可至三里河鎮……”
“住口!”
“仙長……”
“貧道既然來了,就沒打算离開,這次做定了惡客,由你不得。以你我的交情來說,貧
道不要說借住三五日,真在住上三年五載,也是理所當然。”
“仙長……”
“不管你怎么說,貧道住定了。朱施主,你是領貧道客廂安頓呢,抑或是要貧道自行前
往安頓?客廂在何處貧清楚,榴林精舍貧道不是第一次來。”
龍蕭客臉色蒼白,流著冷汗,焦急地說:“仙長請……
請……”
“貧道不再听你的解釋。”
帘子一掀,出來了一個穿紫花衫裙的婦人,杏眼桃腮,眼神凌厲,薄薄的嘴撇得緊緊
地,身材丰盈頗為動人,倒有六七分姿色。帶了一名仆婦,一名侍女,陰沉沉地走近,此
道:“站住!你這位老道未免太霸道,施主是你們的衣食父母,你這种態度……”
“綺春……”龍策客焦灼地叫。
天玄煉气士無名孽火上沖,正待發作。
崔長青卻沖他咧嘴一笑,飽含深意。
老道突想起崔長青剛才所說,有關英雄气概的高論,臉色馬上松弛下來,好奇地打量這
位專橫潑辣的女主人,緩緩站起笑道:“你就是榴林精舍的女主人了,幸會幸會。”
“老道,你說話干淨些,什么幸會?”
“哦!貧道抱歉。”
“抱歉就行了?”
“女施主認為該如何……”
“你還不快滾?榴林精舍不留外客……”
“綺春,你……”龍策客臉色蒼白地叫。
“你還不滾出去?這里的事不要你管。”綺春冷叱,象是喝奴叱婢。
老道這次忍不住了,但仍未發作,說:“貧道与尊夫交情不薄,多少前曾經共過患難,
出生入死……”
“住口!誰理會你們早年的交情?你再不知趣,老娘要老道忍無可忍,顧不了待机挖苦
他的崔長青,手一揚,掌出如電閃。
“啪!”耳光聲清脆,如同爆栗。
綺春退了三步,几乎摔倒。老道須眉皆張,厲聲道:“貧道走遍天下,到處受人尊敬,
你這潑婦竟敢如此對貧道無禮,你得死一千次。”
龍蕭客大惊,急叫道:“仙長……”
綺春一聲嬌叱,疾沖而上,身形乍起,騰躍飛踢凶悍絕倫。
老道哼了一聲,身形疾閃,扭身就是一掌,不但避過雙腿連環飛踢,且能及時反擊。
“噗!”這一掌劈在綺春的腰脊上。
“蓬!”綺春摔倒在地,跌了個五体投地。
老道跟上;一腳踏住她的背心,冷笑道:“鎮八方調教出來的儿女,居然如此稀松平
常,竟敢如此對貧道無禮,你認命吧。”
“饒命!”綺春狂叫。
“饒你不得。”老道咬牙切齒地叫。”“英郎,救……─’救我。”統春轉向乃夫求援。
龍蕭客臉色蒼白,拱手道:“仙長請高抬責手,請……
請饒她一次,拙……拙荊多……多有冒犯,仙長……”
老道怪眼彪圓,沉聲道:“朱英,你昔日的英風豪气到何處去了?你居然被個一文不值
的潑辣娘,拴住了你的脖子牽著走,你也不怕丟人現眼?你簡直沒出息到這种程度……”
“仙長,你老人家有些不知,我那岳父……”
“鎮八方管嫁出去的女儿?他吃定你了?”
“仙長……”
“你龍蕭客的藝業,不見得比鎮八方差。”
崔長青突然接口道:“老道,你八輩子沒娶過老婆,怎知道人家夫妻間的家務糾紛,你
算了吧。”
老道更火,這些話象是火上添油,一把揪住紡春的頭發向上拖,沉聲道:“朱英,我不
管你是否被鎮八方吃定了,也不理睬你怕老婆的原因,今天這潑辣娘對貧道無禮,貧道一生
中從未受過這种污辱……”
“仙長……”
“貧道并不是替你管教她,而是她侮辱貧道必須受到懲罰,我要她后悔一輩子。”
“仙長,使不得……”
“你就別管了,日后鎮八方如不肯罷休,叫他李找貧道算帳。金頂山胡家,距此僅三十
余里,貧道就在此地等他,沒你的事。””“饒命……”胡綺春聲哀叫。
老道將人向外拖,叫長工取來繩索,把胡綺春吊在廊下,找把刀把她的頭部毛發剃得一
根不剩,順手在她的右手左腿兩處大筋,不輕不重地刺了一刀,方回到大廳,丟下尖刀說:
“朱英,半個時辰后,派人把她送到金頂山胡家,讓鎮八方來找我。””龍策客臉無人
色,恐懼地說:“仙長,你……你把這件事鬧大了。”
“什么?你還怕這個婆娘?”
“不,這……”
”怕鎮八方?”
“胡家目下有……有一個人───”
“誰?”
“鎮八方的義妹,薄命花……”
“薄命花郝芸仙?”老道惊問。
“對,她……”
“老天,你何不早說?”老道臉有懼色地說,“仙長,晚輩方寸已亂……”
“一不做二不休,把那潑婦宰了,遠走高飛。”
“仙長……”
“走吧,薄命花又能怎樣?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容身?
你還留什么戀?”老道橫了心說。
“可是……”
“你這窩囊廢。”老道怒罵。
龍蕭客一咬牙,挺了挺胸膛說:.“好吧,我龍蕭客重出江湖流浪,榴林精舍,已沒有
我留戀的事物了。”
“這才象話。”
“仙長先等等,晚輩這就拾掇上路。”
“貧道宰了這婆娘。”
“不必了,晚輩与她到底是夫妻。”
“你不怕留下禍根?”
“听天由命吧。”
半個時辰后,龍蕭客大散家財,遣散了奴仆,帶了行囊跨上健馬,毫無留戀地走了老道
仍帶了崔長青,同乘烏錐,三人兩騎扑奔确山縣城崔長青臨行,向老道說:“老道,你不是
在造孽嗎?”
“廢話!造什么孽?”“你一來,便要龍蕭客破家,強出頭硬是拆散了人家一對夫妻,
于心何忍?”
“哼!貧道認為做了件好事。”
“有說乎?”“龍蕭客討了這种潑婦,他這輩子完了,男子漢到了這种地步,比死還要
慘,貧道可說是將他救出十八層地獄,不是好事是什么?”
“哼!強詞奪理……”“哈哈!可惜你還小,等到有一天你也娶上這么一位雌老虎母大
虫,便了解貧道的強詞是否奪理了。”
過了三里河鎮,小徑沿三里河的北岸東行,前面的山坡;旁棗林下一聲忽哨,跳出秦岭
雙龍兄弟,攔住去路,天龍怪叫道:“天玄道長,下馬說話。”天玄煉气士咧嘴一笑,勒住
坐騎眯著眼,輕蔑地打量著對方,呵呵大笑道:“晃施主,你兄弟倆吃了豹子心老虎膽嗎。”
天龍哼了一聲道:“老道,不要瞧不起人。”
“你听,這話可是你說的,貧道并末瞧不起你們秦岭雙龍,對不對?”
“在下不愿与你斗口……”
“要斗劍?”
“不,在下有事与道長商量。”
“商量?呵呵!貧道不怕斗劍,就伯商量,你抓住貧道”的痛腳了。有何商量,說吧;
貧道在听。”
“請道長把那小輩交給在下。”
“什么?交給你?”
“他是黑龍幫的余孽……”
“不對,你要他,是因為你們兄弟倆,皆被他打得落花流水,所以……”
“道長請不要出言挖苦。”
“貧道說錯了嗎?”
“道長,光棍眼中不揉沙子?”
“說真是,你真想要人?”
“如蒙見賜,銘感五衷”“你憑什么?”
天龍用手向對面的村林一指,冷笑道:“就憑這。”
花蕊夫人三女,同時現身出林。
鐵琵琶呂三娘子抱著鐵琵琶,噗嗤一笑道:“我們并不想与前輩結仇,但前輩如不將人
留下,本姑娘恐伯要有叫得罪了。”
女飛衛輕晃著一把回風柳葉刀,說:“五比一,道長認為如何?”
龍蕭客冷笑一聲扳鞍下馬冷冷地說:“五比二,在下算一份。”
“你是……”
龍蕭客從衣下取出一支古色斑調的尺八蕭,褐色的光芒耀目,蕭上刻了一條龍,信手一
揮,八音齊鳴,說:“龍蕭鳳劍,一手遮天。”
花蕊夫人笑道:’“原來是龍蕭客朱爺,好久沒听到閣下的消息,在何處安身立命納福
了?”
龍蕭客被這几句話触到了痛處,臉色一變,冷笑道:
“陶夫人,在下先領教你花蕊毒針絕學再說其他。”
天玄煉气士挾了崔長青下馬,笑道:“陶施主不但花蕊毒的可怕,她的迷香也是下五門
中的一絕哩!朱施主,沒你:
的事,請替我看住這小后生,他的左期門被制,跑不了,貧:
道打發這几位男女施主离開。”說完,將崔長青交給龍蕭客,背著手向五男女走出。
花蕊夫人退了一步,搖手道:“前輩先別冒火,我們是:
誠心商量來的……”
“好,貧道除了人不能交給你們之外,凡事好商量,好商量不致于傷了和气。”
“這個……”
“且慢!這條河水很清澈,貧道先洗耳,再來恭听,等一等。”
老道真去捧手洗耳,片刻回到原處笑道:“好了,說吧,貧道已洗耳恭听。”
鐵琵琶冷笑道:“前輩明知咱們是為了那小輩而來,這不是存心有意關閉商量之門么?”
“哦!這就難了,咱們恐怕沒有可談的了?”
“前輩還甭拒絕了?”
“大概是吧。”
“那么,休怪本姑娘無禮了。”
“咳!貧道曾經怪你無禮嗎?你……”
鋼弦一響,三枚黃蜂針劈面射到。
“嗡……”鋼弦繼續響,又是三枚黃風針破空而飛,銜尾攢射,快得令人几乎肉眼難辨。
天玄煉气士大袖一揮,冷笑道:“少在貧道面前獻寶。”
女飛衛公孫秀雙手齊揚,六把回風柳葉刀漫天飛舞,划出道道光弧,暴風雨般向老道集
中。
老道突然巨口一張,水箭急噴而出。”
袖風似陰雷,黃蜂毒針被罡風卷走得無影無蹤,罡風再扑向鐵琵琶。
同一瞬間,六把回風柳葉刀皆被水箭所噴落。
老道一聲長笑,猛扑花蕊夫人。
后面的龍蕭客突然大叫:“小心身后……”
樹林中飛射出一紅一白兩個身影,以令人目眩的奇速射出林外到了路中,紅影再進,猛
扑天玄煉气士的背影,香風沁鼻,來的是女人。
龍蕭客的警告來得及時,老道大喝一聲,回身迎敵,扣指連彈。
龍蕭客龍蕭一領,身蕭合一從側方截出,接著大叫:
“走為上策。”
他接住了白衣女郎,老道則攻向紅色身影。
紅衣中年婦人的手中,是一柄奇形怪狀的兵刃,象一根有花無葉的花枝,上面共有三朵
紅色的盛開花朵,揮動時罡風怒發,呼嘯聲刺耳撼心;當然不是花枝,而是以极毒彈性的精
鋼所精制。
白衣女郎年僅十七八,臉蛋白里透紅,眉目如畫,美得令人屏息。身材剛發育完成,穿
的是白續勁裝,曲線玲瓏,凹凸分明,隆胸蜂腰极為誘人。手中的劍銀芒耀目,是吹毛可斷
的神兵。”紅衣中年美婦花枝一振,響起一陣勁風嘶嘯聲,震散了老道彈來的指風,僅身形
略頓,立即重新健進,無畏地排空切入,風目中殺机怒涌,厲聲道:“雜毛老道該死!”
老道赤手空拳,似乎有所顧忌,大袖一拂,身形急轉閃開正面,反袖一揮叫:“薄命
花,貧道少陪。”
這一袖來勢似摧山,紅衣美婦也不敢硬接,大挪移身疾閃,花枝斜點,“霧里藏花”探
向老道的脅背,厲聲道:
“你要走除非日出西山。”
老道向前飛躍,縱出要脫离圈子“嗤”一聲輕響,背道袍被挂破兩條大縫,好險。他心
中早寒,不再留戀,一怒嘯,全力向側方飛縱,遠出三丈外叫道:“潑婦休追,后會有期。”
聲落,人已遠出十丈外去了。
另一面,龍簫客在白衣女郎的一陣迫攻下,八方游走敢回手,也遞不出招式。‘白衣女
郎的劍勢出奇地狂野,而詭异絕倫,好几次几乎把他圈在劍影內脫身不得,形勢是一面倒。
老道一走,龍蕭客也就如飛而遁。他將用游斗術,脫不難,白衣女郎雖高明得多,但也
纏他不住。
白衣女郎不肯罷休,追出叫:“朱英,你走得了?”
紅衣美婦叫道:“映雪,窮寇莫迫。”
白衣女郎聞聲止步,扭頭道:“師父,弟子迫得上他,他逃不掉仇”“不必了,妖道不
可輕侮。”
“徒儿遵命。”
薄命花郝蕪仙的目光,落在滿臉惊疑的五男女身上,了眾人一眼,冷傲地一笑,冷冷地
說:“你們可以走了。”
花蕊夫人上前行禮,沉靜地說:“晚輩陶永春,郝前万安。”
“我很好,你是血花會的人?’’薄命花郝蕪仙盯著她們。
“是的……”
“老身与貴會陌生得很,你們還不走?”
“晚輩有一不情之請……”
“說吧。”
“妖道帶來的一個少年人,是晚輩的仇家,務請前輩見賜。”
“是那位黑衣少年人嗎?”
薄命花指著不遠處半躺在樹下的崔長青問。
“是的。”
“他是妖道帶來的人。”
“是妖道半途把他擒來的。”花蕊夫人謙恭地說。
“妖道是老身的仇家。”
“晚輩認為妖道罪該万死。”
“因此,妖道所遺留的人和物,皆屬老身所有。”
薄命花不帶表情地說,不理會對方奉承的話。
“這……這少年人……”
“老身不管你們之間的是非恩怨。”
“前輩……”
“你不服气是不是?”
花蕊夫人打一冷戰,退了一步悚然地說:“晚輩不……
不敢……”
“諒你也不敢。”
“請前輩……”
“映雪,送客。”
白衣姑娘映雪臉一沉,向眾人冷笑道:“你們都听見了,請吧。”
花蕊夫人仍想請求,鐵琵琶呂二娘子冷笑道:“陶大姐,人家已經下逐客令,多留無
益,何苦低聲下气自討沒趣?人家是江湖上的成名前輩,吩咐下來的事咱們就得遵辦。”
薄命花冷笑道:“這賤人語帶譏諷,須加懲罰。映雪,掌她的嘴。”
白影一閃“啪”一記耳光聲驟發。鐵琵琶呂三娘子尚來不及有所反應,便挨了一耳光,
只打得她眼冒金星,倒退三四步,粉頰上迅即出現了紅色的指痕,慢慢變紫,發瘋似的舉起
了鐵琵琶,正待發射歹毒的黃蜂針,拼了。
可是,白影再閃,手一震,鐵琵琶被白衣姑娘硬生生奪去了。
白衣姑娘纖手一拂,八音齊鳴,第二拂八音候減,弦線全被她的纖纖四指所拂斷。
“你……”呂三娘子駭然叫。
映雪將鐵琵琶丟回,冷冷地說:“幸好你未曾將毒針發出,否則你必死無疑。”
呂三娘子怎敢回嘴?悚依然而退,心中暗叫僥幸。
女飛衛公孫秀知道雙方的藝業,相差委實太遠,人多也占不了便宜,對方舉手投足之
間,以陰狠机警著稱的呂三娘子,眼睜睜受辱毫無反抗的机會,真要動起手來必定凶多吉
少,趁早打退堂鼓大吉大利,苦笑道:“咱們走吧,來日方長,急不在一時,走!”
五男女狼狽地走了,走在最后的飛龍晁宇不住搖頭,滿腹狐疑地說:“依我看,這鬼女
人是冒充的,薄命花郝芳仙橫行天下三十年,哪有這么年青?”
花蕊夫人權頭道:“天玄妖道叫她為薄命花,望影而逃,這不會是假的吧?她修為有
成,返老還童駐顏有術,五六十‘歲的老太婆看似青春少婦,平常得很。”
“如不是妖道作怪插上一手,咱們何至于受此侮辱?咱們找朋友相助,不將妖道碎尸万
段,誓不’……。”
話未完,路旁人影乍現,天玄煉气士迎面擋住去路,怪笑道:“哈哈!貧道在此,你們
不用叫朋友助拳了……”
話未完,飛龍已向路側一鑽,鑽入矮林中逃之天天,象兔子般溜之大吉。
天龍也不慢,落荒而遁。
三個女人已經吃過苦頭,見兩個男的望影而逃,她們更是喪膽,不等互相招呼,不約而
同向后飛奔脫身。
天玄煉气士不愿追,向后招手叫:“來吧,朱施主,到你的榴林精舍,查他個水落石
出,看那小娃娃是否气數已盡。”
龍蕭客訂一冷戰,苦笑道:“抱歉,我不能去。”
“你不去?你……”
“目下我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待辦。”
“什么事?”
“遠遠地逃亡,逃得愈遠愈好。”
“你這膽小鬼……”
“咱們就此分手,江湖上見。”龍蕭客匆匆地說,身形乍起,向東如飛而去。
天玄煉气士搖搖頭,苦笑道:“也難怪他,做了兩年惡夢,夢醒了他仍然害怕得不敢睡
覺,打死他他也不敢再回榴林精舍了。”
榴林精舍的大廳中,崔長青穴道未解,被擱在大廳環椅內。廳中除了薄命花与映雪師徒
之外,另有四名仆婦。每個仆婦都是粗手大腳健壯丑陋的中年女人,大概整座精舍中,所有
的女人,以女主人為最美。
薄命花郝蕪仙站在椅旁,用她那作為兵刃的奇异花枝,在崔長青的臉部徐徐拂動,冷冰
冰地說:“如果你不吐實,將永遠永遠后悔。”
崔長青感到這根猩紅的花枝奇冷澈骨,所触處麻麻地,寒气直迫內腑。花瓣鋒利無比輕
拂處汗毛無聲自落,不由心中駭然。但他并不慌張,生死關頭,他必須沉著冷靜地應付。
對方貌美如花,但冷傲之態流露無遺,是屬于喜怒無常极難應付的人,稍一大意,便可
能招致殺身之禍,他知道自己的處境委實凶險無比。
他泰然地一笑,從容地說:“話我已經說得夠明白了,姑娘請相信在下的話。在下只知
妖道要迫我拜為師跟他學道,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知,你把我殺了,我也招不出妖道的一切
來。”
“老身不相信你的話。”
“姑娘……”
“這件兵刃,江湖人稱之為薄命花,任何內家高手,也禁不起一擊,花到人亡,人命在
本姑娘的花下其薄如紙。你,我要將你臉上的肉剔下來。再問你,招不招?妖道要在此約會
些甚么人?”
他長吁一口气,無奈地說:“要殺要剮,在下認了。姑娘蘭心惠質,藝臻化境,見多識
廣,武林稱尊,難道就不放心一個受害者的口供?我一個初出道的無名小卒,天膽也不敢在
姑娘前胡說八道信口雌黃。在下命該如此,要殺要剮姑娘盡管動手吧。”
郝芸仙揚起兵刃,冷笑道:“妖道既然与人在此約會,他會來的,先廢了你,等他來時
捉住他一并死。”
映雪急道:“師父,這人眸正神清,不象是刁頑的敗類。
听綺春姐的口气,的确認為他是妖道的俘虜,師父廢了他,妖道必定快意哪!”
“妖道會快意?”
“他不答應妖道,所以被刺住,師父如果廢了他,妖道豈不大為快意,認為可假師父之
手廢人,日后妖道可以向外宣揚此事,以增高自己的身价……”
“晤!你的話有道理。”
“徒儿認為,妖道故意將難題留給師父,不然他何以將人留下?很可能是存心挑起師父
与血花會火拼。”
“晤!很可能,把這小輩帶至后面看好,等妖道的党羽來時,再行決定是否讓這小輩活
命。”
“徒儿帶他至地窖囚禁……哦,他的穴道被制已久,恐怕要殘廢哩。”
“替他解穴。”
“妖道的手法詭异,徒儿無能為力。”
“不中用的丫頭,為師只好自己動手了。”郝芸仙一面說,一面檢查崔長青的被制經穴。
她的手在崔長青的胸口探索,崔長青則無邪地注視著她。
驀地,她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呼吸一陣緊,猛地一手掩住崔長青的雙目,暴躁地叫:
“不要這樣看我。”
崔長青感到她的手在發抖,怔住了。
“姑娘怎么了?”他困惑地問。
郝芸仙長吁一口气,收回手,目光從廳門透過,茫然地注視著蒼穹,望向云天深處。她
的美好嘴唇在輕微地痙攣,眼神雖視而不見,但卻涌現另一种异彩,蒼白的秀頰開始回复紅
潤,而且呈現’另一种稀有的光彩,用奇异的、略帶興奮的聲調自語道:“三十年前,也是
這么一個美好的夏天,他……他……他曾經用這种目光凝注著我……”
“姑娘,誰?”他低聲問。
“他,一個好俊的男孩子,他……”
“他怎樣了?”
“啪啪!”她凶狠地給了他兩耳光,先前的奇异激情神態消失得好快,用近乎瘋狂的聲
音尖叫:“他……他死了,死了,死……了……”
崔長青駭然,但好奇心令他渾忘一切后果,問道:“他是怎樣死的?”
郝芸仙獰笑著舉起右手,大聲說:“我殺了他,瞧,這只手殺了他的。”
崔長青一惊,接著問:“為什么?”
“為有了另外的女人。”
“你……好殘忍。”
“男人都不是好東西,必須象馬一樣用 繩拴上。”
崔長青嘆息一聲說:“難怪龍蕭客要棄家出亡。姑娘,你已經拆散了榴林精舍的一雙好
夫妻。”
“你說什么?”
“龍蕭客永遠不會回來了, 繩是拴不住男子漢的,一念之差,從前恩愛反成仇……”
“你給我閉嘴!”郝芸仙厲叫。
他的目光,落在映雪的臉上。映雪臉色平常,但清澈的鑽石明眸中,有迷憫困惑的神色
流露。
他若有所思地說:“郝前輩,將來你也會害了映雪姑娘。”
“唉!”芸仙在他左胸擊了一掌,吼道:“把他拖走!
拖走!我不要見他!”
三
崔長青身在危境,竟然不識時務,犯顏規勸郝芸仙,惹得這位不正常的女人大發雷霆,
劈了他一掌,喝令映雪將他拖走。
這一掌卻無意中解了他的穴道,因禍得福,實非他始料所及。
其實,他早已打算運功解穴。別看他小小年紀,其實早已參修上乘絕學,以他日下的修
為來說,自行用真气解穴術自解穴道并非不可能,可惜自從被天玄煉气士用詭計擒住后,一
直就馬不停蹄,歷經風險,毫無停下來運气解穴的机會。
真气解穴不簡單,耗時費勁极為吃力,稍一大意或受外力干扰,便有真气走岔成為殘廢
的可能,甚至可能致命。
由于他年僅二十,而且臉上仍留有稚气,外表象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因此所有的人,皆
估料錯誤,并未將他放在眼下,連功臻化境的薄命花郝芸仙也走了眼,不但料錯了他的藝業
修為,也誤認他是個初履江湖的小混混,做夢也沒料到他已是個在江湖闖蕩了三年歲月的年
青高手。
郝芸仙被他的稚嫩外貌所欺,對他毫無戒心。
映雪并不知他的穴道已解,遵命將他拖出大環椅,心中一陣為難,真要拖著走,确也有
點于心不忍。崔長青高大健壯而且英俊,頗令姑娘們動心,因此地一陣遲疑,不知如何是好。
“快拖出去。”郝芸仙不耐地叫。
她銀牙一咬,拖了便走。
上來一名仆婦,含笑道:“秋姑娘,奴婢把他拖至地窖。”
她搖搖頭,笑道:“謝謝,不需大嫂代勢,你們看不住他的。”
在拖過后廳門時,崔長青已可活動手腳,故意用靴跟碰鉤住門限,叫道:“哎喲……好
痛……”
映雪不知他在弄鬼,停下問:“你怎么啦?輕輕一碰便鬼叫連天,哼!”
他愁眉苦臉地說:“好姑娘,假使被拖的是你而不是我……”
“你少給我貧嘴。”映雪沉下臉叫。
“好吧,你就拖吧,”映雪扭頭再拖,只拖了兩步,突將他雙手抱起。
“謝謝。”他微笑著說。
映雪突然象喝醉了酒般,粉頰紅似西天的晚霞,芳心砰砰跳,跳得她心中一陣亂,几乎
失手將他掉落,极力避開他的目光,嗔道:“笑什么?不許你笑。”
“是,不笑,姑娘滿意了吧?”
“你可惡,真是不知死活。”她一面走一面說。
“令師真要殺我嗎?”
“哼!家師如果不殺你,那才是奇跡。”
“你呢?”
“我?”
“你殺不殺我?”
“我……師命難違,自然要殺你。”
“暫且撇開師令”我只問你要不要殺我?”
映雪久久不答,遲疑地說:“我……我不知道。”
“為何不知道?”
“不如道就是不知道嘛!你……你不象是個……是個坏人,”“賢師徒只殺坏人?”
“不知道。”
“怪事,好坏不分,是非不明……”
“不許你多說。”
說話間,已到了后院的地窖口。大戶人家的地窖,分屋內与屋外兩种地窖,屋內的用來
藏物与避賊,屋外的用來藏蔬菜以保鮮度。后院的地窖,屬于屋外的一种。
已經是盛夏季節,去年冬季夾藏的蔬菜,已經消耗得所剩無几,一進窖,──股清爽的
涼气雜味。窖內空間不算小,相當干爽。
映雪抱著他向里走,一面說:“生死由命,富貴在天;你在此呆下去,是死是活不久便
知。”
“你真忍心殺我么?”
“當然。”
“唉!殺二個喜歡你的人,你未免太忍心了。”
“你說什么?”映雪止步問。
光線雖微弱,但崔長青卻可清晰地看到她臉上震惊的神色,立即低柔地說:“映雪姑
娘,你是我所見到的姑娘中,最脫俗最美最清麗的姑娘,你那雙秋水明眸尤其出色,我……
我十分喜歡……”
“別說了。”映雪煩躁地叫。
“咦!你……”
“我要殺你的,只等師父吩咐下來。”
“真的?”
“你不信?哼!”
“我不信。”他說。
“砰!”兩人摔倒在地。
“哎……”映雪惊叫。
但晚了,崔長青已雙手扣住了她的雙肩井,兩只食指頂住了她的咽喉兩側,力道恰到好
處,令她無法掙扎,也叫不出聲音。
崔長青貼身面對面壓住了她,壓得她又羞又急,卻苦于無法動彈。
但在這种奇异的壓迫下,她渾身起了奇异的戰栗令她有難以言宣的緊張,与前所未有的
奇妙感受,這种感受浪潮般淹沒了她。
崔長青末留意她的神色變化,低聲笑道:“姑娘,即使你要殺我,告訴你,我仍然喜歡
你。說真的,你是我所見到的姑娘們中最秀麗脫俗的一個,雖則你我是生死對頭,我仍然說
的是真心話。”
他的手指松了,映雪虛脫地喘息著叫:“你……你這……這……”
他突然輕吻她的秀頰,說:“很抱歉,你必須好好安睡,得罪了。”
他不知自己這一吻有多大的魔力,也不知映雪在他一吻之下,肉体与心靈起了多大的變
化,只感到映雪嬌軀一震,便在他的手下昏厥了。
他一躍而起,躥上地窖門”忖道:“秦岭雙龍是江湖上名號響亮的高手,但在此地抬不
起頭。龍蕭客聲譽甚隆,卻是天玄煉气士的晚輩。妖道威震江湖,是有數的高手名宿,但在
薄命花郝芸仙這宇內瘋女人手下,只能望影而逃。哼:我得領教這古怪孤傲的瘋女人几招絕
活,不然豈不遺憾?走,不可錯過了。”
精舍中人丁少,房舍也不多。他悄然掩至穿堂,居然未被仆人使女發覺。
穿堂与大廳僅一門之隔,后廳門未掩,僅門帘分隔內外。
他听到廳中有熟悉的語聲,不由一怔,接著大感興奮,自語道:
“咳!是他來了。”
他并不急于出去,掀開門帘露出一條細縫向外張望,留心听廳內人的對話。
廳中仍然是四名仆婦,陪伴著薄命花郝芋仙。客座上,安坐著一位虯須如戟的雄偉中年
人。下首,是一位紅光滿臉,留三縷長須,眉心有一顆朱砂痔,背系一把金光閃閃降魔杆的
中年人。
虯須大漢巨目中神光閃閃,眼神凌厲,配上那付大鼻海口的尊容,不怒而威頗有气概,
抱拳道:“在下來得魯莽,郝姑娘海涵。”
郝芸仙一臉肅殺,冷冷地問:“你是黑龍幫的楊幫主手下第一條好漢,虯須客杜彪聲威
所至,江湖戰栗。三眼韋陀陸振聲,是暗殺行業中不可多得的人才,計算之精世無其匹,做
刺客多年來從未失手。
兩位今天前來,是以黑龍幫的幫友身份,代表貴幫而來交涉的?”
虯須客杜彪淡淡一笑道:“郝姑娘夸獎了,杜某愧不敢當。黑龍幫已經由前幫主宣告解
散,在下与天德兄乃是特地前來拜望姑娘的,幸蒙接見,在下深感榮幸。”
三眼韋陀接口道:“黑龍幫已經不复存在,幸勿再提,感激不盡。”
“兩位怎知老身在此?”郝芋仙問。
“咱們兄弟倆從明港驛追蹤而至,不久前碰上了秦岭雙龍,因此得知天德兄的朋友已被
姑娘帶來榴林精舍。”
“他們兩人目下……”
“在下兄弟已打發他們走了。”
郝蕪仙冷笑一聲,陰森森地問:“如果老身拒絕放人,兩位大概也得打發老身走了,是
嗎?”
三眼韋陀笑道:“咱們兄弟怎敢?只請姑娘高抬貴手,放敝友一馬,咱們是誠意前來請
求……”
“如果老身不允所請……”
“姑娘不至于……”
“老身是當真的。”
虯須客豪放地接口道:“為朋友兩肋插刀,為道義万死不辭,交朋友如不能為友盡力,
要朋友何用?如果姑娘不允“你們就動強?”
虯須客仍然沉住气,虎目一翻,說:“姑娘是明白人,在下兄弟已別無抉擇。”
“你們要不要答复?”
“在下恭請明示。”
郝芸仙冷然瞥了兩人一眼,一字一吐地說:“人,不能給你們,你們請吧。”
虯須客臉色一變,沉聲問:“郝姑娘,別無商量了?”
“別無商量。人必須留在此地,以便引誘天玄煉气士妖道前來送死。”郝芸仙斬釘截鐵
地說。
虯須客懊然离座,沉聲道:“郝姑娘,你已迫得在下無路可走。”
“出去的路并未封閉,你兩人隨時皆可平安离開。”
三眼韋陀也离座,冷笑道:“在下深感遺憾,今天不得不在此地撤野了。”
“哼!你配在此地撒野?”
“請姑娘三思。”
“一切免談,言盡于此,不肯罷手,可划下道來,老身接下了。”
“客隨主便,姑娘請示下。”三眼韋陀神色肅穆地說,口气強硬。
“廳中寬敞,你們就在此地納命吧。”郝芸仙冷笑著說,推椅而起。
三眼韋陀到了堂下,傲然一笑道:“生有時,死有地,姑娘只要有能耐,徐某這條命給
你拿去就是,請賜教。”
郝芸仙离座而起,陰惻惻地叫:“撤下你的成名兵刃降魔杆,老身讓你死得甘心瞑目,
上。”
三眼韋陀解開降魔杆的系帶,拔杆出鞘。將杆套拋給虯須客,豪放地說:“杜兄,兄弟
的事,須親自了斷。如果兄弟不幸失手,請將杆套傳回信陽州,交給舍弟,叫他不必管我的
事,不許他再尋仇報复。”
郝芸仙冷笑道:“姓陸的,你要放明白些,我郝芸仙不是怕尋仇報复的人,你可以把黑
龍幫的高手遣來,來多少都無所謂。但老身不會在此地久留,萍蹤天下居無定所,可到江湖
上找我,恕不多候。”
三眼韋陀冷笑道:“在下已經一而再表明態度,黑龍幫已經解散,陸某的個人恩怨,只
憑自力了斷。”
虯須客豪笑道:“杜某与振聲兄有過命的交情,因此一同前來。振聲兄如果不幸失手,
杜某不甘菲薄,也要向姑娘討教几招,姑娘尚請不吝賜教。”
郝芸仙傲然一笑道:“兩位應該并肩上,何必費事?只怕你們兩人皆不幸埋骨此地,那
就沒有通風報信的人了。”
虯須客大笑道:“人死如燈滅,一死百了,身后事那管得了許多?
姑娘大可不必為咱們的后事擔心。”
“對,閣下視死如歸的豪气可嘉,反正你們死定了,老身替你們料理后事理所當然,說
出來反而顯得多此一舉了。”
“姑娘未免說得太早了些,動手相得還不知鹿死誰手呢。”
郝芸仙笑道:“說得太早?閣下認為能接得下老身几招?”
“姑娘并無必胜在下的把握。”
“真的?”
“不然在下豈敢前來向姑娘索人?”
“好吧,且讓你開開眼界。”郝芸仙冷冷地說,突然舉手一揮。
她手中的花枝,突然幻化一道紅芒,呼嘯著飛向一根廳柱,“喀喀”兩聲,合抱大的廳
柱被控掉了一半。接著,紅芒折向飛旋而回,直射三眼韋陀的后心。
三眼韋陀大駭,惊叫道:“以气御刃!”
聲出杆動,人向側閃,金虹乍起,杆出罡風發,向飛射而來的花枝砸去。
一杆落空,花枝在行將与柞接触的剎那間折向,幻化一道光弧,向側上方一掠而過。
“嗤!”厲嘯聲刺耳。
三眼韋陀的頭巾被花枝擦過左頭例,碎布帛与斷了的頭發紛落。
郝芸仙伸手一招,接住了飛回的花枝,冷冷一笑。
三眼韋陀臉色蒼白,呆如木雞。
虯須客打一冷戰,毛骨依然。
郝芸仙輕拂著花枝,冷笑道:“三眼韋陀,要不是老身手下留情,你已經尸橫八尺。記
住:你已經死過了一次了。”
三眼韋陀与虯須客面面相覷;做聲不得。
“你們還想不想動手?”郝芸仙追問。
虯須客吁出一口長气;苦笑道:“咱們學藝不精,甘拜下風,告辭。”
“不想討回你們的朋友了?”
“姑娘目下要利用他來引誘天玄煉气士,大概不至于要他的命吧?”
“說不定。”
“咱們兄弟回去請人助拳,再向姑娘討公道。”
“你打的如意算盤很精。”
“好說好說。”
“按規矩,你們得留下些什么。”
三眼韋陀將降魔杆向地下一丟,“當”一聲響火星直冒,說:“好,咱們把兵刃留下。”
虯須客解下腰上纏著的流星錘,也丟下說:“姑娘留下好了,咱們告辭。”
“請自便。”郝芸仙冷冷地說,揮手送客。
兩人匆匆走了,郝芸仙向一名仆婦說:“把兵刃提回去收好,不要弄丟了。武林人把成
名的兵刃看成珍寶,珍逾性命,他們必定會前來討取的。”
仆婦諾一聲,肩起降魔杆提了流星錘,快步進入內堂。
郝芸仙又向另一名仆婦道:“去喚映雪出來,她為何這時還未安頓妥當?””三眼韋陀
与虯須客大踏步走向,确山城,兩人的心情皆极為沉重,栽在薄命花郝芸手中,被迫留下兵
刃,心里委實難受,走了兩三里,誰也不愿開口說話。
三眼韋陀終于憋不住,沉重地說:“咱們以十天為限,邀人在此地會合,如何?”
“你打算邀誰?”虯須客粗眉緊鎖地問。
“去請天南一劍。”
“我認為去找大哥商量比較妥當、”“幫已經解散,大哥隱世不出,去找他也不會有結
果,在情在理,咱們也不能去找大哥。”
“可是……咱們的朋友,誰禁得起薄命花的雷霆一擊?
她那枝怪花的霸道情形你親眼看到的,天下間能克制得了她的人,恐怕如風毛麟角、世
無其匹。老實說,即使大哥親自出馬,也難以穩操胜算哪!除非……”
“除非:什么?”
“把咱們舊日的弟兄召集起來,倚多為胜。”
“不行,即使是天大的事,咱們也不能……”
“兄弟知道不行,可是咱們委實……”
“咱們決不能把舊日的幫中弟兄召來送死。”
“可是……你那位姓崔的小友……”
“且找到天南一劍再說。”
虯須客猝然轉身,喝道:“朋友,不要再跟了。”
三眼韋陀也戒備著說:“朋友,出來說話。”
四五丈后,小徑右面的樹林中,鑽出崔長青高大的身影,笑道:“陸兄久違了,別來無
惹,呵呵!小弟送兩位的兵刃完璧歸趙,二位的神刃完好無損。”
三眼韋陀大喜,也頗感困惑地說:“咦!原來真是老弟、你。老天,怎么回事?咱們的
兵刃……”
“小弟奪來的。”
“哦!那薄命花……”
“不久她便會追來,咱們快走,一面走一面談。”
二人腳下一緊。崔長青一面走一面說:“小弟從湖廣北游,途經明港驛,因此專程前往
楊家寨拜會,沒料到卻惹來了一身是非……”
他將經過說了。三呀韋陀嘆口气說:“有關敝幫解散的事,是經過幫主照大哥与幫中首
要弟兄開堂上香決定的。原因是這門飯不好混了,樹大招風,江湖朋友對敝幫誤會日深,長
此以往,恐怕得不到江湖朋友的諒解,早晚要掀起──場可怕的江湖風暴,因此決定見好即
收,急流勇退保今過去的聲譽。”
虯須客也無限感慨地說:“另─原因是血花會的崛起,該會所作的買賣,已取代咱們黑
龍幫。令人憤慨的是,她們不論何种買賣一概全接,只要對方付得起代价,不問底細,不管
道義,烏龜王八蛋只要肯出錢,便可請她們暗殺那些仇家。這一來,咱們黑龍幫便受到波
及,有人把咱們黑龍幫看成与血花會相同的万惡幫會。大哥是重視聲譽的人,不得不以壯士
斷腕的決心,毅然宣布解散黑龍幫免滋誤會。”
三眼韋陀接口恨聲道:“咱們大哥英雄一世,想不到卻栽在一群婦人女子手中,我好
恨!”
崔長青笑道:“黑龍幫高手如云,就斗不過血花會一群女流?”
三眼韋陀笑問:“老弟,咱憑什么去和血花會斗?真要反臉,江湖朋友又如何說法?同
行相忌,會被人攻擊咱們斷同行的口食,說咱們為爭買賣而欺侮一群婦人女子,咱們黑龍幫
有何面目向江湖朋友解釋?”
虯須客接口道:“血花會已開始排擠咱們了,咱們是啞子吃黃連,有苦無處訴,要不是
大哥一再禁止咱們的弟兄挺身而爭,恐怕雙方早就勢不兩立干上了。”
崔長青苦笑道:“花蕊夫人所說的話是真是假?”
三眼韋陀呸了一聲,粗魯地罵道:“見他娘的大頭鬼,這賤女人胡說八道,存心惹事,
想落井下石破坏咱們黑龍幫”的往昔聲譽,不借造謠生事想激咱們出面干涉,她便可掀起無
窮風波。她已來了七八日,咱們沒理她,要不是打听出老弟前來造訪出了事,咱們也不會冒
風險挺身而出哩!”
“哦!謝謝陸兄的關怀。陸兄,你沒离開楊家寨?”崔長青問。
“咱們在附近留了人,監視楊家寨的動靜,愚兄与杜兄,也是留守者之一。””“陸兄
怎知小弟的事?”
“你在明港驛那几天,愚兄不在,前天返回,方听弟兄們說有一位騎烏錐馬的少年,曾
到楊家寨走了一趟并与人交手。你那匹烏錐,愚兄听人說過。不瞞你說,敝幫的消息相當靈
通,老弟在湖廣游蕩的事,愚兄知道不少有關你的消息呢!”
“哦!真的?”
“你在襄陽劫了湯家大戶的一千八百兩白銀,第二天便將所有的銀子散給江邊的兩所卑
田院。”
“咦!你怎知道是我所作的案?”
三眼韋陀大笑,笑完說:“姜是老的辣,老弟,你相信了吧?”
“你……”
“你不打自招……”
“你是說……”
“愚兄并不知是你,只知你那時恰在襄陽,用話一套,你就和盤托出不打自招啦!”
崔長青臉一紅,笑道:“小弟畢竟欠缺經驗,上了你的大當。”“老弟,你打算何往?
到明港驛盤桓一些日十,愚兄聊盡地主之誼……”
“算了,我還是遠走高飛為妙。這次造訪,惹來了天大的麻煩,兩位兄長義薄云天,不
惜現身赶來援手,几乎斷送在榴林精舍,小弟罪孽深重。來日.方長,小弟就此分手。”
“你……你的坐騎……”
“呵呵!暫寄榴林精舍,早晚我會回來取走的。前面已是城關,小弟告辭了。”
送走了崔長青,三眼韋陀向虯須客苦笑道:“這位小兄弟是個風塵奇人,可惜他沒走上
正路,真是可惜。”
虯須客狂笑道:“兄弟,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這年頭,走正路的人又有几個?武林朋
友只要出外闖道,誰不是以武犯禁?哈哈!咱們黑龍幫所做的事嚴格說來,恐怕還不如他這
位義賊哩!算了吧,不必自抬身价了。咱們走,進了城便不怕薄命花追來了。”
“哎……”三眼韋陀突然惊叫,向前一栽。
虯須客大駭,伸手急扶叫道:“陸兄……哎……哎唷……”
身后的路旁深溝中,躍出女飛衛公孫秀与鐵琵琶呂三娘子。
三眼韋陀的腰眼中,釘著──把回風柳葉刀。
虯須客的腰脊,則中了兩枚黃蜂針,倒在地下痛得不住厲叫,滿地亂滾。
女飛衛走近,冷笑道:“十二條龍少了兩條,你們認命啦!”
“哈哈哈哈……”十余丈外傳來了震天狂笑聲。
呂三娘子戒備地轉身,駭然叫:“天玄煉气士。”
老道端坐在一株大樹的頂頭,枝葉竟然毫無向下沉的現象,目光炯炯盯著她們狂笑。
“走!”女飛衛低叫,向林中一躥。
呂二娘子心細如發,伸手撥出黃蜂針与柳葉刀,方飛逃入林。
遠遠地,薄命花郝芸仙狂掠而來,來勢如電射星飛。
天玄煉气士一惊,跳下地自話道:“我老道不走不行,這潑婦可怕。”
薄命花郝芸仙看到了他,厲叫道:“妖道,你走得了?”
老道向側方的林木深處飛遁,大叫道:“不要追來,貧道伯你這位薄命紅顏。”
薄命花狂追入林,從側方截出厲叫:“妖道,老身要追你上三十三天靈霄殿……”
“哈哈!老道我要下十八層地獄進森羅殿,我不信你敢跟來。”
一追一逃,瞬即失蹤。
崔長青在确山南門落店,目下他是身無分文,空無所有,馬匹行囊全丟了,連買酒食的
錢也毫無著落。
他這种人是餓不死的,除非他出了意外。
确山城小得很,他走了一圈,心中哺咕,看情形,此地當戶甚少,而且未摸清底細前,
他不能冒失地隨便下手弄盤纏,必須打听出那些為富不仁的大戶,方可下手弄些油水度過難
關。
最后,他轉向店伙套口風,果然探出几位本城的魚肉鄉里大富戶,心中稍安。當夜,他
撬開了一家大戶的銀庫,弄:到了三四百兩銀子。
次日一早,他動身北上,要在東窗發白之前出城,出了城便安全了。
合該有事。按規矩,他北上落店須在北門,但他在南門投宿,因此動身時必須從南到北
走完全城的南北兩條大街,對一個急欲离開的人极為不利,走過十字街口,進入北大街,這
時早市已開,街上南來北往的旅客往來不絕。
迎面出現─家兵器店,寬闊的大街行人來去匆匆,兵器店剛開門,沒有客人光顧,他虎
目放光,突然站住了。
對街過來了一位壯實大漢,肩上抗著一根金光閃閃的降魔杆,顯得十分吃力,杆相當沉
重、他認得,這根杆正是二眼韋陀的兵刃。
他心中狂跳,气血浮動。
大漢的腰間,纏著另─件兵刃:虯須客的流星錘。
不祥的預感,爬上了心頭,他站在兵器店前發呆,心中暗暗叫苦。
大漢踏入了兵器店,大叫道:“王掌柜的,這件家伙賣給你,金打的家伙。”
王掌柜是個大塊頭,伸手接過仔細察看片刻,笑道:
“大牛,見你的大頭鬼,如果是金的,你抗得動?你在那儿偷來的?”
大牛哼了一聲說:“你少挖苦人,我大牛酒色財气都犯,就是沒犯偷,這是撿來的。”
“哼!撿來的?─你起得早是不是?我也起得早,就從來沒撿過東西。”
“信不信由你。喂!能值多少?”
“這……這樣好了,給你二兩銀子買酒喝。”
大牛哼了一聲,伸手取杆冷笑道:“賣爛鐵也不止值二兩銀子,少拿我大牛開心。你不
要,我拿到西大街癩頭鐵店……”
“慢著慢著,給你四兩,賣了吧?”
“二十兩才賣。”
“見鬼,你拿走,這玩意一二十年也難找個買主,四兩銀子我還不愿買呢。”
“不買就不買,我走就是……”
“慢著,八兩銀子,不安就拉倒。”
,崔長青一腳踏入店門,叫道:“二十兩銀子,在下買了。”
王掌柜怪眼一翻,大喝道:“你這 好沒規矩,你干什么的?”崔長青一把抓走杆,順
手砸掉了一只角,火星飛濺,他;的神力駭人听聞。
大塊頭王掌柜倒抽一日涼气,退了兩步張口結舌。
崔長青挾起杆,向惊呆了的大牛說:“大牛,跟我來拿錢。”
大牛如受催眠,乖乖地跟著走。
他折入條幽暗的小巷,看四下無人,轉身臉一沉,沉聲問:“大牛,你要死還是要活?”
大牛惊得不住倒退,臉無人色地叫:“大……大爺,我:
……我不能死,我……我有八十歲的老……老娘要……要……”
“要死,我一杆把你打成肉泥。”
“大爺……”大牛惊怖地叫,跪下了。
“要活,說出這根件与那流星錘的來路。
“我……我要活……”
“說!”
“是……是三里河一……一個鄉……鄉巴佬撿……撿到的,我……我嚇唬他把……把這
玩意哄……哄來了。”
“他……他昨天在南門外至……至二里河的路上,看……看見兩……兩個尸体,以……
以為這玩意是……是金的……”
“尸体呢?”
“他……他推入深溝去了?”
“哼:滾”“是,大……大爺。”
“銀子照給你。”
“謝謝大爺,謝謝大爺。”
一個時辰后,他到了榴林精舍的院門外,腰上纏著流星錘,挾著降魔杆,臉色冷厲,虎
目中冷電四射,娃娃臉消失了,變成一頭怒豹。
“砰”一聲大震,大院門被他一杆砸得粉碎,盛怒拖杆往里聞。
盛怒之下,他渾忘一切,忘了功臻化境的郝芸仙可能置他于死地,將自身的生死置于腦
后,為友复仇的意念令他不顧一切怒闖榴林精合。
院子廣闊,亭台花樹布置得巧奪天工,長長而彎曲的花徑,直通向廳階下。他踏入院
子,發出一聲獸性的怒嘯,大踏步向里闖。
砸門聲惊動了里面的人,在嘯聲中,廳內奔出六名健壯的仆婦家丁,有人叫“是他,抄
家伙。,”兩廂中,也搶出八名男女。
兩名健仆婦挺棗木棍沖近,雙棍齊遞,大喝道:“小輩你送死來了。”
金虹乍閃,“唉唉”兩聲暴響,兩根棗木齊眉棍折斷飛出三丈外,兩名健仆虎口進裂駭
然暴退。
“你們讓開,不然休怪在下心狠手辣。”他舌綻春雷大吼,大踏步急進。
兩名仆婦花槍齊進,槍花倏吐,迎胸點腹聲勢洶洶,槍法与勁道皆見功力,頗不等閑。
金虹再閃,“排云蕩霧”奮勇突進,風雷驟發,杆幻地网天羅,人化龍騰虎躍。“啪勒
勒……”兩枝花槍寸斷飛散,兩仆婦被震倒在地,惊叫聲震耳。
他無意傷人,傷了這些下人有傷天和,大丈夫恩怨分明,他要找的人是薄命花郝芸仙。
“讓路!快叫賊婆娘來見我。”他怒吼,倒拖著降魔杆向階下闖。”其他的男女仆人,
被他的神勇惊軟了,沒有人敢再沖出阻攔。
廳門內閃出一位中年女仆,扶著神色委頓臉色蒼白的胡”綺春,軟弱地問:“你來做什
么?”
他站在階下,沉聲道:“快叫郝芸仙出來見我。”
“你……你我她……””“找她出來還我公道,她不能殺了在下的朋友,而能逍,遙法
外不受報應。”
“她不在;不然你豈敢在此撤野?”
“她到何處去了?”
“她……”
“當”一聲大震,右側的千斤石獅子,斗大的腦袋碎如齋粉,大地搖搖。
“不叫她出來,在下要殺進去了。”
胡綺春臉色泛灰,駭然道:“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我……”
“在下先廢你的雙腳……”
“我說,我說。”
“說。”
仆婦冷汗直流,恐懼地說:“主母,他的話可伯,告訴他吧,他會從其他的人口中間出
來的。”
胡綺春知道不能不說,垂頭喪气地說:“她回家父的庄院去了,昨晚走的。”
“令尊鎮八方胡威的庄院在何處?”
“在金頂山下。”
“如何走法?”
“往西走三十余里,一問便知。”
“叫人把在下的烏錐馬備妥。”
“這。─。”
“怎么?”
“郝姑娘已經騎走了。”
他不再多問,扭頭便走,走上西行小徑,直奔金頂山,急如星火。
午牌初,到了金頂山下。山距城四十余里,附近山巒錯落,林茂山深,遇上荒年,這里
便是強盜窩。遠遠地,便可看到山頂云霧繚繞,幻出金紅色的异彩,因此稱為金頂山。
西面五六里,是形如駝峰的峰子山。
鎮八方胡威的庄院,位于金頂山与峰子山之間,是一座大名鼎鼎的庄院,附近的人稱之
為金頂山胡家。胡家在地方上固然頗負盛名,在江湖上更是響亮。胡威的綽號叫鎮八方,可
知他狂到什么程度;當然他本人的真才實學也极具功力,不然就憑他那鎮八方的名號,也足
以招殺身之禍。但他在江湖道字號已經數十年,如今依然健在。
崔長青看了胡家的格局,不由心中嘀咕。
那是一座建有高高寨牆的庄院,里面建了十余座樓房,牆外有壕,壕外栽了高有丈余寬
約三丈的荊棘,連兔子也鑽不透。荊棘外圍又是密密麻麻的酸棗林,人在里面根本藏不住
身。唯一的進山路是寨門大道,門口有一條三丈長高架壕上的木橋,只消在寨門樓上安置几
張強弓,誰也休想通過。
寨牆的牆頭,有几名警哨往复巡走。敵樓上方,也有兩名警哨監視著四周。庄危的地勢
高,居高臨下,視界可及六七里外,如無大批不明人物接近,警哨通常不加理會。如果警鐘
一響,全庄在片刻間便可應變裕如。
進去,該多困難,庄內外的人,根本不理會他一個單身旅客。
但沖突后如想撤出,那就恐怕不簡單了。人多人強,狗多咬死羊;雙拳難敵四手,好漢
也伯人多,他即使有三頭六臂,也難与全庄的高手抗衡。
他不得不冷靜思索了,大搖大擺地折入進庄的大道。
當他踏入三岔路的第一步時,便引起誓哨的注意了。三:
岔路口距庄門橋僅一箭之遙,續向西走的路,可以到達南陽府的泌陽縣。平時,這條路
的商旅少之又少,往來的全是附近的鄉民。
橋頭放出一個青衣大漢,神色從容徐徐迎來。
崔長青虎目一轉,計上心頭。
雙方漸來漸近,大漢在三丈外止步,冷然注視著他,似有所待。
他不動聲色,挾了降魔杆,直欺近至丈內,方含笑點頭招呼道:
“老鄉,你好。請教,這儿是金頂山胡家嗎?”
大漢見他年輕,似無戒意,但目光灼灼盯著他那根金光閃亮的降魔杆,臉上稍為動容,
問道:“不錯,是金頂胡家,有何貴干?”
“在下要找一個人,尚請老兄指引。”
“找誰。”
“薄命花郝芸仙前輩。”
大漢一怔,頗感意外地問:“貴姓?你找她有何貴干?”
“在下從榴林精舍來,精舍的人說她已在這里。”
“不許多問。”
他嘿嘿笑,撇撇嘴說:“不問就不問,在下進庄去問。”
“站住!”
“怎么啦?不准進?”
“金頂山胡家豈能讓人亂闖?你……”
“砰!”崔長青給了大漢一拳,正中小腹。
“恩……”大漢悶聲叫,上体下俯。
“噗!”這一拳正中下頜,力道如山。
大漢仰面便倒,跌了個手腳朝天。
庄門內搶出兩個人,怒叫著奔來。
他一把拖起大漢,扛上肩撤腿就跑。
庄內鑼聲狂鳴,大批庄漢發狂似的追逐而出。
他不走大路,徑奔金頂山北麓,那儿山深林密,可以避過庄中警哨的監視。進入林野,
他開始用鹿步迷蹤術布下疑陣,引對方循蹤追索。
庄漢們分批追人,人逐漸分散。
一批庄漢共有六人,追向一條山洼部,樹林濃密,草深藤茂,有一條踐踏過的遺跡,直
通向正北,一看便知曾經有人從此匆匆奔跑而過。
領先的庄漢循蹤追人,向同伴興奮地說:“這 剛經過不久,快追。”
追了百十步,領先的人突然止步,訝然道:“咦!怎么有兩個人?”
草木的遺痕,可清晰地看出兩個人在此分道,一走東北,一走西北。
第二名庄漢哼了一聲說:“老七被他帶走了,當然是兩個人。依我看:老七定然在此脫
險了。”
第三名庄漢冷笑道:“老八,你別稱能,胡說八道,老七落在人家手中,被人扛了逃
走,還能平安脫險?依我看,人家敢在光天化日下前來討野火,出其不意擒人帶走,必定有
所准備,自然有接應的党羽……”
“少廢話了,可能真有接應的党羽,咱們分頭追赶,走2”六個人一分為二,每一撥只
有三個人。
只追了百十步,兩撥人都失去了蹤跡,只好滿山亂找,互不兼顧。
向東北追尋的三個人,盲目地在林下狂搜,走在最右側的人突然大叫道:“瞧,那是不
是老七?”
不遠處的一株大樹下,老七被縛在樹干上,拼命在掙扎,張口結舌卻叫不出聲音。
“正是老七。”為首的人叫。
三人向老七飛奔,分枝拔草急走,自然有快有慢,走在最后的人突被背后伸來的一支大
手勒住脖子,右耳門的藏血穴也被一個指頭壓住,將人往草叢中拖,片刻間便失去知覺。
只有兩個人到達老七被綁處,為首的人奔近,突發覺老七的神色不對,訝然叫:“你怎
么啦?”
老七的目光,恐怖地從對方的右側透過,望向肩后并不住用嘴掀動示意,用意是叫對方
小心身后。
為首的人終于有點醒悟,扭頭一看,不由心膽俱寒,毛骨依然。
一個黑衣少年正叉手而立,站在他身后不言不動沖他不住冷笑。腳前,有兩件物体,一
是金光閃閃的降魔杆,一是寂然不動的人体,正是他的三同伴之一。
附近不再有人影,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反應夠快,猛扑而上,鐵拳疾揮。
“砰噗噗!”他連攻三拳,凶狠地搗在黑衣少年的胸腹上,勁道十足。
但青衣少年卻屹立如山,甚至連眼皮也不眨動一下,仍然冷然向他注視,仍然不住冷
笑。而他卻拳頭發麻,膀子震得似要折斷一般難當。
他大駭,招出“二龍爭珠”,雙指急攻黑衣少年的雙目要害。任何練气高手,也無法運
气保護雙睛不使受傷,攻雙目必可得手。
可惜人的雙目最為靈敏,不易擊中。黑衣少年一抄,便扣住了他攻出的手腕,一扭之
下,擒住了,迫他轉身再勒住他的脖子,直勒得他雙睛外突,舌頭外伸,臉色發青,方將他
推倒在草叢中。
他好半天方神智清醒,翻身欲起,卻被一只重如山岳的:
腳踏住了腕脈要害。
“你……”他惊怖地叫,不敢掙扎。
“我要口供。”黑衣少年冷冷地說。
“什……什么口供?”
“郝芸仙目下在何處?”
“她……她不在庄中。”
“在何處?”
“今早她騎了一匹烏錐,与……与她的門人兩人兩騎,天未明便……便走了。”
“到何處去了?”
“在下不……不知道。”
“你敢說不知道?”崔長青腳下加了一分勁。
“哎……我……我怎知道?郝前輩在……在本庄一住年……年余,大爺嚴……嚴禁下人
探听她師徒倆的事……”
“有誰知道她師徒的下落?”
“大爺知道。”
“還有誰?”
“少爺与二小姐可能也知道。”
“好,你回去,告訴鎮八方老匹夫,午后未牌正,叫他獨自到金頂山的峰顛一會,只許
他帶一個人同行。只要他敢多帶一個人,在下便避而不見。之后,在下要花一兩月工夫,在
附近逐個收拾貴庄的人,一把火將附近燒光,不怕老匹夫不屈服!站起來,滾!”
庄漢吃力地爬起,惶然問:“尊駕可否留下名號?”
“你想怎樣?”
“不……不想怎樣,在……在下便去回稟……”
“你再說一句看看?在下要拉掉你一只耳朵。”
庄漢怎敢再問?扭頭便跑,居然快极。奔出十余步扭頭─看,崔長青已經失了蹤。
奔出半里地,前面綠影一閃,嬌叱聲入耳:“站住!怎么了?”
“二……二小姐,大……大事不好。”
是一位年華雙十的綠衣女郎,人長得俏,一雙水汪汪的大眼流光四轉,身材丰盈曲線玲
戲,肌膚晶瑩洁白,一白掩三丑,因此相當美。
臉型与胡緒春有六七分相象,一看便知她定是胡綺春的妹妹,但比75姐美得多。
二小姐叫綺綠,因此她穿一身綠。江湖人對家中眷屬,少向人提及,因此鎮八方到底有
多少妻妾子女,知者不多。胡綺綠背上系了劍,脅下挂了八寶囊,站在那儿頗具威風。叱
道:“你胡說什么?”
庄漢將所發生的事─一稟明,余悸猶在。
胡綺綠抬頭看了看天色,自語道:“晤,還有一個時辰。”
庄漢畏縮地說:“二小姐,小的須回稟主人。”
“且慢。”
“二小姐……”
“芝麻綠豆般的小事,不必張揚。”
“但……”
“隨隨便便來一兩個人,便狂妄地約會家父,像話嗎?”
“可是……”
“我先到峰頂附近埋伏,你們回去不必理會。”
“小的遵命。”
“你走吧。”
赶走了庄漢,她繞道徑奔金頂山的峰頂。
崔長青躲在庄后的山坡上,監視著庄中的動靜,看到搜山的人一一返庄,似乎不見再有
人出來,全庄的警衛已明顯地加強,敵樓上已加派了警哨,進出庄門的人,皆帶上了兵刃,
与往昔完全不同了。
看日色,已是未牌初,他動身向山上走。
郝芸仙已經离開胡家,三眼韋陀与虯須客的死,与鎮八方無關,因此他不曾任性大開殺
戒,証明他雖年青气盛,但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不致于胡來。
他之所以邀請鎮八方在峰頂會晤,只想追問郝芸仙師徒的下落,并無与鎮八方拼命的念
頭。但他卻未料到,用這种手段邀請一個武林中大名鼎鼎的成名人物,已犯了江湖大忌稍有
名望的人也感到受不了,何況威震八方的鎮八方胡威?:
他找到一條登山的小徑,沉著地向上走。
經過一座密林小徑,文体而過,左盤有折上行。他戒備著向上走,眼見四面耳听八方,
運功護体,步步提防,腳下放慢預防不測。
一無所見,平安地通過了密林。
以上一段山坡,路左右數十步內,全是及腰茅草,微風一吹,草浪綿綿波動不絕。往上
看,三四百步上又是茂盛的樹林。
他心中一寬,戒念全消。适于埋伏的地方多的是,樹林設伏最為理想。如果有埋伏的
話,該在樹林一帶,設伏的人決不會放棄樹林而設在草地上,草地掩不住人,難怪他大意。
最安全的地方,卻可能是最危險的地方。
正走間,突覺有股一麻。
“喀!”他訝然自語,止步回身察看。
荒草萋萋,一無所見。
股間仍在發麻,怎么回事?他伸手一模,感到有物触手。
他臉一變,訝然叫:“我中了暗算……”
他食中兩指,拔出一枚灰藍色的寸半長牛毛針,針上沾了一絲血跡,血跡的顏色已呈現
青色。
“有毒。”他駭然叫。
丟掉牛毛針,他伸手拔降魔杆。
這瞬間,他感到手上突然脫力,腳下一軟,接著昏眩感無情地襲到,身形一幌,几乎栽
倒。
他艱難地舉步向下走,唯一的念頭是他必須及早离開,找地方醫治。
第一步,第二步……
昏眩漸劇,他感到雙腿重有干斤挪動困難,身軀只想向下倒,眼前發暈,天在轉,視界
模糊,樹林草木在圍著他旋降。
“我不能倒下。”他向自己叫,但耳中听不到聲音,腔口已呈現麻痹了。
第三步,第四步……
感覺与知覺上,他覺得自己在走,而且在大步急走,以更早些找人治療。但事實上他舉
步困難,不是走而是挪,挪─步幅度不及半尺。
第五步,第六步……
他身上除了几兩碎銀与兩件兵刃外,一無長物,連最常。B的救命丹藥也被天玄煉气士
所搜走,辟毒的丹九更是缺如。
下面綠影從草中徐現,是二小姐胡綺綠。
“是你們暗算我?”他厲聲大叫。
但在胡綺綠耳中,所听到的聲音比蚊鳴大不了多少。
他看到的不是一個綠影,而是旋動中的無數個綠影,所以說“你們”。
胡綺綠冷笑一聲,叫道:“不要再走了,你距鬼門關只一步之隔。”
耳中轟鳴,听不真切,他大聲叫:“你們為……為何暗算我?”一面叫,一面挪出一步。
“站住:不然你死定了,你中了本姑娘的七步追魂針,走七步便得見閻王。”
他不但邁出第七步,第八步也挪出了。
胡綺綠飛扑而上叫:“我要留活口……”
第九步,第十……
“砰”一聲響,他倒入胡綺綠的臂彎中。
不是毒藥發作將他迫倒,而是沉重的降魔杆,將他壓垮的。
胡綺綠“咦”了一聲,將一顆丹丸塞入他口中,用指頂入他的咽喉,他已無法吞咽,瞳
仁已現散光,全身已經渙散了短短的几天中,他受到兩個女人的毒針襲擊,兩次都是偷襲,
一從前面一從身后,真是無獨有偶,倒霉透頂,禍不單行。
兩次偷襲,令他對女人的看法,完全改觀,把女人恨得牙痒痒地,恨根深种。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醒來了。燈光刺目,已經是夜間啦!他想坐起,但渾身脫力。
“十天半月,你方可复原。”陌生的女人嗓音入耳。
幸而頭部尚可抬動,他終于看清了處境。
這是一間清雅的淨室,室中的擺設簡朴雅洁,一床、一几、一案、一櫥。案上銀燈高
照,鼻中嗅入陣陣幽香。
他已更換了一身青袍,渾身仍在淌汗。
昏眩感仍在,但已消退了大半。床前,站著兩個女人,一是穿綠裳的胡綺綠,另二人是
十五六歲青衣侍女。
“你是誰。”他問。
“胡綺綠。”
“哦!是胡綺春的妹妹?”
“不錯。”
他吁出一口長气,又問:“是你暗算我嗎?”
胡綺綠微笑道:“你是天下間唯一中了七步追魂針,走了十步而不死的人,你是條漢
子。”
“承獎承獎。”
“你得養息半月左右。”
他深深吸入一口气,冷冷地說:“你們女人善女紅,玩針是你們的拿手絕活。”
“你知道就好,下次小心些。.,”“還有下次?說吧,你准備如何處置在下?”
“這個……”
“砍頭?縊殺?碎剮?”
“這得看你是否肯合作了。”
“說說看?”
“貴姓?”胡綺綠微笑著問,笑容相當動人。
“姓甚名誰,不問也罷。”
“瞧你,第一問你就不合作。,”“還有第二問?”
“你這根降魔杆……”
“那是前黑龍幫高手……”
“三眼韋陀陸振聲的兵刃?”
“對,還有流星錘,是虯須客杜彪的兵刃。”
“他兩人呢?”
“死了。”
“什么?他兩人將兵刃留在榴林精舍,你把郝姑姑的門人秋映雪姐姐制住,劫走了兵刃
溜之大吉,帶了兵刃來找家父要郝姑姑的下落,怎說他們死了?”
“哦!原來你都知道,大概令姐已將消息傳來了。可是,姓郝的女人,沒將內情告訴
你?”
“什么內情?”
“那賤女人把他們兩人殺了,曝尸于距城兩三里的大路旁。”他咬牙切齒說。
胡虯綠猛搖玉首,說:“不對,郝姑姑不是個怕事說慌的人。她前晚從榴林精舍返庄,
曾說過并未將你們追上,卻追上了天玄煉气士,失望而回,牛鼻子老道逃走的功夫很高明,
溜掉了。晚間郝姑姑接到朋友從開封傳來的書信,次日天未明,師徒倆便動身走了。”
“在下不信,必須找那女魔替朋友報仇。”
“你?別想。請教,你是黑龍幫的人嗎?”
“姑娘客气了。在下只認識三眼韋陀,對黑龍幫毫無所知,信不信由你。”
“你的話似乎可信。”
“你打算如何處置我?”
胡虯綠格格嬌笑,撫媚地注視著他說:“目前還未決定,:
我爹為了你那狂妄的騷扰行徑,頗為憤怒呢。”
“在下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
“哼!”
“等你過了家父那一關,爾后看你的造化了,如果你不倔強,也許家父會放你一馬呢。”
“崔某人不會向人討饒,這點你可以放心。”
“嘻嘻,原來你姓崔。”
“言多必失,在下不再說話了。”
“好吧,你元气大傷,好好養息。一個在鬼門關進出過的人,能活已是奇跡,希望你能
好好活下去。”
“在下還不想死。”
“那就好,告辭。”
“不送。”
主婢兩人出室而去,他只感到一陣難言的寂寞無端涌上心頭。
第十天,這一天終于來了。
他与二小姐綺綠相處僅兩天工夫,便被鎮八方接走了,胡家的囚犯,但總算末受虐待。
鎮八方請他安心地養傷,禁在一間堅固的斗室中,晝夜皆有兩名大漢輪番把守,藥物与飲
食,皆由一個半尺大的窗孔遞送,与外界几乎完全隔絕。第七日他已經回复,但直到第十日
鎮八方才派人將他押至一座密室,押他前往的人共有四名,全是虎背熊腰的大漢。一踏入室
門,他便知有點不妙。
八名赤著上身金剛般的巨人,虎視耽耽不友好地瞪視著他。堂上,長案后共坐了五位男
女,中間那人是身材修偉獅鼻海口的鎮八方胡威。最外側的兩人,是胡威的愛子胡成龍這位
少主人有一雙陰厲無比的三角眼,二十歲的青年人,性情暴躁剛�琣菪峞A是有名的霹雷火。
另一人是胡綺綠二小姐坐在那儿頗饒興趣地向他不住打量。
進入室中,室門閉上了。
一名大漢將他向前一推,冷笑道:“快見過敝長上。”
他向上拱手為禮,沉著地說:“胡大爺好,久仰久仰。”
鎮八方用凌厲的目光邊視著他,亮著大嗓門問:“為何不自報名號?你姓崔?”
“不錯。”
“你的大名是……”
“長青,長安的長,青春的青。”
“府上是……”
“江湖人四海為家。”
“府上是……”
“江湖人四海為家。”
“府上還有些什么人?”
“于然一身,浪跡天涯無牽無挂。”
“你在避重就輕不愿受盤?”
“就算是吧。”
“好,胡某不再盤你的底,只有几件事要你坦城合作。”
鎮八方一字一吐地說。
“請說,胡大爺別客气了。”
“其一,你登門挑戰的無禮舉動,胡某不再追究。”
“謝謝。”
“其二,你打傷老夫的人,老夫不計較。”
“胡大爺海量,在下感激不盡。”
“其三,你与敝義妹郝芸仙的過節,老夫負責替你化解。”
他冷冷一笑,堅決地說:“抱歉,令義妹殺了在下的朋友,在下……”
“住口!敝義妹并未殺了三眼韋陀与虯須客,你怎可一口咬定,胡說八道?”
“胡大爺……”
“你親見敝義妹殺的?可有目擊証人?”
“這個……”
“你無詞以對,要不要強詞奪理?”
“哼!在下從情理中猜測……”
“哈哈哈!好一個從情理猜測。年青人做事,畢竟少識識魯莽沖動,荒謬剛懼自以為
是,從不設身處地替他人著想跡近狂妄,不可原諒。”
“在下要求當面質問令義妹。”
“她已經到開封去了,日后老夫保証她還你公道。”
“在下感激不盡。”
“好,目下言歸正傳。”
“胡大爺剛才都是題外話?”“不錯。不是老夫玩弄權術,剛才答應你的事,确也表明
了老夫大公無私的心跡,現在,你有几件要做的事,老夫也要求你坦誠的答复。”
“請說,只要在下做得到,敢不如命?”
“其一,你是不是黑龍幫的弟兄?”
“不是。”
“其二,黑龍幫是不是真的解散了?”
“在下不知其詳。但据三眼韋陀陸兄所說,黑龍幫确解散了,似非虛語。”
“你与三眼韋陀是什么交情?”
“朋友而已。”
“哼!你答复的沒有一句實話。”
他一挺胸膛,正色道:“在下發誓,沒半字虛假。”
“哼!老夫從不相信江湖人所發的誓。”
“你不信,那也是無法勉強的事,反正在下說的并無字虛言,問心無愧,信不信由你。”
“好,暫且撇開不談。最后一件事,老夫指引你兩條路一明一暗,請你選擇。”
“何謂明,何謂暗?”
“明,老夫認為你是條漢子。”
“胡大爺夸獎了。”
“因此有意羅致你替老夫辦事,日后有你的好處,你得上香發誓,真誠效忠永無二心,
老夫必定善待你,你前途無量。你想留在敝庄,老夫歡迎,你想跟老夫在江湖行道,老夫將
花心血造就你;你如想重抬舊業,老夫介紹你加入血花會,刺客生涯興奮刺激,年青人響往
乃是情理中事,老夫成全你。”
“在下不是黑龍幫的人,對刺客行當毫無興趣……”
“你不愿加入血花會,是愿留在老夫身邊?”
他冷冷一笑道:“在下浪跡江湖,自由自在無拘無束,不習慣供人使喚……”
“不然,人,情性天生,不琢磨不成大器,決不能不加管束。你……”
“在下得慎重考慮。請教,何謂暗路?”
“明路不走,須走暗路,那很簡單,也就是死路。”
他心中冒火,忖道:“這老奸詭得很,笑里藏刀。碰上這老狐狸,我得小心了。”
但他臉上神色不變,笑道:“你其實只給在下一條可走的路。”
“你錯了,兩條,老夫不是小气的人。”
“在下有多少考慮的時辰?”
“沒有,你必須立即決定。”
“立即?”
“對,你已經听得夠明白了。”
“這個……”
“老夫已替你准備了香案与祭神的三牲,就等你答應以便發誓。”
“哦2倒是周到得很。如果在下不選擇……”
“你要選擇的,對不對?你已死過一次,該不會選暗路p巴?”
“在下要求三天工夫考慮……”
“不行,要立即答复。”鎮八方斬釘截鐵地說。
二小姐綺綠接口道:“爹,給他一點工夫考慮吧,這是一輩子的事,你怎能倉卒決定?”
鎮八方堅決地搖頭道:“不行,男子漢必須當机立斷,不論生死明暗,得在瞬息之間下
定決心。”
“爹……”
“好吧好吧,依你,給他十聲數決定,為父不是不讓理的人。儿子,你計數。”
胡成龍离座而起,叫道:“一!二!三……”
崔長青心中叫苦,苦笑道:“十聲數便決定一輩子的主權身份,未免太草率了些……”
“六!七……”
“你還有三數。”鎮八方叫。
“八!九……”
崔長青心中天人交戰,心亂如麻,生死兩途須立即決定,要就慷慨赴死,不然就得終身
為奴。在他來說,浪跡江湖已經愧對先人,再終身為奴,真是不堪想象的事。
“十!”胡成龍的叫數聲,成了他的催名符。
他一咬牙,冷笑道:“大丈夫宁死不辱,在下選暗路。呔!”
暴叱聲中,雙肘一分,“噗噗”兩聲悶響,左右兩名大漢的脅肋同被撞中,向側分跌。
八大漢同時欺進,八把牛耳尖刀圍住了他。
“擋我者死!”他怒吼,向室門方向奪路。
八把牛耳尖刀同時遞出,刀風激体生寒。
他不能從室門脫身,門已上了閘,拔閘費時誤事,死路一條,以一敵八,赤手空拳搏八
名高手同時合擊的尖刀,愚蠢已极。
他向室門奪路是以進為退,沖前一步立即飛躍而起,以“魚龍反躍”身法反扑堂上的鎮
八方。這身法与“金鯉倒穿波”完全不同,前者身法直起,半途轉身,落下時可從容攻招;
后者倒翻而回,全無防身自保的机會,他從案上空飛越,飛踢鎮八方的五官臉部,鎮八方左
右兩名花甲老人,同時站起一掌拍出,用的是劈空掌力,如山暗勁一勇即至,象是万斤巨錘
著体,內力之深厚駭人听聞。
鎮八方哈哈狂笑,一把抓住了他的靴尖,向上一抬,狂“老夫要答复。”
“沒有答复。”他拼力大叫。
“老夫也要口供。”
“老狗,沒有口供。”
“皮鞭伺候。”
“叭叭叭!”皮鞭聲震耳。
“招不招?答不答?”
“在下惟死而已,你嚇不倒我的。”他叫。
“給我結結實實地打。”
“啪!啪!啪啪……”
一鞭一條痕,他渾身如被火烙。二十余鞭后,開始破皮;三十鞭之后,開始傷肌。
他背部全是血,血珠隨鞭飛濺,“招不招?你是黑龍幫的什么人?”
他咬著牙忍受奇痛澈骨的鞭刑,成了個血人。即使他嘴再硬,也說不出話來了。
耳中嗡一聲響,他又昏厥了。
一盆水又澆醒了他,鎮八方的叫聲令他毛骨依然:
“箍上他。”
他被跪綁在一座十字架上,有人將一只頭箍套上他的腦袋。
頭箍是雙層的,中間楔入一枚楔子,由一人扶住,一人運木槌敲下楔子,內箍便隨之收
緊,壓迫頭骨,滋味真不好受。
“尖下去!”鎮八方大叫。
木根敲打著楔子,內箍逐漸迫緊。
他忍受著無邊的浪潮一陣比一陣凶猛。
第一根楔子已完全楔入,鎮八方又叫:“加尖!”
打擊楔子的木被并不大,敲擊力也并不重。但他的感覺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感到木槐變
成了屠錘,一下下沉重地擊向他的腦門,感到腦袋正在隨槌爆炸,痛得他眼中金蠅亂飛渾身
在抽搐、顫抖、跳動、痙攣……
上到第四根尖,他昏厥了。
冷水又潑醒了他,鎮八方冷酷殘忍的叫吼聲,無情地入他的耳內深處:“答不答?招不
招?”
“呸!”他吐出一口血水。
“好,我不信你是鐵打的金剛,老夫要用魔火來煉化你,准備火煉!”
炭火熊熊的大火盆抬來了,里面的六七根鐵鏈逐漸變:
火紅色,他仍被綁在十字架上,雙腳踩用繩曲在后面,膝彎壓─了一根橫木。
”嘩啦啦!”燒紅了的鐵鏈置在他的身前,擺得整整齊,熱浪迫人,暗紅色的火鏈象魔
鬼的舌頭般可怖。
“壓下去!”橫木徐降,逐寸下沉,他的雙膝也隨著下降,要親吻猩紅的火鏈“嗤!”
有人在火鏈上噴了一口水,霧气升騰。
“招不招?答不答?”
“你如果不能殺我,你將永遠后悔。”他嘶聲叫。
四
跪火鏈是火刑中,頗為惡毒的一种,受刑人即使受得了一跪,但從此便會殘廢,膝蓋必
定損毀,這輩子站不起來了。
崔長青沒料到鎮八方竟會用這种酷刑來對付他,仇恨之火在心中猛烈燃燒,如果他熬過
這一關,他在心中發誓,要用慘烈万倍的手段向胡家的人報复。
.他怨毒地說了這兩句話,准備受刑。
熱浪迫人,膝蓋已感到灼熱了。
“按下去。”鎮八方大喝。
室門有人叩動,門縫中傳來了叫聲:“啟票老爺,天王!
寺撣和子造訪。”
鎮八方倏然而起,叫道:“押下去,下次再問他。”
崔長青的膝蓋,距火鏈僅半分之差。這位天王寺的彈和子,來得正是時候。
他被丟回囚室,想起剛才的險惡情景,仍感到毛骨依然,余悸扰在。
一天一夜,斷了他的飲食,鎮八方用飢渴來折磨他了。
外面把守的人,不住向他詢問:“你屈服嗎?你屈服嗎?你屈服嗎?”
要求很簡單,但他卻不肯輕易答复。
不答复就得忍受飢渴,這時光真是難挨。受過了諸般酷刑,人已經是半條命、正迫切地
需要飲食,尤其需要水來滋潤因傷而發的高燒。可是,一天一夜涓滴俱無。
兩天,兩夜。
第三天,他終于昏過去了。那是一連串可怕的黑暗時光,除了痛苦,世間的一切皆不存
在了。漸漸地,似乎痛苦也消失了,只留下無盡的黑暗与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朦朧中,他听到從云天深處,傳來了模糊的聲音:“把他拖去埋了,不
要等他斷气。這 生机极為強韌,拖了好几天竟然仍有一絲气息,舍不得死呢。”
身軀被人拖起,出了囚室,經過一些屋宇,經過一些道路与草坪,似乎正把他拖向荒郊。
他已經面目全非,人已整個變了形,被兩個人分拖著雙手,只穿了一條沾血帶膿的犢鼻
褲,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完整的肉,全是鞭打的血痕,青紫色的淤塊,与結痂帶膿的創口,哪
還象個人?倒象是一條遍体鱗傷的死狗,望之令人酸鼻。
拖著拖著,突又听到有人說:“這人倒是條漢子,這樣吧,讓他留著,看他倒底能拖多
久?”
朦朧中,他听出這說話的人,好象是鎮八方。
“拖回囚房嗎?”拖他的人間。
“不必了,拖至西院客廂,他如果不死,把他治好再說。”
他求生的意識极為強烈,死不了。他活著,只有一個念頭:活下去。
當然,人活著,必須活得有骨气,不然活著又有何意義?
大丈夫能屈能伸,但屈是有限度的,超過限度,他宁可死。
除非對方砍下他的腦袋來,不然他死不了。
一連串可怕的黑暗浪潮,曾經淹沒了他,他也一而再掙扎出來。終于,他得救了,黑暗
浪潮正在消退,強烈的求生欲望,助他過了難關。
時光飛逝,他的元气逐漸恢复。
康复期其實不需要多少時間,象他這种經過干錘百煉自幼練功的鐵打銅澆漢子,体質有
异常人,根基扎實本錢雄复原比常人容易得多。但在他的心目中,仍感康复得太慢原因是沒
有醫藥治療,飲食方面也僅能一飽,談不上補養。
轉瞬月余,身上所結的痂,已脫落得差不多了,复原期不遠。
一早,一名壯漢帶了一名小 ,送來了早膳。壯漢見在活動手腳,冷冷地說:“你小子
真是個有九條命的貓,不到竟然活了。喂!感到好過些嗎?”
他不在乎地笑笑,披回上衣說:“還好,還好,死不了。
“你有何打算?”
他哈哈大笑道:“老兄,我能打算嗎?”
“當然。”大漢冷冷地答。
“是不是指仍要在下屈服為奴的事?”
“不錯。”
“在下等貴主人再次非刑拷打。”
“敝主人已出外辦事,十天半月方能返家。”
“哦!難怪這些日子來,在下過得頂輕松哩!”
“輕松的日子不會久了。”
“在下等著。”他泰然地答。
大漢嘿嘿笑,問道:“有件事在下要問你,你是否打逃走?”
“逃走?當然有此打算。”
綺綠氐乩淳�V婺恪!*
“怎樣?……”
“一句話:干万不可輕當。”
“在下記住了。”量“月要你敢离庄一步,咱們已得到主人指示,格殺不論附近五十里
內,沒有人能逃得過金頂山胡家的人追蹤,所以你最好檢點些,等到主人回來后,便可決定
你的生死去留了。
也許主人會發慈悲,放你一條活路呢。”
他活動著雙手,骨粉格勒勒一陣怪響,信口道:“崔某堂堂男子漢,讓人主宰了生死去
留,想起來委實不是滋味。”
“這叫做生死由命,富貴在天,由你不得。”
“在下記住了。”
“最好別忘了在下的忠告。”大漢傲然地說,帶了小腸走了。
西廂客院占地甚廣,后面是胡家一些爪牙的住處,經常有人出入,想偷偷溜走,事實上
很難要辦到硬闖,他必須等复原后,不然過不了關。即使已經复原了,想在胡家四五十名高
手攔截之下鬧關,仍然是极危險的事,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也怕人多,凶多吉少。
但他必須脫身,他的時辰不多了。
近午時分,他在院子里打量四周的景物,希望能找出短牆外那位守衛,多久才會有人前
來巡視及換班。
院門外腳步聲入耳,人影入目,香風入鼻,令他眼前一亮。
綺綠綺綠勁裝,手搖馬鞭,顯得剛健炯娜,她那發育成熟的丰滿胴体,在勁裝的襯托
下,曲線玲瓏,极為動人,充滿了誘惑,令男人心動神搖。
他火速穿好上衣,轉身便走。
“站住!”二小姐喝道。
他無可奈何地轉身,冷冷地問:“大姑娘,是叫我嗎?”
二小姐柳眉一挑,似要發作,卻又神色一弛,婿然微笑緩步走近,頗為友善地說:“是
叫你。說實話,你是條漢子。”
威公的,務請小姐在令尊前美言一二,感激不盡。”
“哼!”
“小姐……”
綺綠給他一馬鞭,不耐地說:“沒出息;有話你何不向家父說去?你來了快兩個月,整
天在本姑娘身前身后獻殷勤,奴顏婢膝厚顏無恥,搖尾乞乞怜,哪象個江湖上稱雄道霸的好
漢?你……你給我該!离開我遠些。”
─說完,憤憤地走了。
沈志剛惑然地撫摸著被打處,向似在斷后阻止他跟出的一名侍女臉紅耳赤地問:“春花
姑娘,小組今天怎么啦?”
侍女春花格格笑,撇撇嘴說:“你說怎么啦?這該問問你自己。”
“問我自己?我不明白,小姐從采不象今天這般不正常,往昔她一直都高高興興。”
“你奉承得太過份了,毫無骨气”不象個大男人。”
“這……小姐不是一向都喜歡在下奉承嗎?”
“今天不同。”
“為何不同?”
“你該表現得象個有英雄气极的大丈夫。”
沈志剛嘆口气,苦笑道:“英雄气概?想當初在下前來投奔威公,一見小姐惊為天人,
因此為博小姐好感;不是曾一而再表現英雄气概嗎?結果如何?被小姐一而再折辱……”
“這得怪你藝業稀松平常,怪得了誰?”
“之后在下改弦易轍,不是奉承得小姐心花怒放,彼此情投意合嗎?今天……今天地怎
么又變了?”
“哼!你算了吧。”
沈志剛嘻皮笑臉地上前,突然握住春花的纖手,捧至唇前香了一吻,治笑道:“春花姑
娘,請將緣故告訴我,日后我不會忘了你的好處……”
春花噗嗤一笑,奪回手說:“少給我動手動腳灌迷湯,你快死了這條心,看了崔長青的
英雄气概,再看你确是令人倒胃口。”說完,扭著腰肢儿走了。
“春花姑娘,你是說客廂里那位半死人崔長青?”他急步跟上問。
春花在院門外轉身笑道:“你以為還有誰?人家可是視─死如歸、頂天立地的大丈夫!
你呢?嘻嘻……”
嬌笑聲中,她揚長而去。
沈志剛臉一沉,冷笑道:“我沈志剛不信邪,倒要看看這小于是啥玩意。”
剛接近客廂的第一間客房,里面閃出一位暗衣大漢,伸手虛攔冷冷地說:“沈兄,留
步。”
沈志剛陰陰一笑,抱拳笑道:“原來是三爺,請教……”
“沈兄請返回前面客院。”三爺冷冷地說。
“咦!這里不是客廂嗎……”
“這里的客廂已經封鎖,敝長上已下令禁止外人進入,沈兄請轉。”
“呵呵!三爺,兄弟想与崔兄一談……”
“敝長上嚴禁外人接近程長青。”
“這……”
“沈兄請回轉。”三爺不客气地說。
“是,兄弟轉去就是。”沈志剛恭順地答,乖乖地告辭轉身。
綺綠帶了兩名侍女,乘三匹健馬,向東馳向至縣城小徑,信蹄東行,顯得心事重重。
在金項山附近,誰不知這位風流二小姐是個喜怒無常、性情變化莫測的難纏雌老虎?誰
敢拂逆這位胡家二小姐?除非他活得不耐煩了。
今天,她碰上了不吃她那一套的崔長青。
崔長青那熬刑的頑強態度,往昔在她的眼中僅是新奇、刺激、气憤而已。
但今天,她的觀感卻已完全改觀。
是不是崔長青那一抱發生了作用?她不知道,反正她感到出奇地煩躁,也出奇地心亂。
也許是從來沒有人如此待她,崔長青那震撼人的語聲,与及那有力的一抱,在她來說,确是
新奇無比的刺激,她确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如此不馴順的男人,何況這男人又如此健壯
英俊,如此令她迷惑。
只消想起當時的情景,她便會芳心怀然,一陣奇异的,難以言宣的情緒,便會奇妙地襲
擊著她,令她心煩意亂,令她气血浮動,難以控制自己。
奇异的變化令她不安,猛地抽了馬儿一鞭,煩躁地自語道:“見鬼!我今天怎么啦?”
馬儿前沖,后面的春花訝然叫:“小姐,該轉回家了吧?
怎么還向前奔?是不是要到南泉山楊家?”
“到榴林精舍去探望蛆組。”她信口答。
龍第客的妻子胡綺春傷勢已經全愈,但已經成了半殘廢,一雙腳大筋已傷,不能作激烈
活動,雖能行走,亦有些不便。
龍蕭客一定了之,榴林精舍冷清清,庭院開始荒蕪,偌大的精舍一片凄清冷落。這位女
主人開始后悔,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隨著時光的逝去,她的悔恨也日漸增漲,眼巴巴地盼
望著有一天龍蕭客能重回她的怀抱,可是,過了一天又一天,榴林精舍依然不見主人的蹤
跡。”胡家高手四出,打听龍蕭客的下落。但天下茫茫,要找一個存心逃家的人,不啻大海
里撈針,談何容易?
強烈的悔恨,与重見夫婿的念頭同樣強烈,她受不了獨守空閨的折磨,想出外找尋,卻
又行動不便力不從心,她開始憔悴,像花一般開始凋零,短短的月余,她像是突然衰老了十
年。
乃妹突然來訪,她甚表歡迎,言談間總不免帶了三分哀綺綠性格外向,因此姐妹間少不
了格格不綺綠又滿怀心事,也就不好向乃姐訴說,逗留半個時辰,重又策馬回程。
馳過一條小溪,遠遠地便听到笑聲入耳,三個年青人正圍著一位村姑糾纏,放蕩的笑聲
飛揚。
這里是翠柏村,在胡家的東面六七里,附近的少年子弟彼此皆不陌生,翠柏村的姑娘們
多情大方,也是無人不曉膾炙人口的事。
三男一女當路調笑,百無禁忌,听到蹄聲,方不約而后讓在路旁。
看清了來人,一位年青人迎上笑道:“胡二小姐,你好。
歇會儿怎樣?”
“你們怎么啦?”她勒住坐騎問。
“咱們在打賭,看誰約得動張小姐明天去赶中泉山廟。”
“誰約定了?”地下馬笑問。
“當然是我啦!”
“哦!你周小山真有面子。張大姐是翠柏村的一朵名花,你可艷福不淺呢。”
艷福不淺四個字出于一位大姑娘口中,果真是語惊四鄰。
張大姐對這位胡二小姐深怀戒心,惶然而又有點羞惱地說:
“胡姐姐何苦說話帶刺?在确山方圓數百里內,誰又不知胡姐姐是位天香國色俏佳人?”
她冷冷一笑,向周小山道:“明天我也去赶廟會,也許會獨自前往。”
周小山大喜,含笑上前興奮地說:“二小姐,我陪你去,如何?”
“你不是約了張大姐嗎?”
“能陪二小姐前往,在下万分榮幸,一言為定,明天我去接你,怎樣?”
“不必了,今晚到我家安頓,明早一同動身。”
周小山狂喜地說:“好,這就走。”
綺綠扳鞍上馬”周小山也躍上鞍后坐定,抱住她的腰肢,向同伴欣然叫:“小方,請至
舍下交代一聲,今晚我到胡家去了。”
綺綠扳開他的手,叫道:“抓住鞍,不許毛手毛腳。”
周小山嘻嘻笑,放手說:“唉!今天怎么啦?”
“不許多問。”她冷此。
周小山一惊,惶然地說:“遵命,遵命,謹遵吩咐。”
說巧真巧,三匹馬馳抵庄門,胡家的大總管胡成,正陪同著崔長青出庄。.已經是末牌
左右,大概是大總管開恩,領著崔長青出外散步,也許是有意讓長青看看庄內外的警備情
形,以收嚇阻逃亡之故。
綺綠臉色一變,突然緩下坐騎,向坐在身后的周小山喝道:“下去,你隨后進來。”
周小山一臉迷憫,遲疑地問:“二小姐,這……”
她反手一撥,周小山一聲惊叫,摔下馬來,狼狽地爬起,吃惊地說:“二小姐,
你……”
“不許多說!”她沉此。
“是,是,遵命,遵命。”周小山惶恐地說,一面應密一面不住欠身,恭順得如奴似仆。
她的目光,落在遠處的崔長青身上。崔長青正好奇地向這儿注視,對剛才所發生的事看
得一清二楚。
她丟下周小山,策馬再進,接近大總管冷冷地問:“大總管,怎么讓他出庄走動?”
大總管欠身恭敬地說:“屬下讓他出來走走,希望他打消逃走的念頭。”
“帶他回去。”
“是,屬下這就帶他進去。”
崔長青抱肘而立,不住冷笑,冷然盯視著她,不理會她那凌厲的目光。”
她反而被崔長青無畏的眼神所懾,哼了一聲,避開崔長青的目光,向大總管嬌此道:
“還不帶他進去?快!”
大總管欠身惶然地道:“是,屬下立即帶他進去。”
崔長青扭頭便走,笑道:“大總管,閣下在胡家,似乎并末獲得應有的尊重呢,遺憾之
至。”
“你說什么?”
崔長青徐徐轉身,冷冷地說:“你如果耳背听不真切,在下可以再說一遍……”
她憤然軀馬前沖,馬鞭一掄。
“二小姐……”大總管惊叫。
崔長青側躍八尺,冷笑道:“你為何不用七步追魂針行凶?馬鞭嚇不倒在下的,你放心
好了。”
馬疾沖而過,她扭頭盛怒地尖叫:“大總管,把他抱回去吊起來。”
“二小姐……”大總管惶然叫。
但她已狠狠地抽了馬儿兩鞭,向庄門疾沖。
八名大漢剛將崔長青挂上梁,二小姐便到了,一手奪過一名大漢手上的皮鞭,柳眉倒
豎,杏眼睜圓地問:“姓崔的,你是不是存心要激怒本姑娘,自尋死路?你說。”
他冷冷一笑,虎目彪圓地說:“潑婦,如果你想為了自己的快意,而凌辱崔某迫崔某就
范,你就打錯主意了。崔某如果怕死,也不會等到今天,要命你就拿去,神气什么?”
她憤怒地舉起了鞭,可是,久久仍末抽出。
久久,她吸入一口長气,丟下鞭軟弱地說:“放了他。”
最后,恨恨地盯了他一眼,气沖沖地出室而來。
大總管搖搖頭,命手下將崔長青放下,苦笑道:“在主人返家之前,你老兄最好安分
些,二小姐美貌如花,心如鐵石,發起雌威來,那將是一場可怕的災步,還是順著她好了,
至少可以少吃些苦頭。””回到客室,崔長青恨得几乎咬碎了鋼牙。他脫下上衣,取出傷膏
涂敷尚未落痴的創傷口‘,心中不住咒罵:“狗養的,虎落平陽被犬欺,崔某認了。姓胡
的,除非我死了,不然,你這惡毒的狗,將會受到慘烈的報复,你不要得意,希望你在十天
半月之前不要回來。”
只要假以十天半月時日,他的傷便可無礙了。目前渾身未落痂,內傷也末痊愈,只能稍
作活動,稍微劇烈些便會牽動創口,痛得渾身發軟,創口且有進裂之虞。無論如何,這十天
半月,將是他唯一的机會。等創口無礙,他便可放手一拼設法脫身了。
一天,兩天,平安無事。
這天午后不久,門外響起了叩門聲。
他一怔,大聲說:“第一次听到叩門聲,稀罕得很,來吧,你這位唯一懂得禮貌的人,
不用假惶惶了,門沒上閂。”
綺綠當門而立,綺綠勁裝,待字閨中少的三丫髻,气韻一變,這才真象一位嬌美的少
女,不再是刀弄劍的雌老虎母大虫,令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覺。
他感到眼前一亮,淡淡一笑.道:“稀客稀客,斗室生……不,該說囚室生輝。是否要
提問在下?”
綺綠緩步入室,幽香入鼻,哼了一聲說:“你象是無無慮,曠達得很呢。”
他呵呵笑,說:“憂慮又不能解困,何必憂慮?江湖命過一天算─卜二個時辰,壽命該
以一時一刻計算,下一刻知如何死法,憂慮有何用處?對酒當歌,人生几何?除非把在下的
腦袋砍下來,不然你很難看到在下的愁眉苦臉。
們并不會因為在下憂慮而手下留情,對不對?”
“我們不要你死,只要你點頭答應投效。”
“辦不到。”他斬釘截鐵地說。
“你……”
“我獨來獨往自由慣了,不習慣為奴為仆,你也不用了,要腦袋盡管拿去。”
“你這人怎么如此死心眼?”
“死心眼才難能可貴,在下不是天生奴才命。”
綺綠吁出一口長气,幽幽地說:“說真的,我為前天事抱歉。”
他忍不住哈哈狂笑,笑得十分開心。
“你笑什么?”她微慣地問。
“笑你。”
“笑我?笑我來向你道歉?”
他臉一沉,冷冷地說:“天知道你怀的是什么鬼念頭?
不錯,那天在下令你在情人面前有失面子,一個囚犯居然桀驁梁……”
“住嘴!”
“要不听,你可以走……”
“你。一。”
“我沒請你進來……”
綺綠惱羞地奔上,纖掌疾閃,一耳光抽出。
他伸手一帶,架住了掌往怀里勾,右手扣住了對方的左綺綠抵在牆角,冷笑道:“早該
有人教訓你的,今天……”
“喂……”她慌亂地叫,閉上了鳳目,絲毫不加抗拒,任由他擺布。
崔長青大感意外,手上勁道一松。
“你……”她迷亂地叫。
他心中一動,心中冷笑道:“我明白了,威迫利誘技窮,用上了美人計啦!哼!我崔長
青何所懼哉?難道我就怕你不成?”
死且不懼,何懼美人計?他把心一橫,生死末卜將計就計并不比等死差,做個風流鬼也
不坏。
他吻住了對方的粉頰,把對方吻得嬌喘吁吁。
綺綠在他怀中戰栗,在他怀中溶化。
綺綠如中電极。
吻移至粉頸,她整個人崩潰了,迷亂地叫:“你……你你……”
綺綠,關上了房門,拉上了窗,室中一暗。
綺綠開始掙扎,但這种掙扎力道有限她已經意亂情迷。
終于,她熱烈地回抱崔長青,半推半就,欲拒還迎。
一來,崔長青弄假成真,激發了生命的本能,陷入激情之欲罷不能了。
綺綠迷亂地顫聲叫:“我……我從沒過男人”我……天!小心些啊……”
綺綠,他猛捶著床欄,不胜煩惱地自語:“該死!
人人都說她是個風流任性的女人,怎知卻是……卻是……
天!我竟然是她第一個男人,怎辦?怎辦才好?”
一名侍女送來了最好的金創藥,最好的固本培元丹,食也煥然一新,他受到最好的照顧。
一天,兩天。
他的創口复原得速度惊人,苦盡甘來,他心中极感興1但他心中,打了一個解不開的結。
綺綠蹤跡不見。
綺綠帶了兩名侍女來看他,送來了藥物綺綠并不進房,站在房外羞答答地、含脈脈地向
他偷視,不敢正眼看他。直至侍女退出,一直就言不發,裊裊娜娜紅著臉走了。
光陰似箭,這天,侍女送食物來時,告訴他主人鎮八已返抵縣城与朋友商談要事,這兩
天即將回庄。
四更天,他象一頭靈貓,無聲無息离開了客廂,神不鬼不覺离開了戒備森嚴的胡家,踏
著曉風殘月,展開腳程向确山城。
天亮了,距縣城還有三四里,便往偏僻處的草叢中一鑽,晝間不宜赶路。
薄命花騎走了他的烏錐,去向是開封府。這老妖婦殺了他的好友三眼韋陀,害得他在金
頂山胡家,被折磨得死去活來,此仇不報,何以為人?
鎮八方的地盤在汝宁府,在末到達許州的郾城縣之前,路上必定步步荊棘,他必須晝伏
夜行。
雖則他身無分文,但江湖人知道如何謀生,飲食的困難极易解決,他一個江湖默默無聞
的小輩,行事百無禁忌,難不倒他。
西平至郾城全程六十五里。西平屬汝宁府。郾城屬開封府許州。兩縣交界處在夾溝亭
店,北面四五里,便是石界溝,過了石界橋,至郾城整整三十里。
石界溝寬僅五六丈,溝水也不太深,但車馬行程往來,必須經過石界橋,附近上下游一
無渡船,二元徒涉場,可說是往來要津,勢難飛渡。
三更天,他繞過了夾溝亭店,在犬吠聲中,折入北行大綺綠樹參天,不是榆便是槐,夜
間行走顯得陰森森的皓月當空,夜涼如水。他一身輕松,平安离開了汝宁府地境,鎮八方不
至于吃過界吧?許州的地頭龍是鬼見愁瞿禮,這位仁兄是郾城人,在州城開設了兩間大客棧
一座大酒樓,兼營買賣糧食与牲口,生意做得大,手面廣,早年曾經是亦俠亦盜的人物,中
年以后洗手做起本分的生意人,甚少過問外事,但他的徒子徒孫,卻頂起他的招牌,在地方
上稱雄道霸。
鎮八方是黑道巨孽,与鬼見愁不相往來,彼此井水不犯鎮八方是黑道巨孽,与鬼見愁不
相往來,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彼此的地盤心中有數,界限分明。
鎮八方在表面上,并未將鬼見愁放在眼下;但骨于里頗多顧忌,鬧翻了扯破臉皮,他鎮
八方絕對占不了便宜。
崔長青在江湖闖蕩了三年,對江湖動靜自不陌生,因此過了夾溝亭店,緊張的心情松弛
下來了。
當然,他并不真的懼怕鎮八方,已經知道對方的藝業虛實,還有什么可怕的?只是他有
難言之隱,不得不想盡辦法避免与對方沖突,被酷刑迫害的奇恥大辱,他也不放在心上。
石界橋附近沒有村落,僅橋北端有一座茶水亭与兩戶人家,最近的村落也在三里外。
石界橋在望,橋對面的茶水亭,挂了一盞風燈,迎風搖曳,燈光不住打閃。
他抬頭眺望當頭皓月,自語道:“斗轉星移,三更盡四更初,赶兩步到郾城打尖,可以
白天赶路了。這几天晝伏夜行,無處打听消息,成了個又聾又瞎的人,一切都蒙在鼓里,委
實不方便。”
“的篤!的篤……”拐杖點在橋面的響聲入耳。
他一怔,心說:“怎么夜間有人行走?象是瞎子呢。”
一個孤零零的人影,出現在橋頭,看點杖的態勢,便知是個瞎子,兩邊探索,其聲甚
急,普通人點杖走路,通常是隨腳步起落的。
他向橋頭走,瞎子已過了橋,迎面而來。相距約三四十步,月光明亮,視界可及百步外。
瞎子走得慢,出了橋頭突然用平板的嗓音唱道:“過了一關又一關,關關好似鬼門關。
過了一橋又一橋,前面就是奈何橋。嗨!誰要過奈何橋?”
他心中一動,站住了,暗中運气戒備。
杖聲的篤,雙方接近。
瞎子的杖,競似長了眼睛,直向他面前點來。
他向右橫移兩步,聲息俱無。
杖左右探索,偏偏向他的腳前點來。
那是一個鵲衣百結、身材瘦削、留了白花山羊須的花甲老人,唯一引入注目的是腳下那
雙快靴。
他沉住气,再向右移,已移至路旁了,身旁有一株高大的榆樹。
真巧,瞎子杖一挑,將路中的一根枯枝挑飛,恰到好處地飛落他的腳下,配合得妙到顛
毫,他一腳輕輕踏下,枯枝折斷發出了響聲。”
“哼!是人是鬼?”瞎子停步問。
他心中叫絕,這瞎子鬼得很呢,笑道:“人与鬼并無多少不同,老伯認為如何?”
“你想做鬼嗎?”瞎子問。
“人終歸要變鬼的,這是早晚的事,想做又如何,不想做又如何?”
“對,人早晚要變鬼的,自出生的剎那間起,便一天天向變鬼的路途走。你如想早些變
鬼,不妨大膽走上奈何橋,保証你如愿以償。”
“如果不想呢?”
“回頭是岸;不走奈何橋。人活著雖艱難,但總比死了好些,這就是所謂好死不如惡
活,人間到底比無知的鬼世界可愛些,對不對?”
“對,老伯,人為了偷生,不惜喪心病狂,不惜出賣良心,原因是人世比陰曹地獄可愛
些。”
“那么,你……”
“在下雖也偷生,但還不至于喪心病狂出賣良心。謝謝老伯的忠告,小可不走奈何橋。”
瞎子呵呵一笑,舉步南行,口中不住說:“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崔長青回到路中,突然問道:“老伯可是瞎仙趙老前輩?”
瞎子不加理睬。一面走一面信口長歌:“風塵仆仆走天涯,世事茫茫實堪磋……”
崔長青向路旁的草叢中一鑽,埋頭大睡。從明天起,他要曉行夜宿了。
瞎仙趙哲,是當今江湖上十大風塵奇人之一,是個多管閑事詭計多端的白道怪杰。
不管這位瞎子是不是瞎仙,反正對方語含玄机,且并無惡意,已明白地指出橋上有凶
險,他并不急于赶路,何必冒險過橋?
小心并不表示膽小畏懼,黑夜中易受暗襲,明槍容易躲,暗箭實難防,他必須提防意
外。在他的估計中,夾溝亭店距石界橋僅數里之遙,鎮八方越界夜間偷襲,鬼見愁怎會知道
鎮八方侵入地盤作案?因此,八成儿橋上橋下与橋兩端,皆可能有鎮八方的爪牙潛伏,宁可
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再挨綺綠一枚七步追魂針,這次休想活命。
他不加多想,要等到天亮后過橋,懶得与那些人計較,讓人一步并不丟人。
東方發白,他伏在草中向橋上窺伺。
久久,不見有任何動靜。
“可能他們已撤走了。”他想。
晨曦中,已可看到附近的村人走動。他仍在等,盡量養神休息,以便等會儿赶路,赶到
縣城早膳。
朝霞滿天,太陽爬上了東山頭。
蹄聲震耳,數匹健馬自南向北飛馳,從西平向北行的乘馬旅客到了,他伸伸懶腰,精神
一振,大踏步回至官道,向橋頭走去。
共有兩名村夫經過他身側,他暗中戒備外表從容,平安地過了石界橋,橋頭的茶亭沒有
人蹤,不遠處的兩間農舍柴門虛掩,屋后炊煙裊裊,屋前不見有人。
過了茶亭,過了第一間農舍……
屋角人影疾閃,兩個青衣大漢飛射而出,猛扑他的背影,人未至暗器先發,三枚透風鏢
兩把飛刀,以閃電似的奇速射向他的背部要害。
他已暗中提防,眼觀四面耳听八方,從側后方扑出的兩個人雖聲息全無,但仍難逃他的
耳目。
對方既然等了一夜,必定已有万全准備,他必須預防不測,發覺身后有警,豈敢大意?
猛地向前一仆,著地便奮身急滾。
鏢与刀全部落空,從上空呼嘯而過。
身形末止,路旁的溝內躍出另兩個青衣人,手一場,兩人同時發暗器急襲。
“噗!”一枝勁道极為凶猛的袖箭貫入土中,貼脅而過危險間不容發。
他身形倏止,反向回滾。
“嗤嗤嗤……”三把匕首蹤射到,皆貫入土中,僅最后一把匕首擦大腿側而過,褲管裂
了一條縫。
他一躍而起,冷笑道:“還有多少人,都出來好了。”
屋內出來了三個人,另一棟農舍的屋角也出來了三個,路旁接著躥出兩名,茶亭后也躍
起三個人。
十二比一,他陷入重圍。
這些人他僅認識一半,果然不錯,是金頂山胡家鎮八方胡威的爪牙,有兩個是曾經向他
施刑的壯漢,全是些胳膊上可以跑馬,拳頭上可以站人的高手。
一名大漢大踏步迫進,厲聲道:“姓崔的,跟咱們回去。”
另一名大漢也舉步欺進,沉聲道:“咱們已等侯閣下一天兩夜了,你走不了的,乖乖跟
咱們回去,知趣些可免一死。”
他吁出一口長气,沉著地說:“你們已經不按規矩以暗器偷襲,計發了三鏢兩刀,一箭
三匕首。”
“捉拿逃奴,用不著講規矩。”為首大漢傲然地說,但臉色并不正常。
“這是說,你們捉拿在下死活不論,而以死為首要了。”
“你知道就好。”
“好吧,你們盡管上。請問,鎮八方來了嗎?”
“少廢話!你回不回去?”
“我看,你們滾回去……”
大漢一聲怒吼,疾沖而上擒人,“云龍現抓”當胸便抓,用的竟然是鐵爪功。
另一名大漢不甘人后,也從后面扑上,一掌劈向他的背心,力道奇猛。
他向右一閃,扭身出左腿,“噗”一聲響,一腳掃中前面扑上的大漢小腰要害,旋身回
頭反扑,大喝一聲,大手一伸,便抓住從后面扑來,扑空了的大漢后頸,向下一撳,順勢拔
出對方背著的長劍。
一聲長笑,他飛縱兩丈,從前面的空隙中突出重圍,向北飛奔。
身后,暗器如暴雨般跟蹤追擊。
“砰碰!”兩名大漢全摔倒在地。
“追!”有人大叫。
他左右曲折飛掠而走,所有的暗器皆擦身而過,全部落空,片刻間便被他遠出十丈外去
了。
前逃的如星跳九擲,后追的如疾風驟雨。
他沿官道飛掠,脫身再說。
奔出半里地,前面的山腳后閃出八個人影,為首的赫然是鎮八方胡威,其次是大總管。
鎮八方迎面攔在路中,大喝道:“果然攔你不住,老夫只好親自動手擒你了。來得好,
還不跪下乞命?”
他冷笑一聲,立即离開官道,向路右一躥,向滿眼青翠的山岡上飛躍。
鎮八方領先狂追,大笑道:“你如果逃得掉,我鎮八方不用在江湖上叫字號了,你逃得
了?”
這一帶的山都不高,但樹林卻濃密,要追一個輕功奇佳机警靈活的人,談何容易?”在
橋頭設伏的十二個人,被放倒了兩個,留下兩個人照顧,八個人追赶。加上鎮八方八個人,
十六個人的輕功皆無法与崔長青相提并論,后果不問可知。
只追了半座山,崔長青已經失了蹤。
鎮八方暴怒地狂搜,气得几乎要上吊。
大總管競認為崔長青定然躲在山中,主張往回搜,向鎮,八方說:“這 傷勢剛好了不
多久,逃了半個山必定舊創复發支持不住,躲在草穴中藏身,屬下認為該往回搜。”
鎮八方不听,暴躁地叫:“那小子快得象一陣風,怎會象個舊創复發的人?咱們向前面
搜完這座山,他定然逃到前面去了。”
“主人明鑒,再向前搜,可能遇上鬼見愁的人,咱們恐怕有所不便……”
“去他娘的鬼見愁!就算他知道,又能怎樣?走!咱們分開來搜。”
十六個人分為八組,漫山遍野向前搜。
山岡起伏,樹林糾結,野草丰茂,有些地方地方不能通行。不久,八組人散得遠,彼此
不能兼顧,無法互相呼應了。
最左側的兩個人,將搜至山腳下,左面里余,官道從西面繞山婉蜒而來,”繞經山腳再
向北折,但在山林內卻看不見下面的官道。
崔長青已到了官道,卻又心中一動,劍隱肘后重新退回,鬼魅似的消失在山林中。
兩個倒霉鬼一左一右向下搜,左面那人突然向下一伏,便不再起來了。
右面那人以為同伴蹲下整理鞋襪,并未在意,仍向下撥草而行。
正走間,右后肩突搭上一只大手,無可抗拒的扳掀力傳到,耳中有人叫:“轉身,者
兄。”
大漢怎能不轉身?被扳得倏然轉身,掌影入目,連人也沒看清,“叭”一聲脆響,臉上
便挨了一掌,鼻尖向下塌,嘴唇破裂,雙目內壓,只覺得眼前一黑,金蠅亂飛,除了滿天星
斗外,一無所見了。
偷襲的人是崔長青,聲息全無便解決了兩個爪牙。他不慌不忙,沒收了兩人的兵刃暗
器,剝了他們一套衣褲換上,.當然包括了兩人身上的財物。
目下,他收獲頗丰,有一把利劍,六把飛刀,十三枝扔手箭,一只百寶囊,和三四十兩
碎銀。
鎮八方帶了一名隨從,直搜至山腳下,扭頭一看,附近鬼影俱無,不見左右有人跟來。
“往左搜。”他向隨從說,領先便走。
隨從跟在他身后,嘀咕著說:“主人,咱們象是落了單,還是招呼后面的人一聲,免得
走散了。”
“少廢話,走。”
前面一株大樹后,人影乍現,閃出一個青衣人,向他招手叫:“來吧,咱們談談。”
鎮八方一聲怒嘯,飛奔而上叫:“小輩,你逃!”
崔長青大笑道:“你發嘯聲招呼同伴,不必指望他們來了’。你少臭美,在下如要逃
走,早已遠出十里外啦2在此地久候多時,沒說個一清二楚,在下不會走的。”
鎮八方心中─懍,看神色便知對方并非空言恫嚇,不敢再大意,撤劍迫進道:“沒有甚
么可談的,老夫非斃了你不可。”
“呵呵!不要說得太滿了。”
“你上,老夫讓你三招。”
“在下不領情。閣下,你女儿用七步追魂針暗算在下之仇,一筆勾銷。”
“哼!”
“你用酷刑煎迫在下之恨,在下把這件事忘了。”
“廢話!”
“但令義妹慘殺三眼韋陀,她必須血債血還。”
“你做夢。”
“因此,在下放你一馬,你走吧。”
鎮八方几乎气炸了肺,一聲沉叱,疾沖而上。
崔長青繞樹急閃,連換五次方位,輕靈地避過對方五招急襲。
隨從突然疾射而出,向他的背影猛扑。
他向有飛躍,大喝道:“打!”
大漢剛看到一顆寒星飛到,來不及閃避,大叫──聲,蹲下了;大腿根挨了一枝扔手
箭,怎受得了。
鎮八方乘机掠到,劍上風雷驟發,“羿射九日”手下絕情,近身了。
他向下一伏,斜躥八尺閃在一株大樹后,笑道:“好險!
在下不理睬你,你無奈我何。你到底是上了年紀的入,身法沒有在下靈活,就算你有天
下無敵的劍術,也無從發揮。”
“你還不納命?”鎮八方怒吼,貼樹就是一劍。
崔長青從劍尖前逸走,到了另一株大樹后,說:“咱們恩怨兩消,誰也不欠誰的。在下
走了,不要追來。”
聲落,人影去勢如電射星飛……
鎮八方怎肯放手?急起狂追。大叫道:“小輩,說出你不究舊仇的道理來。”
“不能說,不可說。”他揚聲答。
“老夫要追你上天入地……”
“可惜你的筋骨已無能為力。”
“你敢与老夫公平決斗?”
“在下沒那么多朗工夫,恕難奉陪。”
“站住:不然老夫要罵你……”
“你罵吧,大名鼎鼎的鎮八方,難道只會罵人嗎?別笑掉江湖朋友的大牙了。哈哈!姓
胡的,少陪了。”
在長笑聲中,崔長青腳下一緊,不久便隱沒在樹影中,笑聲已寂。
鎮八方切齒大恨,想追赶卻又雙腿不爭气,而且呼吸也不平靜,再追必將气竭力衰,只
好罷手。
崔長青走上了官道,撤開大步向北赶。
綺綠,卻有三分歉疚,仇綺綠几乎一針要了他的命,酷刑也几乎毀了他,但他的報复未
免也酷了些。
綺綠的第一個男人?
就由于有了這三分負疚的心情,他放棄了向鎮八方報复的念頭,單方面聲明恩怨兩消。
河南第一首府:開封。本朝立國初,曾經定為北京,太祖高皇帝曾親自前來巡幸。后來
大概認為城處平原低洼處,既無險可守,且時受洪水之災,因此這座北京不久便取消了。
至于往昔的“東京”,已經成為明日黃花,五十余里的大城,已縮小為二十里啦!
受人之恩不可忘,報恩為先,复仇其次。首先,他打听永泰錢庄東主樊大爺,是否需要
他幫忙。
永泰錢庄的店面在南大街,距南薰門不遠,一連五間店面,气象恢宏。
很可惜,沒有他報恩的机會,永泰錢庄生意興隆,信譽有口皆碑。,樊大爺在本城,名
气在全城的仕紳中首屈一指,為人處世极孚人望,用不著他出面替樊大爺解決困難,他只好
暫且擱在一旁。
當晚三更天,他在樊大爺的別墅中,留下了二百兩銀子,留了一張素箋,上面寫著:
“明港務援手之德,容圖后報。
壁還救命紋銀二百兩,謝謝。黑衫客拜。”
擱下報恩的事,他開始打听薄命花的下落。
半月時光悄然而逝,但薄命花的消息如同泥牛入海,音訊全無。
終于,他醒悟了,象薄命花這种女人,不可能在此首善之區拋頭露面的,他必須遠离開
封城到外埠去打听。
馬市在西關外。一早,他离開客棧,穿了一襲黑袍,施施然向西門走去。
西門的城樓叫做望京樓,在四五里外便可看到。城門外是西關,也就是外城。北面是馬
市,南面是羊市,可是早上照例冷冷清清,須近午方能成市。”
他要找烏錐馬的下落,因此須至馬市打听。
到達城門口,耳听一陣串鈴響,前面走著一個干瘦的老人,點著一柄藥鋤,鋤上挂了一
把藥草,一挂串鈴叮當響,一看便知是個走方郎中。
山与山不會碰頭,人与人終會碰面。他腳下一緊,隨在老郎中身后,低聲說:“上官老
伯,你老人家好。”
生死郎中上官奇扭頭瞥了他一眼,重新搖著串鈴走路,愛理不理地問:“你也來找妖
婦?”
“是的。”他恭敬地答。
“有消息嗎?”
“沒有,正想麻煩你老人家。”
“你該到南薰門外去找。”
“南薰門晚輩去過了,故玉律園西端……”
“該往東,不在西。”
“往東?”他不解地問。
“你為何往西?”
“那儿有永泰錢庄樊大爺的別墅,晚輩欠了樊大爺一份情,去還債的。”
“哦!應該,那次是樊大爺出錢,命店伙救你的。”
“老伯說往東……”
“故玉律園東面不遠,不是有一座半涸的大地嗎?”
“是的,那是數百年前的講武池。蔡河淤塞,講武池滄海成為桑田了。”
“那几個妖婦,就藏匿在池東的一座農舍中。”
“晚輩這就前往查探……”
“且慢,老夫已經去過,你再去便糟啦!你來得正是時候。”
“晚輩……”
“老夫雙拳不敵四手,正想找人幫忙,你來得正好。我問你,你是紅塵過客的門人,是
否有把握擋得住飛天鬼母那老妖婦?”
他沉吟片刻,遲疑地說:“那老妖婦藝臻化境,威震武林,晚輩雖不敢妄自菲薄,但确
是胜不了那老妖婦,但纏住她片刻,晚輩尚有此自信。”
“那就好。”生死即中不胜喜悅地說。
“老伯之意……”
“血花會將在開封作案,要來的人都來了。只要你能纏住飛天鬼母,老夫便可下手擒捉
花蕊夫人了。你好好准備,今晚咱們動手。”
“哦!老伯指的是花蕊夫人。”
“你不是要找花蕊夫人嗎?”生死郎中間。
“不,晚輩要找薄命花郝芸仙。”
“老天!你敢找那女魔頭?”生死郎中惊叫。
“晚輩非找她不可。”
“你与她……”
“她殺了晚輩的好友三眼韋陀与虯須客。”
“你的膽子可不小。听說那女魔頭在确山鎮八方的家寄居……”
“她已到開封來了。”
“這個……辦完事,老夫替你打听。”
“一言為定。”
“別跟著我。入黑時分,咱們在南薰門外護城河對面碰頭。”生死郎中說完,折入一條
小巷揚長而去。
能找找花蕊夫人報迷香偷襲之恨,也算了卻一重心事,他決定隨生死郎中走一趟玉津園。
近午時分,他踏入馬市。
馬市內鬧哄哄,人聲与馬嘶鬧成一團,偌大的馬市,足有六七百頭健馬。除了一些擁有
馬圈的大戶外,從各鄉牽來的馬匹也有一二百頭,這些都是額外的馬匹,一般說來,皆比官
馬雄駿。
所謂官馬,并非指官府的馬匹,而是由官府指定各鄉各里的鄉民,負責蓄養的馬,每年
規定限額,屆時由官府价購价購,其實是意思意思而已,根本不夠草料錢,這是官府寓馬于
民的劣政,只准多,不許少,交不出馬匹,罰的錢足以破家還得坐牢。
确是熱鬧,買賣雙方不在嘴皮子上討价還价,雙方將手籠在對方的寬大袖椿內,比手論
价,旁觀的人根本無從得悉行情。
他排眾直入,直趨東北角一座馬圈。
他曾經兩度稽留開封,對開封黑道環境并不陌生。這座馬圈馬并不多,但馬匹成交這另
有所處,是地頭蛇田二爺田二麻子的馬圈,背后的靠山是周王府的中軍護衛李千戶,專門買
賣臟馬,欄口旁,倚著五名敞開上衣的漢子。他含笑上前抱拳一禮,問道:“請問那一位是
羅管事?”
一名滿臉橫肉的精壯大漢抱肘而立,睜著大牛眼不住向他打量,皮笑肉不笑地說:
“我,羅世超,閣下是……”
“區區姓崔,求見田二爺”特來請羅爺先容。”
他直接說出要見田二爺,羅世超反而一怔,摸不清他的來路,冷冷地說:“二爺不在,
找我也是一樣。”
“二爺昨天從鄭州回來……”
“唉!崔兄的消息倒是靈通呢,可是仍不夠靈通,二爺昨晚上又走了。”
“這……”
“馬不停蹄,過河到彰德。”
“不會吧?在下……”
“你少嚕蘇,亮万。”
“我說過我姓崔。”
羅世超冷哼一聲,不耐地說:“你請吧,兄弟忙得很。”
他不介意地笑笑,說:“既然田二爺不在,羅兄能否幫忙?”
羅世超心中不悅,揮手道:“抱歉,在下愛莫能助。羅某人吃的是二爺的飯,只替二爺
干活,你請吧。”他取出一封銀子,悄悄塞入對方的袖內,笑道:“其實事情很簡單,羅兄
辦來輕而易舉。”
羅世超不客气地收了銀子,皮笑肉不笑地說:“你說吧。”
“在下要買一匹烏錐,純色的烏錐。:
羅世超一怔,站正身軀道:“烏錐?恐泊你要失望,咱們開封府軍馬民馬全算上,也只
有三匹烏錐”其中有兩匹綺綠媾�q黃ヶ恐只奇簦�渴_�`俊*
“那一匹烏錐可否設法弄到?”
羅世超嘿嘿笑,搖頭道:“開玩笑,那不是玩命嗎?
“有困難?”
“老兄,那是王府馬監的御馬,你是不是存心拆咱們台盤?”
“那匹馬在馬監多久了?”
‘三年了。”
“哦!路過貴地的總該有吧?”
“也許有,但沒听說過。”
他又悄悄塞過一封銀子,笑道:“兄弟住在大街汗梁店,明午等候回音。不管羅兄是否
可以弄到,只消知道路的點子便可。告辭。”
“不送。”羅世超冷冷地說。
花了四十兩銀子,得不到所要的消息。四十兩銀子,買一匹雄健的三歲良駒,他出手夠
大方。
出了馬市,瞥見前面小巷中匆匆踱出一個壯漢。他的性真佳,過目不忘,不由一怔,心
說:“是他,顯得落魄。”
那人是葉鈞,气色甚差,無精打采地低頭而行,穿了身破舊的青直掇,滿臉倒霉像,心
事重重地向城里走。
他正想跟上寒喧,也許這位仁兄需要朋友援手。剛欲步,突見巷內閃出另一個眼熟的人。
“是他,這 又不怀好意了。誰說天下大得很?在開便碰上一大堆熟人。”他緩下腳步
自語。
街上行人甚多,對方并未發現他。
這位仁兄是万里鵬,正是追蹤葉鈞謀奪玉鳳凰的人,又碰上了。
万里鵬跟了半條街,突然緊跟數步,悄然到了葉鈞身后,搭住葉鈞的肩膊笑道:“老
兄,借‘步說話。”
葉鈞扭頭看清了來人,大吃一惊,以斷了五指的左手猛地揮出解困。
万里鵬手上一緊,五指疾收加了兩分勁,笑道:“你一動,可能沒命。呵呵!你從楊家
寨逃回后,躲得真牢,今天總算遇上你老兄的大駕了,咱們找地方親近親近,走吧。天下雖
大,你逃不掉的,開封你藏不住啦!”
葉鈞大汗如雨,渾身發麻,想叫也叫不出聲音,睜著眼故人連拖帶攙進入一條窄小的小
巷。進入巷內三四十步,万里鵬方松了勁,笑道:“得罪得罪,謝謝你老兄的合作。”
“你……你想……想怎樣?”葉鈞絕望地問。”
“有兩件事請教,務請賞臉合作。”
“你……”
“其一,玉鳳凰的下落。其二,張八又請來了些什么人?
你就合作到底吧,熬刑對你沒好處。”
“玉鳳凰已……已交……交還家叔收藏,并……并未請到人,黑……黑龍幫已……已經
解散,沒……沒有人敢……
敢來應征。”
“你要不要嘗嘗分筋錯骨的滋味?”万里鵬陰森森地問。
“天!在……在下說的話,決無半字虛假……”
“分筋錯骨雖然夠慘毒,但比起九陰搜脈來,相去何止百倍?你……”
驀地,身后有人說:“老兄,你會九陰搜脈?失敬失敬。”
万里鵬剛來得及轉身,咽喉便被扼住了,無法反抗,只能拼命抓扭扼住咽喉的巨手掙扎
解脫。
“砰!”崔長青將半昏迷的万里鵬摔出丈外,向葉鈞叫:
“還不快走?咱們找地方好好談談。”
葉鈞爬下叩頭,卻被他抓小雞似的抓起便走。
耽誤了一個時辰,返回泞梁老店,已經是未脾未了。
汴梁老店是本城的老字號,占地甚廣,僅客房便有上百間之多。
他住在第三進的上房,進門取得鎖匙,直奔上房。
他站在房外心生警兆,怎么門上的鎖不見了?立即運气護身,伸手戒備地推開了房門。
外間坐著五個人,其中之一赫然是羅世超。上首的人,是個滿臉橫肉,生了一雙鷹目的
大麻子。不用猜,他一看便知是田二爺枉顧。
五個不速之客皆末离座相迎,羅世超嘿嘿怪笑道:“崔兄’你才來呀?”
他堆下笑,作了一個羅圈揖。笑道:“原來是二爺駕到,幸會幸會。”
田二爺鷹目炯炯打量著他,那可怕的銳利眼神,似可透人肺腑,冷然地說:“你坐下,
听說你要找我?”
他坐下笑道:“是的,在下已見過羅兄了。”
“你叫崔長青?柜台掌柜的查過你的路引,路引上是這樣寫的,當然你不一定是叫崔長
青。”
“正是區區,姓名确是真的。”
“好,好,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好說好說。”
“你找我只是為了買烏騅?”
“正是此意。”
“光棍眼中不揉沙子,你就實說了吧。”
“二爺,道上的規矩……”
“少給我談規矩。”田二爺揮手叫。
“二爺……”
“你的情形不同,你并沒按規矩行事,不能怪我不守規矩。”
“抱歉,在下不能說。”他沉著地說,掃了眾人一眼,又道:“在下已將二百兩銀子交
柜,只換烏錐的消息,二爺瞧著辦好了。”
二爺猛地一掌拍在茶几上,沉聲道:“田某怀疑你是打馬監主意的人……”
“二爺……”
“不用說了,限你明天一早离開開封城,不然休怪田某言之不預。”
他搖頭苦笑,說:“二爺既然不諒,咱們這件買賣就此,打住,不談了,好不好?”
“記住:明晨离開,沒有人來送你出城,但你出不出城田某不用打听。”
田二爺冷冷地說完,起身向外走。
他也火了,也冷冷地說:“不用打听了,在下明天不會走。”
田二爺站在房門口扭頭問:“你要我派人相送?”
“不必了,送也送我不走。”
“你會后悔。”
“真的?”
“在開封,田某說一不二。”
他掂起手邊的茶壺,托在掌心吹口气,茶壺象是沙堆遇上水,也象是如湯潑雪,崩坍溶
化了,瓷層与茶水流了一地。
他拍拍手,若無其事地說:“崔某人說話,也說一不二。閣下如果不放手,你那馬圈子
准備拆。”
一大熱天,田二爺熱得冒冷汗并不稀奇,奇的是臉色蒼白,身子在發抖,熱怎會發抖?
羅世超張口結舌,惶然地說:“崔兄,你……你就住……
住下好了。”
田二爺也結結巴巴地說:“崔兄,一……一有消……消息……,兄……兄弟立……立即
前……前來回話。”
“謝謝。”他起身抱拳道謝。
“崔兄別客气。”
“理當道謝。諸位好走,在下不送了。”
送走了田二爺,他苦笑自語道:“這世間真是弱肉強食的天下,軟弱的人辦事,万事無
成。”
田二爺帶了爪牙狼狽地出了客棧,余悸猶存,低著頭急走。管事羅世超拭掉額上的冷
汗,遲疑地問:“二爺,咱們怎辦?”
田二爺抽口涼气”緊張地說:“咱們是騎虎難下,到明德坊。”
“去通知……”
“去稟明李大人。”
“不可,李大人如果出動兵馬,事情鬧大了。”
“對付這种人,怎能用兵馬?”
“那……”
“咱們請李大人親赴上方寺,促請靈安上人出面。”
明德坊在城東北角,坊西不遠便是王城周王府。明德坊有一座名寺,寺名上方,也就是
后來改名為大延壽甘露寺的大叢林,寺內那座鐵色琉璃塔,天下聞名。那時,上方寺的護法
施主是周王,共有五百余名僧侶,是開封四大寺之一,規模僅次于附近的大相國寺,而環境
卻比大相國寺清淨得多。
大相國寺目下改名為崇法寺,每月開放五次。附近早已形成五方雜處的大市集,下自青
樓艷妓,上迄王公巨賈,皆以這里為征逐聲色犬馬的競賽場,寺里的出家人,染上了酒色財
气嗜好毫不足奇。
上方寺的僧侶,与護衛中的一名干戶有往來,也是平常得很。
不久,上方寺頗有名气的靈安上人,悄悄駕臨崇法寺,逗留片刻又悄然离去。
接著,李大人府派了兩名幫閑,徑奔城東麗日門內的岱岳觀。
岱岳觀,當然是最复雜的道院,据說一度曾經是白蓮會妖孽的秘壇,經常發生一些不可
思議的怪事。
強龍不斗地頭蛇。崔長青露了兩手,反而惹火了開封的高于名宿,麻煩大了。
申牌左右,他出店直奔東大街,尚未到達十字街口,便發覺有人跟蹤。
他暗中留了神,三轉兩轉便將跟蹤的人扔脫了。
打听出万里鵬的下落,他折入東大街的北里巷,在一家小屋前打量片刻,推門直進登堂
入室;。
堂屋里坐著兩個大漢,見有不速之客光臨,全都一怔,上首的大漢問:“咦!你找誰?
怎么亂闖門戶?”
他呵呵笑,大馬金刀地坐下說:“我找万里鵬,怎么?
他還沒回來?”
下首那位大漢接口道:“家師早上出去,至今仍末返回。
你貴姓大名?找他有何貴干?”
“哦!你就是開封十大地棍之一的鄭川,失敬失敬。那位是……”
“在下張六合。”上首的大漢自報名號。
“哦!你与張八爺……”
“那是家叔。,”“很好,很好。”
“你是……”
“等万里鵬返回后便知道了,如果他不知道,那該怪他孤陋寡聞。你兩人回去告訴張
八,不要再派人追奪玉鳳凰了。
同時,赶快交還奪自葉家的東街棧房,不然便會有橫禍飛災。
黑龍幫雖不管這件事,但我這穿黑衣的人卻管定了這樁閑事,除非張八有九條命十個腦
袋,不然叫他乖乖安分守己,免得尸橫八尺流血五步。即使巧取豪奪了千座金山,但賠上老
命死了仍是兩手空空,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而且殃及子孫,那又何苦?”
張六合与鄭川大惊,總算明白來的不是朋友而是煞神。
鄭川仗著武藝不差,一聲怒吼,抓’起一張長凳。
凳剛抓起”來不及揮起砸下,黑影一閃,崔長青已經貼身,一掌拍下說:“安靜些,老
兄。”
接著反手一揮,“啪”一聲一陰掌抽在張六合的右額上,冷笑道:“你們上路吧,回去
告訴張八好好洗淨脖子准備挨刀,還來得及。”
說完,拍拍手出門走了。”
鄭川仰面朝天躺倒,左胸有一個五指宛然的黑色掌印。
張六合的右頰,有四條指痕,其色昏暗。
“象是黑砂毒掌,我們完了。”鄭川惊怖地叫。
天黑閉城,因此崔長青在城門關閉前便出了南門。他估計錯誤,以為田二爺已被嚇住,
先前跟蹤他的人,定是万里鵬的爪牙。万里鵬的老家在開封,在此地收了几個不成材的門
人,狐群狗党可能不少,派人跟蹤伺机報复并不足怪,懲戒了鄭川与張六合之后,對方該已
知難而退,必無后患:
因此,他出城并未掩起行藏,确也未曾發現有人跟蹤。
護城河對岸榆柳成陰,半里外便是故玉津園。園建五代,官道通過其中,目下雖園跡久
湮,但形態猶存,景物依稀,是本城仕女探春的好去處。
但城門一閉,廢了的玉津園故址,便成為狐鼠之窩。
夜幕方張,生死郎中早已在橋旁相候。
“老伯,這就走嗎?”他問。
生死郎中沿護城河東行,低聲道:“有人盯上老夫了,隨我來,先看看那位仁兄是何路
數,走。”
五
姜是老的辣,老江湖果然不等閑。生死郎中見多識廣,已經發覺有人跟蹤,并不想將人
扔脫,反而要摸清對方的路數。
這一帶林深草茂,黑夜中要想將跟蹤的人擺脫,毫無困難。因此,跟蹤的人便不能离開
太遠,但又必須不讓被跟蹤的人發現,這就難了。
兩人并肩而行,一面低聲談笑,一面留意后面的動靜。
走了里余,崔長青低聲道:“老伯,跟蹤的人不少呢。”
生死郎中冷冷地說:“他們不愿再跟了。”
“這是說……”
“他們要准備動手了。”
“對,愈來愈近啦!”
“恐怕有四五個人之多。”
“不止,‘听,左右后三方都有擦枝拔草聲。”
月華初升,但林下仍然昏暗,視線受阻,明里不易看到暗中的人。生死郎中鎮靜地說:
“不錯,恐怕不止五六個人。
看樣子,他們已等得不耐煩了。”
“咱門……”
“再等一等。”
“老伯能否猜出他們的路數,是不是血花會的人?”
“有此可能,但恐伯是老夫的仇家成分大、血花會派來開封的人,有限得很。”
“花蕊夫人這個妖婦,來開封有何圖謀?”
“這就是老夫要查明的事,反正不會是好路數。”
“老伯,他們來得很快了。”
生死郎中冷冷一笑,說:“咱們也加快,注意腳下盡量放輕,走!”
說走便走,崔長青吸口气,提气輕身腳下一緊,兩人象离弦的勁矢,向林木深處飛掠而
走。
遠出兩黑地,眼前一亮,林木已盡,前面是假山圍繞的威風亭。
“在此地等他們,先找地方隱起身形。”生死郎中止步說。
亭中突然踱出一個灰影,陰森森的語音入耳:“什么人?
亭內一敘。”
兩人一怔,生死即中低聲道:“這人的語音好耳熟……”
灰影見兩人不動,不悅不耐的語音又發:“怎么?要老’夫請你們不成?”
生死郎中一惊,低聲道:“糟了,我想起來了。”
“老伯,想起來了怎么又糟了?”他也低聲問。
“這老魔是九幽使者卡京,大事不好。”
“哦!是以腐骨掌擊斃少林二老的九幽使者?”
“正是他。”
九幽使者哼了一聲,叱道:“你們想做人或是想做鬼?”
崔長青低聲道:“我們溜吧。”
“溜不掉的,這老魔的輕功用宇內無雙。”
“這……”
“是福不是禍,看他怎辦。”生死郎中無可奈何地說,舉步上前呵呵一笑道:“樓蟻尚
且貪生,人誰想做鬼?閣下白說了。”
到了亭下,九幽使者道:“站住!你好象知道老夫的名號。”
“在下猜想尊駕可能是九幽使者卡兄。”
“你猜對了。咱們認識嗎?”
“呵呵!卡兄是貴人多忘事,十年前在荊州,咱們曾有一面之緣。”
“老夫老了,記性差了,記性差了,你是……”
“區區上官奇。”
九幽使者桀桀怪笑,笑聲令兩人感到汗毛直豎。
月色明亮,崔長青仔細地打量這位橫行天下近一甲子的怪僻老凶魔。灰發亂披至肩,象
個披頭散發的老女人。臉色蒼白,臉上皺紋密布,象是久未經日光,气色不健康的人。
身材高瘦,穿一襲灰袍,握一根鳩首杖,長僅一尺八。黑夜中,眼中似乎幻著綠芒,正
是所謂天生夜眼,眼神令人不敢正視。”在崔長青的眼中看來,這老魔渾身鬼气,不象是
人,而象一頭夜間獵食的灰狼,极為危險。
“卡兄笑什么?”
生死郎中戒備著問。九幽使者止住笑,說:“好笑极了,老夫正要找你。”
“找我?”
“不是冤家不聚頭,沒料到在此地碰上了。”
“我我有事嗎?治病?”
“就算是吧。”
“呵呵!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卡兄找區區治病,該知道”區區的怪規矩。”
“听說過。”
“我是醫生不醫死,因此匪號叫生死郎中。”
九幽使者再次桀桀怪笑,笑完說:“你別弄錯了,老夫不是找你治病,而是要班門弄斧
替你治病?”
“什么?你要替我治病?我有病?”
“對,你不但有病,而且已病入膏盲。”
“廢話!你……”
“你那好管閑事的病,已無藥可救了。”
生死郎中已听出弦外之音,吁出一口長气,一咬牙,說:
“原來閣下有意在此等我的。”
“不錯,要在此地替你拔除病根。”
“如何拔除?”
“點破你的气門,你便不會多管閑事了。”
生死郎中啟示從容,抓抓頭皮說:“白干了一輩子郎中,竟不知自己已病.入膏盲,豈
不可笑?大概卡兄比在下高明,能將病根深种的情形見告嗎?在下确是糊涂了。”
九幽使者點點頭,說:“也好,告訴你并無不可。”
“在下洗耳恭听。”
“三月前,你在武昌插手管九紋龍的閑賬。”
生死郎中哼了一聲,說:“果然不出所料,怪事。”
“怪什么?”
“九紋龍兩年前是在下的病人,他是白道豪杰中不可多得的漢子。”
“所以你要插手?”
“不錯。血花會為了漢陽私鹽販子頭目赤蛟余宏謀的一千兩銀子,便派刺客殺了九紋龍
父子三人,我生死郎中豈能不管?”
“你如何管法?”
“在下查出內情,斃了赤蛟,目下正追蹤刺客花蕊夫人。
大名鼎鼎的九幽使者,居然替花蕊夫人出頭,豈不是怪事?
血花會給了閣下多少好處?”
“閉嘴2”九幽使者陰狠地叫。
“在下說錯了嗎?”
“花蕊夫人陶水春,是老夫一門遠親的晚輩。”
“原來如此,難怪。”
九幽使者嘿嘿笑,將鳩首杖插入腰帶,陰森森地說:
“老夫給你兩條路走。”
“你說吧。”生死郎中硬著頭皮說。
“其一,從此撒手不管這檔子事,今后……不,要永遠不再過問陶永春的事。”
“在下得從長衡量……”
“老夫要立即答复。其二,老夫破你的气門,皮了你,你便不會多管閑事了。”
生死郎中一咬牙,向崔長青道:“這里沒有你的事,你走吧。”
崔長青哈哈大笑,說:“老伯,在下要听听老伯的意見看老伯到底要走哪條路,以免走
后心中放不下。”
生死郎中揮手道:“少管閑事,你快走吧。”
崔長青退在一旁,笑道:’“老伯為人面冷心慈,孤僻古怪不易親近,個性剛強宁折不
屈,定然走第二條路。”
九幽使者冷笑問:“年青人,你不服气?”
他一挺胸膛,傲然地說:“當然不服气,在下看不出你有何惊世絕學,敢說這种大話。”
“不服气何不向老丰動爪子?”
他緩步上前,笑道:“能与宇內第一天下無故的高字較量,正是咱們這些初生之犢夢寐
以求的机會。喂!你是不是天下無敵的高手?””九幽使者心中大樂;但口中卻不悅地問:
“你不相信老夫是宇內第一高手?”
“在下要試過才相信,以耳代目智者不為。”
“你要試?上啦!”
“咱們先小人,后君子,說好了再試。”
“說什么?”
“你要是能讓在下攻三掌而毫無損傷,而且不离開原位,在下就相信你是宇內第一高
手。當然,在下出手時,你不能躲閃,更不能還手,你敢不敢一試?”
“哼!你……”
“大概你是浪得虛名,所以不敢……”
“誰說老夫不敢了?”九幽使者怒聲問。
“唷!你真敢答應?依我看,你還是免了吧,在下一掌有千斤力道,你這把快進棺材的
老骨頭……”
“老夫就讓你擊三掌,動手!”九幽使者厲叫。
崔長青的激將法用得恰到好處,武林人不好名的人少之又少。他伯老魔提出反條件,先
動手再說,大喝一聲,一掌劈向老魔的左肩頸。
“唉!”掌彈起老高。
“哈哈哈哈……”老魔狂笑。
“哎晴!好痛。”他退了兩步,晃著手掌怪叫。
“你還不配替老夫抓痒。”九幽使者怪笑著說。
他繞至老鷹身后,大聲說:“我不信你的命門要害能護住。”
“啪!”掌拍在老魔腰脊上。
十四節脊骨旁的命門穴絲毫未損,這一掌力道千斤。但老魔紋風不動,渾如未覺,怪笑
道:“這一掌力道增加不少,可是仍然差得太遠。老夫練的不是金鐘罩,沒有罩門,你不必
枉費心机。一甲于苦練的先天真气,豈是你這种蠢牛所能擊破得了的?””崔長青不加理
睬,右掌按摸在老魔的脊心上,自言自語地道:“這老家伙果然名不虛傳,象是個鐵打的。
脊心該是要害,我要給你致命的一擊。”
他左手悄悄拔下几段頭發,消俏探入老魔的左耳孔,并輕輕捻動。老魔不知有詐,以為
有虫入耳,伸手急摸,情不自禁打一噴嚏。
這瞬間,崔長青一掌拍下。
“砰”一聲響,九幽使者仰面跌倒。
崔長青跳出丈外,大笑道:“倒也!倒也!浪得虛名,哈哈哈哈……”
笑聲中,九幽使者一躍而起,灰影如電,向南如飛而遁。
旁邊的生死郎中不住抓頭皮,困惑地說:“怪!怪!怎么回事?”
崔長青走近,笑道:“大敵已逃,咱們該辦事了,時光不早啦!”
生死郎中不肯走,問道:“你是怎么把他放翻的?”
“根本不費勁……”
“鬼話?憑你這點能耐……”
“老伯,別小看人,碰上這种人,只能智取。”
生死郎中突然醒地大笑道:“原來如此,你這小于真是詭計多端。””“你看出來了?”
“不錯。”
“從何處看出的?”
“老魔如果真的背部承掌,怎會仰面倒地的?至于他為何打噴嚏,便非老夫所知了。”
“老魔的先天真气固然已練至返虛境界,但他卻台長用短,不用化力術而用引力術,認
為我用掌拍擊他的脊心,他卻要將我的掌力向側引。可是,我卻先在他耳內下功夫,引他分
神散气,掌不攻脊心,卻拍他的右肩,力向后引,兩引力相加,老魔怎能不躺下?”
“你……你真鬼,哈哈!”
“這叫做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硬碰硬准倒霉。老魔已經羞走了,我們走吧。”
生死即中荷起藥鋤,笑道:“今晚上如果不是你詭計把老魔羞走,后果不堪設想,老夫
必定埋骨此地……”
“不好!”崔長青低叫。”“怎么了?”
“老魔去而复回……”
“哎呀!”生死郎中駭然惊叫,向下一伏。
灰影從西南角電射而來,好快。
崔長青眼尖,一把拉住正欲溜走的生死郎中,也向下一伏,低聲道:“不是老底,是個
和尚。”
兩人伏在亮腳下,眨眼問,灰影便到了亭外三四丈處,停在一座假山的頂端舉目四顧。
“咦!真是個和尚。”生死郎中附耳說,心中對崔長青的耳力目力极為佩服,暗暗稱
奇,也自嘆時不我留,畢竟人不能不服老。
和尚极為大膽,毫無顧忌地用目光四下搜尋,并未隱起身形,目光下,寬大的灰憎袍迎
風飄飄,左手握住一柄黑黝黝的木魚槌。身材中等,肥頭大耳,頂門上戒疤光光,是個受了
戒的年約半百僧人。
四處是假山、花木、亭台,人隱身附近,想用目光搜尋談何容易?和尚大意地掃視數
遍,便不耐地鼓掌三下,躍落小徑旁。
東北角傳來兩聲梟啼,衣抉飄風聲入耳,黑影疾射而至,微風颯然。
是兩名老道,袍袂夜入腰帶,背系長劍帶百寶囊,縱躍間輕靈迅疾宛若幽靈幻影,無聲
無息极為高明。
“道友有否發現?”一名老道問。
“怪,就是不見有人。”和尚頗為急躁地說。
“這是說,咱們真把人追丟了?”
“咱們不信邪,再搜一搜……’另一名老道憤憤地說,和尚哼了一聲道:“如何搜法?
黑夜中到處皆可藏身,咱們又不是獵犬。”
“難道就罷了不成?”最先發話的老道問。
和尚將木魚校插在腰帶上,說:“且等等,等東面的如方法兄,与西面的干手天王一伙
人到來,如果再無所獲,咱們就回客店等他。”
生死郎中附耳問:“崔長青,這些人是沖你而來嗎?”
“沖我?不知道。”崔長青低聲答。
“你不認識他們?”
“一個也不認識,小的以為他們是跟蹤老伯而來的人呢。”
“跟蹤老夫的人好象不是他們。”
“那……”
“也不是九幽使者,另有其人。”
“這么說來,大概与咱們無關,他們追蹤的另有其人了,咱們走吧,別耽誤正事了。”
生死郎中卻不以為然,說:“不弄清楚,恐怕要誤事。
這樣好了,老夫出去探探他的底。”
“小可也一同……”
“不.,你替老夫暗中護法。”
“也好,老伯小心了。”
生死郎中貼地例移,蛇行鷺伏聲息俱無。
和尚突然舉步向涼亭走來,向兩老道說:“這件事如桌傳出去,咱們誰也別想混了,真
是陰溝里翻船,可惱。”
三丈外一座假山石下,突然出現生死郎.中的身影,哈哈狂笑道:“出家人四大皆空,
五戒之中有一條戒嗔怒。和尚,你惱什么?”
和尚一閃即至,迫近至八尺內,沉聲問:“你是什么人?
亮万。”
兩老道也到了,為首的老道叫道:“是他,先把他擒住,以免煮熟了的鴨子飛了。”
和尚飛快地抽出木魚槌,吼道:“兩位道友讓開,貧僧……”
吼聲中,疾沖而上,木魚槌勢如奔雷,迎頭砸下。
“小心!”一名老道急叫,拔劍沖上。
生死郎中早有准備,向下一伏,側竄,藥鋤一揮,鉤住了和尚的右腳,猛地一扭。
“哎……”和尚叫,扭身重重地摔倒;生死郎中向假山后一竄,形影俱杳。
兩老道飛躍而進,一個去搶救和尚,一個縱落假山后,可是已失去了生死郎中的形影。
搶救和尚的老道蹲下伸手相扶,急問:“道友,傷在何處?”
和尚齡牙咧嘴叫:“我的右腳……”
小腿肚丟掉了一塊皮肉,疼得和尚冷汗直冒。老道火速取金創藥,撕袍袂替和尚裹
傷。”剛包妥停當,和尚急叫:“小心身后……”
老道來不及有何反應脖子已被藥鋤鉤住了,背心也被一只重有千斤的腳踏住,生死郎中
的刺耳語音入耳:“你一動,老夫便鉤斷你的鴨脖子。”
和尚正想站起出手解救老道的危局,卻被崔長青的手按住了頂門,五指如鉤,力道惊人。
“哎……”和尚叫。
“說!你們要找誰?”生死郎中問。
老道心膽俱寒,戰栗著說:“咱們要……要找汴梁老店的……的姓崔小輩。”
“誰差你們來的?”
“李千戶李……李大人。”
崔長青恍然,說道:“我明白了。和尚,報海底。”
“貧僧釋法華,挂單祟安寺,受同道靈安上人之托,要將崔……”
“靈安上人是李千戶的走狗?”
“這……”
“你們共來了多少?”
“共有九個,另六人是如方法兄,与千手天王周施主五兄弟。”
崔長青放手,冷笑道:“饒你一命,滾!”
生死郎中也放了老道,當時不好多問。
和尚爬起便跑,似乎腿不痛了。只要逃得性命,腿痛算得了什么?
“站住!”崔長青沉叱。
和尚惊軟了,砰然坐倒,惊惶地叫:“你……你不能食……食言。”
“回去告訴田二麻子,叫他洗干淨脖子,准備挨刀,咱們豁出去了。”崔長青一字一吐
地說。
“是,是……”
“滾!”
“是!”
生死郎中藥鋤.一伸,鉤住了老道的有肩,怪笑道:“你的同伴躺在亭腳下‘,別忘了
帶走。”
打發僧道們离開,生死郎中間:“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長青將丟了烏錐,追尋薄命花的經過概略地說了,最后說:“這几位開封地頭蛇,居
然藝業不凡倒是不可輕侮哩!
鬧了好半夜,耽誤了咱們的正事,快走。”
生死郎中一面走,一面語气沉重地說:“你要找薄命花算債,恐伯凶多吉少,這鬼女人
心狠手辣,藝臻化境,你孤掌難鳴……”
“老伯有自知之明,老實說,我的藝業有限得很,對付象薄命花這种修至化境的高手,
不但幫不上忙,反而是個累贅。”
“老伯何必自甘菲薄?別忘了,你是与家師齊名的人,都是武林中的頂尖儿……”
“算了算了,如果老夫真有你說的那么了不起,就用不著請你來對付飛天鬼母了。”
“老伯……”
“我仍是晝間所說的一句話:暫勿找她。我只能替你打听,你得另找人對付她。”
“可是……小可無人可找……”
“令師在世時,該有几位知交好友……”
“小可不認識他們,而且也不打算勞駕師門長輩。”
“這就難了……””“小可自信尚能應付。”
談說間,講武池在望;生死郎中領先而行,說:“咱們繞池北而進,赶兩步,時光不早
了。”
天交三更,他們接近了一座小小農庄。
生死郎中挽起袖子,低聲道:“我先進,飛天鬼母交給你了。”
“小可留意就是。”他心中不安地說……人的名,樹的影;他對飛天鬼母這位女魔所知
有限,在未見面交手之前,要說心中不緊張,那是欺人之談。
她們藏身在北面第一家,那是血花會一位會友的住處,是血花會開封的聯絡人,是個男
的。
“咱們闖進去……”
“不可魯莽。”
“怎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進去?”
“屋內危險,必須盡量入屋。”
“咦?老伯是不是有所顧忌?如果心存怯念,老伯不該來。”他直率地說。
生死郎中感到臉上發熱,汕汕地說:“上了年紀的人,做事确是顧忌大多,不瞞你說,
老夫确是有點心怯,那老凶婆……”
“小可將盡可能纏住她,老伯放心吧。”
生死郎中到底是愛面子的人,膽气一壯,竟然不再隱起行蹤,大踏步向農舍走去,背影
不再老態大鐘,腰杆挺直,無畏地荷鋤健進。
崔長青原有的緊張感,也隨之而逐漸消失。
距農舍還有五六步,黑暗的門側下方突竄起一頭黑毛巨犬,猛虎般扑來,爪搭肩鋼牙直
迫咽喉。
生死郎中左手一伸,如同電光一閃,奇准地兩個指頭切在巨大的鼻梁上。
“好大的黑犬!”后面崔長青低叫。
生死郎中跨過黑犬,笑道:“咬人的狗不叫,這條犬曾經過嚴格的調教。里面恐伯還
有,小心了。”
崔長青上前叩門,叫道:“開門!開門。”
屋內似乎沒有燈光,人應該早就睡了。但門內立即傳出回音:“誰呀?半夜三更的,叫
什么?”
崔長青笑道:“把門猛犬已經沒有動靜,你認為是誰呀?”
“畜生當然攔不住武林高手。”
“你知道就好,開門吧。”
“找誰?”
“找要找的人,要不要咱們把門卸下來?”
門拉開了,一個高大的身影當門而立,右手掩藏著一把匕首,是個年約二十七八的壯漢。
生死郎中跨步而入,笑問:“怎么?屋里面好象沒有人?”
壯漢不讓路,冷笑著問:“有何貴干?亮万。”
“咱們找那几個女人。”生死郎中平靜地說。
“蝸居窄小,只容在下一個無主孤魂,哪來的女人?你找錯門路了。”
生死郎中臉一沉冷笑道:“我生死郎中既然敢來,飛天鬼母居然龜縮不出,豈不可怪?
老夫進去找。”說完,向里便闖。
壯漢閃在一旁,也冷笑道:“你若堅持要找,那就找吧。”
“老夫當然要找。”
崔長青跟進,笑道:“老兄,可能這時里面真的沒有人,看樣于咱們得等,長夜沒漫,
等人真不是滋味,可否勞駕去弄些酒萊來,也好打發時光2”他一說完,壯漢便急了,一急
便鋌而走險,‘猛地左手一抬,打出了一校袖箭,人亦隨箭扑出,巴首急吐,遞向生死郎中
的背心。
人不能貪心,貪心必失。壯漢不該貪心分取兩人,反而一無所獲兩頭落空。
崔長青早有提防,對方手一抬;他便扭身切入,袖箭落空探身而過,一腳疾挑,“噗”
一聲挑在壯漢的肥臀上。
壯漢向前沖,更急更猛地向生死郎中的背部撞去。
生死郎中象是背后長了眼,向左賂閃,右容夾住了壯漢指匕首的手腕,扭身左旋,左肘
撞出。
壯漢貼身被扭得向前斜沖,接著左耳門挨了一肘,力道恰到好處。”“砰!”壯漢摔翻
在地,跌了個烏天黑地。
崔長青大踏步入廳,生死郎中急叫:“敵暗我明,小心了……”
崔長青笑道:“放心,沒有人在家。”
他一面說,一面走近神案,伸手跳高長明燈的燈心,膽大包天。
生死郎中報了杖漢入廳,頗感意外地問:“你怎知這沒有人?”
他呵呵笑,說:“干咱們這一行的人,就有這份能耐。”
“你干哪一行?”
“劫富濟貧,身上不留余財;游戲風塵,為無告者作不平鳴。”
生死郎中苦笑,搖頭道:“如果令師在世,怕不要打斷你的狗腿?好端端的一代怪杰無
雙豪杰紅塵過客的門人,竟做這种沒出息的事,真該打。”
他淡淡一笑,毫無愧色地說:“小可不以為恥,問心無愧。”
“你小于走火入魔了。”
“老伯,你說吧,你是否做過作奸犯科的事?”
“你小子……”
“譬如說,抓到花蕊夫人之后你能怎樣?”
“自然是替九紋龍父子報仇。”
“殺了她?”
“不錯。”
“你憑什么殺他?你既不是執法的人,又不是主宰生死的神。”
“這……”
“世間所謂行俠,這俠字豈是可以濫用的?咱們武林朋友,開口道閉口義,這道義兩
字,又豈是容易的?咱們這些江湖人,千万人中,能找出一個沾了俠義二字的皮毛的人,恐
怕也是不易,都是些逞匹夫之凶逞一時意气,假俠義二字之名,作奸犯科任性胡來的人。我
宁可做這种沒出息的行當,反正自以為是歹徒惡棍,敢作敢當,總比那些假仁假義之徒,來
得心答理得。”
生死郎中苦笑道:“你把江湖朋友罵慘了,老夫也臉上無光。你這張嘴好厲害,真是后
生可畏……”
“算了吧,好好問口供。”
生死郎中將壯漢弄醒,藥鋤壓住壯漢的右肘,腳踏住壯漢的四個指頭,冷笑道:“閣
下,你知道老夫要口供。”
壯漢躺伏在地,無法掙扎,叫道:“你……你們……”
“你如果不据實回答,老夫逐指踏爛。”
“在下并……并未招惹你們……”
“現在,咱們來問口供。閣下,花蕊夫人目下在何處,說!”
崔長青接口道:“老兄,好漢不吃眼前虧,你就實說了吧,熬刑對你沒好處,你犯不著
替那妖婦擋災。”
壯漢知道遇上了煞星,只好乖乖地說:“我說我說,她們到西園樊家去了。”
玉津園因大道貫中而過,因此分稱東園与西園。西園樊家,也就是永泰錢庄樊東主的別
墅。
崔長青大惊,變色問道:“她們到樊家有何貴干?”
“行刺樊東主……”
崔長青大惊,不等對方說完,猛地飛掠而出,投入夜色茫茫的樹林。
生死郎中一惊,轉身追出叫:“等一等,還沒問清……”
可是,崔長青已經不見了。
生死郎中已領教過他的修為,知道無法追上,心中大急,折回抓起壯漢厲聲問:“她們
走了多久了?”
“約……約有半個更次。”壯漢魂飛魄散地叫。
“樊東主的別墅在何處?”
“在……在西……”
“在西園哪一角落?”
“正……正西……”
生死即中將壯漢向外推,叱道:“帶路!快走。”
“是……”
“走慢了就斃了你,快!”
壯漢撒腿便跑,全力狂奔。
崔長青曾經去過西園樊家,而生死郎中卻不曾去過,壯漢雖全力狂奔,但比起用輕功飛
掠的崔長青,差了十万八千里,太慢了。
救人如救火,崔長青自然全力飛赶。
玉律園分為東西,占地遼闊。樊東主的別墅在西園的正西,其實別墅并不在園內,而在
園外端,地連西關而已,西園內禁止百姓小民占地建屋。
在開封附近方圓百里內,誰不知樊東主的大名?可說是家喻戶曉,無人不知的大財主,
開的雖是錢庄,但卻是慷慨好義,為善不甘人后的仕紳,升斗小民也稱之為及時雨。以他一
人之力,支持全城四家善堂,施棺施藥修橋鋪路造福桑梓,一切喜慶應酬從不親往,相反地
喪吊之家常見他的蹤跡,貧病之家有了困難需要濟助,樊東主從不拒絕免利貸給,且另加濟
助。
象這种大好人,居然由血花會勞師動眾前來行刺,豈不可怪?其實要行刺樊東主,用不
著到別墅動手,只消在街上守候,用暗器愉襲,不費吹灰之力;樊東主在外辦事极少帶隨
從,身邊只有一位善体人意的老蒼頭隨在左右照料而已。
樊家的別墅規模不大,兩棟樓房,三進院,兩廂有兩排平屋,是樊東主盛夏期間避暑的
地方。平時,只有十來名仆人照料,東主到來時,別墅只一切如舊,并無多大改變,僅多了
三五個人而已,上次崔長青前來還銀留柬,樊東主不在,顯得冷冷清清,來去自如無人過
問,如入無人之境。
這天午間,樊東主帶了老蒼頭到了別墅,要在此地休息三兩天,別墅中安靜如�琚A毫無
异樣。
入暮時分,整座別墅冷冷清清。
樓下的大廳燈光明亮,自奉甚儉的樊東主正獨自小酌,四盤平常的下酒菜,兩壺酒。在
旁伺候的除了老蒼頭之外,便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腸。
樊東主指指對面的杯筷,向老蒼頭道:“六叔,你坐下、來好不好?處世無奇坦率真,
我總感到六叔你太過斤斤計較俗禮。你我相處六年,情同親眷,不必太過拘束,對不對?”
六叔開朗地笑,欠身道:“者朽怎敢逾禮?人貴自知,禮不可缺,老朽与東主的名份,
不容許老朽与東主平起平坐……”
“這你就錯了,六叔,你可是我的貴賓……”
“不,人無干百好,花無百日紅,天下間沒有賴著不走的賓客,因此老朽自愿以隨從自
居。在外人面前,老朽還不敢以老朽自稱,而以老奴自命呢。”
“六叔,你就是禮數太多,廢話也太多……”
“不,人人守禮,天下方能……”
“我們不談這些,你坐下,談談昨日那位小花子的事,他与你所說的話,我怎么連一個
字也听不懂?吱吱咕咕且有許多手勢助語,到底是怎么回事?”
六叔的臉上,涌上了一陣陣烏云,爬上了隱憂,用沉疑的嗓音說;“他在向老朽述說一
件重要的事。”
”他說些什么?”
”他說有人要行刺東主。”
“什么?”
“因此老朽請東主前來休息兩天,暫避風頭。”
’樊東主臉色大變,惶然說:“六叔,這里怎能暫避風頭,老夫自問生平不曾虧待人,
為何有人要行刺我?六叔不是危言聳听吧?那位小花子的話可信嗎?”
六叔搖搖頭,苦笑道:“東主,生平不曾虧待人,同樣有麻煩,行刺的人,并不一定是
仇家。東主為人樂善好施,疏財仗義,受過東主恩惠的人固然心存感激,但也可能遭怨。”
“這會遭怨?”
“是的,有兩种人可能走极端出下策。其一是妒嫉你聲譽地位的人,其二是受恩深重無
以為報而精神不堪負荷的人。”
“這……這我就不明白了。”
“東主目下當然不明白;等到有一天你受人恩惠過深,卻又無法報答時,便會感到終身
煩惱了,想不開的人,便會不堪負荷而走极端。當然,這次行刺的人,是屬于第一种,也只
有那种人才能有雄厚的財力雇請刺客。那位小花子的話,絕對可信。”
“哦!六叔認識那位小花子?”
“不但認識,而且……這件事不說也罷。目下最重要的是,查明刺客背后的主使人。”
“六叔,我真想不起哪些人對我不滿,而至于雇請刺客前來行刺我哪!”
“我已派人暗查,不久可能有消息。”
“這里地曠人稀,恐怕不安全……”
“東主如果住在城里,极可能枉起不少人的性命,刺客不達目的,不會罷手,必定見人
就殺……”
“老天!”
“來此地暫避,也是不得已的事,固然風險同樣大,但至少可以避免殃及無辜。同時,
老朽也想會那些刺客,希望一勞水逸,以免日后他們死纏不休?”
“六叔,你能對付刺客?”樊東主惊疑地問。
“老朽已有所准備。万一有險,東主可以乎安脫身,但愿老朽能打發他們。””
“這……”
“等會儿刺客到達,東主速退至主座落坐i如果對方不听老朽勸阻,不顧一切行凶,東
主只消一腳端在持子的右前腳上,座椅便會下沉。”
“下沉?”
“老朽已造了一條地道,可通向里外的柳亭,東主可從柳亭奔回城中。”
“咦!下面有地道?我……我怎么不知道?”樊東主不胜惊疑地問。
六叔淡淡一笑,說:“五年前老朽便安排好了,只瞞住東主而已,希望今晚地道能排上
用場。”
“六叔……”
六叔神色一緊,向小 揮手低叫:“小義,你進去,不听招乎,不可出來。”
小義應帶一聲,匆勿入內去了。
“六叔,怎么啦?”樊東主問。
“他們來了。”
“誰來了?”
“刺客,快退至主座。”
樊東主臉色大變,開始發抖,踉蹌离座退至大環一椅坐下,不安地注視著扶手下的持
腳,也不安地向開著的大廳門偷視。
六叔沉著地入席,倒了一杯酒自酌。
久久,不見動靜。
樊東主心中稍安,開始對刺客的事存疑。
而六叔的心情,卻因這密云不雨的情勢益形緊張,臉上可看到不安的神色。
气氛漸緊,一無動靜。
樊東主不知死神愈來愈近,卻愈來愈不信今晚會有刺客前來行刺,突然笑道:“六叔,
不要疑神疑鬼了……”
話末完,六叔突然舉起酒杯,朗聲道:“諸位請進。大駕匯夜光臨,老朽權以水酒一杯
迎客,請。”
請字出口,手中的酒杯突然斜升前飛,悠然飛向廳口,不徐不疾,象有一個無形的魔手
托住,平穩地飛出,滿杯酒涓滴不濺。
第一個出現廳口的人;是一身緋衣裙的花蕊夫人,薄施脂粉,艷光照人,佩著的長劍閃
閃生光,胸襟前的血花圖案猩紅触目。
她伸出纖手接杯,媚笑道:“謝謝閣下的酒。”
手剛接任杯,斜刺里伸來一根烏光閃亮的鬼頭杖”恰好搭在她的掌背上。
“啪!”酒杯宰然炸裂,酒化為酒箭向上噴射,上噴三尺形如水柱,升至頂端方化為酒
珠四散而落。
杖的主人出現了,是一個相貌奇丑,臉色鐵灰的披發老太婆,站在廳口冷笑道:“好梢
純的御气虛廢術,閣下定縣非常人。”
花蕊大人臉色大變,怔在一旁,盯著碎杯發愣。
六叔一惊,离座說:“原來是大名鼎鼎的飛天鬼母駕到,難怪度力術如此高明,老朽這
點雕虫小技,未免方家見笑了。
請進。”
共進來了四個女人,飛天鬼母、花蕊夫人、女飛衛,与另一名年僅十三四的秀麗少女。
四個女人在堂下一字排開,飛天鬼母冷笑道:“武林中練成御气虛度術而有此火候的
人;屈指可數,要不要老身替雙方的人引見?”
“老朽閑云野鶴,不求名利,不勞引見了,請坐。”
“老身沒那么多閑工夫与你客套,上面那位富家翁,大概就是樊東主了。”
樊東主見來的全是女流,而且除了飛天鬼母的長相嚇人外,其他三人全是干嬌百媚的美
女,要說這些美女是刺客,他不敢苟同,忘了六叔的關照,离座拱手笑道:“區區樊……”
“你下來。”花蕊夫人冷叱。
‘樊東主一怔;惶然道:“姑娘光臨舍下,不知有何……”
“本姑娘來要你的頭。”
樊東主打一冷戰。愣住了。
六叔笑道:“東主,請坐下,老奴与她們打交道。”
飛天鬼母冷笑道:“噴噴!閣下竟是個老奴才呢,怪事。
哼!你還是脫身事外,也許可多活兩年,不然……”
六叔接口道;“大嫂何時投入血花會的,老朽深感詫异,血花會的廟太小,容不下你這
位大菩薩……”
“住嘴!這三位姑娘之中,有一位是老身的遠親晚輩,有一位是故友之女。”
“樊東主為人如何,開封城方圓百里內,可說有口皆碑,譽之為万家生佛及時雨,皿花
會……”
“你少嚕蘇!”花蕊夫人沉叱,哼了一聲又道:“本會的宗旨是得人錢財,与人消災,
客戶以黃金一千兩要姓樊的頭,本姑娘奉命前來將他的頭摘下帶走,不問其他,你恐伯也得
把命賠上。”
“姑娘……”
“你先讓開。”
六叔壽眉軒動,白髯無風自搖,沉聲道:“你們如要金銀,一切好商量,但……”
樊東主接口道:.“諸位姑娘如果需款……”
“咱們不給你談條件,只要你的頭。”女飛衛接口道,語气奇冷。
樊東主突然一挺胸膛,大聲說’:“你們要區區的頭,我給,但請不要為難六叔他老人
家。老實說,區區在下可以用金銀替人濟急,但決不將金銀送給你們這种人,十兩百兩金
銀……”
“你給我閉嘴!死到臨頭,你還敢嘴強?惱得本姑娘火起,分了你的尸。”花蕊夫人大
聲叫。
內廳門搶出小 小義,揚著一把柴刀沖出叫:“殺了你們這些坏女人!”
“小義!不可……”樊東主惊叫。
這瞬間,雙方突起發難。
六叔疾退兩步,將樊東主推入椅叫:“東主坐下來!”
同一瞬間,四女同時向上急搶。
飛天鬼母猛扑六叔,鬼頭鋼杖招發“毒龍出洞”,山岳般迎面點到,罡風驟發。
花蕊夫人扑向樊東主,劍發似奔雷。
女飛衛迎著小義,手下絕情,招發“穿針引線”一創穿心。
“哎!”小義叫,“當”一聲柴刀落地。
樊東主嚇呆了,忘了用腳蹬椅腿。
六叔手一伸,便抓住了鬼頭杖。
最小的小姑娘及時從袖底伸出一具噴簡,一聲卡簧響,三枚毒針貫入六叔的右腿根。
六叔正与飛天鬼母狠拼內家真力,气功全用在鋼杖上,雙方功力相當,無法兼顧歹毒的
噴筒毒針,著了道儿,陰溝里翻船。
“砰!”六叔摔出丈外、倒地翻滾。
黑影電射而至,來得正是時候。
花蕊夫人劍已揮出,眼看呆如木雞的樊東主要劍下斷魂。
黑影到了,一手便勒住了花蕊夫人的咽喉,舌綻春雷大吼道:“住手!不然在下先碎裂
了這鬼女人。”
飛天鬼母正待一杖送六叔見閻王,聞聲一惊,收杖躍近厲聲問:“小輩,你敢威脅老
身?”
“不信你上前試試看?在下保証扭斷這鬼女人的粉頸,比扭斷雞脖子要容易得多。”
投鼠忌器,老鬼婆真被鎮住了,不敢妄動,色厲內荏地問:“小輩你膽大包天,你知道
你在向誰說話?”
“你是不是飛天鬼母?”“你知道老身的來歷,還敢如此大膽?”
“你不相信?”
“報出你的名號。”
女飛衛認識崔長青,接口道;“他姓崔。”
他冷冷一笑道:“不錯,在下姓崔”你看清了,在下穿黑衣,你就叫我黑衫客好了。”
女飛衛說:“他是黑龍幫的人。”
飛天鬼母咬牙切齒厲惡地說:“小輩,放下人,老身給你一次机會。”
他嘿嘿笑,右手將奪來的劍,格上花蕊夫人的鼻尖,劍鋒作勢下壓,冷笑道:“花蕊夫
人上次在楊家寨,用迷香暗算,几乎要了在下的命。目下已落在我手中,老虔婆,你以為在
下會接受你的机會嗎?”
“你……你想怎樣?”
“想怎樣?哼!大丈夫恩怨分明,有冤報冤,有仇報仇,你想在下會怎樣?‘”“老身
要將你化骨揚灰。”
“哼!你說早了些,等在下宰了這鬼女人……”
“你敢?你……”
“哈哈!在下為何不敢?退一万步來說,即使你胜得了我黑衫客,我也有了個墊棺材板
的人,為何不敢?你神气吧,在下先割下這鬼女人的鼻尖……”
“住手!”。
“哼!在下為何要听你的?”
“放了她,老身不追究你狂妄之罪。”
“你算了吧……”
“老身讓你平安离開。”
“在下任何時候,皆可平安离開這里。”
“你……”
“告訴你,如無七八分把握,在下也不會來找你飛天鬼母。”
“你要找我?”
“當然,你們講武池畔的落腳處.已被在下挑了。”
飛天鬼母一惊,沉聲問:“你為何找我?你想怎樣?”
他嘿嘿笑,說:“听說你飛天鬼母為人惡.毒無比,殺人如麻兩手血腥,坏得不能再坏
了,但卻有一件好處。”
“哼!”
“好處是一言九鼎,极守信諾。”
“老身守不守信,与你何干?”
“只要你飛天鬼母說一聲放過樊東主,在下便放了你的人。如果你不肯,在下宰了這鬼
女報了一針之仇,日后這件事傳出江湖,你飛天鬼母便不用在江湖上稱雄道霸了。”
“不要答應他。”女飛衛叫。
“啪”一聲響,飛天鬼母給了女飛衛一耳光,叱道:
“賤人!你插什么嘴?”
崔長青已看出飛天鬼母救人心切,胜算在握,叫道:
“答不答應?給你十聲數決定,數盡在下便下手,休怪在下言之不預,一!”
“小輩你欺人太甚。老身……”
“二!三!四……”
“老身饒不了你。”
“七!八!九……”
“老身答應你。”飛天鬼母急叫。
“一言為定。”他心中暗喜地說。
“者身也有條件。”
“免談。”
“你!……好吧,老身答應你,快放人。
“你們先出去。”
“你……”
“在下出外面放人。”
“好;出去就出去。”
到了門外,崔長青在三個女人的虎視耽耽下,將花蕊夫人向前一推,叫道:“咱們山長
水遠后會有期。”
聲落,飛掠而走。
飛天鬼母厲吼一聲,飛扑而上。
花蕊夫人摔倒在地,“哎”一聲惊叫。
飛天鬼母不得不止步,恨恨地掠回問:“孩子,怎么了?”
“我……”花蕊夫人惶然地說。
“受傷了?”
“沒……沒有,婆婆……”
“咱們走。”
“婆婆,姓樊的……”
“算了,回去告訴你們的會主,樊東主這筆買賣,退掉算了,不許再派人前來,不然休
怪老身心狠手辣。”
“這……”
“不許回嘴,走!”
四個女人象一陣風,如飛而去。
不久,生死郎中到了,晚了一步沒赶上。
崔長青也沒回來,放走了花蕊夫人,他無法向生死郎中交代,因此避不見面。
樊東主在明港驛一念之慈,無意中救了崔長青,好心有好報,急難中得到崔長青的援
手,救人自救,种善因得善果半點不假。
花蕊夫人离開了開封,生死郎中也天涯追蹤去了。
次日近午時分,田二爺的馬圈來了位不速之客。馬市剛旺,人聲嘈雜。崔長青排眾而
進,大踏步到了馬圈旁,臉色不友好。
二十余名馬夫与管事羅世超,在馬欄前一字排開,神色緊張地相候,每個人都帶了家
伙。二十余雙大眼,狠狠地目迎大踏步而來的惡客。
田二爺不在場,大概躲在一旁偷看風色。
在羅世超看來,光天化日之下,市集上客商如云,自己一方二十余人之多,對方即使膽
大包天,也不敢在此地撒野,擺出陣勢,想將對方嚇阻住。
崔長青先不向羅世超接近,到了一座栓馬欄前,伸腳輕輕一撥,一陣暴響,栓馬棚應聲
而倒,笑道:“象是紙糊的,在下先拆了再說。”
一面說,一面向羅世超走去。
栓馬欄兩條粗如海碗,千斤神力也不易撼動,他用腳輕輕一拔便倒,把那些馬夫們嚇呆
了。
立即引來了不少看熱鬧的人,有人叫:“田二爺有麻煩了,可能是失主找上門討公道
啦?”
羅世超心中駭然,嚇阻無效,只好見風轉舵,來軟的,抖索著上前相迎,抱拳行禮陪笑
道;“崔兄,請到里面棚屋里坐,敝東主已久候多時,請進,請進。”
他冷冷一笑,問道:“昨晚上你們去的那些和尚老道,以及貴城的一些地棍們,都平安
返家了嗎?”
羅世超怎敢回答?如果回答了,便等于不打自招,只好裝糊涂,陪笑道:“敝東主本來
一早便至客棧,向崔兄請安的……”
“不要顧左右而言他,回答在下的話。”
“崔兄是明白人,請……”
“今天附近好象沒看見有官兵巡捕,李千戶是不是忘了這件事?”
“崔兄請到棚于里坐,敝東主……”
“好,走!龍潭虎穴,崔某人也敢聞他個七進七出,何況一座小棚子?”
棚子里气氛緊張,十余名壯漢站在田二爺身后,隨時准備保護主人。
田二爺臉色蒼白,卑謙地行禮迎客。
崔長青在客位側方一站,一腳踏在凳上,冷然瞥了眾人一眼,環顧一匝。
三十余條漢子,團團圍住了。
他一听拍在桌上,沉下臉問:“姓田的,昨晚的主意,是誰出的?說!”
田二爺打一冷戰,悚然地說:“崔兄請息怒……”
“說!”
“朋友們知道兄弟有困難,所以……”
“放屁!你有什么困難?”
“這……”
“在下要吃了你?晦?崔某人按規矩辦事,事已經說得夠明白,你也回复得很干脆,為
何中途變卦,派那些不成气候的人跟蹤偷襲?說!”
“崔兄,田……田某……”
“好吧,在下不与你計較。”
“謝謝崔兄高指貴手……”
“慢著,事情還沒完。”
“這……”
“我要烏錐馬的消息。”
因二節心頭大石落地,吁出一口長气說;“崔兄,這一帶烏錐馬甚少……”
“少,不是沒有。”
“本城只有三匹……”
“在下已經知道了。”
“本城确是沒有第四匹了,外埠……”
“外埠有沒有?”
“有朋友從河南府來,半月前在把水縣牛口峪,曾看見一匹雄駿的烏錐馬,是一個美貌
女子所乘坐。月初,有人曾經看到這匹馬和這位女郎,另有一名少女騎黃驃馬隨行,從南面
來,在本城停留了一夜,次日即西行。牛口峪所看到的那匹烏錐,可能就是經過咱們開封的
同一匹馬。但已經半月之久,在不在牛口峪便不得而知了。”
一切符合,崔長青便不再多問,探手怀中取出銀袋,“啪”一聲放在桌上,冷笑道:
“這是你的二百兩銀子,謝謝。”
田二爺反而愣住了,張口結舌道:“崔兄,別開玩笑,在下不能收你的……”
“大丈夫一言九鼎,在下應許的事必定如數奉上。”他泰然地說,再掏出二十兩銀子往
桌上一丟,又道:“給在下一匹馬,要鞍轡齊全,謝謝。”
“在下送崔兄一匹良駒……”
“謝謝,在下不領人情。”
牽了坐騎回到客棧,立即結賬拾掇動身,馬不停蹄向西又向西,直奔記水縣。兩百五十
里,他預定明午便可赶到。
牛口峪,在記水縣西北二十五里。這地方并不算險要,但在當地頗為有名。
唐武德四年,竇建德軍至成阜,軍中謠曰:豆(竇諧音)
人牛口,勢不能久。雙方交戰,竇果然敗竄逃至牛口峪,被秦王(李世民)所擒,應了豆
入牛口的天數,因此牛口峪頗為有名。
只花了半天工夫,他便將薄命花的下落打听得一清二楚,那匹烏錐馬便是最好的線索,
一個騎黑馬的美婦,本來就引入注意,決難隱起行蹤。
可是,他感到十分泄气,他來晚了一步,薄命花師徒兩人,已在三天前离開了牛口峪張
家庄,前往方山北麓的天風壘去了。
牛口峪張家庄,是河湖上魔字號人物賽玄壇張沖的家。
賽玄壇不是個好東西,但崔長青自信能應付得了。
但方山天風壘,他卻提不起勇气前往一闖。
所謂天風壘,只是古代留下來的兵壘遺跡而已,只留下數段殘壁,其他已蕩然無存。附
近有一處亂葬崗;全是干余年前遺留下來的荒墳,每座墳皆象座小山般又高又大,當然有些
已經被夷乎了,但遺跡猶存。方山,也就是山海經上所說的浮戲山,周圍數百里,嶙峋万
仞,勢出天表,地跨五縣中間;那座山五邑分界,所以也稱五邑岭。這里是名胜區,但游客
少之又少。向西南望遠處,那一帶連綿山岭,便是天下聞名的中岳嵩山。
北面一座山,叫紫玉岩。北麓一帶荒山,便是天風壘遺址。
天風壘,不但游客不敢接近,連附近山村的山民,也相戒遠离該地,以免被鬼怪所害。
在江湖朋友的心目中,天風壘沒有鬼怪,卻是乾坤八怪中,神荼趙元清的居所。
趙元清的綽號叫神荼,顧名思義,便知是個高大猙獰門神型的巨人;可是門神神荼正
神,吞妖吃魔神通廣大。而這位神荼趙元清,卻是邪魔外道,興妖作怪神棄鬼厭的字內凶
神,名列乾坤八怪之一,不論黑白道人物,皆畏之如蛇蝎,避之唯恐不及。
這位老怪在天風壘建了一座庄院,共有二十余間以泥磚砌成,上蓋樹皮,外形如墳墓的
怪屋,在此地調教五名門人。
這五個門人輪流在江湖走動,興風作浪惹事生非,弄些金銀珠寶回來度支,坏事做盡無
惡不作,因此江湖朋友稱他們為天風五鬼,恨之入骨卻又敢怒而不敢言。他們的師父神荼來
頭大,誰又敢招惹這個藝臻化境的老怪物?
方山在縣南四十里,与牛口峪南轅北轍。薄命花師徒在牛口峪張家寨逗留月余有何用
意?轉而赴方山天風壘又有何要事?這鬼女人貌美如花命薄如紙,但自視甚高,為何要与這
聲名狼藉的神荼相聚三天之久?
崔長青在中峰下的環翠峪逗留,感到進退兩難,進?他有自知之明,對付五鬼已經夠吃
力了,決難逃過神荼的一關,何況還要對付比他高明的薄命花;退?他确是于心不甘。他不
敢低估天風壘的實力,煞費思量。
環翠峪的北面便是紫玉岩,也叫玉仙山。環翠峪下面有一座神母祠,有座美泉叫柏池。
玉仙山山上有座玉仙元群詢問前面有兩座泉,叫小龍池与黃龍池,也就是汜(si)河的源
頭,總之,這一帶山青泉美,風景綺麗遠避塵囂”是遁世修身的好地方。
他的坐騎寄在山下的村庄內,隨身僅帶了一個百寶囊,一把用布卷藏著的劍,一些金
銀,穿了寬大的黑長袍,扮成游山客。由于他的相貌与年齡不符,外表象個十四五歲少年
人,身材卻象個壯漢,所穿的黑袍卻又象中年人,因此确是有點岔眼。
回到神母祠,他在柏池旁的小亭落坐,心中委實決定不下,盯著對面的玉仙山發呆。
“要不要豁出去?”他不斷地自問。
闖了三年江湖,他已不是個魯莽的人,睜著眼睛往火坑里跳,他可不干。
最后,他有了決定,自語道:“薄命花這賤婦,不會在天風壘蹲一輩子,我何不在要道
上守候,等她离開再說?方山附近危机四伏,深山大澤必隱龍蛇,我不能冒險,只可智取不
可力敵。好,就這么辦。”
要監視天風壘,最好是到玉仙元君祠投宿,居高臨下監視南北小徑,烏錐馬出現便難逃
眼下,但太遠太高了。
神母祠規模不大,但游山的客人可以在內投宿,有六七名香火道人,祠旁建了兩座客
院,東面那座客院專門接待有身份肯花金銀的達官貴人。’”在此地投宿很方便,從玉仙山
出山赴縣城的人,非經過神母祠不可。但如果往別處,便只需經過神母祠。
正想動身,不遠處詞門紅影入目,兩名香火道人,正畢恭畢敬地送客外出。
三位女客,一個是仆婦打扮年約半百的中年婦人,挽了一個大包裹,手點一根老山藤
杖,臉色紅潤,清秀的臉龐不太顯老態,尚可在臉上看到她往昔的清麗風華頗為出俗。
另兩位一是紫衣女郎,年約十六七,好美,明艷照人,華而不俗。另一位是紅衣紅裙年
僅十三團少女,稚气未除,但眉目如畫,瓜子臉瓊鼻櫻唇,天然國色,笑時頰旁綻起兩個笑
渦儿,笑得好甜。挽著紫衣女郎的左膀,天真的笑靨极為討人喜愛。
崔長青一呆,心說,“好美好清秀的一雙姐妹花。”
他腦海中,同時幻出綺綠嬌媚而棧暴的倩影,只覺心神一亂,气血浮動,不由臉上一
熱,赶忙轉首他顧。
等他再次轉頭,三女的背影,已消失在小徑南面的樹林里了。
惊鴻一瞥,他心中競留下了兩位少女的身影。
三個女人來游山,山中好半天不見一個人影,万一竄出一兩個暴徒,豈不糟了?
“我得暗中保護她們。”他喃喃自語。
他竟以護花使者自居,說跟便跟,立即動身,遠遠地跟下了。
跟蹤兩位年青姑娘,必將引起非議,因此他必須跟遠些,免滋誤會。
前面出現一條三岔路,三位女郎的背影,早就消失在東面的岔路后,視線被山岡与樹林
擋住了。
后面突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來勢奇急,他本能地扭頭一看,一位大馬臉、凶睛外突的高
大壯漢,正以快逾奔馬的腳程如飛而來。他一怔,心想:“這人滿臉橫肉,凶睛外突而且眼
神不正,不是善類,他在赶什么?晤!好快,但不夠輕靈,仍欠火候,他并未下過苦功。”
心中是這樣想,但又不得不承認這位仁兄确也高明,這种赶長途的陸地飛騰術是輕功的
一种,講的是耐力,能有此成就,已是難朗可貴了,天下間大可去得,付念問,壯漢已疾沖
過來。
他向側橫挪兩步,避至路旁。
壯漢突在他身邊止步,凶睛一翻,巨靈之手疾伸,一把便抓住他的襟口,抓賊似的揪近
身前,大嘴一張,口沫橫飛口臭触鼻,大聲問:“好小子,可找到你了。”
他絲毫不加抗拒,臉上涌起恐懼的神色.裝得可伶兮兮,惊恐地問:“小……小可
不……不認識尊駕,為……為何要找小可?”
“這條路上鬼影俱無,僅有你一個人,不找你,大爺又去找誰?”
“這……”
“大爺有事問你。”
“哦?請先放手,有話好說……”
“你說了再放。”
“好,好,小可遵命,老兄你要問什么?”
“有一老二少三個女流,經過這條形。小子你是這條路上唯一的人,定然知道她們走哪
一條路去了。”
他心中一懍,暗罵道:“這家伙可惡,果然是見色起意的惡賊。”
但他口中卻支吾地說“小可不……”
“你不知道?”
“這……”
“不說,大爺就宰了你。”
他故意打一冷戰,叫道“我說,我說,往西面走了。”
他說的是相反方向,其實姑娘們是往東走的。
“跟我去追,如果你撒謊,大爺要活剝了你。”
“小的不敢……”
“諒你也不敢,在我逍遙鬼鄭天壽面前,你天膽也不敢撒謊。走!”
聲落,架起他的右肘,撒腿急奔。
他心中一動,忖道:“原來是天風壘五鬼的三鬼逍遙鬼鄭天壽,妙极了,且算算看,該
如何利用這位仁兄。”
西行不久,剛轉過一座山壁,摹地紅影入目;一個紅衣女郎的身影突然從對面折出。
“妙极了,追上啦!”逍遙鬼欣然大叫。
由于樹枝映掩,紅色易見,只看到火紅色的衣裙形影,卻難看到面貌。
确有三個人,而且同是女人。
崔長青尚未看清,心中叫苦,以為三女已折向西面來了,無暇多想,先下手為強,后下
手遭殃,為了護花,他顧不了許多。
“打!”他暴叱,一肘猛撞。
逍遙鬼猝不及防,肘正中左肘,“哎”一聲惊叫,飛出丈外。
他一征,脫口叫:“你練了金鐘罩!”
金鐘罩如不運气行功,与常人強不了多少,逍遙鬼并未運气,怎會是金鐘罩,他估料錯
了。
雙方相挽而行,貼身不好發勁也用不上勁,而逍遙鬼卻身軀健壯如牛,皮粗肉厚,一肘
無功,并非意外。
逍遙鬼不等身形站穩,一聲虎吼,反扑而進,吼道:
“你小子該死一万次。”
金鐘罩不怕打擊,鐵菩薩不怕砍劈,兩者都是正宗气功,只是練法不同而已。气功對气
功,功深者胜,誰的火候功力到家,誰便占上風。
他不信邪,大喝一聲,─上盤手撥開對方“餓虎扑羊”搭來的一雙鐵爪,急變“童子拜
佛”貼身狠攻,扣住了對方的后頸向下全力一按,抬膝進攻,“噗”一聲頂在逍遙鬼的鼻
部,手及時松開。
“砰!”逍遙鬼仰面便倒,鼻子流血,昏天黑地猛搖腦袋,似想搖掉昏眩感。
“起來再斗。”他暴喝。
逍遙鬼猛地一滾,扭身而起,一聲大吼,“云龍現爪”凶狠地抓來。
他直待爪將及体,方扭虎軀發招“帶馬歸槽”,刁住逍遙鬼的脈門向后送,但并末出腿
相絆。
逍遙鬼枉有一身橫練工夫,枉有千斤蠻力,碰上他用引力柔勁相好,競然毫無用武之
地,跟隨前沖,腳下大亂止不住勢。
紅影到了,不是紅衣小姑娘,而是三個干嬌百媚,令人心動神搖的年青絕色美女,紅影
冉冉而至,异香触鼻,嬌叫聲悅耳:“好啊!逍遙鬼,來得好,本姑娘正要找你。”
逍遙鬼大駭,扭身一挫;止住了沖勢,扭頭便跑。
崔長青看清不是紅衣小姑娘,而是連續飛射而來的三個絕色女郎,心中大定,暫且放開
紅衣小姑娘的事,念頭轉向逍遙鬼,他不希望逍遙鬼落在別人手中,誤了自己深入虎穴。
的大計,便不假思索地攔住去路,叫道:“姑娘們,請放他一馬。”
紅衣女郎哼了一聲權算回答,輕靈地研到,紅袖一揮,風生袖底,潛勁山涌。
未摸清底細不能硬接,他向側一閃,袖風掠体側而過。
余勁直迫內腑,令他大吃一惊,叫道:“姑娘……”
第二位綠衣女郎到了,一掌拍出叫:“先擒住你再說。”
他扭身急閃,間不容發地避過一掌,卻被第三名剛好到達的彩衣女郎截住、“噗”一聲
響,右背琵琶骨挨了彩衣女郎一掌,女即身手之快,駭人听聞。
“哎呀!”
彩衣女郎惊叫,斜飄八尺。
“蓬!”他也扑倒在地。
原來他淬然受到襲擊,下扑瞬間,一腳蹬在彩衣女郎的左大腿內側,一掌換一腳,公平
交易。
他感到右半身全麻了,但總算挨得起,在紅衣女郎搶近的前一剎那,貼地向前一竄,竄
入了樹林,如飛而走。‘以一比三,占不了便宜,三個絕色美女都是練气的內家高手,他必
須先求自保,三十六著,走為上著。
“你走得了?”綠衣女郎嬌叫,首先追出。
紅衣女郎叫道:“小綠,小心,這人藝業奇高,窮寇莫追。”
迫遙鬼全力逃走,不久,突听到身后有人叫:“別跑了,老兄,她們并未迫來。”
造遙鬼停步轉身,立即拉開馬步叫:“好小子,但你追來了。”
崔長青搖手叫道:“老兄,咱們打不得,以免鶴蚌相爭,漁人得利。”
“你也与紅紹魔女有過節?”逍遙鬼問。
“哦!她就是紅綃魔女?”他极感意外地問。
上次在場家寨,他被花蕊夫人所暗算,紅綃魔女救了他,他那次并未看到魔女的面貌。
這世界真是太小了,又碰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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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勤鼠書巢 掃校
六
人在生死關頭中,耳、目皆可能發生錯覺。崔長青上次在楊家寨,故花蕊夫人用迷香与
毒針暗算,听到身后傳來叫他小心妖婦袖底有鬼的叫聲,看到紅影急閃而過,再听到花蕊夫
人叫到紅綃魔女的名號。’那時,他已中迷香,看的和听的都感到模糊。
逍遙鬼如不提起剛才那紅綃魔女人是紅綃魔女,他委實無法將這次魔女的語音,与上次
那位魔女的語音相連起來,經迫遙鬼一說,他仿佛感到兩女同是一個人了。
紅綃魔女在江湖名聲委實太坏,風流淫賤臭名滿江湖。
但受人之恩不可忘;在錯長青的心且中,救命之德思同再造,他不能因為對方是淫賤的
女人而忘思負義。
假使在急難之時,讓他事先知道紅綃魔女要救他、那么,他宁可死也不會接受對方的援
手。可是,那次他并無抉擇的机會,事出倉卒,變化太快,大錯已成,他除了心存感激之
外,對紅綃魔女的為人,看法不得不改觀。
逍遙鬼并不知他心中的事,迫問道:“你不知她是紅銷魔女杜宜春?”
他搖搖頭,苦笑道:“不知道,這算是首次見面。”
逍遙鬼拭掉鼻血,搖頭道:“你小子把太爺打得好慘。”
“得罪得罪,休怪休怪。”他陪笑道。
“你小子居然擋得住紅綃魔女主婢三人,太爺總算被你打得不冤。”
“你老兄也不弱。”
“先前你裝傻,為什么?”
“在下不愿暴露身份。”
“你不敢亮名號?”
“不是敢与不敢,而是不愿招搖。”
“在下逍遙遙鬼鄭天壽,你呢?”
“在下的綽號叫黑衫客,姓崔。”
“哪條線上的?”
“道上的。鄭兄,咱們不打不成相識,交個朋友,怎么?”
“好,咱們這就算是認識了。”
“鄭兄与紅綃魔女有過節?”
“別提了,年前兄弟挑逗她的侍女小秋,拼了一場。”
“結果怎樣?”
“她沒輸,我也沒贏。”
“走吧,恐怕她們要追來了。”
“好,走。你打算到……”
“兄弟來游山的。”
“好,先到兄弟的住處天風壘。”
“老天!令師是不是神荼趙老前輩?”
“不錯……”
“我可不敢去,我還想多活几年。天風壘是武林禁地,我……”
“者弟,一切有我。不借,天風壘嚴禁外人道入,但朋友卻不是外人,不禁朋友往來。”
“令師……”
“家師目下有客,住處相距尚遠,你不會見到他老人家。
定!”
崔長育正中下怀,欣然隨逍遙鬼走向天風壘,一面走一面問:“鄭兄,你要追赶的三個
女人,到底是何來路?”
遙鬼無限惋惜地說:“是游山的女客,兄弟听附近的眼線說,神母詞來了一老二少女三
個人,兩個少女美得象天仙化人,而且沒有男人陪伴。老弟,不瞞你說,我這人就好女色。
食色性也,老弟不要見笑。可惜來遲一步,她們已离開了神母祠,真可惜。”
他呵呵笑,說:“鄭兄,少女沒追上,追上了紅綃魔女,也不錯嘛!我看那紅綃魔女主
婢,可算得是人間絕色,你……”
“老弟,別開玩笑。”遺迢鬼苦笑著說。
“鄭兄,怎么啦?是怕那魔女藝臻化境,不敢招惹嗎?
男女間的事,与武藝的高低強弱并無多少關聯……”
“老弟,你會錯意了。”
“會錯什么意了?”
“嘻嘻!老弟,要說男女床第間的事”你得拜我為師,這方面你太嫩了。”
“你是說……”
“象我這种風月場中的老手,可沒興趣找這种比我更精的淫婦。”
“這就怪了,她是精于此道的淫婦,你是此中高手色鬼,兩下里志同道合,干柴烈火,
豈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鳳流冤家?”
‘哈哈哈哈……”逍遙遙鬼狂笑。
“你笑甚么?”他不解地問。
“笑你是個外行人。”
“我說錯了嗎?”
“哈哈!練武的人碰上藝業相當的對手,相搏時确是一大快事,但男女間的床第功夫,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哈哈!
象你這种不懂人事的小娃娃,解說這种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風月事,等于是對牛彈琴,
不說也罷。總之,我告訴你,天下間色欲男女,彼此決無結合的可能,雙方皆有所顧忌,所
望的情欲境界各有不同,因此,精于此道的男女宁.可互相回避,彼此自尋樂趣。如果象你
所想的那么天真幼稚,好色的男人与風流的女人互相結合,必定天下太平了,世間哪還有采
花賊与廣羅面首的淫婦?”
“那……你不是說曾經挑逗她的侍女嗎?你這是打自己的嘴巴……”
“哈哈!你知道個屁。紅綃魔女人盡可夫,她的采補術已到了可怕的境界,獅虎般的男
人,也禁不起她三五天的播弄。但她那兩個侍女,卻是時辰末到不許在功成之前破身的處
女。魔女并不想兩侍女日后坏了她的名頭,因此看得甚緊。
那次要不是我操之過急,這個絕色美女早該屬于我了。”
“難怪魔女要找你算帳,競敢到方山來找你啦?顯然,她并未將令師放在眼下呢。”
“她有一位閨友住在東面的龍窩,并不是專程來找我的。
她紅綃魔女即使吃了一千個豹子心老虎膽,也不敢在家師面前興風作浪。”
“鄭兄,令師接待的客人是誰?”他轉過話鋒問,絲毫不露形跡。
“有几個人,全是當今江湖上的有數高手。天魁星羅常、獨角蚊文成、殘僧竺方、薄命
花郝芸仙,這些人你听說過嗎?”
“听說過。哦!他們前來与令師相聚;有何貴干?”
“要對付一個人。”
“誰?”
”在抱壘峰半山腰仙人洞隱修的孤魂孫秀。”
“咦!這老魔竟在此地隱修?”
“已隱修三年光陰,兩個月前方被家師發覺,因此柬召同道好友,共謀對策。”
崔長青恍然,也感到這件事更為棘手,一個薄命花已不易應付,有神荼在旁已毫無胜算
之机,再加上天魁星、獨角較、殘僧,他要是不知自量去找薄命花,不合以卵擊石,自尋死
路。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他何必操之過急?定下心神,打算先袖手旁觀,再見机行事,如
無机會,以后再說,急不在一時,慢慢來。
在天風壘的墳形土屋中,逍遙鬼一個占了三問土屋,共有四個侍候飲食起居的男女。仆
人士屋外表簡陋,內部設備。
則頗為奢華,住得十分舒适寫意。
五鬼各有居室,會面則在議事室,被此各有私室互不過:
問。對面那排土屋,相距在五十步外,那是神荼的住處,只有一座練功房五鬼可以任意
進出,其他各室不許五鬼涉足,即使是晨昏定省,也得听到召喚方能進入。因此,五鬼各人
的私室中,別有洞天不足為外人道,留住三兩個外客,只要不出外走動,便不會有人過問。
一天,兩天。崔長青始終未能見到薄命花師徒的身影,心中漸感焦躁。
烏錐馬与其他六七匹坐騎,安頓在最外側的一叢矮林中,有四名健仆看守照料。既然烏
錐已有下落,薄命花師徒在此隱身已無疑問了。
這兩天中,他与逍遙鬼相處甚歡,他是一個好听眾,极有耐心地傾听逍遙鬼吹牛,不時
恰到好處地夸獎對方几句,把逍遙鬼樂得心花怒放,把他視作生平唯一知已,稱兄道弟無話
不談,把生平的得意事如數家珍般抖出。
逍遙鬼是色中餓鬼,所談的還會有好事?崔長青耽了兩天,极為危險,近朱者赤,近墨
者黑,耳滿目染可改變人的,嗜好与個性,再耽下去便后果堪虞啦!
幸而他等不及了,想出外碰碰運气,也許可以碰上紅綃路女,他希望能向藏女面致謝意。
他推說游興未盡,不能久留,第三天一早便向逍遙鬼告辭。
逍遙鬼起初堅留,后來見他去意已決,知不可強,頗表惋惜地說:“三兩天中,家師的
好友赤發靈官丁建成便可赶到,便可前往對付孤魂孫秀了。能親見這些宇內頂尖儿高手相
搏,必定獲益非淺,机會難逢,你真該多留兩天,錯過了太可惜啦!”
他預留退路,笑道:“如果我在三兩天內不离開方山,必定赶至仙人洞見識見識,也許
能赶得上呢。”
“好,希望你真能赶上。”
“但愿如此,告辭。”
他并不打算离開山區,到了神母祠,寄下了包裹,劍也留下不帶,獨自,滿山亂闖,希
望能遇上紅綃魔女;天從人愿,他果然碰上了。
已經是午牌末,他從豹窩的一間小食店透過小窗外望,一眼便看到從龍窩伸展來的小徑
中,紅影燦然然入目。
半點不假,三個人三种顏色的衣裙,一紅一綠一彩,正,是紅綃魔女主婢三人。這老淫
婦已經是花甲以上的老太婆了,但精于吸補木,据說吸補与采補,皆可令人青春永駐,返老
還童,因此這老魔女只象個二十七八歲的成熟女人,令男人一見便心動神搖。
三個女人循小徑而來,裊裊娜娜象是弱不禁風,媚目中流光四轉,頰旁笑渦動人,風情
万斛,艷惊群雌,誰敢相信她是個凶名震天下的大淫妖?
店前的大樹下,有几個村夫和游山客,全都看呆了,目迎這三位象下凡仙女般美艷動人
的絕色女郎。
漸來漸近,終于到了店門前。
穿綠衣裙的侍女小綠突然說:“小姐,要不要買些食物充飢?”
近門的一付座頭,突然站起一名年約半百的干瘦食客,手掂住酒杯狂笑道:“哈哈哈!
不要買了,在下作東,姑娘們,進來坐坐,要些甚么酒萊,在下吩咐下去便可。請進。”
崔長青背轉而坐,大庭廣眾之間,他不想与紅綃魔女打招呼,万一對方誤會他是逍遙鬼
的同伙,沖突起來那就糟了。
紅綃魔女一聲輕笑,笑得媚极,緩步入店說:“陰曹使者,那就叨扰你一頓啦!謝謝。
誰說天下太大?咱們不是又上了嗎?”
陰曹使者一惊,被叫破身份便知不妙,手往臉上一抹,抹下了一張人皮面具,現出本來
面目。
紅綃魔女笑道:“你的臉可以變,身材變不了,別走!”
陰曹使者奮身一躍,穿窗溜之大吉。
紅綃魔女一聲嬌笑,飛躍而起叫:“你走不了。”
兩侍女在門外,左右一抄。
壁角里一個中年書生身形悄然扭轉,左手疾抬。
紅綃魔女尚未出宙,眼看要糟。
崔長青暗中已留了心”雙手齊揚叫:“老兄,省些勁。”
右手的筷子射中書生的脈門,左手的酒碗則砸在書生的臉上,酒洒了書生一頭一臉,無
法張眼。
“得!”一枝鐵翎鑰箭偏向而飛,射入壁間火星直冒,入壁五寸以上,勁道之強,駭人
听聞。
“哎呀!”書生惊叫,仰面便倒,壓倒了一張木凳,跌了個手腳朝天。
紅綃魔女一腳落在窗沿上,扭頭向崔長青媚笑道:“謝謝,你好快的手腳。”
這一笑,笑得崔長青心中一蕩,气血一陣翻騰,她的笑容确是妖极媚极,笑得男人心神
飄蕩。
這一笑,差點儿要了崔長青的命。”書生被碗擊倒,并無大礙,上身一挺,第二枝鐵翎
箭破空而飛,射向崔長青的背心。
他命不該絕,恰好紅綃魔女飄出窗外,他也及時轉身回,顧,耳中突听左首不遠有人大
叫:“小心暗器!”
他不假思索地扭身閃避,電芒入耳。
“嗤!”鐵翎箭擦胸而過,割開了一條襟縫,未傷肌膚,高速接過的高溫,令他感到灼
熱。
“你這 好毒。”他怒叫,急沖而上。
書生發出第三枝鐵翎箭,并且一躍而起。
他扭身避箭,人化狂風,火雜雜地搶入,出右肘行雷霆一擊。
書生也大喝一聲,掌指齊施,一掌劈向他的左肩,左手食中二指取他的胸口七坎重穴。
“噗噗!”雙方皆得手,貼身相搏無可避免。
書生一掌得手,但左指失閃,未中七坎穴道,滑出一旁勞而無功,崔長青的肘”斜撞在
書生的左肋要害,力道千鈞,夠狠夠猛。
“砰 !”書生跌出丈外,壓倒了另一張食桌。
崔長青也退了兩步,摸摸脖子被劈處,向左首据案高坐,啃著一條雉腿的白發老人咧嘴
一笑,頜首道:“謝謝你,老伯。”
書生連滾帶爬出了店門,兔子般溜走了,以手掩住左肋,臉色泛灰,顯然受傷不輕。
店中本來就沒几個食客,這時不但食客跑光,連店伙也溜光了,店中冷冷清清。
只剩下一個食客,那就是泰然自若的白發老人。
崔長青知道追与逃的人皆已去遠,追之不及了,也就暫且放下,搬了自己的酒菜,含笑
走向白發老人的座頭,有心与白發老人親近。
白發老人老得須發如銀,滿臉皺紋,有一雙不帶表情的山羊眼,和一張陰沉平板的面
孔,面色蒼白,擺出拒人于千里外的臉色,山羊眼盯視著崔長青,陰森森地說:“你离開老
夫遠一些,小子。”
他不介意地笑笑,說:“那就怪了,小可冒犯了老伯嗎?”
“老夫出聲招呼,并不是為了你。”
“老伯……”
“老夫只是看不慣用暗器偷襲。”
“小可道謝不算錯吧?”
“再就是老夫最恨邪淫歹徒。”
“小可……”
“你既然是那女淫魔的同伴,還不滾遠些?”
他呵呵笑,將酒菜放下說:“老伯神目如電”難道就沒看出小可不認識他們任何一人
嗎?那書生用箭偷襲,小可看到了豈能不管?正如老伯一般,小可也討厭不光明使用暗器的
人。”
白發老人冷峻的神情在逐漸消溶,問:“你不是那些女人的同伴?”
“小可來游山,當然也是來找人,而且找的也是女人,但是尋仇而非獵艷。”
“找誰?”
“恕小可守秘。小可能坐嗎?”
“店不是老夫開的,你愛坐就坐。”
“謝謝。小可姓崔,請教老伯尊姓?”
“萍水相逢,休問來路。”
“是,小可多問了。”
“剛才你那兩手干淨俐落,可惜太冒險了些,到底是年青人好逞強,經驗不夠太過自
信,你就不會多用些心机?如果對方比你強,后果如何?”
他咧嘴一笑;泰然地說:“謝謝老伯指教。不錯,小可确是經驗不夠,到底是未經過錘
煉的人,出手的反應出乎本能,要想達到神意合一決利害于瞬間的境界,至少也要下二十年
工夫。江湖歷練是經練与教訓聚積而成,這里面包含了不知多少辛酸淚。有不少雄心万丈的
人出師末捷身先死,倒下去便不再起來。有些人很幸運,揚名立万一帆風順。江湖鬼魅,凶
險重重,爾虞我詐,隨時有不測之禍,誰也不敢說幸運之神永遠跟著他。以小可來說,短短
三年中九死一生,一次上當一次乖,總算至今仍然幸運地活著。前輩的教訓如果出于善意,
小可衷誠感謝并謙虛地接受。”
老人目不轉睛地盯視著他,不言不動,山羊眼不帶表情,冷漠得象是個無知覺的行尸,
久久方間:“你認為老夫是善意嗎?”
他替老人倒了一碗酒,笑道:“小可認為是善意,因此万分感激。敬老伯一碗酒,我這
里先干為敬。”
他咕哈哈干了─碗酒,放下五兩銀子,离座向老人抱拳一禮笑道:“多蒙老伯教誨,感
激不盡。小可必須告辭了,后會有期。”
老人不言不動,冷冷地瞪著他。
他大踏步出店,揚長而去。
离開豹窩,他信步走向抱壘峰。
有一條小徑向山上伸展,通向半山的仙人洞。但由于久無人跡。小徑野草蔓生,几乎難
以分清路徑了。
神荼一群魔頭,要來對付在仙人洞隱居的孤魂孫秀,這件事与他無關,他為何向抱壘峰
走?
到了峰下。他猛地一惊,心說:“神荼定派有監視仙人洞的人,我糊糊涂涂向上闖,豈
不是有意介入,把自已往游渦里推嗎?不行,我得避遠些,避免瓜田李下之嫌。反正我已決
定等候,何不去踩探紅綃魔女的下落?”
遠离抱壘峰四五里,到了一座山谷,突听到前面樹林深處傳來一聲嬌笑,十分悅耳動听。
“是紅綃魔女。”他欣然自語。
笑聲古怪,他不敢造次向前闖,向路側一竄,隱起身形,向笑聲傳來處悄然掩進。
林中的空草坪內,四枝長劍將紅綃魔女困在中間。四個人皆是花甲以上年紀的老道,一
個個寶像庄嚴,四劍遙指,劍上發出龍吟似的劍嘯,可知四老道皆在全力以內力御劍,將行
雷雷一擊。不遠處,站著狀极得意的陰曹使者。
紅綃魔女紅裙飄飄,赤手空拳未帶兵刃,在四支長劍的圍困下,居然毫無懼容,依然媚
笑如花。泰然地伸纖手徐掠鬃角,笑道:“宇內四仙名震天下,在江湖位高輩尊,何苦和我
一個婦道人家過不去?陰曹使者的好朋友太行山樵的死,這不能怪我,只怪他……”
“妖婦住口!”一名老道沉喝。
紅綃魔女仍在笑,媚目流轉,風情万种媚態橫生,嬌滴滴地說:“諸位仙長誤信陰曹使
者的……”
“少廢話!撤兵刃。”第二名老道沉此,不許對方有分辯的机會。
“諸位仙長興師問罪,難道就不許賤安分辯?諸位不怕被天下同道恥笑?”
第三名老道冷笑道:“妖婦,貧道四人皆是修真有成的全真弟子,你的媚術毫無用處,
不要笑了,你只有以真本事与咱們一拼的一條路可走。”
媚笑既然無功,紅綃魔女臉色一變,問:“諸位要四劍合壁?”
“貧道給你一次公平一決的机會,只要你不妄圖逃走,咱們便不會出手圍攻。”
“那么,一比一公平一決?”
“對,一比一。”
“好吧,我沒帶劍。”
陰曹使者突然相一把連鞘長劍拋來,大聲道:“你驗驗看是否趁手,別錯過机會了。”
紅綃魔女伸手接劍,笑道:“我要進擊了……”
劍鞘向前一擲,劍涌干朵白蓮,一聲嬌笑,她猛扑第一名老道,突起發難搶攻,先下手
為強。
老道一聲冷哼,劍芒打閃,“叮”一聲拍飛了射來的箭鞘,火速反擊接招,迎著浪濤般
涌到的劍花,一劍揮出。
兩人的劍勢在出手時凌厲無匹,以雷霆万鈞的聲勢凶猛地攻去,但劍鋒行將接触,卻又
突然緩下,扭曲的劍虹詭奇地糾纏片刻,象有無窮阻力限制兩人御劍,不許任情發揮,先前
那狂風巨浪似的聲威竟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變為形同儿戲任意揮洒毫無勁道的比劍。
各揮數劍,紅綃魔女笑意更濃,突然嬌笑連連,劍上壓力驟境,劍虹加速,鋒尖楔入老
道的劍网,但見電芒一閃,排空直入。
老道渾身似乎一震,不住眨眼搖頭,額上出現汗珠,慌亂地撤招急退,腳下不穩。
媚笑聲悅耳,紅影如影附形跟進,劍芒突然吐出,貼身了。
人影乍分,老道飛退丈外。
紅綃魔女笑意更濃,劍尖徐降,一串血珠順劍尖向下滴落埃塵。
老道以左手掩住左肋,突然“砰”一聲屈身摔倒。
一名老道搶出救助同伴,另一名則舉劍緩步向紅綃魔女走去,冷冷地說:“天魔十八劍
加上你這妖婦的媚術,果然不同凡響,難怪你敢如此橫行無忌,貧道領教。”
紅綃魔女的臉色變得好快,從媚笑如花中突然神情急轉,變得嬌怯怯可怜生,哀傷悲愁
爬上了她可愛的粉面,盈盈若涕,我見猶怜,憂傷地幽幽地說:“仙長明鑒,賤妾一個女流
淪落江湖,豈是甘心情愿的事?男子漢風流成性三妻四妾事屬平常,婦道人家稍一不慎便會
名節有虧,賤妄豈是甘墮落被人輕視唾罵的人?責備我一個弱女子仙長認為公允嗎?”
一串串淚挂下腮邊,語气中充滿了憂傷与哀愁,紅袖半掩粉面,泣訴聲動人心弦。
老道沒來由地一陣韶然,凄然一嘆。
另一名老道旁觀者清,大喝道:“師弟小心把持,休為魔功迷術所惑……”
可惜叫慢了些,紅綃魔女已搶先一步,劍毫無阻攔,毫不費力地長驅直入,刺入老道的
胸口。劍入体,老道方渾身一震,神智倏清,大叫一聲,一劍拂出,宛如電光一閃。
紅綃魔女估低了老道的功力,沒料到老道清醒得那么快,得意忘形之下,劍大意地收慢
了些。老道一拂之下,一甲子性命交修的內力,行全力一擊,雖胸口中劍未能發揮全力,也
聲勢駭人,魔女的護体神功仍然擋不住,“嗤”一聲劍尖從魔女的左肋拂上,衣破肉裂,肋
骨也受了傷,裂開了八寸長一條血縫。
“砰!”老道摔倒在地,胸口血如噴泉,劍中心坎要害,大羅天仙也無能為力了。
紅綃魔女也屈身摔倒,爬不起來了。
在旁出聲提醒師弟的老道大惊,搶至師弟身旁,伸手急扶惊問:“師弟,你……”
“我……好恨……”老道厲叫,血涌咽喉,嗆咳數聲便接不上气,兵解歸天。
師兄咬牙切齒一蹦而起,向正在替另一名同伴裹傷的老道叫:“三師弟,四師弟是否有
救?”
“四師弟傷勢沉重,吉凶難料。”三師弟答。
陰曹使者剛奔近倒地難起的紅綃魔女,老道師兄大吼道:
“施主讓開,貧僧要剜出這賤婦的心肝來。”
一面說,一面走近紅綃魔女。
陰曹使者退在一旁,長嘆一聲道;“仙長,何不將這魔女帶走,活祭令師弟之后,再剖
腹剜心慰令師弟在天之靈?”
老道一腳踏住魔女的小腹,厲聲道:“不,貧道要立即剜出她的心肝來。”
腳下一用勁,紅綃魔女的內臟往上擠,怎受得了?凄厲地叫號道:“威靈仙,你……你
不能如……如此待我……”
威靈仙毫無慈悲之念,劍尖指向她的胸口,只消一划之下,她的心肝便會擠出体外。
黑影,喝聲似沉雷:“仙長劍下留人,打!”
十余顆拳大小石破空而飛,暴雨般呼嘯而至。
威靈仙聞聲如警,大喝一聲,扭身揮劍,招發“雨打殘花”,點擊罩來的漫天石雨。
“啪啪啪……”小石在劍尖前一一炸裂,石屑飛濺中,黑影到了。
“噗噗!”兩顆小石穿透重重劍网,擊中了威靈仙的右膝与小腹。
小石力道奇猛,威靈仙雖禁受得起,但不由自主地退了兩步,离開了原位。
黑影是崔長青,情急救人,他用石雨襲擊,接近至丈內,石塊已盡,眼看要功虧一簣。
人急智生,他拉開了衣帶,大喝一聲,向威靈仙拋去,人亦隨后貼地竄入。
威靈仙揮劍接帶,倉卒間還以為是外門兵刃,劍貫穿腰帶,帶兩端仍向前飛,把老道嚇
了一跳,火速后撤。
崔長青抓起了紅綃魔女,如飛而遁。
陰曹使者銜尾窮追,厲叫道:“把人留下……”
在一處濃陰蔽天的林下草叢中,崔長青小心地替紅絹魔女裹傷,溫潤的胴体橫陳,但已
不再動人了,鮮血沾滿下身,創口太大,金創藥卻不夠。他仔細地替魔女止住血,撕衣作帶
輕柔地纏好。魔女的腰枝纖細,裹傷并不困難。
紅綃魔女臉色蒼白,滿頭香汗,虛脫地問:“是……是你救了我,你……你為何救我?”
“不要多說話,救你不必問原因。”他柔聲道。
“你跟蹤我多少日子了?”魔女問。
“咦!在下并未跟蹤你啊!”
“真的?”
“真的,救你只是碰巧而已。”他不好意思說是為了報恩,以免對方不快。
“不是為了要親近我?”
他呵呵笑,說:“杜姑娘,你想到哪儿去了?”
“也許我真的看錯了你。你貴姓大名?”
“在下崔長青,兩月前在楊家寨……”
“咳!你是黑龍幫的人?”紅綃魔女變色問。“不,在下只認識黑龍幫的三眼韋陀。”
“哦!听說三眼韋陀与虯須客都死了,黑龍幫的十二條龍少了兩條。”
“是的,他們死在薄命花之手。”
“我明白了,你是追蹤薄命花而來的。”
“不錯。”
“你……你恐怕不是她的敵手。”
“不一定。”
“你如果真敢与她交手,我告訴你一件秘密。”
“秘密?”
“是的,据我所知,她最怕兩樣東西。”紅綃魔女面授机宜。
他含笑道謝畢,說:“杜姑娘,我送你我地方養傷,這附近你可有安全的住處嗎?要不
要帶你到龍窩貴友處?”
“勞駕你去找我那兩位侍女來,她們可帶我找地方藏身。”
“你那兩位侍女……”
“一叫小綠,一叫小秋,她兩人被陰曹使者的几個狗党引走了,你得費心去,但愿她們
逢凶化吉,不至落入他們手中。”
“好,在下去找她們;如果找不到,在下再回來接你,你小心藏好,千万不可再逞能。”
一個時辰之后,他帶了小秋返回,然后一聲珍重,飄然而去。
一天,兩天。
仙人洞,只是一座并不太大的天然石洞,里面有几座形如床几的巨石,便成為迷信的人
膜拜的洞府,說是仙人之居,編出了不少無稽的傳說。由于洞在半山,洞本身又沒有足以引
人入胜的景物,除了本地的山樵偶或到此歇腳之外,游客們誰也沒有攀上去看一個平凡洞窟
的雅興,因此几乎游人絕跡。
孤魂孫秀,那是武林中少數碩果僅存的元老名宿之一。
這位老前輩為人亦正亦邪,亦怪亦魔,從不与人結伴,獨來獨往浪跡風塵,個性孤僻,
行徑古怪,而且喜怒無常,誰惹了他不死也得脫層皮。曾經在二十年前獨闖秦岭斷魂谷,把
魔道至尊金獅陳壽的大風山庄搗毀。有一次在潼關与人較技,碰上少林寺的十二知客僧之一
的笑面佛法特路過。笑面佛是少林名知客之一,卻沒有知人之名,不知好歹地插手管閑事,
擅助對方一臂之力,几乎把孤魂打落黃河,佛門禪功出其不意行雷霆一擊,种下了惡因,也
就結了惡果。
孤魂孫秀在高山少林寺附近,整整鬧了一月之久,打傷僧人上百,斷絕了山上山下的往
來,以至少林寺游客絕跡,斷了香火。少林寺僧三五個人,不敢离寺外出,人多了卻又找他
不到。最后要不是十二知客同時出面道歉,他還舍不得离開高山呢。
在江湖上提起孤魂孫秀其人,黑白道朋友無不頭痛,卻又無奈他何,他象個孤魂野鬼出
沒無常,天南地北亂闖,經常出手傷人,藝業之高,可說罕逢敵手,聲威所至,江湖撼動。
近几年來,他竟平白地失了蹤,卻被乾坤八怪之一的神荼趙元清,無意中發現他躲在仙
人洞隱修納福。
乾坤八怪八個人,大多數曾經吃過他的苦頭,神荼便是其中之一,仇恨深結,無可化
解,發覺他竟然在居室之旁隱身,那還了得?迫不及待地飛柬敦請朋友前來天風壘助拳,要
將他置之死地永除后患。
應約而來的人,先到的人安頓在遠處,以免打草惊蛇,在預定動手的前十天,方悄然到
達天風壘議事。
薄命花是提前赶來應約的人,先期安頓在牛口峪張家庄。
沒料到她的烏錐馬,將崔長青引來了。
日正當中,身高近丈猙獰可怖的神荼趙元清,倒拖著他那根六十四斤的精鋼竹節鞭,出
現在仙人洞的洞口,用打雷似的大嗓門向里叫:“姓孫的,你還不滾出來?”
身后的草叢中,突然飛出一塊碗大卵石,以令人目眩的奇速,飛向神荼的后枕骨。
“啪”卵石碎裂,石骨飛濺。
“哎呀!”神荼惊叫,向前一栽。
從影來勢如電,好快。
神荼渾身橫練,即使不運气行功,普通的刀槍棍棒也傷不了他,但這一石頭卻差點儿把
他擊倒。人尚未站穩,灰影已到了身后,“噗噗”兩聲悶響,腰背便挨了兩腳,力道千鈞。
“砰”一聲大震,神荼龐大無朋的身軀,重重地跌入洞內,一陣暴震象是天崩地裂,六
十四斤的竹節鞭摔出,砸在石上火星直冒。
灰影赫然是在豹窩小店中,与崔長青打交道的怪老人,但今天衣衫不同,而且銀發披散
半掩面龐,雖白晝看來仍令人心中發毛,象是鬼魂乍現。
老人站在洞外,桀桀狂笑道:“姓趙的,你給我爬出來。”
神荼狼狽地爬起,拾回竹節鞭向外竄,斜掠丈外,恐懼之情外露,在丈外色厲內荏地吼
叫:“姓孫的,你在此地躲了多久了?”
孤魂孫秀那雙老眼,不再是不帶表情的山羊眼了,而是冷電四射,令人不敢正視的凌厲
鷹目,嘿嘿怪笑道:“趙元清,你大概最近几年苦練有成,修為精進,練成了一些惊世絕
學,因此膽敢找上門來向老夫叫陣,忘了當年叩頭告饒在地下做狗爬的事了,對不對?”
“這些年來,在下旦夕不忘當年被辱之恥,誓在必報,永難或忘。”
“哦!你倒是很有骨气呢。”
“你這老鬼在我天風壘旁潛蹤,到底有何用意?”
“喝!你把方山划為你的禁區了?你也不撤泡尿照照你那副尊容,配不配割地封王?老
夫不找你的晦气,已經便宜你了。哼!你气勢洶洶而來,有何陰謀?”
“撇開咱們的仇恨不談……”
“談你又能怎樣?”
“仇恨可以暫且撇開。俗語說: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鼾睡?又道是一山不容二虎。”
“所以你要赶老夫离開?”
“不錯。”
“你憑什么?”
“在下請來了几位朋友助拳,他們在山頂等你,你敢不敢上去了斷?”
“哦!原來你請了朋友助拳,難怪如此神气。喂!你請來了些什么人?”
“先不必問什么人,你如果敢去,當然會知道的,只問你有否前往了斷的勇气。”
孤魂孫秀桀桀怪笑,笑完說:“很好,你的激將法用得十分技巧。如果老夫不去,你就
可以向江湖朋友大吹法螺了。”
“你倒底敢不敢去?”神荼追問。
“走吧,老夫要看看你請來的是些什么人物。”
“在下領路。”神菜心中暗喜地說,扭頭便走。
“勞駕了。”
峰頂的一處平坦的草地上,六個人半弧形列陣,六雙佯眼死死地瞪視著飄然跟來的孤魂
孫秀。
領先而行的神荼大叫道:“朋友們,老不死的來了。”
孤魂挪動佩著的長劍,微笑著用手指指點點地說:“二三……七,七位中卻有五位老相
好。晤!且看看老夫是否健忘。神荼、天魁星、獨角蛟、殘僧、虎裊妖婆。那兩位后生小
輩,老夫陌生得很。”
那是一雙人才一表的中年男女,都穿了勁裝佩了劍,男的頗為瀟洒,女的也秀麗脫俗。
神荼冷哼一聲接口道:“他們是近十年來,出類拔萃的一雙神仙佳侶,旋風劍客楚湘,
与散花仙子云裳。”
佩著魁星筆中等身材的天魁星羅常接口道:“楚老弟是天下第一劍楚民的公子,老不死
你得小心了。”
“喀嘻!不勞閣下操心,老夫自會小心的。哦!好象你們少了一個人,那位金毛犬是不
是留來打埋伏?”孤魂怪笑著問。
七人一怔,神荼駭然問:“老不死,你知道赤發靈官丁兄也來了?”
“少廢話,快喚他出來吧。”
“哼!他……”
“他是你們乾坤八怪中,唯一內外兼修可文可武的人。
老夫雖未見過你這位朋友,但猜想你會將他請來的,听說你与他有過命交情,他怎能不
來?”
“如果咱們七個人收了你的老魂,丁兄便用不著出手了。
現在,老鬼你准備接咱們七人聚力一擊。”
孤魂桀桀怪笑道:“很好,你們還等什么?”
七人兩側一分,人影疾閃、形成合圍。
擬魂任由他們布陣,狂笑道:“老夫讓你們有一次全力施展的机會,也可一試老夫參研
十載將可煉至爐火純青境界的一門絕學。上啦!小輩們。”
神荼竹節鞭一掄,占住正北。
天魁星魁星筆一領,在正南立下門戶。
東面,旋風劍客散花仙子夫婦,雙劍齊亮。
西面三個男女,獨角蚊分水刀光芒耀目;殘僧的方便鏟沉重巨大,虎裊妖婆的盤龍杖也
是長家伙。
“撤兵刃,老鬼!”
神荼厲吼。
“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天魁星咬牙切齒地叫。
孤魂孫秀緩緩撤劍,怪笑道:“你們這些后生晚輩,真是急躁愚蠢,進鬼門關枉死城,
怎能操之過急?多活片刻豈不甚好?”
劍出鞘,立印吸引了劍術家旋風劍客的注意,臉色一變,訝然道:“沙棠木劍!”
劍确是木劍,其色灰隱現木紋。沙棠木是傳說中的神木,產自昆侖,神話中說沙棠之
木,入水不沉。木如果干了,絕大多數不會沉,豈不是廢話?
一個修練有成的高手,飛花摘葉也可殺人,吹气如刀,指風如劍,皆可殺人于丈外,用
不著兵刃已無所謂。象孤魂孫秀這种宇內碩果僅存的老魔,用木劍毫不足奇。但以一比七,
七個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用木劍未免太過冒險了。
這瞬間,虎裊妖婆一聲厲嘯,盤龍杖首先發難,領先發令進擊。
狂風大作,人影乍合,勁破風聲震心脈,七人合力行雷霆一擊。
正東不遠處的草叢中,也有一個人影電射。
西面的草叢中,也有一個人影電射而來。
響起一聲惊天動地的沉喝,金鐵交鳴聲暴響。
人影飛散,進擊的七個男女,象撤豆子般向七方飛跌,七個人全垮了。
這剎那間,東面的人影到了。
孤魂滿頭大汗,白發飛揚,但神色极為振奮,狂笑道:
“老夫成功了!金毛狗!你來晚了……”
來人是赤發靈官丁建成,乾坤八怪之一,金光閃閃的金 宛如天雷下擊。
木劍一揮,硬接一鋼。
這瞬間,西面的人影及時射到。
神荼這次已有妥善的安排,必欲斃了孤魂而甘心。首先以七人合擊,如果失敗,赤發靈
官必須及時從東面接應,吸引孤魂的全部注意力,孤魂的背后必定是正西,正西稍遲一步扑
來的人影,便恰好在孤魂的后背。
木劍与金 行將接触,西面的人影到了,嬌呼聲划空而至:“孫秀,你這無情無義的畜
生!”
“啪!”木劍側沉。
孤魂渾身一震,如中雷殛,猛地轉身惊呼:“芸仙……”
金 再起,攔腰便掃……
“噗!”掃在孤魂的腰脅下,如中敗革。
孤魂象一張枯葉,被掃出兩丈外,砰然摔倒,向外滾轉余勢難止,赤發靈官這一例石破
天惊,但竟然未能將孤魂打成兩段。
其他七名男女,皆力竭地掙扎難起。
赤發一 得手,狂風似的搶到,掄起便碰,口中厲吼:
“老鬼你也有今天……”
孤魂口一張,噴出一口鮮血,“噗”一聲響,貫入赤發靈官的小腹。
“砰!”砍落在孤魂的右肩上。
“芸仙……你……”孤魂嘶聲叫,已無力掙扎。
“蓬!”赤發靈官重重地摔倒,嘎聲叫:“決來救……
救……我……”
沒有人來救他,七男女只有三個人撐起上身。他不住蜷曲、抽搐、顫抖……最后手一
松,開始崩潰。
薄命花臉色蒼灰,站在孤魂身側,眼中涌起怨毒的光芒,一字一吐地問:“你還記得我
郝芸仙?”
“你……你好狠,你……你不該這樣對待我的,你……”
“你又是怎樣對待我的?”
“令尊罔顧事實,一……一意弧行,將……將你許配給我,我不愿耽誤你……你的青
春,只好一走了……了之,我錯了嗎?”
“你已答允家父的婚事,我也曾与你拜過天地,已有夫妻名份……”
“令尊已病危垂逝,我不忍他死不眩目,因此不……不得不虛……虛与委蛇……”
“你……”
“你已有……有了心上人,我……我算什么?連令堂也……也認為我不該橫刀奪……奪
愛,我……我不走……”
“你把家父活活气死……”
“你……你昧著良心說……說話,令尊斷……斷气時,我……才离開的。”
“你一走了之,害得我好苦。”
“你苦?你那位心上人……”
“住口!”
“我不苦?四十年孤魂野鬼生涯,我……”
“四十年以薄命花自命,我不苦?你……”
“你。一n”“我就等這一天到來,賽玄壇張沖的一封信,把我從千里外找來,我終于
等到這一天。”
“你─一。”
“我終于能親手殺你,四十年情仇今日了斷,給你全尸,你死吧!”薄命花凄厲地說,
拔劍出鞘。
孤魂長嘆一聲,閉上老眼說:“世間好人做不得,我……
我后悔已……已來不及了……”
薄命花鐵青著臉,厲聲問:“孫秀,你還有后事交待嗎?”
“你下手吧。”孤魂孫秀冷叱。
神荼在三丈外挺起上身,叫道:“郝姑娘,不要便宜了他,留給咱們處治,將他化骨揚
灰,替天下同道消口怨气。”
“本姑娘要親手殺他。”薄命花冷酷地說,劍尖徐降,指向孤魂的心坎。
喝聲傳到,聲如沉雷:“薄命花,血債血償,你沒忘了三眼韋陀的血債吧?在下正在等
你呢,你這凶殘惡毒的賤母狗。”
語聲源源而至,聲落人已近身。
薄命花轉身,冷哼一聲道:“原來是你,你這該死的東西!”
來人是崔長青,罵得太惡毒難听,几乎把薄命花气死,忘了處置孤魂,猛扑而上。
崔長青向下一蹲,拾起了孤魂的木劍,順勢一挑,將一團沙土挑向薄命花的臉部,左手
連續急彈,四段三寸長的指粗樹葉,分射對方的胸腹要害,口中大叫:“打打打打!”
薄命花向側急閃,再次猛扑。
“錚!”木劍震開刺來的凶猛一劍,乘勢楔入,招發“七星聯珠”,攻勢空前猛烈。
薄命花一怔,不敢再大意一聲嬌叱,劍涌千重劍山,化解了“七星聯珠”的瘋狂七劍,
只退了一步換了一次方位,立還顏色,反擊一招“万花竟艷”,干百朵劍花連續急吐,勢如
滾滾浪潮。
好一場武林罕見的激斗,棋逢敵手將遇良才,但見人影急進急退,劍光流轉八方飛旋,
攻得緊守得密,雙方皆難以尋暇蹈隙奪取机先,短期間難分胜負。
孤魂已挺起上身,老眼朦朧向激斗中的一對男女注視,慢慢挺身站起。
不久,崔長青終于感到吃力了,不再戀戰,一聲低嘯,連攻兩劍奪得兩步地盤,見好即
收,突然長退丈外。
“納命!”薄命花厲叫,“流星赶月”連續飛刺,緊楔不舍。她香汗淋漓,但依然悍勇
無匹。
崔長青汗透重衫,閃身側躥飛掠而走。
薄命花怎肯干休?奮起狂追。
追了兩里地,向峰南急降,兩人皆是久斗之后,輕加半斤八兩,始終保持一至兩丈距
离,無法再行拉近。
降下一處平坡,崔長青腳下一緊,一躍兩丈,兩三起落便到了坡中段。
草長及腰,他候然止步叫:“決一死戰!”
沙棠木劍斜指,他立下門戶冷然候敵。
薄命花迫近至八尺內,切齒道:“今天我要零剮了你。”
他哈哈狂笑,說:“恐怕在下要零剁你喂虫呢,你低頭看看,成千上万的毒虫,正等著
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薄命花低頭一看,只嚇了個膽裂魂飛,洋身都嚇軟丁。
花容變色。
這一帶的及腰茅草上,附近五六丈方圓內,密密麻麻散布在草上的,是干百條各式各
樣、五顏六色的毛虫,有些僵在草葉上,有些還在爬行。
“我的天!”薄命花尖叫,向后飛縱而起。
有強烈色彩的毛虫,可能有毒,毒毛沾身,皮膚便會紅腫發庫。上干百條毛虫,不要說
怕虫的女人看了害怕,即使是大男人看了也感到惡心和肌膚發麻。
薄命花被嚇破了膽,大惊之下,渾忘一切,只顧飛奔逃命。”
崔長青喝聲“打!”一顆飛蝗石重重地擊中她的脊心要穴,一聲慘叫,砰然墜地,跌入
爬滿了毛虫的草叢中,崔長青搶到,一掌劈下,拖了便走。
到了一株大樹下,他拉脫了薄命花雙手的肩關節,拖出早已藏在樹下的一個小袋,冷笑
道:“這里面盛著十條蝎子,是准備留給你玩的。”
薄命花大駭,尖叫道:“你……你不能如此對付我。”
他嘿嘿笑,說:“如此對付你,算是便宜你呢。在下要把一些毒虫和蝎子,放入你的怀
里。”
說完,替她寬衣解帶,拉開胸圍子上端,羊脂白玉似的酥胸半露。
她膽裂魂飛,狂叫道:“你殺了我吧,我……我……”
“在下要慢慢治你。”
“上次在榴林精舍、我并未虐待你……”
“在下不怕虐待,你那位義兄胡威父女,把在下折磨得死友活來,在下不在乎。”
“他們虐待你,与我何干?”
“你殺了三眼韋陀与虯須客,你必須償命。”
“見你的大頭鬼!你偷走了他們留下來的兵刃,我追赶你們,沒赶上……”
“你否認是你下的毒手?”
“我郝芸仙雖是一個女流,但敢作敢當,我用不著否認,人決不是我殺的。”
崔長青冷笑一聲,將發現兵刃的經過一一說了,她也冷笑一聲,將追赶時碰上天玄煉气
士的事說出來,“這是天玄煉气士下的毒手,你怪錯我了。”
他沉吟片刻,說:“好,你回到牛口峪張家庄賽玄壇的家中等我,我去找天玄煉气士与
你對証。如果你心虛逃走,日后咱們見面便是生死對頭。”
“好,我等你。”薄命花欣然地說。
他解了薄命花的脊心穴,冷冷地說:“你去找令徒接下肩關節,在下少陪了。”
他回到斗場,人都走光了。他心中一動,付道:“孤魂孫秀不知是否已遭了毒手,我何
不到仙人洞去看看?”
距仙人洞還有里余,前面看到了以樹枝支撐、一步步艱難地向上走的孤魂孫秀。
他急步跟上,心中一寬。
腳步聲惊動了孤魂孫秀,轉過身來臉色泛灰,以失神的眸子死瞪著他,想說話卻難以發
聲。
“老伯,在下將你的劍送還給你。”他徐徐接近說,嚴防老魔動手。
孤魂心神一懈,身子一晃,扑地便倒。
“哎呀!”他叫,急奔而上相扶。
“我好……恨……”孤魂孫秀喃喃地叫,語聲几不可聞。
“我送你回仙人洞。”他大聲說,抱起孤魂的身軀急奔。
將孤魂放在洞中的簡陋石床土,略一檢查,他心中一慘,也悚然而惊。
孤魂的背肋斷了三根,脊背也近乎碎折,右肩骨与鎖骨也碎裂。兩處的肌膚其色青紫,
腫起老高,渾身象是軟的,气息將絕。
如許沉重的傷勢,居然還活著,豈不是奇跡?
腰損肋折,右肩傷及肺部,居然能撐离現場上山返洞,委實不可思議。
他雖不是郎中,但也知道孤魂已到了油盡燈枯境地,這一口殘气,隨時可能斷絕。‘年
事已高的人,受了如此沉重的傷,不當場斷气,已是僥天之幸了。
他灌了孤魂一口水,大聲叫問:“老伯醒醒,你有救傷。
的靈丹嗎?”
孤魂的神智并未喪失,慘笑道:“神仙也救……救不了我,算……了吧……”
“老伯……”
孤魂痰与血同往上涌,一陣嗆咳,眼看要斷气。
他頹然放手,苦笑道:“老伯,我無能為力,你的身軀象是碎了,老實說,小的不知你
是怎樣撐過來的。”
孤魂老眼眨動,欲言無聲。
“老伯,小的將盡心為你善后,你放心去吧。”
孤魂口中涌血,嘎聲叫:“后……后……”
“小的替你料理后事,你有親人嗎?”
“后……后洞……手……手稿給……給……你……”
“你說什么?”
“手……稿……”
“我听不清楚。”
孤魂的左手,顫抖著指向后洞。
“你有事放不下?”
孤魂的頭動了一下。
“后洞有你放不下的事?”
孤魂目光表示他說對了。
“你有何要事?”
孤魂突然神智一清,突用清晰的聲音說:“十年來詳記的手稿,藏在后洞石凳之下,
送……送給你,不……不可示……示人。”
“老伯放心。”
“我說你逞強,想不到我卻死……死在逞強中。”
“老伯,不要說了。”
“我沒料到她……他們會把……把她……她……她找來……”
“老伯,你与她……”
“一念之慈,我……我……”
“老伯!老伯!”
“我……我仍然原……原諒……她……”
“老伯……”
孤魂已寂然不動,呼吸已絕,老眼睜得大大地,死不暝目。
他在洞旁掘了一個穴,埋葬了這位威震武林的一代怪杰,在墓前豎了一塊石碣,上面用
利器刻上三行字:“大明正德十年秋吉日。孤魂孫公諱秀之墓。武林后學黑衫客敬立。”
在后洞扳開石凳,他找到三疊白絹,有些已經發黃,有些字跡斑斑。
那是十年來孤魂的練功記事手稿,但并非記載平日的起居,而是記載練功的進步与變
化,是十年的心血結晶。
他只看了一二十張,极感震惊,自語道:“難怪他說不可示人,如果落在歹徒手中,定
會掀起軒然大波,我得找地方藏好,火速离開此地。”
他帶走了練功記事的手稿,也帶走了沙棠木劍。
离開住處,他帶了行囊天風雷,到了一座涼亭前,他發覺早些天曾被迫遙鬼追蹤的兩少
女与仆婦,正坐在亭中唱唱傾談,不時傳出一兩聲悅耳的輕笑。
仆婦今天未帶包裹。紫衣少女手中多了一根斑竹蕭。紅衣小姑娘抱了一束野花,鑽石般
的明眸好奇地向大踏步走近的他不住打量。
中年仆婦臉上堆下笑,招手道:“公子爺請留步,借一步說話。”
他一怔,心中有鬼,以為練功手稿的事發作了,停步佯笑道:“大嫂有何指教,尚請明
示。”
“公子爺貴姓?”
“敝……敝姓崔。”
“崔公子,三天前的事,謝謝你。”
“謝我?”他訝然問。
“你救了逍遙鬼。”中年仆婦沒頭沒腦地說。
“我救了逍遙鬼?”他模不著頭腦地問。
“你故意指引他向相反的方向走,等于是救了他,不然,家小姐必定廢了那該死的東
西。”
“哦:原來如此,大嫂怎知小可引走他的?”
“家小姐就跟在你們身后。”
“在下慚愧。”他悚然地說。
“公子戲弄逍遙鬼,那一手真絕。”紫衣少女含笑接口、婿然一笑极為動人。
他竟不敢正視,笑道:“好玩而已,諸位見笑了。在下告辭了。”
中年仆婦接口道:“公子爺請稍耽片刻。那紅綃魔女乃是世人所不齒的坏女人,公子爺
為何要救助她?”
他頗為不悅,冷冷地說:“在下也不是什么好人,但總不能見死不救。”說完扭頭便走。
紅衣小姑娘噗嗤一笑道:“崔公子好大的脾气。請問,公子爺曾否在明港驛楊家寨逗
留……”
他腳下一緊,飛步開溜。
中年仆婦向小姑娘笑道:“這人面嫩得很。象他這种英俊瀟洒的少年,藝業不凡自視甚
高的人,在美麗的少女面前自承不是好人,确也罕見,我以為他會趾高气揚替自己吹噓一番
哩!想不到卻走了眼。”
紅衣小姑娘盯著他的背影,語气肯定地說:“他一定是被花蕊夫人用迷香与毒針暗算的
人,背影身材無一不象,我救了他,他為何將我視同路人?”
中年仆婦笑道:“二小姐,可能你看錯人了,從他的神色看來,他确是不認識你。走
吧,紅綃魔女一兩月起不了床,我們不能乘人之危去懲戒她,還是离開方山,暫時放過她算
了,下次再說。”
“三姨,你看他是不是黑龍幫的刺客?”紫衣少女問,語气中似乎含有些許關心。
“傻小姐,如果他是黑龍幫的人,豈會救助紅綃魔女?
不要小看了黑龍幫,那些人雖干的是無法無天的事,但都是些沒遮奢的好漢。他們接買
賣极為慎重,必須將對方的底細打听清楚,不符合他們的規矩,一切免談,即使給他們一座
金山銀山,也毫無考慮絕不接受。因此,楊幫主的住處江湖朋友無人不曉,表示他并非見不
得人的黑道歹徒惡棍。而目下取而代之的血花會,誰知道該會的會址在何處?干的事本來就
是見不得人的勾當,怕人登門評理尋仇,不得不躲得緊。
緊的。”三姨加以解說,語气中對黑龍幫頗為推崇。
二小姐笑道:“三姨,帶我們去找血花會的首腦好不好?”
三姨搖搖頭,苦笑道:“二小姐,我們憑什么去找他們的首腦?他們做的買賣极為保
密,不留活口不留証据,你能空口說白話指責他們嗎?時候不早了,我們走吧!”
崔長青到達天風壘,壘內只留下一個逍遙鬼。逍遙鬼不敢反臉,著實埋怨他一頓,說他
不該在重要關頭,出來扰亂引走了薄命花,以致乃師复仇大計功敗垂成。
他將与薄命花結怨的經過說了,最后說:“你們報仇我也報仇,你埋怨我是不公平。目
下孤魂孫秀已經埋骨仙人洞旁,令師總算心愿得償了,而在下為友報仇的事仍無下落呢。
令師回來了嗎?”
“他們都在玉仙元君祠養傷。”
“薄命花呢?”
“她師徒已經走了,留下了你的烏錐馬。”
“她走時說了些什么?”
“她說在牛口峪張家庄等你一月,你如果屆期未能与天玄煉气士前往對講,她便不再相
候了。”
“好,在下必須赶快去找天玄煉气士了。”
“你要到何處去找?那老道象個野鬼,萍蹤無定,飄忽如煙……”
“我會找到他的,目下他在許州襄城紫云山駱駝岭玄都觀,听說在煉什么丹藥。”
五天后,烏錐馬馳入襄城。
紫云山,在燕城西南二十五里,南山兩山左右拱抱,一泉涌出從靈泉山流入汝河,是本
城第一胜境。山隘處有座小峰”稱為駱駝岭f玄都觀在岭西麓,是一座小小的道觀。觀主玄
華,俗家姓名叫華虎,据說是天玄煉气士的同門師侄,玄都觀主玄華的名號,在江湖上默默
無聞,在襄陽也知者不多,是個毫不引人注意的小人物,极少在江湖走動,守著小小的玄都
觀,心安理得毫無野心。
未牌左右,日影西斜,烏錐馬馳抵山麓的紫云書院。
紫云書院附近建了几家店鋪,顧客除了游山客之外,便是書院中的學子員生,因此地方
清幽,風景宜人。
只有一家紫云客棧建了馬棚,這表示該客棧是規模最大的一家。午后落店的人不多,店
伙接到客人,大感意外,接 的店伙首先喝了一聲采,翹起大姆指說:“公子爺,你這匹烏
錐好駿。”
“夸獎夸獎。小二哥,在下要落店。”他笑答。
“小店深感榮幸,保証公子爺感到舒适,凡是住過敝店:
的人,皆有賓至如歸之感。公子爺還要不要到各處轉轉?不然小的便叫一位師傅廄馬后
再上廄。”
“坐騎在下自己招呼,不勞貴店的大哥費心。”
安頓畢,他外出走了一圈,掌燈時分方匆匆返店,飯罷吩咐店伙不必前來打扰,徑自熄
燈就寢。
鄰房不知何時住進一位客人,房門關得緊緊地,一直就不曾露臉。
三更初,他推開小窗。
院子里站著一個修長的白影,以清晰震耳的聲音叫:
“何不開門而出,跳窗乃是宵小行徑。”
他一怔,一躍而出,掩上窗笑道:“在下并未表示是一個正人君子。”
雙方照面,一白一黑,兩人同樣高大健壯。他穿的是黑色夜行衣,劍系在背上。白衣人
的相貌,在星光下看得真切,是個年約二十三四,劍眉虎目人才一表的青年人,穿的是白
袍,頭戴天遙巾,英气勃勃中,帶了三分書卷气,好俊的青年人。佩著的劍銀光閃閃,原來
是銀鞘,不同凡響。
“閣下既然不是正人君子,那就是歹徒惡棍了。”白衣青年咄咄逼人地說。
“呵呵!人的好坏,有時不易分清,見仁見智……”
“不然,好坏分明,不容混淆,白決不是黑,灰色也決不是白。”
“閣下是非分明,難免有點武斷。請教貴姓,不知有何指教?在下姓崔。”
“區區姓林。”
“哦!江湖上盛傳林白衣,譽之為白道英雄中出類拔萃的年青俊彥,武林奇葩,出道三
載譽滿江湖。當然,黑道朋友自然恨之入骨。如果在下所料不差,兄台必是威震江湖的林大
俠林白衣了。”
“早些天開封府曾經出現一位姓崔的黑衫客:震懾開封群豪,迫走行刺樊東王的飛天鬼
母,想必是閣下了,幸會幸會。”
“崔兄傍晚時分,在玄都觀探道,有何用意?”
“找人。”
“能見告嗎?”
“這個……”
“在下希望能助崔兄一臂之力。”
“林兄盛情,在下心感,只是在下的事,必須自行了斷。”
“据在下所知,崔兄已露形跡,玄都觀已經有所准備,獨自.前往可能极為不利。”
他呵呵笑,說:“在下故意讓他們發覺的,讓他們早作准備,以免浪費工夫,也可避免
誤傷無辜。”
“崔兄原來是有心人,在下多慮了。不再打扰,崔兄請自便。”
“少陪。”
离開客店走上山徑,他心中暗笑道:“黑衫客遇上林白衣,俠義英雄碰上我這個獨行大
盜,簡直絕透了,他好象准。
備与我交朋友呢,真妙。”
玄都觀后面加建了一座土瓦屋,那就是觀主玄華的靜室,也就是丹室,丹室破例地在門
口的廊下,挂了一盞指路燈,用意是吸引夜行人。
丹室中只有兩個人,天玄煉气士与玄都觀主。兩人坐在鼎爐的蒲團上,袖手相談,目光
只在熊熊烈火閃動的爐口轉。
玄都觀主年約半百,依然顯得精明強悍,穿了青道袍,戴了九梁冠,膝下壓著一柄棗木
制的兩尺四寸如意,向天玄煉气士笑道:“師叔,這人可能是沖你老人家來的。”
“可惜你語焉不詳,我無法從你的模糊述述中,猜出他的來路身份,可惜,我該早些赶
回來的。”天玄煉气士不胜惋惜地說。
“看天色不早,他該來了……”
“他已經來了。”
兩人并未轉首,背丹室門而坐,門是虛掩著的。玄都觀主一怔,低聲道:“徒侄并未听
到聲息,他真來了?”
“來了,就站在門外。”天玄煉气士大聲說。
玄都觀主正想站起來,卻被天玄煉气士按住了,冷冷地說:“進來吧,朋友,貧道已恭
候多時。”
沒听到開門聲,身后突傳來冷冰冰的語音:“在下也等久了,如果出手暗算,易如反
掌。”
天玄煉气士一惊,扭頭一看,猛地斜飛而起,遠出丈外脫出險境。
原來混身黑的崔長青,直挺挺地站在他身后,相距不足三尺。
崔長青冷笑道:“在下已表明態度不暗算你,你慌什么?”
“是你?”天玄煉气士駭然問。”“是我?”崔長青冷冷地答。
“你怎么比在榴林精舍高明了許多?”
“在下年青,天天都在苦練,天天都在江湖上闖蕩。練武如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在
下不斷苦練,豈能不精進?
象你,上了年紀,能保持原狀已是難能可貴了。再加上你整天用心机計算人,坏事做
盡,退步衰老乃是意料中事,你該比在下明白。”
天玄煉气士嘿嘿笑,說:“小子,你少用這种話來損人。
貧道雖不是什么好人,但自問還不算頂坏。上次貧道要收你做門人,總不能說是坏事
吧?你來報上次的仇……”
“在下要你跑一趟把水縣牛口峪張家庄。”
“什么?你來迫貧道上路?你好大的狗膽,貧道要廢了你……”話未完,急沖而上,伸
手便打。
玄都觀主卻擋在中間,冷笑道:“割雞焉用牛刀?徒侄擒下他。”
聲落,如意閃電似的拂出。
“小心……”天玄煉气士大叫。
叫晚了,崔長青已閃身切入,左手一拂,擋住了玄都觀主揮出如意的右手脈門,“噗”
一聲就是一劈掌,重重地劈在玄都觀主的左頸根上,宛如電光一向,奇怪絕倫。
“恩……”玄都觀主悶聲叫,挫身便倒。
先下手為強,后下手遭殃。崔長青手一妙,沙棠木劍出鞘,劍光一閃,便點向天玄煉气
士的胸口。
天玄煉气士本待伸手抓劍,突發現劍光有异,吃了一惊,火速收手暴退。
崔長青一腳踢向烈火熊熊的鼎爐,鼎爐應腳翻倒,炭火向天玄煉气士飛濺,熱流扑面。
天玄煉气士大惊,向上飛躍而起,一把抓住了橫梁,破瓦上升屋面,以半分之差,避過
炭火的襲擊。
崔長青沒料到老道應變的功夫如此高明,將昏厥的天玄觀主拖出門,丟在院子里,方躍
登瓦面。
天玄煉气士不敢再大意,撤劍暴怒地吼道:“小于,你該死一万次,你……”
他作勢進擊,咬牙道:“你以為在下是三月的崔某,你就大錯特錯了。告訴你,你如不
乖乖走一趟牛口峪,哪怕把你穿上鼻子扣上琵琶骨一步步拖,在下也要把你拖至牛口峪。”
天玄煉气士終于冷靜下來了,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對方如無把握,怎敢單人獨劍前來
討野火?兩照面之下,對方的藝業已經明白地顯示出可怕的實力,不能再沖動了,不敢貿然
進擊,厲聲問:“你為何要貧道遠至牛峪口?”
“要你去与薄命花對証。”
“老天!薄命花?她……”
“在下已迫她在張家庄等候,就等你前往對証。”
“對証?對什么証?”
“她說你殺了敝友三眼韋陀与虯須客。”
天玄煉气士吁出一口長气,大聲道:“那么該死的賤婆娘,地層敢血口噴人……”
“她是武林前輩,用著噬你。”
“貴友是花蕊夫人三個賤婆娘殺的,下手的是女飛衛与鐵琵琶,貧道親眼看到她們下手
的……”老道將當時的情景,与及出手懲戒三妖婦的經過一一說了,接著說:“要不是薄命
花恰好追來,貧道可能會撕了那三個妖婦。薄命花根本沒到達現場,她繞道窮追貧道,既不
知當時所發生的事,她為何要咬我一口?走,我和你走一趟牛口峪,貧道和她拼了!
這該死的賤婆娘,我与她誓不兩立,有她無我。”
“你的話在下不信。”崔長青一字一吐地說。
“貧道說的是實情,信不信由你。”
“薄命花并末指証是你殺的,只說當時你在該地。”
“貧道仍要找她。”
“那是你的事,本來她就不會放過你,你廢了胡綺春,勾走了龍蕭客,你兩個人的賬,
自己設法結算。在下請教,血花會的主腦到底是誰?會址設在何處?”
“告訴你,天下間知道此事的人,少之又少,貧道才懶得過問這些事。”
“好,總有一天在下會查出來的。目下要做的事,是去找花蕊夫人几個賤婦。早知她們
是凶手,她們在開封便得償命了。”
“血花會的人作一次買賣,便得潛隱一段時日,你到何處去找她們?快死了這條心。”
“我會等她們重出江湖的。”他恨恨地說,躍下地三兩閃便消失在夜幕中。
俠影紅顏
七
冀南的九月天,金風送爽,早晚單衣不胜寒,午間卻炎
陽高照,秋老虎余威猶在。
真定府的南北官道,寬闊、平坦、筆直。十二丈的大官
道兩旁,榆柳成陰,就憑這條路的气概,就知是皇畿附近,
不同凡響了。
不但路好,車也好,寬輻、大輪、多駟、華麗,神气极
了,路寬車大,這才配得上。
彎鈴清鳴悅耳,一輛華麗的駟車,掀起滾滾黃塵,自南
向北絕塵而來。
駟車,有四匹馬,不但車廂華麗,赶車的掌鞭車把式也
神气,高鋸車座顧盼自雄,高大、強壯、虯須、丈八長鞭抖
出一朵朵鞭花,“叭叭叭”清脆的鞭聲象是連珠炮爆炸。鞭
聲中,四匹健馬奮蹄飛馳,輕車以全速向北又向北絕塵而去。
三里外,石岡鎮在望。
前面半里地,一匹名貴的烏錐馬,以熟練的走步輕快地
北行,輕靈、飄逸、妙曼。在行家眼中,即使是极有靈性的
名駒,花三五年工夫訓練,也難達到這种爐火純青的境界。
這种优美的走步如果訓練精良,人坐在馬上,真有飄飄欲仙
騰云駕霧的感覺,极為寫意。
馬上的青年人更俊,雄壯如獅,劍眉入鬢,目如朗星,
古銅色的臉膛,漾溢著健康的神彩,活力充沛,神色開朗。
穿一襲黑騎裝,長得生气勃勃。
怪,這人定然是個瘋子,騎在馬上居然在香書,而且看
得入了迷,渾忘身外,沉浸在一冊手卷中,任由馬儿信蹄北
行。
車聲隆隆,蹄聲如驟雨,鞭聲叭叭,鸞鈴急鳴,輕車赶
上來了,赶得甚急。
可是,黑衣青年人渾如末覺。
烏錐馬通靈,泰然讓至道左。其實用不著讓路,大官道
可讓八部大車并行。
馬車超越的瞬間,車廂內突然傳出叫聲:“停車!”
“吱嘎嘎……”剎車橫木卡住車輪,發出刺耳的響聲。
蹄聲徐止,在前面三四丈剎住了。
黑衣騎士方猛然清醒,一陣滾滾塵埃几乎淹沒了他。他
劍眉一皺,收起手卷自語道:“快到站頭了,何必赶得這么
急?”
他輕拍馬頸,烏錐馬向前沖,要脫离隨車卷來的滾滾黃
塵。
車窗拉開了,窗口出現一張俊秀的面龐,目不轉瞬地注
視著馳來的神駿烏錐馬頂門呼嘯而過,用打雷似的大嗓門叫:
“勒 !”
烏錐馬倏然止蹄,屹立如山。人与馬渾如一体,如同凝
住了。
黑衣騎士的目光落在車窗口,心說:“這位豪門子弟,
到底是男是女?”
是個不男不女的人,唇紅齒白;臉蛋白里透紅,細看小
嘴,嘴上無毛。但卻戴的是逍遙巾,穿的是綠底團花博袍。
那雙清亮的大眼,放射出慧點、傲慢、唯我的光芒。看年紀,
約在十七八,是個在豪門卵翼下長大的富挎子弟。
那年頭,富家子弟喜愛章台走馬,教坊逐花,講的是風
流倜儻,嬌生慣養,游手好閑,香草薰衣,頭面傳粉,出門
香香地、嬌嬌地、弱弱地。如果有人竟然雄偉狂放,粗气豪
爽,反而成了怪物,不然必定是所謂下等販夫走卒狗屠之輩,
決非豪門貴族的子弟。
黑衣騎士的目光,又落在怒目相視的車把式身上,不由
一怔,付道:“晤!我好象听說過這個人,怎么居然做起赶
車的來了?”
江湖人如想出人頭地,必須精明机警,耳聰眼明,与對
方一照面,便得將對方的面貌特征記下。這位掌鞭的虯須暴
眼固然易于記憶,而左耳垂下的那顆青毛大痔,卻是特殊的
記號。但由于虯須厚而濃,如不留心,便難發現。
他淡淡一笑,手搭在判官頭上,打量著車內的少年人,
不言不動靜候變化。
他這种滿不在乎,以不變應万變的冷淡表情,反而令對
方大感意外,雙方皆不發話,僵住了。
塵埃漸散,車廂內的美少年終于忍不住了,伸出白哲細
柔的手,向他一指,說:“你,什么人?”
他哈哈大笑,笑完,一語不發。
“你笑什么?”美少年慍怒地問。
“笑你。”他答。
“我有何好笑?”
“笑你是個瞎子。”
“什么?”
“你明明看見在下是個五官齊全,四肢不缺,与你一樣
有血有肉的人,還問什么?”
美少年臉一沉,此道:“你胡說!無禮可惡。”
他呵呵笑道:“彼此彼此,閣下的態度在下不敢恭維。”
車把式虯須怒張,怪叫道:“這狗東西可惡!公子爺,
讓屬下抽他一頓。”
美少年反而消了气,說:“不必,等會儿再說。”
黑衣騎士搖搖頭,苦笑道:“這世間不講理橫行霸道的
人,确是太多了些。”
美少年神色一轉,微笑道:“本公子不是不講理的人。”
“真的?那就好。”
“本公子有事找你商量。”
“商量?你客气,在下受寵若惊,說啦!”
“本公子要買你這匹烏錐馬。”
黑衣騎士恍然,笑道:“原來如此。公子爺,代步的坐
騎是不賣的。”
“你……”
“馬賣給你,在下豈不是要靠兩條腿走路么?”
“給你一百兩銀子,你可以另買三匹馬。”
“抱歉,不賣。”
“你敢不賣?”
黑衣騎士怒火上沖,但并末發作,冷笑道:“你這是甚
么話?豈有此理。”
美少年大怒,喝道:“吳五,抽他下馬。”
烏錐突向前飛躍,四騎翻飛,去勢如電。
吳五的鞭雖已應聲抽出,但仍晚了一剎那,丈八長鞭以
半尺之差落了空。
“追!”美少年尖叫。
烏錐馬絕塵而去,不片刻便馳入石崗鎮的鎮口柵門。形
影俱消。
輕車雖快,但三里地整整落后了一里,望塵莫及,再迫
也是枉然。
車將入鎮,美少年大叫道:“吳五,回府,非把這匹烏
錐奪來不可,回去叫人去迫。”
“是,這就回府。”
“赶快。”
“是。”鞭聲急驟,四匹健馬以全速沖入柵門,鎮中傳
出一陣惊叫,雞飛狗走亂成一團。馬車在鎮民惊惶走避与咒
罵聲中,發瘋似的直出鎮北走了。
石崗鎮只有百十戶人家,距真定府府城僅十二里,只是
一處歇腳站,有三間食店。近午‘時分,正是歇腳的時光,因
此有不少旅客在此打尖。
黑衣騎士在隔鄰的食店落坐,從容喝茶,向急馳而過的
輕車一指,向店伙問:“伙計,這輛車好狂,是誰家的輕車?”
店伙冷哼一聲,恨恨地說:“客官必定不是本地人。”
“區區家住博陵。”
“哦!原來是保定府的客官,難怪。”
“怎么啦?咱們不是近鄰嗎?”
“客官看到車門上的征記嗎?”
“看到了,好象是三座城關。”
“對,那代表固關、井徑關、娘子關。”
“在下不明白。。”
“那是新任三關總制大人關定南,自設的官征。”店伙
撇撇嘴不屑地說。
“哦!還有官征?”
“狗屁!”
“听說三關去年增設了一位管關通判,哪來的總制?”
黑衣騎士半糊涂地問。
“本來就叫通判,但他自稱總制,你咬他吃不成?”
“哦!三關在井陘,井陘距此一百三十里,他陰家的輕
車跑得不近呢。”
“闕大人的家小在府城,不在井陘。他的府第在城東的
舒嘯台旁,宅第連云好神气。”
“管關通判官并不大,神气什么?”
“哼!人家是城南神武右衛外放的人,大小是御林軍出
身,還能不神气?”
“呵呵!伙計日你象是不恥姓闕的為人呢。”
“哼!不恥?咱們真定府的人,還想吃他的肉呢。在本
府,提起真定之狼闕定南,不咬牙切齒的人沒几個,。他一家
子都不是好東西,巧取豪奪魚肉鄉里,簡直是一群餓狼。听
說,這畜生并不是神武衛的人,而是個太行山的大盜,改名
換姓混入衛所,取得了軍籍……”
話末完,掌柜的在柜上大喝道:“小六,你想死?閑談
莫論人非,又道是禍從口出。你胡說八道不要命不要緊,可
別連累了別人。”
廳角一位面向窗外的食客轉過頭來,冷冷一笑道:“掌
柜的,你已經被牽連進去了。”
店伙小六大惊,脫口叫;“你……你是孟爺,几……几
時來的?”
孟爺是個獐頭鼠目五短身材的中年人,嘿嘿怪笑道:
“大爺已干了一壺酒,你說來了多久?”
“孟爺,小……小的不……不是有意的。”小六哀求地
說。
“哼!”
小六上前跪下,哀求道:“孟爺大恩……” :
孟爺一腳將他踢翻,冷笑道:“開店的專會造謠生事,
難怪沒人敢信任你們。說!剛才你听來的謠言,是誰傳給你
的?”
“孟爺……”
‘“說!”孟爺聲色懼厲地叫。
“是……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花子說的。”
“老花子人呢?”
“他……他是昨天下午經過……”
“我問你他人在何處。”
“不……不知道……”
“混蛋!”
“小的真……真不知道,只……只知他……他是往……
往城里走的。”小六爬伏在地惶恐地叫。
所有的食客,皆被孟爺的凶焰惊呆了。
“好,你跟我進城,到閥大人府上走一趟。”
小六大惊,磕頭如搗蒜,聲淚俱下地叫:“孟爺開恩,
請……請高……高抬貴手,小的下……下次不敢……”
“你還有下次?哼!”
鄰桌一名中年食客看得冒火,站起說:“閣下,你這不
是欺人大甚么?你憑什么在此地橫行霸道?”
孟爺拍桌而起,厲聲道:“狗娘養的!反了!我真定孟
宣的字號,就配管謠言中傷闕大人的事,你好大的狗膽,敢
強出頭多管閑事,你大概是酒足飯飽活膩了。哼!你也得跟
我走。”
中年食客冷笑道:“你真定府的人,還不配管我順天府
的百姓。你孟宣一不是官差,二不是捕役巡檢,你憑什么要
我跟你走?”
孟宣一腳踢開長凳,大踏步迫進大喝一聲,猛地一耳光
抽出,罵道:“打你這狗娘養的!”
中年食客上盤手對拔,“毒龍出洞”一拳回敬,居然拳
風虎虎,力道甚猛。
孟宣抬手一拂,便扣住了對方的脈門往怀里帶,“噗”
一聲一掌劈在對方的頸根上。
“哎……”中年食客爬下了,臉色死灰,手被擒住反扭,
已完全失去了抵抗力。
孟宣一腳踏住對方的背心,毫不費力地解對方的腰帶,
將中年食客的雙手反綁好,方松腳說:“該死的東西!憑你
這兩手鬼划符,也敢強出頭討野火,你死定了。”
中年食客臉色泛青,大叫道:“閣下,你將為今天的孟
浪而后悔終生。”
孟宣一拉腰帶,冷笑道:“起來:准備上路, 咱們走著
瞧,看誰會后悔終生。但我可以告訴你,后悔的決不是我。”
喧嚷中,孟宣帶走了食客,也帶走了哀求著哭泣著的店
伙小六,對小六的哀求無動于衷,在眾目睽睽下,公然押著
人出鎮向北走了。
黑衣騎士一直就在冷眼旁觀,置身事外只顧喝他的酒,
等店中一靜,方向臉無人色的掌柜問:“掌柜的,那姓孟的
是什么人?”
掌柜的哪敢再答話?不住搖手。
黑衣騎士長嘆一聲,感慨万端地說;“在下走遍了万里
江山,感到愈是貧苦的人,也就愈容忍受折磨。而在通都大
邑中,善良懦弱的人特別多,良可慨嘆。有些人善良得可伯,
有些人卻又惡毒得不象是人,掌柜的,你就這樣讓姓孟的把
你的伙計帶走?”
掌柜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猶有余悸地說:“客官,’
那姓孟的是府城四霸天之一,小可天膽,也不敢攔阻……”
“你就不會請左鄰右舍來出頭?”
“客官,誰又肯以身家性命來……”
“你不會鳴鑼告警?你……唉!你們這些逆來順受的綿
羊!”他不胜煩惱地說。
他不愿再多說,丟下兩串錢會賬,大踏步向外走,經過
掌柜的身旁,又關心地問:“你有何打算?” ’.
“我……”
“万事不管?”
“我……我去找小六的娘……”
“叫一個婦道人家去救人?”
“小可請……請里正進城援救。”
他搖搖頭,欲言又止,舉步外出,卻又退回伸手拍拍掌
柜的肩膀,低聲道:“不必去通知小六娘了,等會儿小六便
會平安地回來,放心好了。”
說完,搖搖頭,方張然地出店而去。
孟宣趾高气揚地押了兩個人上路,只走了兩里地,身后
蹄聲如雷,烏錐馬絕塵而至,狂風似的超越而過,馬上的黑
衣騎士在超越時冷哼一聲,笑得孟宣心中有點發毛。‘黑衣騎’
士气概不凡,雄壯如獅,五短身材的孟宣,真有點顧忌,因
此在店中不敢找黑衣騎士的麻煩。 ’
“這小子可惡!”孟宣沖遠去的人馬吐出一口口水,恨
恨地咒罵。
小六一面走,一面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哀求:’“孟爺,請
……請饒了我吧,我那六十歲的老娘,等著小的奉養……”
“閉上你的臭嘴!早知今日,悔不當初,你既然敢背地
里說闕大人的坏話,就得挺起胸膛准備接受懲罰。快走,不
然拖死你這小狗雜种。”孟宣凶狠地說。’
三里,四里……
官道兩旁的田野中,放置著一堆堆老麥草、麻稈、高梁
稈,間或長著一片片桑田。正走間,路右黑影從一株大榆樹
后路出,招手叫:“孟兄,你才來呀?”
是黑衣騎士,烏錐馬藏在一片桑田中;手上拈了兩根狗
尾草,話畢,將草柄放在口中無意識地細嚼,信步到了路中,
攔住去路。那雄偉的身軀站在路中間,壯得象是一座山。
孟宣吃了一惊,但沉著地問:“閣下,咱們認識嗎?”
“哈哈哈!老兄,誰不認識你是真定四霸天之一?你老
兄大名鼎鼎,家喻戶曉,不錯吧?”
“尊駕的大名是……”
“我,崔長青。”
“崔長青?你老兄是……”
“是過路的。崔某的綽號,你要不要知道?”
“說來听听。”
“鬼見愁。”
“這……”
“你是人,見了我不但愁,恐怕……”
孟宣已听出惡兆,猛地推開兩個俘虜,怀中拔出一把巴
首,怒吼一聲,扑上一匕扎出。
崔長青向側一閃,笑道:“差上半分,沒扎上。”
孟宣形如瘋狂,連攻九匕之多。
可是白費勁,崔長青繞著他轉,眼看一億必可扎上,卻
又人影消失勞而無功。
崔長青直待對方扎了二三十匕,扎得气喘如牛頭昏腦脹,
方閃出八尺外,搖頭道:“老兄,象你這种差勁的身手,也
敢自稱為霸道,你簡直狂妄得走了樣,不象話嘛!好了,玩
夠了,不逗你啦,老兄。”
孟宣騎虎難下,本想拼到底,但一看對方臉不紅气不喘,
。額上不見汗,便知對方武藝惊人,再不走便糟啦!不管三七
二十一,扭頭便跑。
只跑出三步,右后肩便搭上了一只大手,叫聲入耳:
“你怎能走?”
“此!”孟宣硬著頭皮大吼,大旋身一匕后扎。
握巴的手被抓住了,渾身突然發麻;崔長青的臉孔出現,
匕首鋒利的巴尖,正徐徐移向鼻梁。
“你怎么往自己臉上扎?”崔長青笑問。
孟宣怎會用匕首往自己臉上扎?握匕首的手掌被崔長青抓牢,
無窮勁道傳至掌心,迫得匕首反往鼻梁徐徐接近,完全不由
自主,只好狂叫道:“崔兄請高抬貴手,饒我一命。”
“你曾經饒過人嗎?”
“我……我……”
匕尖從鼻梁向下滑,鼻尖中分,鮮血直流。
“饒命!”孟宣聲嘶力竭地叫。
“饒了你,你去坑害別人,豈不是崔某的罪過?”
“我發誓,從……從今洗面革心……”
“你這种人我知道,自己是洗不了面,革不了心的。因
此,在下要幫助你,用血來洗臉,用油來糊你的心,你就不
會再害人了。”
臉上各划了一刀,“啪”一聲腦門又挨了一掌。
孟宣渾身一震,突然昏厥。
崔長青將人拖至路旁,藏在桑田內,拍拍手說:“不久
你自會醒來,可是你將是個白痴,白痴是不會害人的。”
中年食客神魂入竅,突然叫道:“崔兄,請不要殺他。”
“在下并沒打算殺他。”崔長青回到路上說,一面替兩
人解綁。
中年食客揉動著雙手,苦笑道:“在下是山西潞安府的
捕頭于世明,得到線索前來暗查太行山巨盜飛豹郝天雄的下
落。那惡賊五年前逃出太行山,潛赴京師一帶藏身。他身上
有三百六十余條人命血案,亟待清理;”
“你是說……”
“可能就是那姓煙的管關通判。井陘乃是太行山八陘的
第五陘,這惡賊如果真是飛豹郝天雄,日后官匪相通,那還
了得?目下有几位苦主到三關窺虛實,在下則奉到真定府查
他的底。這個叫孟宣的人,該是一條极好的線索。”
崔長青跌腳道:“老兄!你何不早說?”
“崔兄……”
“在下已擊傷他的天靈,他已成為白痴了。”
“可惜’!能不能治好?”
“開玩笑2.除非是神仙方能抬得好,可惜世間根本沒有
神仙。”
“且慢!在下可助你一臂之力。”
“真的?”于世明惊喜地問。
“老實說,于捕頭,以你的身手前往真定緝賊,可能凶
多吉少。”
“只……只是,兄弟上命所差……”
“在下可以助你,但一切須听由在下安排。”
“兄弟唯命是從。”于世明恭謹地說。
“你認識飛豹郝天雄的本來面目嗎?”
“認識。”
“他的面貌有何特征?”
“他的后頸長了十余顆好不了的白錢癬,鼻頭特尖,眉
額間的肌紋成回字形,身材矮小但剽悍矯捷,面型上方下圓,
長像不俗。他的武藝,委實惊人。”
“好,咱們進城好好商量。”
叮吟小六必須守口如瓶,決不可透露今天的事,不然將
有橫禍飛災,方打發小六回鎮。
崔長青乘馬先走,于世明仍然步行入城,各走各的路。
過了廣濟橋便算是踏了府城了。這座冀西的大城,委實
令人刮目相看,三丈余高的城牆,外壕寬有十余丈,東南角
一帶另有高大的衛城,有兩個衛經常駐守。地當要沖,道路
四通八達。東面有十丈寬的大道直達山東濟南,西扼入晉咽
喉,也是十丈寬的大道通太原。南下是十二丈寬的大道,可
抵河南衛輝府。北上京師,道路更是不同凡響,號稱天下第
一,也叫馳道。因此,真定府不但是軍事重鎮,也是經濟中
心。
在真定府鬧事,后果是不堪想象的。可是,事實卻正相
反,衛所的兩三万官兵、有二分之一成了文武官員的家奴,
不在衛所操練,另有五分之一缺額,連神武右衛也有同樣散
漫、黑暗、無紀律的情形發生。
不要說距京師六百余里的真定府亂七八糟,連京師的順
天府也一塌糊涂,京城附近盜賊如毛,甚至有賊敢進入皇宮
偷竊。有時京城戒嚴捉賊,一捉就是三五百。几個有名的賊
首,正与那些比賊更糟的緝賊官斗法,往來京師山東捉迷藏,
如入無人之境。
皇帝老爺呢?糟得不可再糟。開皇庄做生意,逛窯子自
暴自棄,招來一些和尚老道鬼打架。建豹房養猛獸,自以為
是神仙菩薩,親自下豹房斗老虎,几乎做了老虎的點心,要
不是一位喇嘛把他及時從虎爪下救出,可能正德皇帝的龍駕
早已歸天,要木就帶了一班佞臣太監,跑怀來、宣府,另建
行宮,根本就不肯回京城,沿途大搜女人,尤其喜歡玩寡婦,
搞得烏煙瘴气。他似乎并不留戀那令他抬不起頭的皇帝,因
為宮里有一位他一見就頭痛的皇后,因此也就不管京城里的
上上下下煩惱事。
上梁不正下梁歪,全國上下怎不一塌糊涂?因此真定府
的治安,比京師更差,外表看還不錯,其實卻是花緞子蓋雞
籠,外表好看里面空,而且臭不可聞。
踏入府城,先找地方安頓。在城門口,兩名敞衣潑皮看
到了烏錐,互相以眼色示意跟下了。
多年闖蕩,經驗告訴他,除非找到了确証,不可憑一面
之詞斷定人的好坏。同時,如非万不得已,必須控制自己,
能忍則忍,盡可能不要露自己的底。因此對于世明的話存疑,
甚至對于世明的捕頭身份也不敢全信,他必須將闕家的底細
投清,万事策定從自己的打算。日下,他只有一件事好做;
落店。
街道寬闊,車馬行人往來不絕,周廣二十四里的大城,
繁榮自在意中。
烏錐馬折出東大街,這也是出東門至山東的大路,兩旁
店鋪林立。一兩部大車匆匆而過,地面隆隆作響。最令人詫
异的,似乎有不少軍裝不整的衛所軍爺,笑鬧著三五成群喧
嘩而過,路人不以為怪。這些軍爺不在衛所操練,到城里來
鬼混所為何來?在外地的衛所,兵勇們雖有軍人身份,但除
了一三五月操練之外,其余的日子各安生理各營其業,絕大
多數是耕种衛田的農民。衛所的官与兵皆是世襲的,多了的
人稱余為丁余,丁也具有軍藉,因此不算是平常百姓。譬如
說,真定右衛在城南偏東,自建有衛城,那在男女老少余丁,
出外遠行旅游,報籍貫時只能說是真定右衛的人,不能說是
真定府人氏。
至于神武右衛則是常備軍,要經常輪調至邊關打元韃子。
平時勤加操練,每月只有兩天休息,這些兵不可能整天在城
里混,但街上卻可看到三五成群的兵到處游蕩。
齊魯車行設在東大街,街對面是燕都車行的真定站頭。
前者的總店在山東濟南,后者的總店設在京城外白云觀旁。
右側,是三皇廟。街東,是龍興寺。寺對面,是一連五
間大客棧,兩間酒樓。
由此可知,這一帶可說是臥虎藏龍的地方,龍蛇混雜,
三教九流萃聚的問題地段。 ‘
午間便落店的人不多,崔長青是不多中的一個。
他在永安客棧前下馬,店伙眼尖,看他的打扮与風塵仆
仆神色,便知是財神爺來了,槍來兩名伙計一個接 ,一個
上前抱拳含笑.打招呼:“客官辛苦了。喝!好駿的烏錐。人
如虎,馬如龍,少見少見。”
他一走取下革囊鞘袋,挾住馬鞭,笑道:“承獎承獎。
在下要落店。”
店伙伸手接鞘袋,恭謙地說:“多蒙照顧,無任歡迎。
小店各有雅洁的上房,包君滿意,小的領路,客官請。”
他扭頭向照顧坐騎的人說:“伙計,在下達匹馬錐請小
心照料,不用遛馬,歇會儿再讓它喝口水,草料加燕麥,上
料。傍晚在下要親自替它洗刷再上槽。”
“小的記住了,客官請放心。”照料坐騎的店伙答。
客棧規模不小,店前的廣場綠樹成陰,馬廄馬樁一應俱
全,停車場置轎所無不臻備,有車道直通內院上房,以便女
眷的車轎入內。
進店先趨柜台,掌柜夫子客气地打招呼,和气地說:
“客官辛苦。地近京城,位近邊關,客官請原諒,能不能把
路引讓小可過目?”
“應該應該,掌柜請勿客气。”他含笑取出路引遞過,
眼角看到兩個不算陌生的人影踏入店門。
他將鞘袋往柜上一放,乘机掃了對方一眼,心說:“是
城門口鬼混的兩個潑皮。好家伙,居然跟來了,這地方亂得
很。”
他的路引是真的,路引上有關姓名身份与事由,記的是:
崔長青。商業。自湖廣至保定。販賣。
店伙引他進入西跨院上房,茶水剛備妥,馬包也就送來
了。
掌柜的正在全神貫注記載客人的該記事項,几個店伙皆
在忙自己本份的事。但驀地人聲一靜,几個店伙皆臉現惊容。
兩個潑皮陰笑著走近柜台,兩人互相以眼色示意,其中
一人向同伴點點頭,然后背倚柜台,獰笑著掃視在場的几名
店伙。
門外人影乍現,鑽入一個鶉衣百結的老花子。
另一名潑皮一手支頤倚在柜上,怪聲道:“胡掌柜,記
甚么?”
胡掌柜一惊,猛抬頭神色一變,堆下笑說:“原來是鄧
爺,你好。”
“很好,托福。記什么?”
“客人留宿名冊。”
“剛才那穿黑衣的小伙子,干什么的?”
胡掌柜將冊轉向推過陪笑道:“鄧爺請過目,都在上面。”
鄧爺手一伸,劈胸抓住了胡掌柜的領口,輕輕一帶,便
將胡掌柜雙腳懸空擱在柜上,冷哼一聲,怪眼彪圓,顯然火
气上沖。
胡掌柜大駭,手腳忙亂,惊惶地掙扎,臉色蒼白:“鄧
爺請放手,小的并未得罪鄧爺……”
“去你娘的混帳!”
“鄧爺……”
“你明知我鄧七斗大的字認不了一擔,你他娘的卻要太
爺過目,你這不是有意拆我老七的台嗎?混帳!”
“小的知……知錯,小的不……不是有意的,鄧爺請原
諒,請原諒,下次不敢,不敢。”
鄧七放手,胡掌柜出了一身冷汗,滑下原地几乎摔倒。
“念給我听。”
“是,是鄧爺請听。”
鄧某滿意地离柜台,偕同伴出店.在門旁盯了老花子一
眼,停下步突然問:“你,腰牌呢?”
老花子吃了一惊,几乎失手將打狗棍掉落,退了兩步,
惶然地反問:“大……大爺,什……什么腰牌?”
“你不知道?”
“老……老漢不……不知道。”
“你來了多久?”
“老漢剛……剛到。”
“呸!我問你到本城多久了。”
“是剛到的,從……從南門進城的。”
“你是花子?”
老花子一臉可怜像,口角往下拉,山羊胡搖搖,眯著老
眼嘆口气,如怨如訴地說:“老漢老伴早亡,上無親下無故,
無子無女無依無靠,年未花甲而視茫茫發蒼蒼……”
“他說些什么?”鄧七不耐地向同伴問。
門外站著一個中年大漢,背了個大包裹,滿身風塵,顯
然也是落店的外地客人。臉色蒼黃,一雙怪眼顯現紫芒,獅
鼻海口,留了八字大胡,頗具威嚴,可惜臉色太難看,象是
久病難愈的。向鄧七咧嘴一笑,接口道:“老花子可能讀了
几年書,說的話帶有文味。他說他是個孤老頭,耳目不便白
頭老朽一個。
鄧七的大指頭,几乎點在老花子的鼻尖上,沉聲道:
“孤老頭你听清楚了,要來本城討飯,必須到華塔寺去找石
團頭,獻些孝敬領腰牌,不然就有人會打斷你的狗腿,攆出
城外喂野狗,記住沒有?”
說完,兩人揚長而去。
滿臉病容的中年人跨入店門,笑道:“老伯,凳子上歇
歇,你不會是來討飯的吧?”
老花子愁眉苦臉地一笑,反問道:“大爺,老漢曾說過
是來討飯的嗎?”
“不曾。”
“這豈不是夠明白嗎?”
“那你……”
“老漢是來訪友的。”
“呵呵!貴友不在真定,在濟南。”中年人低聲說,笑.
得詭譎。
“你說什么?”老花子反問,似乎确有點耳背。
中年人靠近,語聲更低:“花花太歲已逃至濟南,前輩
來晚了一步。”
“老夫是來獵豹的。”老花子也低聲說。
“哦!有志一同。”
“你是……”
“晚輩病……”
“哦!流星赶月的得意門人;病禿龍公孫化及,失敬失
敬。論江湖豪杰,老弟不作第二人想。”
“不敢當,前輩過譽了。前輩天涯怪乞上官星河,方算
得是江湖奇士。”
“過獎過獎。”
“咱們落店吧。”
“好,落店。”
病禿龍向柜台走,大聲說:“掌柜的,這位老伯不是花
子,而是來訪友尋親的,人地生疏乏人照顧,在下負責他的
食宿,給咱們來一間稍大點的房間。”
不片刻,店門進來了兩個人,潑皮鄧七去而复來,只是
換了一個同伴。
“人在不在?”鄧七向胡掌柜問。
“在,在,沒出去。”
“好,叫你們的伙計避遠些。”
“是,是。” ’
鄧七向外舉手一招。不久,魚貫進來六位大漢,全是些
胳膊可以跑馬,拳頭上可以站人的痞棍。
領先那人壯得象條大枯牛,敞開上衣,腰帶纏在腰下,
上端露出一把匕首。大牛眼一翻,用刺耳的老公鴨嗓子問:
“人呢,叫他出來。小七,你親自走一趟。他來了便罷,不
來,揪他出來。”
鄧七治笑著欠身,恭順地說:“弟子遵命,師父請稍候。”
“快去!”師父揮手叫。 ’
店伙計皆得到警告,紛紛走避,店堂一空,只有六個痞
棍分四方站住有別位置。
門外,散布著另一批人,其中有那位赶車的大掌鞭吳五,
同行的伴當,是個獐頭鼠目的中年人。這些人都帶了家伙,
准備万一里面的人不敵,便要搶入相助,甚至可能動家伙行
凶。
不久,鄧七在前,崔長青后跟,安詳地進入客堂。崔長
青似乎不知危机已至,泰然地問:“喂!七爺,誰找我啦?”
鄧七向大枯牛漢子‘指,奸笑道:“偌!就是這位爺。”
大枯牛雙手叉腰,大肚皮毛茸茸,巴首靶亮出,怪眼一
翻,老公鴨嗓子刺耳:“你,就是崔長青?”
崔長青左看看,有三個人。右看看,也有三個人,前后
共是八個人。他開始看出不對,開始惊疑,開始害怕,畏縮
地說:“不錯,是我,諸位是……”
“你從湖廣來?”
“是的……咦!兄台怎么知道?”
“你作何生意?”
“哦!正當行業,販牲口。”
“槽上那匹烏錐馬是你的?”
崔長青恍然,點頭道:“不錯。”
大牯牛怪笑;大聲說:“我買。”
崔長青搖頭,拒絕道:“不賣。”
大牯牛瞪眼,怒聲叫:“你敢?”
“講不講理?”崔長青不示弱地問。
“講理?理字多少錢一斤?”
“真定城難道就沒有王法?”
“王法是給人看的,能看不能用。”
“你是……”
大咕牛不耐地揮手,怪叫道:“太爺沒空陪你打哈哈斗
口舌,來人哪!”
鄧七抱拳欠身,恭敬地答:“徒儿在,請師父吩咐。”
大牯牛摸摸大肚皮,說:“給他一吊錢,叫他寫一張賣
契。”
鄧七掏出一百文錢,提著串繩,在崔長青面前晃了晃,
然后丟在他腳下,說:“小子,快,收下,到柜上寫張賣契。
當然,契上不必寫上賣价,就寫賣斷好了。”
崔長青假裝迷糊,問道:“賣契?賣什么?”
“不錯,賣契,賣你的烏錐馬。”’
“什么?一吊錢買我的烏錐馬?”
“對,那是對你客气。”
“不客气……”
“不客气分文不給。” 。
崔長青不再示弱,摸清了對方的來路,他暗中已有所決
定,不再裝出怕事像,哼了一聲說:“在下再說一遍,不賣。”
大牯牛大感意外,厲聲問:“你說不賣?”
崔長青無畏地逼視著大牯牛,一字一吐地說:“不賣就
不賣,你又沒聾。”
“反了!”大牯牛厲叫。
“天子腳下,你敢造反?”崔長青頂回去。
“气死我也!”
“你死了,天下雖不至于因此而太平,至少不會比現下
更坏。”
“揍他!”大牯牛憤怒地大叫。
鄧七應聲扑上,莽牛頭凶猛地向崔長青的胸口撞去,聲
勢洶洶。
崔長青閃身出手,按住鄧七的背腰,向前順勢送出,借
力加力用了半分勁。
鄧七一頭落空,收不住勢,“砰”一聲大震,撞中了對
面的一位同伴,在惊叫聲中,兩人跌成一團,鬼叫連天掙扎
難起。
大枯牛一惊,吼道:“都給我上,打死他!”
五名痞棍像陣風,同時上扑。
崔長青一聲低此,指東打西,進遲如風,一拳放翻一個,
伸腳挑倒另一名,“叭”一聲耳光聲脆響,又擊倒了一個。
“噗!”第四個痞棍耳門挨了一擊,跌出丈外爬不起來
了。
剩下的一個看出不妙,轉身逃命。卻被崔長青一把抓住
腰帶,大喝一聲,高舉,飛擲,“砰”一聲大震,丟在柜面
向里滾,跌入柜內去了。
大牯牛大惊,片刻間七個人全倒了,落花流水,怎能不
惊?惊怒交加中,雙手箕張,飢鷹搏免勢如山崩,向崔長青
扑去,一看便知要用摔跤術,定然是此中好手。
崔長青向下一蹲,高不及三尺,右肘凶狠地撞出,力道
干鈞,“噗”一聲響,正撞在毛茸茸的大腹上,如擊敗茸。
“哎!”大牯牛惊叫,不進反退,踉蹌退了三四步,伸
手急拔匕首。
崔長青怎肯讓他撒野?如影附形跟進,一腳疾飛,正中
手腕。
大牯牛的巴首剛出鞘,立即飛拋出丈外。
崔長青鐵拳如電,“砰噗噗”一陣暴響,拳拳著肉,記
記落實。
“哎……哎唷……”大枯牛嘎聲悶叫,不住揮舞大手封
架,不住后退,最后倒飛而出,“砰”一聲大震,跌出店門
去了,四仰八叉躺在階下,似乎渾身的骨頭都崩散了,躺在
那儿象座肉山,爬不起來啦!
一個青影飛掠入廳,刀光一閃,就是一記“排云蕩霧”,
來勢如電,動刀了。
崔長青身旁恰好有一張長凳,抄起凳反轉,分握住兩端,
人似狂風,“啪”一聲架住了刀,刀欲入凳三寸,凳勢一扭
一轉,刀未能拔出,青影只好丟刀后退,想再拔腰帶上的小
刀,
凳來勢如奔雷,凳腳揮到,除了退,無法招架,即使有
兵刃,也封不住擋不住。
“哎唷!”青影狂叫,凳腳掃在左肋下,怎受得了。向
后急退,被門限絆住,仰面翻倒。
外面大掌鞭吳五吃了一惊,便待槍入。
漳頭鼠目的中年人伸手攔住,說:“這小子力大如牛,
廳內相斗施展不開,力大者胜,交給我。”
說完,向門口的崔長青招手叫:“小于,你出來,太爺
要教訓你。”
崔長青握住凳,’拔出刀丟在一旁,大踏步出店,冷笑道:
“在下做買賣穿州過縣;沒有兩下子防身工夫,豈不是寸步
難行?你們來吧,崔某打發你們走路。”
大掌鞭迎出叫:“好小子,原來你真有兩手,太爺要打
你個半死,看你還能逃多遠?”
一面說,一面掀衣解下了一根烏光閃亮的丈八長鞭。這
根鞭不再是赶馬的鞭,而是纏了蚊筋的重家伙,靶粗一握,
梢細如小指。
嘯風之聲惊心動魄,迎頭抽到,天矯如龍破空而至,快
逾電光石火。
長凳可對付多种兵刃,但卻克制不了長鞭,鞭會折向,
迎頭抽落如果用凳招架,鞭梢不打破腦袋,也將重重地抽在
背上,那還了得?
崔長青哪將對方放在心上?只不過不肯掏出真本事硬功
丰而已,真要以所學應敵,豈不把這些混帳東西全嚇跑了?
他等長鞭臨頭,方向側一閃,凳腳一轉,便接住了長鞭。
“啪!”左凳腳碎斷,鞭的勁道惊人。
“刷!”第二鞭又到,攔腰卷到,吳五的狂笑聲刺耳,
這一鞭勢難閃避。
他身形疾轉,長凳改用單手掃出,就在這身形疾轉的剎
那間,凳接鞭,人卻向吳五撞去,一閃即至,快极。
“啪”鞭纏住了凳,凳卻不在崔長青手中。
“噗!”他一肩撞在吳五的胸口上。
“蓬!”吳五跌了個手腳朝天。
獐頭鼠目的中年人閃電般搶到,劍尖搭在崔長青的背心
上,喝道:“住手!你這 竟然如此高明,咱們走了眼,這
可制住你了。”
他是有意被中年人制住的,臉色一變,說:“青天白日,
府城鬧事,你敢亮劍殺人嗎?”
“你已經看到了。”
“你敢殺我?”
“你敢不敢打賭?”
“賭什么?”
“賭我天外流云孫威敢不敢當街砍下你的腦袋來。”
“這……”
“東道是你的烏錐馬。”
“如果你敢……”
“那么,你死了,馬當然也是我的了。”
他打一冷戰,悚然地說:“你這种東道,未免太霸道。”
“這表示不管你是死是活,烏錐馬都是我的。你如果不
賭,便可以留得性命,雖丟了馬,卻死不了。你賭,孫某要
多費些神,砍下你的腦袋雖則易如反掌,但善后的事得花些
銀子了結。有錢可使鬼推磨,當街殺人百把兩銀子便可掩蓋
了事。”
“你們……”
“你賭不賭。”
“好吧,在下認了,不賭。看樣子,你真敢當街殺人呢。”
“在下已經在三年中,殺了九個人了,你如果賭,湊成
整數好算賬。”
“你們想怎樣?”
“要你的烏錐馬,快給咱們寫賣据,表示咱們一買一賣
清清白白。”
“到底是誰要謀奪在下的馬?”
“咱們的大小姐。”
“大小姐?”
“就是你在路上所看到車內的人。”
“哦!她是個女人?”
“她平時喜著男裝。”
“她是……”
“誰不知她是闕府的大小姐?” ’
“是她叫你們來的?”
“你說對了。”
“她說要給在下二百兩銀子……”
“姓崔的,目下行情不同了。在府城,誰也不敢拂逆大
小姐,你卻不識抬舉,這次她不但不給分文,而且……哼!
鄧小七自掏腰包給你一百文,那是他的一番好意,你卻拒絕
了。”
“真定城難道就沒有王法嗎?怎能任由你們橫行不法?”
“王法就管你們的,小子。廢話少說,來人哪!先把他
捆起挂起來,給他一頓皮鞭……”
話未完,崔長青倏然轉身,頂在背心上的劍尖滑偏落空,
持劍的手腕也被崔長青扣住了,“噗”一聲響,拳中下顎,
這記“霸王敬酒”挨了個結結實實。
崔長青已完全套出內情,不再客气,把天外流云拖倒,
一腳踏住頸脖,奪過劍信手一揮。
“錚!”長鞭竟被他一劍震偏了。
吳五已經恢复元气,一鞭抽來想解同伴之危,一鞭被震
開,二鞭又到。
崔長青這次不用劍接,左手一抄,閃電似的抓住了鞭抄,
猛地一帶。
吳五鬼精靈,鞭被抓便知不妙,火速丟鞭扭頭便跑,不
然可能吃不消兜著走。
“誰敢上?在下斃了這姓孫的。”七八名打手不敢再進,
僵在一旁。
天外流云咽喉被踏住,只掙扎了片刻便失去抵抗力,漸
漸閉气。
崔長青挪開腳,喝道:“站起來,老兄,不要裝死。”
天外流云好半天方回過气來,吃力地站起說:“閣下,你……
你會’后……后悔。”
“是否會后悔,那是我的事。現在,咱們也來賭個東道,
如何?”
“賭,……賭東道?”
“賭你敢不敢在地下爬。”
“什么?”
“在下賭你可以用手腳爬出街心逃命。”
“哼!你…。.”
“東道是你的老命。如果你能爬,命是你的。不能爬,
在下一劍砍下你的腦袋來,你敢不敢賭?”
天外流云臉色蒼白,不住打冷戰。
崔長青虎目怒睜,沉喝道:“你賭不賭?”喝聲中,劍
鋒擱上了對方的脖子。
天外流云渾身一震,爬下了,發狂般向外爬,恐懼地叫:
“賭,賭我賭,我……賭……”
當然是崔長青贏了這次東道,天外流云魂飛魄散地爬出
街心,爬得好快。
“你們還不走,要送嗎?”崔長青向眾打手大喝。
眾打手一哄而散,跑得最快的是吳五。
街上看熱鬧的人不多,先前已被打手們赶光了,這時打
手們逃走,方有人赶來看熱鬧。
崔長青丟了劍,轉身入店。’
店門內,一左一右站著兩個人,病禿龍与天涯怪乞。店
堂中鬼影俱無,店伙皆怕出人命被牽連溜之大吉。
病禿龍淡淡一笑,象是詢問也象是自語,說:“老弟,
知道這些人的來歷嗎?”
崔長育停步,也要理不理地說:“天外流云只是個江湖
小混混。”
“我說另一個。”
“你是指那左耳垂下有顆青毛大病的虯須客?”
“不錯,老弟的眼光銳利得很。
“過獎,很耳熟,但記不起是誰。”
“潼關八虎之一,原是太行山的悍匪。”
“哦!我記起來了,他是青痔虎裴濟。對,就是他。怪
他怎么武藝如此稀松?”
“他被關中第一條好漢電劍林壽破了气門,目下只能憑
天生蠻力与人交手,依然凶悍絕倫,不要太看輕他。再就是
他的靠山實力強大,公私兩面皆操有生殺之權,老弟台見好
即收,早些离開穩當些。”
“謝謝兄台的忠告,在下小心些就是。”
回到房中,掌柜的帶了兩名伙計叩門請見,請求他另覓
客棧投宿,不然將有大禍臨頭。同時,闕家可能派人來硬搶
烏錐,客棧挑不起這天大的擔子。
他直率地拒絕了,要掌柜的放心,闕狗官在井陘關,無
法及時赶.來作威作福。再就是闕家的打手如不能前來將他制
服,不會派人前來搶馬,他上門討馬大打出手,闕家今豈不
聲威掃地?
他出外走動,城里城外走了一圈,技巧地向人打听各方
的動靜,方滿意地回店,已是晚霞滿天夜幕將臨了。
開了鎖,推開房門,一陣幽香入鼻。
他一怔,油然心生誓兆,看著門鎖,鎖一無异樣,不象
被人撬開的。向里看,單身上房空間有限,一床一几一桌一
櫥,如此而已。
有所發現了,茶盤內少了一只茶杯,茶杯盛了茶,放在
床頭的茶几上。
這是說,已經有人進入此房,而且斟了茶,在房中逗留
了許久。那隱隱幽香──委實可疑。
他猛地將門向里壓,虎跳而入。
“哎唷!”門后傳出惊呼聲。’
壓住一個人,這人躲在門后。
他听出是個女人的聲音,心中一軟,松手故人。
誹影入目,是個穿了緋色衣裙的美麗小姑娘,纖纖素手
掩住酥胸,幽怨地黛眉深鎖,半嗔半惱嬌聲說:“你壓痛我
了,你……”
他一怔,似曾相識,接著恍然大悟,這不是輕車內的不
男不女闕大小姐嗎?
“好啊!這又是什么詭計花招?”他心中暗叫。
心念一轉,臉上堆下笑,說:“抱歉,誰知道你躲在門
后?呵呵!那儿痛?我給你揉揉。”
這句話太輕薄,怪的是闕大小姐不在乎,似嗔非嗔似笑
非笑地說:“你還是個大孩子,倒會說這种荒唐話。”
“呵呵!荒唐?不是怜香惜玉……”
“狗嘴里長不出象牙。”
“人的嘴如果長出象牙,豈不成了怪物?小娘子美如天
仙,莫不是狐仙吧?”
“鬼話!你……”
他虎腕一抄,暖玉溫身抱滿怀,出其不意將闕大小姐掀
倒在床上,一陣瘋,一陣狂。
闕大小姐先是惊,然后是气血浮動,嬌喘吁吁地叫:
“放開我,你……你太野太狂……”
“親親,男人本來就狂,你怕狂?”
上下其手,吻如火灼,闕大小姐先是象征性的掙扎,然
后像泄了气的皮球,最后成了一條卷住獵物的毒蛇,半痴迷
半狂亂的聲音,在他耳畔說:“冤家,如果你真喜歡我……”
“寶貝,我不僅喜歡你,而且愛你……”
吻,止住了兩人的話,這一吻纏綿极了,升起了情欲之
火,闕大小姐意亂情迷,痴迷地又道:“愛我,請人向我爹
提親,我……”
“咦!提親?寶貝儿,你不是客店中的神女?”
“冤家,你……你……”
崔長青脫開擁抱,抓住她的左手一扭,撕掉她的衣袖,
她的小臂上,綁了一個皮鞘,鞘內有一把八寸長的鋒利小飛
刀。
他拔出飛刀,放了闕大小姐,冷笑道:“怪事!你已經
有三次想拔飛刀,卻又放棄机會,‘你到底想干什么?”
闕大小姐云鬢散亂,衣裙半卸,酥胸半露,情潮仍末退
去,這時悚然而惊,以手掩面哀怨地說:“我……我下不了
手……”
“你用的是美人計?”
“我……我真的喜歡你……”
“你不是神女流鶯,但熱情如火,挑情啟欲不是生手,
原來是個女刺客,你為了什么?”
“我……”
“你是誰?”
“我是闕彤云。”
他丟下刀,冷笑道:“原來是闕大小姐,你是為烏錐馬
而來。”
闕彤云猛地挺起上身,繃著臉說:“不錯,無論如何,
我要得到那匹馬。”
“用武力失敗,改用美人計,不借以內身布施色相蠱惑。
哼!你枉費心机,在下不是這樣的人,你雖然美如天仙,在
下卻道行深厚,你快死了這條心。小美人,整好衣裙,你走
p巴。”
“我一定要獲得你的馬。”闕彤云語气堅決地說。
“為什么?”
“我爹的人馬,近期可能外調出邊,至山西偏關換防,
需要神駒与元輪子周旋。”
崔長青一怔,脫口問:“姑娘,你爹真有意出邊?”
“當然,身在軍伍,身不由己,他老人家決不會臨陣退
縮。”
“令尊曾向你說過?”
“不曾,神武衛指揮使曾說過此事。”
“我問你,你是不是一直就跟在令尊身邊?”
“這……”
“說實話。”
“家父一直就隨軍移動,极少在家,最近十余年,自我
懂得人事以來,一直是聚少离多,一年也難得返家團聚十天
半月。五年前調來神武衛,一家團聚總算不再分离樂聚天倫。”
“那吳五又是什么人?”
“他是家父的馬弁,隨家父多年了。”
崔長青苦笑一聲,溫情地替她掩上半裸的酥胸,溫柔地
抹順她的云鬢,感情地說:“彤云姑娘,你是個孝順的女儿,
但嬌縱太過,是個寵坏了的丫頭。馬我不能送給你,這匹馬
恐怕反而要害了令尊,令尊是不會出邊的、他不是你想象中
的好父親。你走吧,我不傷害你。”
闕彤云草草理妝,臉色蒼白,眉梢眼角殺机隱現。理畢,
她拉開房門,臨行轉首一字一吐地說:“無論如何,我要得
到你的馬。”
“你得不到的。”
“你會永遠永遠后悔。”
“希望你不要做錯事。”
“咱們走著瞧。”她恨恨地說,出房而去。
崔長青盯視著她的背影,感慨地說:“飛豹有一個好女
儿,但卻是個蕩婦淫娃,可惜!”
他想起了闕彤云剛才的情景,羅襦半解,香澤微聞,那
熱情如火的……他有點心動,有點意亂。
接著,他想起了金頂山胡家的艷遇,綺緣的音容笑貌依
稀在眼前出現,鎖魂蕩魄的纏綿……
他猛拍腦袋,嘆口气說:“崔長青,你怎么啦?’’
丟開煩惱,他掩上房門出外進食。
煙彤云又羞又惱,出房到了院中,竄上了院牆。隔壁的
天井中,閃出一個青衣人,鼓掌三下。
她一躍而下,說:“我們走。”
“大小姐,如何?”青衣人間。
“小畜生不上當。”
“那……”
“先回去。”
“干脆把馬盜走。”
“不必操之過急,目下有件事最重要。”
“大小姐是說……”
“這人恐怕是沖我爹而來的。”
“什么?”
“他問了一大堆雙關的話,也問起吳五,可能他已知道
我爹的身份,前來盤根的。幸好我机警,沒露口風。”
“哎呀,那……”
“回去再說,走。”
“要不要派人至井陘關,向你爹說一聲?不管是不是沖
你爹而來,至少可早作提防。咱們從太行山方面來的人,最
近必須嚴禁他們外出,免露形跡。”
“那是自然。同時,我得去找人來查這姓崔的底,必要
時可以一勞永逸除掉他。”
不久,她換了一襲青儒衫,在夜市將闌的時分,施施然
輕搖折扇到了三皇廟。
三皇廟是一座香火甚旺的小廟,廟前的廣場卻是最大,
因此是夜市的所在地,二更盡夜市仍末散。
她這位少年書生的出現,并未引起多少人的注意,那些
賣食物賣雜貨的地攤燈光昏暗,淮去管与己無關的人?
她繞過人叢,到了一座測字攤前。
測字攤只是一張破木桌,上面攤了文房四寶、簽簡、鐵
尺、八卦、又盒等等,原來是測字兼擇日問封的。
生意顯然极為清淡,測字先生打磕睡,所穿的那身灰袍,
可能已有三五個月未加洗溜了,袖口油光水亮,真夠瞧的。
她先不打招呼,伸手在木盒內拈出一個紙卷,湊在燈籠
下展開,淡淡一笑,拍著桌子叫:“醒醒;生意上門啦!”
測字先生并末抬起頭,傾轉腦袋打個呵欠,睡眼惺松似
末睡足,懶洋洋地說:“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晤!怎
么啦?”
“測字,字卷上寫的是蘇。”
測字先生猛抬頭,眯著睡眼說:“妙,只要有錢入袋,
睡死了也得蘇。哦!公子爺好俊,問什么?”
“問休咎。”
“休咎?”
“不,問前程。”
測字先生伸出鳥爪似的、干枯而筋脈暴起的手,接過字
卷,搖頭晃腦先沉吟片刻,方抬起頭,臉上堆起迷惑的表情,
說:“公子爺如問前程,休怪在下直言無隱。”
“你說吧,我這人問禍不問福。”
“那就好,蘇字草當頭,疾風知勁草,好在是不怕磨難。
草生牆頭不怕搖,人生須如牆頭草,大風吹時兩邊搖,左右
逢源任逍遙。公子爺,明白嗎?”
“明白,先生确是高論。”
“公子如讀詩書,恐怕功名無望,必須早日改行。”
“如何?”
“全字不帶詩書味,守成必須就農漁。深澤布漁,或可
魚龍變化。退步种稼禾,足以培植根本。但北地禾不生,禾
生江南,公子爺遠离北地,方可安身立命。”
“這么說來,本公子与功名無緣了。”
“不然,功名并非無望,只是不可循正途出身,天下間
可幸致的功名俯拾即是。”
“你是說……“
“英雄不怕出身低。又道是成者為王,敗者為寇。這個
蘇字,已替公子爺指出一條坦途,也是高高在上唯一出人頭
地的坦途。”
“那還得先生指示迷津。”
測字先生哈哈一笑,將手一伸,四指微招。
她從袖底取出二十兩銀子,悄悄地遞過。
測字先生將銀子在鼻端怪笑著嗅嗅,揣入怀中笑道:
“好香,值得區區指引你一條明路。”
她黛眉一皺,不悅地說:“大概你骨頭發麻皮肉發痒了,
胡說八道想卷被蓋啦!”
“豈敢豈敢?區區不敢胡說八道。字面上寫得一清二楚,
如要出人頭地,必須上山落草。”
“你……你想死……”
測字先生見她真惱了,赶忙陪笑道:“休怪休怪,說几
句俏皮話消痰化气,不傷大雅,千万別當真。飛燕子路兄已
到步樂亭去了。”
“他怎么老是不在?”
“指揮使府几位將爺,在那儿開了所大賭場,請路兄去
監台,听說每天有三五十兩銀子進益呢。”
“你去告訴他,明天午前,要他把山魑趙岱一同邀來見
我。”
“請放心,在下一定把話傳到。”
“有勞了。”她頓首道謝,悄然离開了三皇廟。
不遠處一處賣賽梨棗的小擔前,站著一位年青書生,等
她离去后,搖著折扇到了測字攤旁,“刷”一聲收了折扇,
輕輕地搭上了測字先生的右肩。
測字先生的頭剛搭在雙臂上,伏在案上仍打磕睡,猛地
渾身一震,吃力地抬起頭,但肩部末動分毫,臉色變得蒼白,
悚然地叫:“公子爺,有何見教?”
“剛才那位大姑娘貴姓芳名?”青年書生問。
“這……”
“小生也要測字,上無片瓦遮身,下無立錐之地。腰中
挂一葫蘆,缺少陰陽二气。”
測字先生打一冷戰,苦笑道:“ 卜兄,有話好商量。久
聞大多,如雷貫耳,我鐵嘴張可沒惹你一枝花,卜兄何苦跟
我過不去?”
一枝花收了扇,將兩錠銀子丟入簽筒中,笑道:“原來
你老兄是名展山東的鐵嘴張半仙,沒想到卻跑到真定府來擺
起測字攤來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佩服佩服。呵呵!張兄是
否想回山東?在下陪你走一趟,如何?”
鐵嘴張又發一次寒顫,說:“不,謝謝,謝謝。那姐儿
是煙家的大閨女,叫闕彤云,風流艷姬,与你老兄正是天造
地設的一雙。”
一枝花說聲謝謝,揚長而去。
闕彤云沿大街信步而行,距夜禁還有半個時辰,夜市闌
珊街上行人漸稀。
她似乎有點煩惱,想起入暮前客棧中的情景,她感到無
比的屈辱,也感到羞憤難當。在真定,她陰彤云雖不是首屈
一指的絕代佳人,但也可說是前三名的花中魁首,沒有人能
逃得過她的誘惑,任何人也不敢拂逆她,她的裙腳下,跟著
一大群,蜂蜂蝶蝶,任何她呼之即來,揮之則去。沒料到今
天,使盡了渾身解數,眼看要將這位英俊雄壯的好漢成為裙
下之臣,卻功虧一簣反而被羞辱得抬不起頭來。在她來說,
這是有生以來最難忍受的奇恥大辱,誓在必報。她發誓,要
將一個令她屈辱、難堪、羞憤的崔長青,打下十八層地獄永
世不得翻身,方消心頭之恨。
复仇的強烈意識驅策著她,她要不顧一切達到目的。
同時,她意識到事情不簡單,如果崔長青此來,是為了
追蹤她父親的底,這件多牽涉到她闕家的安全,這就不是她
個人恩怨那么單純了。因此,她急于解決崔長青,為公為私,
皆遲延不得。
可是,能派出去的几個有數打手,皆被崔長青打得落花
流水,鍛羽而歸,已經無人可派了,除非把她父親從太行山
帶來的死党派出,不然毫無良策。但她已經怀疑崔長青是來
追查她父親的人,一個吳五已經令對方動疑了,她怎能不提
高警覺,再將太行山的死党派出去?
她只好依靠真定的另一批地頭蛇,那就是与衛所方面有
往來的飛燕子路威。
她對飛燕子那群人,并未寄以太多的希望,那群人除了
人多与可找到一些游勇助威之外,毫無是處。但走一步算一
步,驅這群狼去斗虎,狼固然胜算不大,虎也未必能夠穩操
胜算,不論胜負如何,于她并無損失,只是有點令她不安,
令她煩惱而已。
正走間,胡思亂想不胜煩惱,身后突然傳來柔和悅耳的
聲音:“闕姑娘,夜已深,踟躇銜巷邃爾忘歸,定然有滿腹
心事難遣難排,是否需小生為姑娘分憂?力所能逮,決不敢
辭。”
她緩緩轉身,眼前一亮,街燈照耀下,面前站著一位齒
白唇紅,面如傳粉,風流瀟洒的年青書生。
“嚷!你認識我?”
她頗表意外地問。
一校花呵呵笑,欣然地說:、‘真定府盛傳閱家一朵美嬌
花,人皆以能結識姑娘為榮,小生心儀已久,豈能不識芳駕?”
“你是……”.’
“小生姓卜名義,草字玉京,山東濟南府人氏,年方
二十四,尚未娶妻,前來貴府游歷,姑娘請多指引,”
她燦然一笑,問:“公子在學嗎?所學何事?”
有意思了,男想女,隔重山:女想男,隔紙一張。郎有
情妾有意,一拍即合大家歡喜,連一張紙也不存在了。挑逗
女人,就怕女人不理不睬,只要玉口一張,便万事定矣!
一枝花是此中老手,風月之妖,不由心花怒放,走近并
肩倍行意气飛揚地說:“小生無意功名,學而不參加論才大
試。論所學,不敢說文章華國,武藝無雙;但熟讀三墳五典
八索九丘,控戰馬三百步箭無虛發,十八般武藝無不精通,
复善高來高去橫行三丈直上十尋;姑娘認為如何?”
“唷!你吹的比唱的還好听。”闕彤云媚笑著說,忘了
穿的是男裝。
一枝花心中大樂,不客气地一手挽住了她的纖腰,得意
地說:“姑娘如若不信,何不出題相試?小心了。”
聲落,人似怒鷹振翅飛騰,挽著她扶搖直上九霄,不費
力躍登兩丈高的店房瓦面,好俊的輕功。
闕彤云是行家,不由芳心狂喜, 恩了一聲,投怀送抱,
膩聲嬌笑道:“我的冤家,你……你嚇死我了,怎么下去?”
一枝花得意忘形,輕薄地親了她一吻,笑道:“彤云姑
娘,放心啦!怎樣來怎樣去,一切有我,這就下去。”
同一期間,崔長青在北街一座宅院的后院,正与該大宅
的一位更夫,坐在一株大樹下談判。
他深深吸入一口气,盡量壓抑心中的激動,說:“柳老
大,在下只是路經貴府赴保定,并未打算在貴地逗留,且因
急于赶路,因此無暇登門拜望你老兄。剛落店,闕家便傾巢
而至相逼,在下不得不出手自衛。當然,事先在下并不知大
牯牛是你老兄的手下。目下,在下已經前來拜望你老兄,這
點面子你老兄給是不給,在下不好相強。話已經說得夠明白,
你老兄如果不肯出面約束貴地的弟兄,那么,兄弟豁出去了。”
“你想怎樣?”
老更夫柳老大不安地問。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崔某不是初出道的人,遵守江
湖的規矩,第一次沒有人刀頭舐血,下一次必定有人尸橫八
尺血流五步。”
“你走,兄弟叫大牯牛給你陪禮。”柳老大說。
他搖搖頭,說:“大牯牛只是個被利用的人,他陪不陪
禮小事一件,問題在闕家,闕大小姐是否肯甘休,你老兄作
得了主?”
“這……你一走不就完了?”
“走就完了?你能保証?只要你拍胸膛,我走。”
“這……兄弟保証你离開。”
“算了,老兄,這种大話少說為妙。兄弟留下了,除非
闕大小姐到客棧交代一聲,不然我不走。我等她一天,明天
日落時分,在下便要以牙還牙,她不能就此而不受懲罰。柳
老大,如果你不約束貴地的弟兄,休怪在下反臉不認人。強
龍不斗地頭蛇,在下卻敢斗,言盡于此,再見。”
他抱拳一禮,大踏步揚長而去。
八
真定城風雨欲來,烏錐馬引起了無窮劫難。
雙方在勾心斗角,暗潮激蕩。
崔長.青久走江湖,當然知道強龍不斗地頭蛇的道理,即
使有天大的本事,單人獨馬成不了气候,全城的潑皮地棍群
起而攻,明槍暗箭齊來,鬧出人命便可能在官府落案,那就
犯了江湖大忌。因此,他去找本地的地頭首領談判,理在他
這一方,他必須軟硬兼施先站穩腳步,明白地警告對方,万
不得已豁出去,對誰都沒好處,大不了他溜之大吉遠走他方,
光杆一條無所畏懼,死的可是真定的一群小混混,無奈他何。
先禮后兵,他這一著相當狠。在外面混的人,真正不要
命活膩了的人并不多,說明利害,必可收到嚇阻之效。明知
闕大小姐她決不會罷休,他便有了在真定出事的藉口,可以放
手辦事了。
其實,他并不想管飛豹郝天雄的事,但牽涉到三百余條.
人命,他便不能袖手旁觀了。他浪跡江湖,劫富濟貧并不是
什么值得驕傲的事,名不正言不順,說穿了只是個不畏王法
的大賊,列于黑道之林,誠何少去管綠林大盜的行事?他的
所作所為,連他自己也不能說是行俠仗義呢!只不過他天生
俠骨、不恥那些窮凶极惡的邪魔外道所為,插上手便不能不
管而已。
三百余條人命血案,碰上了豈能不管?再就是恰好碰上
陰大小姐找麻煩,他更不能不管了。
回到客房,他守約等候一天,不主動挑戰b
柳老大夠朋友,全城的潑皮地棍;一個個銷聲匿跡,躲
得遠遠地。
半天過去了,一無動靜。
客棧的伙計,卻一個個心惊膽跳,宛如大禍臨頭,惶惶
然不可終日。
午后不久,一枝花穿了一身青袍,大袖飄飄,顯得風流
瀟洒,配了一把長劍,施施然踏入了店門,
掌柜的眼尖,一眼便看出不是住店的,心中一跳,慌忙
親自迎出,拱手強笑道:“公子爺請坐。”
一枝花點點頭,說:“免,在下要見崔長青。”
掌柜的心中雪亮暗暗叫苦,苦笑道:“崔客官剛在對面
午膳返店,目下在房中……”
“領在下去。”
“是,王三,來,領這位公子爺去見崔客人。”
過來一名店伙,膽戰心惊地說:“小的領路,公于爺請
隨我來。”
崔長青正在品若,一面閱讀擺在几上的手稿。這是他從
孤魂的石室中得來的,是孤魂參悟奇學十年心血的結晶,十
分珍貴。
孤魂花了十年心血,獨自在暗中摸索,逐日記載進程,
成功与失敗皆記得清清楚楚,更在手稿中指出成功与失敗的
症結所在。如果悟力高的人看了這三部手稿,去蕪存菁綜理
出其中脈絡,事實上不需重花十載光陰,因為其中最少也有
一半日子是失敗的記載。
崔長青悟力惊人,記憶力出奇地好,過目不忘,一字之
差亦難逃他的慧眼。數日來,他已熟記手稿中的每一個字,
參悟出其中脈絡,而且加上他本身的見解、經驗、教訓,他
已將孤魂孫秀尚不算功德完滿的一門絕學,整理出一條研習
的坦途。如按他自己的构想參修,很可能失敗,也可能比孤
魂所期望的成就更高。
可惜,他抽不出時間找地方苦練。
目下,他仍然在手稿中尋覓可能成功的蛛絲馬跡,也許
在一而再閱讀中,突生靈感點破天机呢。
正在全心默誦,“砰”一聲大震,門閂折斷,房門大開。
他一惊而起,順手將三疊手稿揣入怀中,左手本能地扶
住了茶杯,功貫指稍候机反擊自保。
一枝花出現在房門口,向店伙舉手一揮。
店伙踉蹌退去,房內房外鴉鵲無聲。
他安坐不動,冷冷地注視著這位踢門而至惡客,心想:
“好俊的年青人,可惜一雙眼睛太活了些。”
一枝花打量著他,敵意益熾。
雙方不言不動,气氛漸緊。
最后、是一枝花忍耐不住,哼了一聲問:“你就是崔長
青?”
“你不服气?”他反問,針鋒相對,語气同樣狂傲,同
樣無理,充滿了火藥味,雙方頂上了。
“你出來。”一枝花陰森森地說。
“貴姓?”’
“姓卜。”
“替誰出頭?”
“你心中有數。”
“抱歉。”
“闕姑娘彤云。”
“哦!很好。”
“出來說話。”一枝花招手叫。
他仍然安坐不動,冷冷地問:“你踢破了房門?”
“不錯。”
“但你不敢進來。”
“什么?”
“在下要討公道。”
一枝花冷哼一聲,起步踏入門內說:“在下接了。”
崔長青扣指疾彈,茶杯破空而飛,平穩地,快速絕倫地
向一枝花飛去。
一枝花冷冷地伸手說:“班門弄斧……”
手剛接住茶杯,杯蓋突然更快地前飛。
一枝花大惊,扭身急閃。
杯蓋擦耳而過,飛出院中去了。
杯中的荼因晃動而潑出,濺了一枝花一頭一臉,當場出
彩。
崔長青大笑而起,挾了沙棠木劍向外舉步說:“小意思,
抹把臉就好,失禮夫禮。在下出來了,卜老兄,你想在客店
動手拔劍?不方便吧?”
一枝花的手落在劍靶上,聞聲乖乖放手,咬牙切齒地讓
開出路,沉聲道:“咱們出城走走,敞開來算。”
“請。”
“走!”
一枝花領先便走,出店后向東門方向舉步。崔長青卻說:
“卜老兄,該我擇地方。”
“你怕什么?怕埋伏?”
“哈哈!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老實說,
在下不信任你。城外東南角是衛城,闕大小姐万一出動千軍
万馬,我崔長青可吃不消。”
“你……”
“你得听我的。”
“如果在下不听你的……”
“你可以在街心拔劍,這可以表現出你的英雄气概。”
“好吧,依你。”
“這就走。”
南門外滹沱河旁,在廣濟橋西面半里地,是頗有名气的
回龍廟,也稱滹沱河神廟,官府春秋致祭河神,皆在此廟舉
行,因此廟貌宏偉,廟前有寬闊的廣場,廟側是河,平時游
人不多。
崔長青從南門來,知道這處地方。出了城,向回龍廟走
去,一面走,一面向跟在后面的一枝花說:“你姓卜,大名
還未見告。如果認為見不得人,不說也罷。”
“反正你是要死的人,何必多問?”一枝花大刺刺地說,
傲態凌人不可一世。
“記住你的名號,万一在下死了,也好到閻王面前告你
呀。”
“卜某不信世間有鬼神。”
“不足為怪,在下也不信。信口聞問,如此而已.不過,
等會儿拔劍動手,在下只知你姓卜,其他一無所知,殺了你
之后,在下如何替你善后?”
“你放心,死的必定是你。在下將你的尸身扔下河去喂
王八,一了百了。”
“万一你失手……”
“沒有万一,死的必然是你。”一枝花語气肯定,极為
自信地說。
談話間,已到了廟前。崔長青說:“老兄,咱們就在此
地比划比划,你有何高見?”一枝花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
回龍廟門,劍眉深鎖,略現不安的神色,說:“你怎么選在
這處地方?”
“怎么?你有顧忌?放心,在下沒有助拳的人。”
“回龍廟的廟祝,是在下的朋友。”
“哦!你倒有助拳的,在下選錯地方了。”
一枝花哼了一聲,不屈地說:“你少臭美,殺你一個小
輩,還用得著朋友助拳?你在外面等等,在下進去打個招呼,
免滋誤會,并請他不加過問。万一他不明底細,出來不由分
說拔刀相助,豈不有損卜某的威望?”
崔長青往一株大樹下一靠,說:“好吧,在下在此地等
你出來。”
一枝花向廟門定去,扭頭冷笑道:“即使你想進,也插
翅難飛。”
崔長青畢競年青,耐性有限,迫急了自然心中有气,冷
笑說:“你這人夜郎自大,狂得太沒分寸,你也不撒泡尿照
照你自己那副尊容,象不象個有真本事的人?大概是吃狗奶
長大的,天生的狗性欺善伯惡,也生了一雙狗眼看人低,混
帳透頂。”
一枝花自取其辱,這一串惡毒難堪的挖苦話,份量重得
令人受不了,立即急怒攻心,一聲怒嘯,拔劍回頭反扑,突
發絕招“万花競艷”,洒出了重重劍网,以雷霆万鈞之威,
向崔長育狂野地攻去。
崔長青挾著沙棠木劍向側一閃,脫出了重重劍网,他不
敢大意,看對方沖刺的凶猛劍勢;他知道這家伙難怪如此狂
妄,果然藝業不凡,且先看看再說。
一枝花一招走空,劍虹疾轉,如影附形跟進,劍花再吐。
毫無顧忌地緊迫進攻,捷逾電光石火。
崔長青立即抓住机會,斜移一步木劍出鞘,脫出對方的
沖刺正面,“刷”一聲還以顏色,木劍不偏不倚鑽職而入,
閃電似的拂過一枝花的左脅下,半分之差,几乎削掉一枝花
的肘尖,“噎”一聲輕響,一枝花脅衣裂開了一條縫,并末.
傷肌。 ’
人影中分,點到即止。
崔長青擲劍入鞘,冷冷一笑道:“朋友,滿招報,謙受
益,這一劍你該已受到教訓了。看尊駕儀表非俗,气宇軒昂,
決非庸俗之輩,何苦受闕家的蠱惑,替闕彤云火中取栗?你
走吧,回頭是岸。”
一枝花羞憤難當,厲聲道:“你敢等卜某片刻嗎?”
“等又如何?”
“在下進廟邀一位朋友來。”
“邀他來助拳以二打一?”
“你敢不敢?”
“好,在下答應你。”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可不能毀約一走了之。”
“笑話。你既然不放心,在下陪你進去。”
“好,’走!”
兩人并肩向宏偉的廟門走去,不象是仇人,倒象是朋友,
只不過一個神色泰然,一個又恨又惱而已。
剛踏入廟門,里面突傳來一聲嬌呼:“果然不錯,他來
了。”
一枝花臉色大變,扭頭搬腿狂奔。
紫影入目,來勢如電,一枝花必定跑不了。
崔長青的處境很糟,紫影急射而至,他正好擋在去路上,
眼看要掩上,而且紫影可能認為他是一枝花的同伴,而不分
皂白向他襲擊。
變化太快,不容他思索,自衛的本能驅策著他出手自保、
側閃、出招、沉喝:“慢來!”’ 。
“啪!”紫影接了他一掌,一掠而過,幽香入鼻。
他感到掌心一麻,馬步虛浮,退了兩步撞在門上轟然作
響,只覺气血翻騰,不由大惊失色。
紫影沖勢難止,飛出門限到了門外,遠出六七步方倏然
止步轉身,訝然叫:“咦!是你。”
“咦!是你!”他也脫口叫。
原來是在方山邂逅的紫衣美麗少女,那次她与一位紅衣
小姑娘,及一位叫三姨的人同行。
紫衣少女臉色一變,意似不信地說:“想不到真是你,
可惜哪!可惜。”
他一頭霧水,問道:“可惜什么?”
紫衣少女輕搖玉首,轉身匆匆走了。
一枝花早就逃得形影俱消,他只好獨自回城。對紫衣少
女所說的話,他大感困惑,百思莫解。在方山,這位高貴和
气美絕塵寰的少女,對他不是相當友善嗎?今天為何變了態
度?他愈想愈糊涂。
紫衣少女接了他一掌,令他悚然而惊。這么一位水蔥似
的嬌弱少女,竟然有如此可伯的掌力,几乎毀了他的手掌,
內力直撼心脈,委實令人難以置信哩!
一枝花繞道逃回城中,不回闕府,直棄西北玉井巷的延
壽庵。
延壽底是一座小小的庵堂,住了十余名尼姑,与六七名
帶發修行的苦命女人,是男人的禁地,門禁森嚴,是苦修庵
而不是香火庵。
庵兩側皆是民宅,右鄰是一家木匠店,店面甚小,生意
似乎頗為清淡。
一枝花踏入店門,并不向正在干活的兩位木匠打招呼,
直趨內間。
原來這里是他寄居之所,內堂別有洞天。推開內堂門,
藏在門后的一名中年人閃出笑道:“賢弟,你還記得回來?”
一枝花脫下青袍,神色緊張地說:“別提了;好險。”
“怎么啦!闕大小姐將你赶出來了?”
“她?那浪貨怎舍得讓我走?她……”
“那又……”
“紫云仙子那潑辣貨來了。”
“什么?”中年人惊問。
“如果走侵一步,大哥,恐怕小弟已進了枉死城;橫尸
回龍廟了。真糟,恐怕在回龍廟栖身的宮前輩,必定凶多吉
少……”
. 門外一聲哈哈,有人叫:“既恐怕,又必定,你的話委
實令人難以捉摸,你希望我死嗎?”
一個鷹目炯炯留了山羊胡的花甲老人,微笑著進門直趨
大環椅落座。
一枝花苦笑道:“宮前輩,回龍廟怎會被那潑辣貨找到
的?”
宮前輩笑道:“不足為奇,有人通風報信。你只顧逃命,
哼!真沒出息。”
“那潑辣貨只有一個人?”
“回龍廟确是只有她一個人。老實說;她一個人已夠令
人頭痛了。 卜義,你同來的青年人是何來路?”
“咦!前輩看到了?”
“看到你逃命,我老人家就躲在積金爐旁。那小丫頭以
為我老人家已經溜了,卻不知我并未遠走。”
一枝花將与崔長青約斗的事說了,宮前輩一惊,說:
“那么,這小于是兩月前大鬧開封府的崔長青了,這人來路
不明,至今還沒有人能摸清他的底,,甚至連他是黑是白也一
無所知。血花會說他是黑龍幫的人,他該是咱們黑道的朋友。
卜義,千万不要招惹他。”
“但……晚輩已答應了闕家……”
“呵呵!你几時守過信諾?”
“闕姑娘……”
“你從來就沒有与一個女人思受五天以上,喜新厭舊得
手便棄如敝履。傻瓜,這次你大概鬼迷心竅……”
“宮前輩,你就對付不了他?”
“林家的人已經令咱們喪膽了,為何又多樹一個可怕的
強敵?”
“你是說,林家……”
“來了一大半。”
“林白衣也來了?”
“今早你躲在闕大小姐的香閨內,卿卿我我難舍難分,
怎知外面的事?今早有人看見那小畜生在東關現身,他比那
些鬼女人來得更早。”
“他目下……”
“你只顧逃命,老夫卻隨后跟蹤,總算查出他們的落腳
處了。”
“在何處?”
“北門外牧庄三家附近的農合中。”
“糟糕!咱們……”
“咱們目下必須決定,是留?是逃?”
“這……”被他們追得上天入地,委實不是滋味。“怪,他
們怎知咱們逃來此地的?”
“自然是你這位到處留情的色中餓鬼,留下被人追蹤的
線索了。”
“這……不會吧?”
“人家卻追來了。”
一枝花象是突然想起了值得高興的事,喜悅地說:“有
了,有一個人可以對付他們。”
“你是說……”
‘枝花用大姆指向左鄰一指,說:“甄寡婦。”
宮前輩猛拍大腿,叫道:“哎呀!我早該想到她的。”
“我負責找她。”
“對,你找她,不伯她拒絕。還有。”
“還有什么?” ’
“咱們想辦法把崔長青拉過來。”
“你是說……”
“我來想辦法。”宮前輩頗為得意地說。
“可是,晚輩与他……”
“你就別管了。梁龍。”
中年人欠身道:“前輩有何吩咐?”
“你到雕橋韓家跑一趟,務必將韓家四杰請來,干脆一
不作二不休,,在此地把林家的人埋葬掉,一勞永遠,免得他
們像附骨之蛆般緊隨不舍死纏不休。”
梁龍有點為難,遲疑地說:“可是,韓家四杰……”
“把你弄來的連城壁送去,他們准來。”
梁龍哎口气說:“可是……委實難以割舍……”
“你要命還是要壁?”
“這……好吧,我忍痛送去就是。”
“那就快走,來回三十里,你得赶快。”
“好,我這就走。”
宮前輩站起說:“就此決定,咱們分頭辦事。千万小心,
放机靈些,別讓林家的人盯上,那就万事全休啦2”
崔長青回到客店,仍感到心中懍懍,對那位功力奇高的
紫衣少女,耿耿于心難以釋怀。如果在回龍廟雙方正式交手,
后果如何?他委實不敢想象。
他的信心開始動搖,因此悶悶不樂。
更衣洗漱,取出了藏在怀中的手稿,往几上一丟。驀地,
他心血來潮,重新一把抓起手稿,腦中靈光一閃,付道:
“孤魂孫秀偌大年紀,依然肯花十載光陰參研絕學。我年青,
怎能就此滿足?內家气功与搏擊術,乃是一切武學之宗,我
已經參悟其中奧秘,為何不自己參修?如果我苦練,不但孫
前輩的心血沒有白花,我自己也獲得一門至高的防身保命絕
技,何樂而不為?”
接著,他想到手稿中的練功進程,心中又有些躊躇難決。
手稿中指出修練的方法与進程,皆大逾武學常規,雖是武林
正宗奇學,但卻有些無窮邪味,走路徑,行詭道,反常規;
趨險絕,而且太毒太霸道。孤魂死前行雷霆一擊,七個宇內
一等的邪道高手,無一幸免。要不是薄命花出現亂了孤魂的
神智,那天在場的人也休想活命。這种出手傷人的可怕奇學,
練成后不見得是福,在他來說,他是個心腸并不算太硬的人,
是否承受得良心的譴責,頗成問題。
不管他是否肯下定決心苦練,他直覺地感到這三冊手稿,
如果落在旁人手中,定非武林之福。
首先,他把手稿付之一炬。行走江湖有不測,帶在身邊
太過危險。
焚完手稿,他賂為寬心,自語道:“目下,只有我知道
孤魂所創的絕學是如何練的,孫老前輩地下有知,會不會責
備我不曾替他發揚光大?不過,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孤魂
是成功了,臨死且曾發揮絕學的威力,他可能九泉瞑目。”
他倒在床上胡思亂想,決定今晚由闕家走走。府城至井
烴僅一百三十里,馬程僅大半天,鬧了這兩天,飛豹郝夫雄
應該可以赶回來了。
他卻不知,掌理三關的負責人,豈是可以任意离開的?
當然他也不知今早闕家方派人至井陘關報訊。
正在心中盤算,該如何方能証實闕定南是郝天雄,驀地
“砰”一聲大震,窗戶被一塊磚頭打破,紗紙破裂,斷了兩
根窗格,磚頭掉入房中。
他無名火起,心說:“好啊!居然叫人放潑了,這是甚
么話?”
不等他沖出房,外面傳來一聲惊叫,腳步聲急驟,扔磚
頭的人可能被人打跑了。
他啟門外出,一個鷹目炯炯留了山羊胡的花甲老人,正
向他的房門走來,含笑招呼道:“老弟,可惜那潑皮跑掉了,
老朽也給了他一顆小石于,差點儿打斷他的狗腿。”
“謝謝,這些潑皮無聊得很。”他笑謝,出房又道:
“在下崔長青,請問老伯尊姓大名?”
“呵呵!老朽姓官,官兵的官,這姓很少見。老弟,你
不能再住在客棧里了。”
“怎么啦。”
“那些潑皮全是街頭巷層的無賴,他們不敢和你爭強斗
胜,卻可以晝夜不停地前來騷扰,丟瓦片扔石頭,敲窗戶砸
屋頂,你出來他就跑,想想看,你受得了?”
“哼!在下不在乎,下次打斷他們的狗腿。”他恨恨地
說。
“好,就算你能扭住他們,打靳熄顆的蘑露,蘇更吃不
消。”官老人有條不紊地說.。
“更吃不消?”
“城里有的是訟棍,一張狀子送進衙門,一口咬定你行
凶傷人,官司你打定啦。”
“他們敢?闕家不怕家破人亡?”
“闕家不敢,不會出面,但這些潑皮敢,這就是為何強
龍不斗地頭蛇。”
“在下不信邪。”他強硬地說,其實心中已動。
官老人呵呵笑,說:“好吧,你既然堅持己見,老朽不
便多說。老朽也是落店的,就住在后進。如果老弟回心轉意,
請知會一聲,老朽在城郊有朋友,伴老弟前往安頓,義不容
辭。”
“謝謝關照。”他感激地說,闖江湖的人,對表關心的
朋友頗為敏感,他對這位萍水相逢的熱心老人,生出三五分
好感。
剛回到房中,廓上又響起細碎的腳步聲。
腳步聲停在房門外,叩門三響。
他正感到心煩,信口叫:“門沒上閂,進來。”
房門一開,他怔住了。
是一個穿了彩色衣裙、濃妝艷抹的女郎,臉上脂粉甚厚,
紅紅白白令人惡心。后面,是一個倒也清洁的青衣半老徐娘。
“公子爺好。”女郎向他飛著媚眼說,跨入房門,濃香
滿室。
他一看便知道對方的來路,不悅地叫:“出去,青天白
日,你們怎么啦?”
半老徐娘笑得象條狼,反而搶先一步說:“公子爺別生
气,以公子爺的人才……”
“你胡說……”
“不瞞公子爺說,這已是本坊最体面最年青的姑娘,公
于爺如不滿意,老身再喚一個更年青些的來……”
“出去!”他怒叫。
“咳!不是公子爺差人去本坊叫姑娘嗎?”
“見你的大頭鬼……”
“公子爺,老身……”
他火起,雙手一張,連推帶提將鴇婆与粉頭弄至門外,
沉聲道:“在下不追究是誰出的鬼招,知趣些,你們赶快給
我离開,在下不難為你們。”
老鴇婆仍在放賴。叫嚷道:“公于爺,你講不講理?本
坊的姑娘本來大白天都得休息,但你差去的人紅眉綠眼,硬
要立即派一個小姑娘來,不然要拆屋揍人。好,老身送人來
了,公子爺你卻要瞪眼睛吹胡子赶人……”
“你走不走?”
“要走,你得付轎費。”鴇婆無畏地叫。
他真是气急了,但又無可奈何,附近惊動了不少店客,
大家伸長腦袋看熱鬧。
即使他有霸王之勇,也無用武之地,他總不能把一個可
惡的鴇婆与可怜的妓女,象對付武林高手般三拳兩腳將人打
跑了事。
他取出一錠銀子,塞入鴇婆手中說:“好吧,銀子給你,
但你得把那位要你派姑娘前來的人,姓名長像說個一清二楚。
鴇婆樂得齜牙咧嘴,藏好銀子諂笑著說:“那人叫張三,
中等身材,有眼睛有鼻子……”
“你認識那個人?”
“公子爺,來來往往的人客那么多,他又不是本坊的常
客,老身……”
“走走走走……”他急急地叫,這樣怎會問出結果?他
只好認栽。
攆走了鴇婆,廊盡頭站著病禿龍公孫化及,向他搖頭道:
“老兄台,客棧人多嘴雜,不禁閑人進出,還是遷地為良吧。”
“在下得考慮考慮。”他盛怒未消地說。
走道匆匆奔來一名店伙,急叫道:“公子爺,有人打了
你的烏錐馬。”
他一惊,徑奔馬廄。
姓官的老人躲在一旁暗笑,這老家伙不姓官而姓宮,正
是一枝花稱之為官前輩的人,沖崔長青奔出的背影笑道:
“饒你崔長青英雄了得,也逃不過老夫的巧安排。賂施小計,
便要手忙腳亂。”
入暮時分,他被宮老人安頓在城外東北角里外的一座農
舍中,烏錐馬上了廄,也心中一寬,向宮老人由衷地道謝,
總算獲得一時的清靜。
宮老人推說城中有事待辦,不克久留,須在城門關閉前
返城,含笑告辭走了。
老家伙并不回城,悄然奔向城北,在一座樹林中,會見
了躲在那儿的一枝花与兩名大漢。
“宮前輩,怎樣了?”一枝花問。
宮前輩喜形于色,得意洋洋地說:“略施小計,一切順
利。粱龍回來了嗎?”
“不曾。”
“哦!這家伙可能誤事。”
“不會吧,晚輩親見他帶走了連城壁。”
“你敢保証他不在半途轉念?”
“這……”
“林家的小狗消息如何?”
“今晚他們皆留在城內有所行動,牧庄三冢的李家,只
有燕京老農一家子。”
“妙极了,咱們天黑便動手。”
“太早了……”
“早才好,出其不意,保証成功。現在,咱們先進食。”
宮前輩欣然地說。
一名大漢在樹岔上取下一個大荷包,兩葫蘆酒。擺在地
下笑道:“對,先進食,死也得做個飽鬼。”
“呸!你說這些晦气話触霉頭嗎?”一枝花居然正正經
經地說。
宮前輩抓起酒葫蘆,扭脫塞嘴笑道:“卜義,你口說不
信鬼神,心里面卻神鬼皆信。不要和我爭辯,填五臟廟要緊。
等會見動起手來,万一不夠机警,很可能偷雞不著蝕把米,
燕京老農李仲先,手底下硬朗不可輕侮。”
一枝花冷笑道:“他手底下再硬朗,也逃不過晚輩的暗
器。”
“老天,你千万別用暗器,你伯那几枚桃花鏢別人認不
出來嗎?告訴你,千万藏拙些,即使到了生死關頭,只要還
有一線希望在,你那要命的桃花鏢最好強得穩穩的,對大家
都好。”宮前輩半警告半玩笑地說。
夜幕低垂,星光暗淡,月色無光。
三人換穿了夜行衣,黑巾蒙面,悄然到達城北的牧庄三
冢。
─牧庄三冢,是荒野中的三座大墳,据說是藺相如、廉頗、
李牧三位先賢的墳墓,每墳相距百尺,附近荒草萋萋,野林
孤寂。冢東北,是六七棟農舍,銜接東北一帶平疇沃野。
犬吠聲乍起,夜行人接近了第一家農舍。
農家子弟日出而作,日沒而息,入夜后燈火甚少。犬吠
聲一起,農舍內僅有的兩盞燈倏然熄滅,瓦面上,一個黑影
端坐屋脊中心,用洪鐘似的嗓音豪笑道:“朋友,不要偷偷
摸摸了,省些勁,走近來吧。不然休怪老夫慢客。哈哈哈哈!”
一枝花長身而起,兩起落便到了屋側,一鶴沖天扶搖直
上瓦面,突然脫口叫:“咦!你不是.京老農。”
是個老態龍鐘的老花子,站起說:“老農不在家,赶兔
子去了。你閣下亮万。”
“你為何不亮万?”
“我老花子算得是半個主人,也是攆兔子的能手。我是
不見兔子不撤鷹,你不亮万,老夫也藏起名號不露白,從不
做賠本生意。”
“崔長青。”
“什么?你是崔長青?”
“怎么?你不服气?”
“好,就算你是崔長青,那兩位呢?他們龜縮不出,是
不是還要請一次?話說在前面,那兩位仁兄還想往屋子里跑,
干万不要輕試,那里面有几頭嚇死人的猛獅,送兩只兔子進
去,還不夠塞牙縫,還是乖乖現身妥當些。”
一枝花不知老花子的話是真是假,先下手為強,后下手
遭殃,情勢顯然不利,必須速戰速決,猛地急速沖進,劍出
“寒梅吐蕊”,出其不意突下殺手。
老花子一聲長笑,跳至一旁避開一擊,笑道:“敢在我
北丐面前遞劍的人,似乎并不多見,這劍真險,危极。”
一枝花大駭,心中發冷。江湖上南乞北丐的名號,簡直
可以嚇破黑道好漢的膽,這兩個游戲風塵藝臻化境的奇人,
連少林寺的三位長老也讓他們三分。 ’
他心中一虛,大喝一聲,又是一劍點出。
老花子大袖一揮,突向刺來的劍卷去。
一枝花這一招是虛招,以進為退,突然收招身影下挫,
斜竄丈外飄落屋下溜之大吉。
老花子反而一怔,忘了追襲,自語道:”丫頭說這 接
了一記拂云掌而毛發未傷,世玉賢侄也說這人如何膽大了不
得,怎么競然是個膽小如鼠見不得人的怕死鬼?”
兩團火球突向茅屋的院子里扔,兩個黑影扔了火球便溜。
几頭巨型黑犬咆哮連聲,隨后狂追。
救火要緊,茅屋的人并未追出。老花子一躍而下,但一
枝花已遠出十丈外去了,發狂般鑽入矮林,一閃木’見,不易
追赶了。
入侵的人逃掉了,縱火亦勞而無功。現場留下一幅蒙面
巾,一具不小心遺落的雞鳴五鼓返魂香噴管。
北丐大怒,向在屋內候机捉賊的中年人怒吼。
“果然不錯,這小畜生是專為紫云丫頭而來的,原來是
個下五門淫賊,老夫非找到他活劈了他不可。”
說找就找,不由分說,扭頭怒沖沖走了。
客棧中,客人將崔長青与妓女沖突的事,作為茶余酒后
的話題,此中又有人存心不良添油加醬,煽火撥風,因此自
然成為不可告人的笑柄。老花子來得正是時候,中傷的謠言
加上崔長青已經离店的事實,可把老花子气得真發狠,几乎
气炸了肺。
罪名落實,崔長青跳進黃河里也洗不清。
木器店的內堂秘室中,三更初。九
韓龍一掌拍在桌上,冷冷地問:“梁兄,你是大丈夫嗎?”
宮前輩一看要鬧僵,赶忙接口道:“‘韓老弟,這樣好吧?
有何條件,先說來听听,以便斟酌,大家商量商量,可好?”
韓龍淡淡一笑道:“其實也沒有什么大不了,梁兄窮緊
張而已。”
“韓兄,何不開門見山?”一枝花不安地問。他坐在韓
風的下首,禁不起韓鳳那如虎似狼的貪婪目光注視。他一個
色膽包天的淫賊,竟然對這個中年蕩婦心存畏懼,恨不得這
次會商早些結束,避開這個如狼似虎的女人。
韓龍不慌不忙,喝干了杯中茶,饅騰騰地說:“其一,
咱們四杰不听命于你們,各行其事、咱們的一舉一動,不許
諸位干涉。”
宮前輩呵呵笑,說:“那是當然。老朽只要林家那几個
小畜生死,如何著手行事,悉從尊便,這不算是條件。”
“其二,沒有期限,動手的時机由咱們選擇。”
韓獅老三接口道:“其三,這件事咱們以你們的名號出
面,你們決不能提及咱們韓家四杰,以免日后麻煩。”
韓龍又道:“如果你們認為不要,在下替你們引見血花
會的真定府負責人,也許可以省些銀子。連城壁并非無价之
寶,僅值時价一千五百兩左右。找血花會承辦,一千兩銀子,
定可替你們辦妥。”
宮前輩呵呵一笑,說:“咱們不与血花會打交道,”他們
也沒有韓兄牢靠。老實說,血花會中,雖自詡高手如云,但
要找几個能与韓兄四杰論短長的人,恐怕打起燈籠也找不到
呢。”
韓龍大樂,傲然一笑道:“宮兄抬舉咱們兄弟了。閑話
少說,諸位對兄弟所提的條件,有异議嗎?”
宮前輩笑道:“咱們就此一言為定,并無异議。”
“那么,咱們告辭,請靜候回音。”
“風聲太緊,老客不遠送了,祝諸位馬到成功,老朽靜
候佳音。”
同一期間,崔長青穿了一身黑,越城而入,直奔闕府,
他展開行動了。
煙府是五六棟大樓构成的宏麗大宅,前面有廣場,左右
三方有園。是本城少數名園大宅之一,奴仆眾多,護院打手
人數上百。其中臥虎藏龍,潛隱著不少從太行山漏网的悍匪
大賊。一
他象個幽靈,無聲無息接近了中間那棟高樓,登房越脊
如履平地。
二樓的明窗距地約兩丈左右,上面是闕大小姐的妝樓,
燈火全無,人早已安息。
闕彤云并不知乃父是太行山的巨盜
呢。
闕彤云,只想查明飛豹是否已從井陘關
赶回來了。
闕彤云的住處,以為樓在宅中心,
必定是主人的寢室呢。,
一樓二樓之間,伸出六尺裳檐。他藝高人膽大,飛身直
上,再一躍八尺,貼在明窗下。里面沒有聲息,他大膽地撬
宙探入。
房中漆黑,人已經睡了,有輕微的鼾聲傳出,脂粉香中
人欲醉。
有向外的明窗,不能亮火折子,左右一探,探近了牙床,
掀帳悄然探入,先制住床上的人再說。
床上人競未蓋衾被,雖則夜涼如水。這一探,令他一惊,
是個胸圍子已除,玉体丰映的女人,所触正是酥胸,肌乳松
弛,是個大嫂而不是閨女。再摸頭發,証實了他的猜想:
闕彤云。”
他掩住婦人的口,推動對方的腦袋低叫:“起來,起來。”
婦人毫無動靜,象是睡死了。
他本能地模模婦人的睡穴,不由一怔,心說:“怪!有
人比我先來了?”
睡穴被制,當然已經有人先他一步入室。他不再逗留,
摸至房門,不錯,門是虛掩著的,并末上門。
他提高警覺,出房帶上房門,沿走道向前探索,無聲無
息宛如鬼魅。走道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連貓也不可能看到
四周的景物。
走道折向,突覺眼前一亮,已到了另一座內房,有燈光
從窗內射出,燈光雖幽暗,但在他來說,已經夠明亮了,四
周纖毫俱現。
里面突傳出隱隱人聲,入耳清晰:“你說他今早去找崔
長青,使不曾返回?”’
他想:“語音好耳熟。”
接著,是另一個更熟的語音:“是的,竟然平白地失蹤
了。”
闕彤云。”
牽涉到他,他急于听下文,也想知道問話的女人是誰,
何要問他的事?
以發刺穿一個小孔向里瞧,不由大惊,暗叫道:“老天!
闕彤云的人。”
房中的妝台前,兩女坐在錦墊上,神態悠閑,像是閨中
密友促膝傾談。
闕彤云穿了褻衣,半露的胴体令男人魂銷魄蕩。
紫衣女郎穿的是紫緞子勁裝,背系長劍,与白天穿衣裙
完全不同,极為脫俗動人,勁裝將曲線襯得凹凸分明,清麗
中顯出剛健炯娜的神采。幽明的燈光下,崔長青只看得心中
怦抨跳。
闕彤云,他還不至于心猿
意馬,自從第一次与紫衣女郎与紅衣小姑娘姐妹倆照面,兩
女的高貴風華,与不沾人間煙火的秀麗气質,令他自感形穢,
怎敢生非非之想?
但今晚不同,燈下看美人,一旁又有一個令人心動神搖
羅襦半解的女郎,他又不是白痴,難免有點心猿意馬。
神意飛馳中,他迷亂了。
鼻息有异,糟!在一個大閨女的房外向里偷窺,里面又
有兩位美嬌娘,怎得不糟?
紫衣女郎猛地玉手一揮,燈火倏滅。
他大吃一惊,不假思索地溜之大吉。此時此地如被人攔
主,后果不堪設想。
從原路退出闕府,今晚白來了。有紫衣少女替闕家保鏢,
也還是見机退出再說。
要出城必須從屋面走,三更天巡夜的最多,夜禁期間不
指在街上流連。他躍登瓦面,向遠處的闕府樓房掃了一眼,
闕彤云,因此
闕彤云的香閨內,提防拴
卜的回來生事。罷了,今晚暫且撤開。”
沿街屋的瓦面向北走,飛越百十間屋面,前面街下人影
翻然上升,嬌叱聲震耳:“站住,你走得了?”
他吃了一惊、心想::這丫頭從街下追來,來得好快。”
他想走,但已來不及了,紫衣女郎已迫近丈內,突然止
住沖勢,已伸出的劍向側一帶,說:“咦!又是你。”
他小心地戒備,說:“姑娘有何見教?”
“剛才躲在窗外的人,是你?”
“這……不錯。”他硬著頭皮答。
“一枝花呢?”.
“一枝花?我那有一枝花?”
“哼!你少給我貧嘴。”
他有點火起,冷笑道:“听不听在你,在下貧什么嘴?”
話不投机,一言不合,雙方皆有成見,沖突自難避免。
紫衣姑娘本來就對他不滿,哼了一聲說:“擒下你之后,不
怕你那群惡賊能飛上天去。拔劍,為你的生死存亡二拼。
他心中有气,說:“拔劍就拔劍,你不可欺入太甚。”
姑娘長劍一引,劍身突發龍吟,并未小看他,用內力御
劍,顯然將他看成不可輕侮的高手。
雙方亮劍,立下門戶,徐徐引訣移位爭取空門。
沙棠木劍一振,姑娘也作勢進擊。
雙方移位极為緩慢,高手相搏,不可能找到空隙進擊,
必須奮勇進搏,在相搏中抓住雷霞一擊的机會;這机會必須
自己制造,稍縱即逝极難把握。
他不想先出手,有些顧忌,也為了禮貌。
姑娘不再干耗,猛地一劍點出,看似緩慢,其實快极,
劍尖直指胸口,一閃即至。
他伸劍斜搭接招,身形左移。
第二劍又到,他吃了一惊,這一劍可怕,恍如電光一閃,
排空直入。
“啪啪!”沙棠木劍連封兩劍,一聲低比,他立還顏色,
反擊姑娘的脅肋。
愈打愈快,在瓦面的斜面放手相搏,雙方皆想爭取下方,
因此最后移至于屋脊交手,各占一端,誰也占不了便宜。
二十招,三十招……
他愈打愈心惊,這丫頭的劍勢怎么愈來愈快?壓力也在
逐漸增加,顯然拼耐力他也難獲优勢呢。
三十五招……
“呔!”姑娘低叱,劍影突以全速切入,迫腰脅,快得
令人肉眼難辨。
他一劍急封,沒封住。
腰脅一涼,糟。
第三十六拍……劍再次光臨。
他扭身便倒,著地急封第三次光臨的劍影。
“啪!”封住了。
姑娘手腕一振,喝道:“撒手!”
他如果不撒手,劍尖必將貼木劍下降,他只有一剎那的
机會脫身,這一剎那便是姑娘振劍的瞬間。
他順勢推劍,貼瓦面向下飛射,避過隨來的一劍。
“你走得了?”姑娘頗感意外地叫,也向下追。
他在檐口向下滾墜,著地后方感到腰脅突發奇痛,渾身
一展,受不了。
真是命不該絕,下面是天井。先前兩人在屋頂交手,屋
內的人已被惊醒,卻不敢出聲,有兩個人在天井探頭向上看,
見有人向下掉;只嚇得同聲尖叫,向屋內逃。
崔長青人急智生,也向屋內逃。
姑娘卻不敢往里追,大姑娘半夜三更往男人屋里鑽,提
著寶劍捉男人,不象話。
偏偏屋主人嚇慌了;奔入屋內往叫:“有賊,有飛賊……”
姑娘恨恨地一跺腳,一閃不見。
崔長青并不在屋內躲藏,搶入屋內往門后一閃,接著向
下一伏,重又躥入天井中。
屋面上,姑娘已經失蹤。
他向上跳,屋頂高僅丈余。人是上來了,突然“哎’,
聲惊叫,向下一伏,几乎摔倒。
腰脅下痛得受不了,伸手一摸,摸了一手血,拈粘的,
傷得不輕。
流血太多,他支持不了多久。找劍,沙棠木劍失了蹤。
他有點昏眩,忍痛跳落屋旁的小巷,踉蹌而走。按在劍口上
的手,似乎脫了力,血仍在流,必須快找地方裹傷,不然大
事不妙。
他雙腳無意識地、本能地挪動,見路就走,心中不住咒
罵:“這潑婦為何一而再与我作對?我崔長青如果有一口气
在,誓報此仇。”
但心中明白,除非他能練成孤魂手稿上的絕學,他要胜
這位女郎,机會微乎其微。紫衣女郎的劍術,快如電閃神奧
絕倫,他根本就難以封架,要想取胜談何容易?想起來他就
感到五內如焚。
走著走著,前面巷道已斷,一堵高牆迎面擋住去路,牆
內樹影婆婆。
到了牆下,原來一條小巷橫在眼前,并非死巷。
“當當當!”三更三點的更鼓聲入耳右面傳來,而且看
到了燈龍,是更夫。
左端,也傳來腳步聲,巡夜的來了。
他吃力地向上跳,忍痛扳住了牆頭,艱難地引体上升,
滾入牆內,“砰”一聲跌了個昏天黑地。
這是一座荒蕪了的大花園,是中落了的大戶人家留下的
宅院,不遠處的那棟大樓,風吹門窗不時劈啪震響,里面定
然沒有人居住。
他內大宅踉蹌走去,果然不錯,偌大的宅院空寂無人,
大部分的門窗已經失蹤,只有樓上的三兩扇破窗,被風吹得
開合不定,劈啪作響。
樓下太臟,他吃力地爬上樓,在一座破窗下的角落坐倒,
開始撕衣帶裹傷。
百寶囊中有的是金創藥,包扎停當,只感到一陣難受,
天旋地轉,眼前發黑。
終于,他昏原了。
失血過多的昏厥,加上体力不支,無人急救,便很難蘇
醒。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涼風吹來,寒露甚濃,風自然夠涼,
他倏然而醒。耳中,突然听到异聲:“嘻嘻!原來林白衣是
這么俊的小伙子,老娘几乎走了眼啦!”
他大吃一惊,附近有人。
接著,他想起激斗后的事,這里是無人的破空宅,怎么
有人聲?是狐仙?林白衣又是怎么回事?
頂頭上空,有燈光從背后透射而過。
他躺在一座破窗下,只有一扇破窗。警覺地悄然抬起上
身,小心地掩在窗旁向內偷域。這一看。看得心中怦然。
由于里面是一間內房,除了一度窗丟了一扇窗外,門尚
完好,里面的笨重家具仍在,床櫥几懼在,居然甚少塵埃侵
入,倒還顯得整洁。
一身白衣的林白農,坐在床緣不言不動,雙目發直,形
如痴呆。
一枝紅燭插在台上,燭光明亮。
一個姿色不惡的青勁裝女人,正在替林白衣解除劍鞘、
百寶囊、腰帶……
他一征,心說:“林白衣中了邪……不,中了迷魂藥物。”
大名鼎鼎的武林奇才林白衣,白道中不可多得的俠義英
雄!今晚卻落在這個女人手中,豈不邪門?
他想挺身而出救林白衣,但卻無能為力,創口仍在發痛,
而且渾身無力。出去只有白送死,把自己也饒上,何苦來哉?
他只有保全自己連大气也不敢出,甚至不敢移動身驅,
伯不慎發出聲息自我麻煩。
女人是韓鳳,韓家四杰的老二。她先點了林白衣的气門
穴与環跳穴,方掏出一顆丹丸納入林白衣口中,吹口气送入
咽喉,自語道;“幸好沒用暗器打他,象這种英俊魁偉的人,
打著燈籠也沒處找哩!”
一面自語,她一面解下自己的劍与百寶囊,拉下包頭柏,
蕩笑著拭抹那尚堅固的大床。
林白衣打一冷戰,突然神智一清,咦了一聲,挺身站起,
但環跳穴被制,力不從心,無法站立。
韓鳳格格嬌笑,說:“小兄弟,不要枉費心机。”
林白衣吃了一惊,訝然問:“大嫂,你是誰?”
韓鳳哼了一聲,粉面一沉,在旁坐下說:“体怎么叫我
大嫂,而不稱姑娘?難道說,我真象個大嫂嗎?”
窗外的崔長青忘了痛楚,真忍不住想笑。這鬼女人梳了
墜馬髻,徐娘半老,勁裝內高聳的酥胸,丰滿渾圓的臀部,
不象大嫂象閨女?見鬼!
林白衣哼了一聲說:“好吧,就算你是位姑娘,怎么回
事?”
“你潛伏在悅來居,想等天涯怪乞上官星河在內收拾地
理鬼,出來后向他討消息,是嗎?”
“不錯。”
“本姑娘釘上了你。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后。”
“你是……”
“我叫韓鳳,你不會認識我。”
“你……”
“有人要你的命,你的舉動很容易找,一身白衣,怎逃
得過對方的耳目?”
“你是……”
“我捉到你了,成功了。可是,我舍不得你,只要你肯
依我,我把你帶走。”’
“依你?你是說……”
韓鳳突然抱住了他,膩聲道:“我年屈三十,青春不复留
目下還沒有婆家,想必是你我有緣,有緣千里來相會……”
“呸!你說什么?”
“你知道我要說什么。”韓鳳突然掩面顫聲叫,似乎羞
答答哩!
林白衣哼了一聲,冷笑道:“天下間竟有你這种不知羞
恥的賤女人。”
韓鳳勃然大怒,抓項百寶囊,取出一顆誹色丹丸,強塞
入林白衣口中,立即將林白衣按倒在床上,剝了個精光大吉,
然后自行寬衣解帶,眼中燃燒情欲之火,冷笑道:“我不信
你是個鐵打的金剛,給你一顆春露丸,你就會原形畢露,會
象狗一般向我搖尾乞怜。要不是我愛惜你,多給你一顆,你
連命都保不住,做了風流冤鬼。老娘喜歡你,這是你的福气
……”
話未完,她尚未變白羊,林白衣已呈异狀,挺身手一伸
便將她抱住,气息咻咻。
她一陣蕩笑,雙雙滾倒在床上,纏住了林白衣,一雙赤
條條男女丑態不堪入目。
崔長青一咬牙,忘了痛楚,忘了自身的安危,悄然而起。
在金頂山胡家,他与綺綠春風一度,至今仍心中愧疚。
林白衣是響當當的白道英雄,日后何以為人?
韓鳳情欲高漲,在撩撥挑逗林白衣,竟不知有人接近。
剛要除去下裳,“噗”一聲響,腦門便挨了重重的一擊,手
一松,昏迷不醒。
林白衣仍在意動,“唉”一聲耳門也挨了一記,昏倒在
韓鳳誘人的服体上。’
崔長青吃力地拉脫韓鳳的雙肩關節,再找婆娘的腰帶捆
住雙腳,綁實在床欄上方,取來燭台,一捏婆娘的人中,吹
口涼气,婆娘悠然醒來。
他將百寶囊倒在床上,里面的瓶瓶罐罐有六個之多,沉
聲問:“說!賊淫婦,那一瓶是春露九的解藥?”
韓鳳大駭,尖叫道:“你是誰?你把我……”
“說!在下要解藥。”
“你好大的狗膽,你知我是誰……”
崔長青將燭移近婆娘的乳尖,燭火搖揚,冷笑道:“在
下不管你是誰,你說不說?”
火舌一閃,焰光拂過乳尖。韓鳳尖叫,扭動著叫:“我
說,我說!”
“說。”
“是那瓶黃色的。”
崔長青放下燭台,倒出一顆丹丸冷笑道:“如果丹丸不
對症,在下要你生死兩難,對付你這种淫賤的女人,在下有
一套极狠极毒极慘的手段,保証你八輩子也忘不了。”
丹丸當然對症,一顆丹九進入林白衣的咽喉,不消多久,
便緩緩清醒,气血開始回复正常,情欲之火迅速地退去。
“穿上衣褲。”崔長青沉聲叫。
林白衣神智恢清,大駭道:“怎么回事?”
“這淫婦用春藥制你,幸好在下及時救了你。”
林白衣吃力地穿奸衣褲快靴,苦笑道:“原來是你。崔
兄,咦!你一身是血……”
“在下希望仍有余力替你解穴,准備!”
穴道一解,林白衣短期間仍不能活動自如。
崔長青妄用真力,只痛得冷汗直流,額上青筋跳動,吃
力地說:“這淫婦交給你,在下要找地方養傷,告辭。”
“崔兄,慢走,你的傷……”
“被人刺了一劍,傷了脅肋。”
林白衣取過自己的百寶囊,取出三顆丹丸奉上,誠懇地
說:“這是九轉金丹,一顆便可起死回生,請立即服下一顆,
片刻便可止血止痛。另用一顆外敷,极為神效。”
他道謝畢,方接過丹丸,捏破蜡衣吞下一顆,笑道:
“咱們彼此恩恩相抵,誰也不欠誰的。林兄,后會有期。”
“崔兄,慢走,咱們交個朋友……”
崔長青已到了宙下,扭頭笑道:“你穿白,我穿黑,黑
白不同道,算了吧。再見,小心了。”
林白衣搖頭苦笑,自語道:“這人神秘得很,我會找到
他攀交的。”
韓鳳愁眉苦臉地叫道:“林白衣,你打算把我怎樣?’,
林白衣一發狠,拈起春露丸的玉瓶,里面還有二十余額
之多。他冷笑一聲,切齒道:“在下放你一馬,你死不了。”
“謝謝你,我……”
“但你得吞下這瓶春露丸。”
韓鳳大駭,狂叫道:“你……你不能這樣狠,你…...”
“藥是你的。”
“天哪!吃兩顆元精喪盡,吃三顆人變色瘋……”。
“一瓶有二十余額……”
“你殺了我吧。”韓鳳厲叫。
“我不殺你。”’
“但比殺了我還慘,吃四顆之后,死狀极為殘忍,你還
是行行好,殺了我吧。”
林白衣將所有的藥瓶全部打破,丹丸踏碎,開始替韓鳳
解綁,冷笑道:“如果你想活,招供。”
“我……”
“你不招,我要用刑。”
“你……”
“你不信我會用刑?”林白衣沉聲問,拔下她的發釵,
冷笑一聲,在她的丰滿胸膛上磨了磨。
韓鳳心膽俱寒;嘆口气說:“你們這些年青人太可怕,
好吧,我招。”
“招,我在听……”
這一听,听得林白衣臉色大變。倒不是听一枝花請韓家
四杰出頭尋仇而惊.而是听到宮前輩嫁禍崔長青的毒計而心
寒,叫聲苦也!丟下赤身露体的韓鳳,長飛而去穿窗狂追崔
長青。
“定是大妹傷了他,糟!”他一面追一面心中暗叫。
夜風蕭蕭,全城死寂,夜色蒼茫,到何處去找崔長青?
崔長青已走了許久,早已蹤跡不見。
崔長青得藥力之助,已經出城走了。
林白衣撞牆似的四面追了好几條街,最后心中焦躁,重
回大樓找韓鳳,韓鳳已經不見了,
他心中叫苦不迭,火速扑奔玉井巷延壽庵,迫不及待躍
上木匠店的瓦面,不顧一切膽大包天地向下跳。
人落天井聲息全無,但依然警醒伏在內堂窗下的警衛,
長聲低喝:“流云飛瀑,那條道上的?”
他不理睬對方的切口,身形一閃,硬撞入對方的怀內,
一把便抓住對方拔刀的手,另一手叉住了對方的咽喉,沉聲
道:“要死要活,你就點頭搖頭。”
是一個青衣大漢,完全失去抵抗力,恐懼地點頭示意要
活。
他擒住大漢的右手脈門,扭轉制住放了扣咽喉的手,沉
聲問:“千年狐宮曜藏在何處?”
“他……他不在,全……全都出去了,家中就剩下我……
我一個人……”
“他把崔長青誘到何處去了?”
“城……城外……”
“城外何處?”
“在下不……不知道。”
“你敢說不知道?”,
“大爺,你……你活剝了我,我也不……不知道,迫急
了我……我只好亂……亂招,豈不是耽耽誤你……你的事?”
林白衣想想也對,有道理,轉口問:“一枝花卜義呢?”
“听說他找女人去了,好象是找一個厲害的女人。”
“你全推說不知?”’
“在下确是不知,只知梁大爺用一塊搶來的連城璧,請
來四個姓韓男女,要殺一個什么姓林的一群男士,其他的
一概不知。”
“你是什么人?”
“在下王十六,是梁大爺的朋友錢木匠的徒弟。”
問不出頭緒,林白衣急得直冒冷汗,丟下王十六,躍
上瓦面如飛而去。
干年狐宮曜与一枝花几個人,偷襲燕京老農的宅院失敗,
被北丐嚇得屁滾尿流如飛而遁,怎敢回到木匠店住宿?几個
人一商量,決定野宿一宵,天快亮時方返回城中藏身,方圓
二十四里的真定城有十余万人口,藏身容易安全些,在城郊
反而最危險。
千年狐本想到農舍探崔長青的消息,又怕昨晚烏錐馬的
下落傳入城中,万一紫衣姑娘當晚赶回燕北老農處,帶人去
找崔長青,自己冒失地前往,豈不是睜著眼睛往刀山上跳?
因此決定一動不如一靜,先找地方唾大頭覺再說,能逃出北
丐手下,該睡一次沒有惡夢的覺賀一番,不能再冒險走動了。
崔長青真是命運多外,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他不走北
門走東門,跳下城根方暗暗叫苦,十丈寬的城濠,如何飛渡?
脅肋受傷,既不能用登萍渡水輕功,也不能入水而游怕水浸
入傷口。
“好吧!回城找地方躲一躲。”他想。
用飛爪爬城,出進兩次,累得他滿頭大汗,傷處被牽動,
痛得渾身發軟。好不容易爬回城內,已經快將精力耗完,苦
也。
他沿城根向北摸索,不知走了多久,委實難以支持,頭
暈腦脹眼前發黑,必須找地方歇息了。
四更天,正是霜畢最冷的時候,沿牆根一帶是十丈余寬
闊的空地,不許建屋,以便有戰事發生后,兵馬有地方回旋
与登城防守,因此全成了荒地,腳踏在結了薄霜的草地上,
響聲可傳數十步外。
朦朧中,他向最近的一所房屋走去。
眼前光芒一閃即逝,原來是壁縫中透出的一線燈光。怪!
這時屋中怎會有燈光?
屋中如果有尚未入睡的人豈不正好?找到人照料,也是
一大幸運呢。
他上前叩門,手剛伸出,門倏然而開,燈光入目有點刺
眼,一個人影迎門而立,陰森森地叫:“進來,識相些。”
門限高,他几乎被拌倒,向內一顛,對方把他抓住拉入,
突然叫:“咳!血,這家伙一身血,受了重傷。”
堂屋中有不少人,他一瞥之下。看到一個紅影。’
“把他先丟在牆角。”有人叫。
“砰!”他被丟在廳角,只跌了個昏天黑地,几乎昏厥,
虛脫地叫:“請……請給我水……水……”
“不許開口!”
“我要水……我姓崔……”
“啪啪啪啪!”挨了四耳光,只打得他天旋地轉。
堅韌的意志与強烈的求生意識支持著他。
他反而神智很快地恢复,看清了屋中的形勢,他心中一
緊。
先前所看到的紅影,赫然是紫衣女郎的同伴,穿的仍是
紅衣紅褲,十三四歲的小姑娘,變成了殺气騰騰的小女殺星。
她的劍電芒四射,左手扭制住一個大漢的左手掩在身前。所
站的部位很糟,是廳堂的壁角絕境。
被制住的人,是韓家四杰的老四韓虎。這位仁兄胞衣破
裂,右頰有血跡;左手被反制,劍又擱在右頸側,已完全失
去了反抗力,被小姑娘置于前面,用他作為擋刀劍的盾牌。
此外還有五個人,為首是一個年已古稀臉色青中帶白的
老人,卻穿了一襲花緞袍,佩了劍,喜形于色,一雙鷹目不
轉瞬地盯視著小姑娘,涌現著貪婪的光芒。
另四人是兩名臉貌猙獰的大漢,与兩位穿羅衣胜雪半透
明的蟬紗衣裙,隱隱可見胸圍子与襯裙极為大膽艷麗女郎。
佩了劍,‘而且劍已在手,正指向紅衣小姑娘。
將他抓入的人,是兩大漢中的一個。
老人萊架笑,向被迫在角落上,擺出暴虎馮河姿態的紅
衣小姑娘說:“小美人儿,你与這小輩的過節,与老夫無關,
老夫不管他的死活,只要收你為門人,你還是乖乖丟下劍向
老夫磕頭,保証你有好處。”
小姑娘哼了一聲道:“你少廢話,本姑娘不睬你那套鬼
話,讓開!”
老人臉一沉,冷笑道:“你竟敢如此對老夫無禮,你知
道你在對誰說話?”
“我不管你是誰,再不讓開,本姑娘要罵你了。”
“哈哈!你罵吧,打是親,罵是愛,江湖道上,誰不知
我色魔夏侯信喜歡這個調調儿?本來老夫并不喜歡象你這么
小的黃毛丫頭,你的年紀還不算是女人呢。可是老夫看你气
質大佳,這么小就美得令老夫心動,因此要收你為門人,這
可是你的大造化,你怎敢拒絕?”
紅衣小姑娘一听老魔自報名號,臉色大變,如中電殛,
惶然旁顧想奪路脫身。
色魔已看出她的心意,大笑道:“丫頭,你不必枉費心.
机,你已經插翅難飛。你如果順從,老夫會善待你。如果你
不知趣,老夫擒住你剝光,送入美人洞,玩膩了再賞給老夫
的男門人享受,你將后悔嫌遲。”
紅衣小姑娘又急又惊,猛地將韓虎向老圖一推,一聲嬌
此,從側方奪路突圍。
老魔鳥爪似的枯手一伸,便抓住了韓虎的天靈蓋,五指
一收,五指似已扣入韓虎的顱骨內,信手一扔,“砰”一聲
大震,韓虎的身軀重重地按在牆壁下,手腳一陣抽搐,然后
徐徐靜止,寂然不動了,至死也不曾發出半聲叫號,爪下斷
魂驀而了帳。
同一瞬間, 一名羅衣女郎与一名大漢,截住了紅衣小姑
娘。
另一端,另兩名男女也迫進了。
人影乍合,劍气飛騰。
“錚錚錚……”
人影一分,劍气乍斂。
“咦!”色魔訝然叫。
“哎唷!”一名羅衣女郎本來退出丈外,站得好好地,
突然叫了兩聲,直挺挺地仆倒在地。腰帶上方近鳩尾穴處,
鮮血象泉水般向外流。
稍后一剎那,一名大漢身形一晃,上身猛地前俯,“砰”
一聲也摔倒在地。
另兩名男女,則將紅衣小姑娘迫至壁角,距壁角已不足
一尺了。
紅衣小姑娘臉色蒼白呼吸不平均,左背脅衣破肉開,有
血沁出。右大腿側也中了一劍,但只傷表皮。剛才她行雷霆
一擊突圍,几乎耗盡了全力。但失敗了。雖則她斃了,男一
女,但自己也挨了兩劍,目下的情勢,對她更為不利。
時光飛逝,危机也急匆匆地光臨。
色魔勃然大怒,吼道:“你們退出去,把尸体拖走,老
夫要這丫頭生死兩難,她將后悔終生。”
兩男女應聲后退,拖了兩位男女同伴的尸体向外走。
色魔大踏步迫進,直向紅衣小姑娘走去。
紅衣小姑娘也不笨,先下手為強,向前急掠,以便爭回
剛才失去的地盤,也想行險一擊奪路,劍吐千朵白蓮,依然
凶猛絕倫。
老色魔大袖一揮, 叱道:“丫頭斗膽!”
小姑娘刺出漫天的劍影突然‘收,連退三四步。
老色魔仍然冷冷地迫進,冷笑道:“即使你有天下無故
博大精深的無雙劍術,內力不如人,一切枉然,你還不跪下?”
小姑娘一聲嬌此,再次揮劍進搏。
大袖再揮,小姑娘倒退,“砰”一聲背部撞在牆上向下
滑。
老色魔一聲狂笑,踏進伸手擒人,得意洋洋地說:“老
夫要嘗嘗一樹梨花壓海棠的滋味,哈哈!”
五更將臨,漫漫長夜行將消逝。
崔長青半躺在壁根下,為紅衣小姑娘的生死而心焦。
紅衣小姑娘的狂野神奧劍術,他一看便知道是与紫衣女
郎一脈相承,火候老到,已獲劍道神髓。可是,畢競年紀小,
功力修為有限,根基雖深厚,無如后天的修為仍欠火候,在
具有一甲子修為的老色鷹夏侯信手下,簡直不成气候。
色魔用大袖進擊,無形的暗勁發如山洪倒瀉,劍在尺外
便被勁气所束縛,而且回頭反奔。小姑娘像是被劍所帶動身
軀,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魔手將她向后推,無可抗拒,身不
由主,背部撞在牆壁,几乎昏倒。
老色魔滿口臟話,得意洋洋淫笑著上前,伸手便抓,眼
看要手到擒來。
紅衣小姑娘不甘就搞,仍想作困獸之斗,銀牙一咬,一
劍劈出。
老色魔左手一翻,便抓住了鋒利的劍身,右手疾伸,在
紅衣小姑娘的粉頰上掏了一把在怪笑道:“小心肝寶貝儿,
你确是美,你我白發紅顏遨游天下,為江湖水留佳話……”
“啪!”紅衣小姑娘目 欲裂地給了他一耳光。
老色魔大怒,丟掉劍,雙手一收,夾住了紅衣小姑娘的
雙頰向上提,提至眼前沉聲道:“你這小野貓該死,老夫要
好好糟蹋你,讓你三個月起不了床。讓你眼睜睜成為紅粉骷
髏。”
小姑娘手腳齊來,向老色魔亂打亂踢,但毫無用處,老
色魔渾如未覺。
老色魔哼了一聲,又道:“你再不服貼,老夫立即剝光
了你。”
小姑娘雙頰被夾住向上提,手腳懸空,人已惊得魂飛魄
散,本能地掙扎亂打亂踢,哪肯听老色魔的警告?亂打亂踢
如故。
老色魔大怒,小姑娘將他的警告置之不理,有損他的威
望,將小姑娘抵在牆上,一手叉住下顎,一手抓住小姑娘的
領口向下斯。
“嗤”一聲裂帛響,小姑娘的外衣中分。
尚未發育完成的小姑娘。里面仍然穿了胸圍子。
小姑娘下顎被叉住抵在牆上,身子貼懸壁空,櫻桃小嘴
無法張開,想嚼舌自盡也力不從心,眼看胸圍子一撕,她爾
后便不用做人了,只急得珠淚滾滾,果真是生死兩難。
服看要受辱,老色魔的手,已抓住她的胸圍子上端,作
勢向下拉。
崔長青竟然不知死活,顧,不了自己的創傷,急沖而上到
了老色魔身后,咬牙切齒用盡平生之力,一拳擊向老色魔的
后腦。
老色魔功臻化境,气功火候純青,只因為逞一時之獸欲,
動手撕衣便忘了運功護身,不運功与常人并無多少不同,欲
令智昏終于自食惡果,死在一位小姑娘身上,真是活報應。
“噗!”拳擊中后腦,如擊敗革。
老色魔的腦骨碎裂內陷,手一松,小姑娘向下滑落,他
也向前仆倒,倒在小姑娘身上,把小姑娘壓在下面。總算不
錯,把小姑.娘的胸圍子撕破了,抓在手中舍不得放,死也甘
心。
崔長青拖住老色魔的手一拉,低叫道:“還不快逃?往
屋后脫身。”
他沒忘將小姑娘被撕下的破帛衣丟出,掩住了小姑娘的
胸膛。
門外的羅衣女郎剛好推門向里張望,訝然叫:“咦!師
父……”
崔長青拾起小姑娘的劍,急叫:“快走,我斷后。”
小姑娘跳起來叫:“把他們殺光!”
這一跳,蓋胸的布帛飄落,胸口一涼,只羞得她無地自
容,赶忙拾布掩胸,扭頭往屋后跑。
可苦了崔長青,一男一女搶入,雙劍齊來勢似奔雷。
“錚錚!嗤!”
架開兩劍,右臂卻挨了一劍。
他重傷在身,用不上三成勁,稍一移動,創口卻痛入心
脾。而且剛才擊斃色鷹,他已將九轉丹提起的三分有限元气
耗盡,怎禁受得起兩個男女高手的全力狂攻?
“錚!”他又架住了一劍,卻感到渾身一震,身軀不受
控制,“砰”一擊栽倒在地。
大漢眼明腳快,來不及出劍,一腳挑出,“噗”一聲踢
中他的右膝。
羅衣女郎赶上,“擦!”一劍刺入他的左脅,由上至下,
而且偏了些,未刺透內腑,貼肋骨擦過了皮肉,劍尖刺入磚
地半尺以上。
他向側急滾,生死間不容發,危极險极。
生死關頭,眼看要劍下斷魂,紅衣小姑娘恰好裹衣停當
去而复來,尖叫道:“我要活剮了你們!”
叫聲凄厲,來勢如電。
兩男女先前四人同時進擊,竟然死了兩個,目下只剩下
兩個人,師父又死了,怎敢再留下等死?一看紅衣小姑娘瘋
狂地扑來,不約而同扭頭飛逃,一躍便出了大門。
小姑娘疾沖而至,銜下追出。
崔長青又受了兩處劍傷,幸而都不太嚴重,吃力地爬起,
往屋后溜。地面,洒落了一串血跡,他又在失血。
鑽出后門,他吞下最后一顆力怒丹,捻頭看看五色,喃
喃地說:“我得去找潞安府的捕頭于世明,不管怎樣,我得
有個交代。”
他打一冷戰,向南舉步,喃喃地說:“好冷,我……會
死嗎?”
紅衣小姑娘恨重如山,狂追兩男女,等到兩男女鑽入黑
暗的民宅,她才記起屋中倒地的崔長青,不由打了一寒顫,
扭頭狂奔自語道:“天啊!我怎能丟下他?我真該死……”
人去屋空,除了死尸,不見崔長青,她慌慌地尖叫:
“崔爺!崔……崔大哥?你在哪儿?”
她看到了向屋后延伸的血跡,只覺心里一沉,哭泣著沿
血跡追尋,心酸地叫:“他又受了傷,天哪!你是不是被人
擄走了?”
夜間怎能追尋血跡?她絕了望。
于捕頭于世明落腳在一座小客棧中,,客人甚少,全店除
了大統鋪之外,僅有三間上房,只有他一個住上房的客人。
這位于捕頭晝間忙于查案,忙了一天,五更天睡得正甜,
叩門聲惊醒了他。
拉開房門,看到一個全身血跡的人,不由大惊失色,駭
然道:“老天爺!崔兄,是你嗎?”
“是我。”崔長青虛脫地說,搖搖欲倒。
于捕頭扶住了他,掩上門,將人往床上扶。
崔長青卻坐在凳上,苦笑道:“我不在此逗留,馬上要
走。先給我喝口水。”
于捕頭端來一杯茶,惶然問:“崔兄,怎么如此狼狽?
我得先替你裹傷。”
“一言難盡,那就勞駕你了。”
裹好傷,他將今晚的概略經過說了,最后慚愧地說:
“不是在下為人謀不忠,在下已盡了力,沒想到闕家找來了,
一位如此高明的女人做保鏢,恕我不能再為于兄效勞了。”
于捕頭只感到心里一沉,慘然一笑道:“看來,在下只
好轉回山西了。為了在下的事,連累崔兄……”
“區區創傷,算不了什么。于兄,這樣好了,林白衣乃
是白.道中的頂尖儿人物,藝業比在下強得多,此人聲譽甚隆,
一身俠骨,你何不去找他相助?”
“可是,在下与他素昧平生……”
“你我也是素昧平生萍水相逢的朋友。不要遲疑,去找
他,說是在下所授意的,他必定不會拒絕。”
“也好,兄弟試試。”
“那么,在下告辭。”
“崔兄,何不在此養傷?你的傷勢极為嚴重……”
“放心,我死不了。”
“崔兄,日后……”
“日后?只要在下不死,也許咱們仍可碰頭,請留步,
在下自己出去。”
只花了半天工夫,于捕頭便將林白衣的下落打听出來了。
林白衣也在找崔長青,跑遍了城中每一間藥肆,找遍了
每一個傷科郎中,可是他失望了。
紫衣少女与紅衣小姑娘,則到城外尋覓烏錐馬的下落,
兩人怀著負疚的心情,凄凄惶惶到處詢問消息。
林白衣白費了一天工夫,找不到有關崔長青的絲毫線索,
失望地出城返回燕京老農的住宅,已是申牌正末与酉之交,
暮色四起。
城門口迎面站著一個人,迎著他抱拳施禮含笑道:“林
大使請了,可否借一步說話?”
他一怔,問道:“咱們似乎陌生得很,請教……”
“在下姓于,名世明,山西潞安府捕頭。林大俠譽滿江
湖,冒味請教,恕罪恕罪。”
“在下要出城,咱們一面走一面談。
兩人并肩出城,于世明說:“在下奉命來真定查案,有
了困難,久仰林大俠俠膽慈心,見義勇為……”
林白衣搖搖頭苦笑道:“不瞞你說,于捕頭,目下區區
也有了困難,恐怕無暇顧及官方的事了。再就是咱們江湖人,
如非万不得已,決不与官府中人打交道,于兄應該明白才是。”
于世明頗感失望,訕訕地說:“本來在下与林大俠素昧平
生,冒昧請求援手協助,的确魯莽,如不是崔長青老弟……”
“你說什么?”林白衣興奮地問。
“這……”
“剛才你說崔長青……”
“是的,崔老弟矚咐在下……”
“他人呢?”林白衣急問。
“他去養傷去了,昨晚他受傷甚重……”
“能不能帶在下去找他?”林白衣滿怀希冀地問。
“這個……”
“我是他的朋友,他昨晚曾經救了我。”
“他只說去找地方養傷。至于到何處他沒說。”
“你不知他的下落?”林白衣失望地問。
“的确不知道,昨晚他走得十分匆忙……”于世明將昨
晚的事說了,最后說:“依他的傷勢看來,他夜間不可能离
職。他的馬已寄在城外,听說是一個姓宮的老人替他……”
“那老賊不姓官,而是江湖上罪惡滔天的千年狐宮曜。”
林白衣恨恨地說。 ’
“咦!那老賊也到了真定?”
“在下就是追蹤他那樣殺人、搶劫、采花的惡賊而來的。
咱們到李前輩府上安頓,從長計議。”
兩人一面走,一面談,徑奔牧庄三。
走了半里地,劈面通上一個青衣人。于世明与那人舉手
打招呼,互相頜首會意便各走各路。
“那是誰?”林白衣問。
“是本府的捕役。”
“哦!真定府地面,于兄并不完全陌生。”
“是的,還有几個朋友。”
“你能不能供給千年狐的消息?”
“在下也許能盡力。”
“好,在下也助你一臂之力。”
“謝謝林大俠……”
“不必謝我,咱們互相幫忙而已,也沖崔兄份上,在下
助你查緝飛豹郝天雄。”
一天,兩天……崔長青的消息宛如石沉大海,音訊全無。
府城附近,城郊各處要道有不少伏樁。
烏錐馬竟然平空失了蹤,豈不可怪?東西南北各處要道,
沒有人看到烏錐离開。
林白衣第二次光臨錢木匠店,已是人去屋空,人全逃走
無蹤,線索中斷。
誰也沒疑心隔鄰的延壽庵有鬼,一枝花這惡賊,藏身在
庵后的秘室中享福。
烏錐馬換了一處城西五六里的農舍藏匿,是一處毫不起
眼的殷實農家,主人是千年狐早年的好友,洗手在此落戶已
有十余年,附近的人皆不知這人的底細,只知他是個有妻有
子女的勤儉朴實庄稼漢,大家都稱他為周老實,久而久之,
他的本名而被人所忘怀。
周老實种了百十地,屋后有座大型的掘開式地窖。這种
地窖上面加建了棚屋,可以住人,冬暖夏涼,是窖藏農產的
好地方,俗稱地屋。一匹烏錐馬藏在地窖,毫不引人注意。
崔長青在周家養傷,他也住在地客內,千年狐把他安頓
在此地,另有深意。崔長青雖說敗在紫衣女郎劍下,身受重
傷,在干年狐眼中看來,已是難能可貴了不起的事了。千年
狐本人有自知之明,接不下紫衣女郎三五劍,可知崔長青仍有
利用价值,只要崔長青能把傷養好,由崔長青主攻,再糾集
几位朋友相助,置林白衣于死地希望甚濃,值得在崔長青身
上投下一筆。
崔長青絕口不提与紫衣女郎惡斗后的事,對救了林白衣
与紅衣小姑娘的經過,更是只字不提;他不是個長舌的人。
林白衣送給他的三顆九轉丸确是神效,助他渡過了難關。
他自己也有治傷的藥物,創傷的變化令人十分滿意,一連三
天,他的元气在迅速地复原中。
千年狐功于心計,直到目下為止,總算一切順利。雖則
并未盡如人意,至少崔長青已經和紫衣女郎拼了老命,因此
詭計并末落空,仍算是成功的。
最令兩人興奮的是,林白衣正在大索城內外,顯然是搜
索崔長青的下落,這消息簡直妙不可言。
老狐狸一發狠,立即請人向各地召請朋友,要在真定放
手大干一番。
這几天,外面的事一概交由周老實負責。千年狐、一枝
花、梁龍与三名死党,則白晝潛藏不出,以免落在對方的耳
目下。他們躲在周老實的農宅中,除了千年狐之外,其余的
人不与崔長青照面。
崔長青怎知他們的陰謀?一切皆如蒙在鼓中。
這天晚膳畢,一枝花向千年狐說:“宮前輩,晚輩明早
不回來了。”
“你不回來?”千年狐不解地問。
“晚輩已与甄寡婦約定,明天留在她那儿一天。”
“白晝留在那儿,你不怕出紕漏?”千年狐不以為然地
說。
“出什么紕漏?底下的地窖只有了空庵主与甄寡婦知道,
秘密得很。”
千年狐搖搖頭,說:”天下間沒有真正秘密的事。卜義,
你這樣晚間來來往往,早晚會碰釘子的。目下風聲緊急,林
家的人与那群自命俠義的狗東西,不分晝夜加緊搜尋咱們的
下落,万一碰上了,你死了不要緊,卻連累了其他的人。依
我看,你還是忍著點,几天沒有女人陪伴,死不了的。”
一枝花笑道:“宮前輩,明天是決定性的一天,我不去
不成,總不能功虧一算白費了几天工夫吧?”
“明天是決定性的一天?你是說,甄寡婦答應出來找林
白衣?”
“她答應了,但得等她的師妹到來商量,方可完全決定,
她的師妹明午從京師回來,因此要我留在庵中等候。”
“哦!她的師妹是誰?怎么從沒听說過?”
“就是十余年前,与金蕭客鬧了一場風流公案的金針女
儿遲凝香,目下她已經落發出家,法名慈淨。”
千年狐一拍大腿.狂喜地說:“妙极了,有她出面,林
白衣何足道哉? 卜義,你得把那風騷入骨的妖精請來。”
“那是當然。這是說,前輩允許晚輩留在延壽庵了?”
“好,可以,但干万小心些。”
“晚輩理會的。”
“你去吧。”
一枝花換了一襲綠袍,佩劍挂囊,等天色盡黑,方悄然
走了。
接近西門,已經是二更初,天宇中云層厚,星月無蹤,
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過了直趨城根,不見半個人影,毫無异
樣。
城牆太高,無法躍上,必須用壁虎功或游龍術向上爬。
他用的是壁虎功,緩緩向上爬升。
爬登一半,他發現右側有异聲,有人用飛爪扔上了城頭。
“有同道進城。”他想。
剛攀上了城頭,右方以飛爪爬城的人已經比他快,蹤跡
不見。
眼角瞥見一個白影,以一鶴沖霄身法,在左方不遠處飛
上了牆頭,好俊的輕功,竟然能飛騰三丈,委實駭然听聞。
他大吃一惊,向下一伏,連大气也不敢喘,只感到心中
發冷。
并不是那人的輕功嚇坏了他,嚇坏他的是那─身白。江
湖盛傳林白衣,他一見白便心中發毛,被林白衣追怕了,可
說是望影心惊。
其實相距尚遠,由于對方穿的是白衣,因此能看見淡淡
的模糊人影。右面以飛爪登城的人穿的是夜行衣,所以只听
到聲音而不見人。
只一眨眼,白影便不見了。
他出了一身冷汗,潛伏許久,方敢長身而起,小心翼翼
四周摸索一遍,方敢爬入城內,向延壽庵方向急走。夜市未
散,他不敢走大街,從小巷溜。
延壽庵殿堂小,占地有限,前后院有高高的院牆与外界
隔絕,后門常年關閉禁止出入。
一枝花象頭靈貓,無聲無息地跳入后院。
一座假山暗影后,傳出兩記彈指聲。他回了三下,輕靈
地繞近,低聲道:“親親,我來遲了些,抱歉。”
暗影中閃出一個長發及腰的女人,親熱地扑入他怀中,
膩聲問:“好人,怎么會來遲,有事耽擱嗎?哦!你來了就
好,我好想你。”
他溫柔地吻著對方的櫻唇,一只手卻粗野地在對方的服
体爬行摸索,久久方說:“別提了,親親,爬城牆時看到一
個白影,好象是死對頭林白衣,嚇得我好半天不敢移動。”
“好人,林白衣真那么可怕嗎?’”
“老天,何止可怕?簡直是恐怖。他本人藝臻化境,已
經夠可怕,他的父親關中第一條好漢電劍林壽,是早些年武
林三大名劍客之一,你說恐不恐怖。”、
“你不要怕,我想,我對付得了他。走吧。”
“是的,我想,親親,只有你才能救我。我們下去,先
不要管那小狗,你我先親熱一番,再談我們的事。”
“隨我來,等會儿我替你引見一個人。”
假山有一座秘密暗門,也就是地底秘窖的出入門戶,兩
人進入后,一塊假山石徐徐移動,掩住了秘窟入口,外表接
合得天衣無縫,白晝也不易發現痕跡。
地底秘窟有三間秘室,里面布置得頗為奢華,銀燈明亮,
幽香陣陣,牙床錦衾無不精美,一几一案皆出自名匠之手。
這那是出家人苫修的地方?簡直可媲美大戶人家的妝閣
閨房。
燈光下,這位長發女人呈現在眼前,年紀已有三十出頭
四十以下,倒有五六分姿色,面龐白淨,五官勻稱,當年定
然是個出色的美人。有一雙水汪汪黑而深的大眼,眼角的魚
尾紋用淡淡的脂粉掩蓋住,燈光下看不出老態。外面披─襲
黑薄綢半透明罩袍,隱約可看到里面的胸圍子与長褲,曲線
玲瓏,倍增神秘妖媚之感。
她先奉上一杯綠色的飲料,春色橫眉黛,笑靨如花。金
盤、銀盤、玉杯,五杯中綠色的液体幽香触鼻,可說是色香
味皆臻上乘。
一枝花卸下劍囊,脫去綠袍,接過杯,先喝了一大口,
一把將她攬入怀,嘴封嘴哺給她半口,方得意地笑道:“如
果年年月月能如此享受,此間樂,不思蜀矣!”
女人放下金盤,接過他的玉杯,坐在他怀中,情意綿綿
地一口口度入他口中,杯盡方偎在他的胸膛上柔聲道:“玉
京,只要你愿意,留下吧!這里隨時都歡迎你,我多么希望
能与你常相 守啊!”
一枝花的一雙手,時而沉柔時而狂暴地在她的胴体爬行,
雙方皆逐漸放浪形骸,气息咻咻。在緊要關頭,他沒忘了在
她的耳畔嘆息一聲,無可奈何地說:“親親,我怎不想能与
你長相 守呢?無如那林白衣象是附骨之蛆,不散的冤魂死
纏不休,從沁陽追到真定千里追殺,先后已殺我三四十位朋
友,滿以為逃至真定,地近京師天子腳下,他該不敢追來,
但他卻來了……”
女人用纖手掩住了他的嘴,親著他喃喃地痴迷地說:
“玉京,苦了你了,不要耽心,一切有我。”
“親親,我怎能不耽心?我得逃,逃至天涯海角。只要
我不死,我會回來,回來与你長相 守,快快樂樂伴你過一
生,免得你永遠背著甄寡婦的不雅姓氏,免得你一輩子伴著
青燈木魚苦度光陰……”
“哦!玉京,玉京……”甄寡婦痴迷地、纏綿地,激情
地呼喚。
“親親,可是我不能,我要活命,我要……”
“玉京,不要說了,我……”
“親親……”
“我說過,我要殺了那林白衣……”
“可是,你得听你師妹……”
“玉京,我要求你信任我。”
“好的,親親,我本來就信任你啊!”玉京溫柔地說,
他知道何時該适可而止。
春滿斗室忘一切。 ’
日上三竿,另一間華麗秘室。
牙床上,坐著年已半百,粗眉大眼滿臉橫肉的庵主了空
老尼,不像是個女人,而像一個粗野的男子漢,那雙充滿色
欲的大眼依然明亮,手中沒忘了扣著念珠,坐在床上居然寶
相庄嚴。她身左,坐著另一個中年尼姑,比甄寡婦年輕兩三
歲,像貌平庸,神色間似乎頗為安詳庄重。她就是甄寡婦的
師妹慈淨尼姑。
十余年前,慈淨做夢也沒想到會走上落發出家的路。她
人雖不美,但風流艷事卻天下聞名。姓遲,名凝香,綽號叫
金針女。曾經為了与江湖名士金蕭客鬧了一場風流糾紛,
搞得烏煙瘴气,臭名遠播,迫得她只好遁入空門,在京師一
帶耽了十余年。至于她出家后是否守得了清規,便不為世人
所知了。
對面的錦墊上,并坐著一枝花与甄寡婦。甄寡婦在三個
女人中,是最出色的一個。
了空庵主沉靜地數著念珠,沉靜地說:“甄大嫂,雖則
你帶發修行,并未拜我為師,但我是本庵的庵主,名義上你
該稱弟子,因此,你該听我的話,不可一意孤行。”
甄寡婦冷靜地說:“可是,我不同意思主袖手旁觀的做
法。”
“我也是為你好。”
“這我知道,但庵主忽略了一項事實。”
“你是說……”
“那林白衣是目下江湖江湖聲譽极隆的豪杰,以行俠仗義
自詡,嫉惡如仇,心狠手辣不留余地。他既然來到真定,早
晚他會查出咱們延壽庵是藏污納垢之所,多年來數名壯男平
白失蹤,与大戶被劫大量金銀等等無頭奇案,他必定插手過
問,庵主認為紙包得住火嗎?”
“你說得太嚴重了。”了空底主仍不讓步地說。
一枝花接口道:“庵主明鑒,不是在下危言聳听,而是
說出事實。林白衣這次追來真定,沿途皆有他的狐群狗党通
消息,消息极為靈通。每經一地,必定將該地的黑道朋友鋤
誅淨盡方肯罷手。庵主雖自認在真定作案多年,神不知鬼不
覺,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紙是包不住火的。在下潛
隱在隔鄰錢木匠家中,可說是神不知鬼不覺极端秘密,事實
如何?庵主該比在下更清楚。”
了空庵主意動,向慈淨問:“慈淨,你有何高見?”
慈淨沉吟半響,沉靜地說:“貧尼久耽京師,不知江湖
動靜,難作估量。”
“你可否拿定主意?”
慈淨的目光,落在甄寡婦臉上,說:“師姐也多年不曾
在江湖走動,卻力主除去林白衣,為世除害。”
甄寡婦笑道:“愚姐無意故作惊人之語,說不上為世除
害,而是為自己打算,我希望 L郎能不受威脅,永遠留在我
身邊。師妹,無論如何,你得幫我這次忙。”
“庵主到底有何打算?置身事外?”慈淨問。
了空庵主盯著她,說:“我要知道你的打算。”
慈淨吁出一口長气,說:“這樣好了,我得先看看卜施
主有哪些可靠的朋友,方能有所決定。”
一枝花笑道:“在下的朋友不少,目下正從四面八方向
此地起來相助,象千年狐宮曜……”
慈淨淡淡一笑,接口道:“貧尼十余年未履江湖,陌生
得很。長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江湖朋友的名號,
貧尼一無所知,必須親自來方可知道他們的真實才學,見面
方知他們是否能派上用場。”
一枝花點頭道:“對,理應如此,這樣吧,晚上在下帶
諸位前往,也好讓朋友們知道諸位是咱們坐同一條船的人。”
“好,就此決定。”慈淨沉靜地說。
整天,一枝花躲在秘室中与甄寡婦纏綿,等候日落西山。
整天,林白衣也在轄兵調將。
整天,有人不斷地監視著延壽底的動靜。
一枝花昨晚看到了白影,‘躲在城頭自以為未露形跡,暗
自慶幸,卻不知在赴延壽寇途中,已被白影盯了梢。白影不
是林白衣,并不知對方是一枝花,只感到這人行蹤可疑,因
此暗中跟下。這一跟,跟出了更可疑的征兆,一個大男人半
夜三更逾牆進入尼寇,進去后便不見出來,豈不可疑?
闕府中,這几天外弛內張。
韓家四杰上次出兵不利,老二韓鳳几乎送命,老四韓虎
失了蹤下落不明,怎肯干休?已派人返家召集好友赶來府城,
要找林白衣算帳。當然,韓鳳也要找崔長青。由于錢木匠已
是人去屋空,他們与千年狐失去聯絡,因此不知千年狐与崔
長青之間的內情。
同樣地,千年狐并不知崔長青從韓鳳手中救了林白衣。
如果知道,老狐狸不气死才是奇跡。
月黑風高,夜來了。夜,是屬于夜行人的。
周老實的農舍中,大廳中一燈如豆,柴門緊閉,外表上
看,宅中的人皆已安歇,農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平常得
很,唯一的燈光,是神案上的長明燈。
外面寒風料峭,秋末的夜,已听不見虫鳴,原野一片死
寂。
“汪汪汪……”兩條大黃犬開始狂吠。
驀地響起三短聲口哨,接著千里火一晃。
屋角的牆腳下,響起一聲呼哨。
黃犬突然停止吠叫,鑽入狗洞不再出來。
三個人影出現在通向柴門的對勁,是一枝花与兩位尼姑,
一個帶發女尼甄寡婦。
一枝花獨自上前,輕叩柴門三下。
“誰呀?”里面有人叫問。
一枝花心中大定,再叩兩下說:“是周兄嗎?小弟卜義。”
“后面是敵是友?”
“延壽庵的女菩薩。”
柴門拉開,壯實的周老實在院子里,笑道:“請進,好
朋友來了不少。”
周老實迎客入廳,向一位迎出的小后生說:“去把宮老
爺子与梁大叔請來。”
小后生應嘮一聲,入內去了。
周老實請客就座,親自奉上香茗,笑道:“舍下人丁少,
招待不周,諸位師姑請見諒。”
雙方客气一番,千年狐偕梁龍匆匆出廳。一枝花赶忙替
雙方引見,共道明來意。
千年狐大喜過望,得意地笑道:“諸位師姑但請放心,
目下咱們的人手差不多了,今天一天中,共赶來了十二位好
朋友,─現在,在下把他們請出來,大家相見以便參商。”
出來相見的人,是來自獲鹿的汪家四霸汪乾、汪坤、汪
艮、汪震;來自欒城的神槍太保江洋;來自阜城鎮的神力天
王安新平;笑菩提百戒;橫行北地的勾魂一箭展振聲;奪魄
三星平陽……全是些名震江湖的黑道巨魁。可說是實力雄厚,
空前盛會。
千年狐替眾人引見,彼此互相久仰客套一番。
慈淨總算滿意,大家開始交換意見。首由梁龍提出消息,
鄭重地說:“目下林家兄弟仍然寄居在燕京老農家中,北丐
似乎失了蹤,之外并無岔眼人物。前天近午時分,一位朋友
曾經看到林白衣与一位中年人,在舒嘯台會面。那人其貌不
揚,對林白衣執禮甚恭。可惜咱們的人必須跟蹤林白衣,附
近又沒有接應的朋友,因此無法查出那人的海底。總之,林
家兄妹人數有限,這次咱們必可將他碎尸万段,斬草除根。”
千年狐接口道:“林白衣在這几天中,在全力打听崔長
青的下落,几乎訪遍了所有的金創郎中,當然他是白費勁。
他那兩個妹妹,也四出打听烏錐馬去向,迄今仍未放棄追尋。
因此依情勢估計,他們已將崔長青列為必欲得之而甘心的目
標,咱們正好從崔長青身上下功夫。”
笑菩提是有名的酒色和尚,也是有名的笑里藏刀的詭計
多端的人,笑道:“宮施主,崔長青是誰?”
“是個江湖后起晚輩,曾經在河南.開封,与血花會沖突,
搗翻了血花會一筆買賣。這人來路不明,口緊得很,藝業頗
不平常,比在下高明得多。”千年狐頗為贊許地說,然后將
崔長青為了烏錐馬,与闕府結怨的經過說出,最后更得意地
將自己設計驅使崔長青火中取栗的事,如數家珍地一一道來。
笑菩提鼓掌稱善,說:“高明高明,施主不愧稱千年狐,
但不知施主今后又有何打算?”
千年狐呵呵笑,得意洋洋地說:“在下的打算,是放出
崔長青在此匿伏養傷的消息,預先布下天羅地网,林小狗兄
妹必定會前來進网入羅,咱們群起而攻,必可一网打盡。”
勾魂一箭卻不同意,冷笑道:“我不相信林白衣有三頭
六臂,他也是個人,咱們一群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英雄好漢,
卻群起而攻,哼:宮兄,日后咱們還想不想稱英雄道字號?”
“展兄的意思……”
“在下要單打獨斗,交給我啦!”勾魂一箭傲然地說,
輕蔑地掃了千年狐一眼。
汪家四霸的老大汪乾接口道“話講在前面,先小人后君
子。咱們四兄弟前來助拳,固然是為道義而來,但最主要是
為了紫云仙子林紫云,她是咱們兄弟的獵物,希望諸位不要
爭。”
一枝花心中一千万個不愿,但卻不敢形于辭色。
干年狐大笑道:“如果為了一個小丫頭而有所爭論,傷
了咱們弟兄的和气,豈不讓人笑話?一句話,汪兄。”
汪乾的目光,膘向一枝花,陰笑著問:“卜老弟,你有
何高見?”
一枝花心中暗罵,但口中卻強笑道:“一切由宮前輩作
主,在下毫無意見。”
“那就好,咱們一言為定。”汪乾興奮地說。
延壽寇主不耐地說:“你們是商量計策呢,抑或是分臟?
既然你們都認為收拾林白衣兄妹易如反掌,他們都是你們囊
中之物,貧尼何必前來湊熱鬧?告退。”
千年狐赶忙陪笑道:“庵主請勿誤會,目下咱們必須將
北丐与燕京老農一群人計算在內。這些人必須由寇主出面,
方能穩操左券,也只有諸位師姑方能克制得了那几個老不死
的。”
甄寡婦柳眉一挑,冷冷地說:“貧尼只要除去林白衣,
其他的人概不負責。”
勾魂一箭臉色一沉,冷笑道:“你憑什么跟在下爭林白
衣?”
甄寡婦粉面生寒,沉聲反問:“姓展的,你不服气?”
勾魂一箭無名火起,倏然站起說:“甄寡婦,你是不是
要挑戰?”
甄寡婦嬌軀一晃,便到了堂中,拍手怒叫:“你說對了,
貧尼就向你挑戰。”
勾魂一箭飛躍而出,冷笑道:“在下成全你就是!上啦!”
千年狐大急,搶出攔在中間叫道:“兩位請息怒,千万
不可自亂腳步,請歸座。”
群魔大會一開始,便充滿了不吉之兆,爭強斗胜与分贓
的利害沖突,在千年狐心頭蒙上了一層陰影。
老狐狸好不容易將兩人勸回座,笑菩提突又節外生枝叫
道:“老狐狸,咱們史話短說,這些事提出來,未免言之過
早。貧僧認為,大家都是沖你干年狐的交情而來的。但親兄
弟明算帳、道義是道義、交情是交情,誰也不想做傻瓜放棄
自己的利益。雙方動手,誰獲得什么,什么就是他的。譬如
說,和尚好色,和尚敢斗,和尚也當仁不讓,如果我和尚抓
住了紫云仙子,要和尚讓出奉送,這恐伯辦不到。”
汪乾气虎虎地站起,怪叫道:“剛才你和尚并末反對,
這時提出豈不是沖在下而來嗎?”
笑菩提格格怪笑道:“和尚用不著反對,這時反對有何
屁用。天鵝還高高地在天上飛,癩蛤蟆竟在泥地里吵鬧要分
天鵝肉,能分得個結果來?”
汪乾一腳踢開凳,怒聲道:“和尚,你斗膽,你挖苦挖
夠了,在下要替你糊上你那張臭嘴。”
笑菩提一聲狂笑,手一拂,桌上的茶杯破空向汪乾飛去,
挾了方便鏟,虎跳而出。
“啪!”汪乾扣指急彈,指風在五尺外擊破了茶杯。
眼看要動手拼命,干年狐根本就壓不住,急得一頭汗,
奔出大叫道:“兩位請勿動手……”。屋外,犬吠聲大作。
周老實一惊,叫道:“熄燈,有人來了……”
“砰”一聲大震,廳門大開。
“砰”丟進一個黑衣人,躺在堂中間橡是死了。
狗吠聲倏止。
第二個蒙面人出現,又丟入一個黑衣人。
第三個,丟入兩條死犬。
瓦面,有人故意踩碎一塊瓦發聲。
閉緊的窗戶,傳來了嘿嘿陰笑。
千年狐大惊,心中叫苦。兩個警衛被人制使了,看家的
兩頭大黃犬也遭了殃,瓦面上有人,窗外也有不速之客。這
是說,對方人數甚多,已包圍了宅院,糟透了。
三個黑衣黑面人跨入廳門,千年狐只好迎上,先禮后兵,
抱拳行禮沉聲問:“請了,可否以真面目相見?’,
為首的蒙面人哼了一聲,問:“你是此地的主人?”
“在下宮耀。”
“晤!听說過你這號人物。這几位……”
“閣下請先亮万。”
“在下不是為亮万而來的。”
笑菩提怒火末消,一般怨气正要找地方發泄,距舉步迫
近的蒙面人甚近,猛地大喝一聲欺,鏟發猛似雷霆,“橫掃
千軍”’向蒙面人掃去。
千年狐首當其沖,吃了一惊,向側虎跳八尺,避過致命
的一鏟。
蒙面人卻不躲不閃,等方便鏟將要及身,方電似的飛扑
出去,竟然從鏟上方飛穿而過,快得象是電光一閃,奇怪絕
倫。
笑菩提做夢也沒料到對方敢用這种險招,不由大駭,想
躲閃,已來不及了。
“砰!”象倒了一座山,和尚仰面倒地。
蒙面人雙腳踏住尚的腰腹上,右手扣住和尚的咽喉,
左手搭在和尚的臉上,食中兩指壓住雙睛,傴僂地蹲在和尚
身上,口中發出一聲獸性的咆哮。
和尚掙扎兩下,不敢再動了。
另兩名黑衣蒙面人左右齊上,擋在前面劍已出鞘,威風
八面,用意是阻擊想上前搶救和尚的人。
“砰!”窗戶被擊破,黑衣蒙面人跳窗而入,外面還有
兩個。
廳門外,也多了兩個。
延壽底主突然叫道:“住手!本庵主知道你是誰。”
闕彤云,踱入說:“本姑娘也知
道你是誰。”
制住和尚的蒙面人移下雙腳,抓起和尚向前一推,冷笑
道:“誰想班門弄斧,在下必定殺他。”
和尚的頭臉已變成豬肝色,站立不牢,再次倒地,嚇了
個膽裂魂飛。
千年狐心中大定,陪笑道:“這位定然是闕大人了,久
仰大名,如雷貫耳,請上坐,都是自己人。”
蒙面人冷哼一聲,雙手叉腰冷冷地說:“你還不配与我
平起平坐。”
“是,是,在下……”
“我找你要人。”
“要人?”
“你是千年狐宮曜?”
“正是區區。”
“那就對了。”蒙面人傲然地說。
“大人要的人是……”
“崔長青。”
“大人明鑒,區區需用崔長青……”
“來引誘林白衣,是嗎?”
“是的……”
“我不管你,人我要帶走。”
“這……”
“還有那匹烏錐馬。”蒙面人大聲說。
在座的人,見他舉手投足之間,便將號稱天不怕地不怕
的笑菩提制伏,制的身法手法見所未見聞所未聞,怎能不惊?
被他鎮住了,誰也不敢妄動。
延壽庵主念了一聲佛號,說:“大人不是迫人過甚么?”
蒙面人冷笑道:“你們替我惹禍招災,還說我迫人過甚?”
“大人……”
“快交出崔長青和烏錐馬,本大人耐性有限。”
一枝花上前行禮道:“闕大人……”
闕彤云冷哼一聲,比道:“你還不滾遠些?”
闕彤云……。”
闕彤云不屑地
說,向甄寡婦瞥了一眼,又加上兩句:“賤東西!你的胃口
竟如此卑賤。”
一枝花臉紅耳赤,惶然失措。
甄寡婦羞憤難當手按劍把踏出一步。
延壽庵主拉住了。
千年狐知道絕望,說:“好吧!大人可以自己去捉他。”
“在何處?”
“在后面地屋,他受傷甚重,但仍能拼命。”
“你負責把他捉來。”
“這……”
“捉不來,你們都得落案。”
千年狐打一冷戰,赶忙說:“好,區區去把他帶來。”
“快去快來。”
崔長青在地屋中養傷,后面栓著烏錐馬。他根本不知千
年狐的陰謀,也不知前面周老實的住宅中,到了大批魔道人
物。今晚他睡得正香,創口正在迅速复原中。
住處以草為褥,沒有床席,沒有燈光,真夠狼狽的。
他做了個惡夢,正夢見綺綠披頭散發,向他恨恨地扑來,
不住尖叫:“你這彈情郎,薄情郎……”
他一惊而醒,冷汗沁体。
后面,傳來了烏錐的踢蹄聲,烏錐在亂蹦亂跳,發出一
陣令他心潮澎湃的嘯聲。
知道馬嘶的人不少,知道馬嘯的人卻不多,也只有久經
戰陣的老馬,才知道在戰斗前以嘯表示情緒。
他心中一緊,神駒通靈,大概已經知道將有重大事故發
生了。
据說,劊子手用久了的劊刀,出入(決囚)的前夕,也
會出鞘發嘯。
接著,他定下心,自語道:“也許是它被囚禁了這些天,
情緒不穩定吧!”
他躺了再睡,心情漸趨平靜。
“篤篤篤……”響起了扣門聲。
“誰呀?”他叫,一惊而起。
“老朽官山。”門外的千年狐答。
“哦!有事嗎?”他起身上前開門問。
千年狐提著一盞气死風燈籠,踏入笑道:“替你送藥來
了。”
“有勞老伯了。”
“小事一件……”
話末完,千年狐一肘頂在他的胸口鳩尾穴上,同時手急
眼快,扣住了他的右手脈門,左手丟掉燈籠,鎖住了他的咽
喉要害,冷笑道:“服貼些,老弟,你不能怪我,走。”
闕彤云正恨恨地死盯著他,
他看到這鬼女人眼中怨毒的火焰。
闕彤云哼了一聲,說:“我知道你會有這一天,我也等
看這一天到來。”
蒙面人舉手一揮,喝道:“把他捆起來,帶走!”
崔長青死瞪了一枝花一眼,再轉向千年狐,然后掃了眾
人一眼,冷冷地說:“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好,我崔
長青會与諸位再次碰頭的。”
闕府的一座大樓下,有几間地底秘室,室壁皆以巨大的
青磚砌成,頂部皆是合抱的巨木疊就,如銅牆鐵壁,閉上鐵
葉門,里面的人插翅難飛。
壁上嵌著精工打造的鐵扣環,崔長青雙手被鐵頁環所扣
住。壁根也有鐵環,分扣住雙脛。除非他會龍蛇變化,不然
万難脫身。
對面是一排虎皮交椅,坐著五個人。中間那人年約半百,
五短身材,臉上方下圓,眉心有回字紋,鼻頭特尖,有一雙
帶煞的怪眼。
其他四人皆是像貌凶暴的驃悍大漢,一個個象是煞神,
看長相便知不是善類。
闕彤云,吳五。
兩名大漢站在崔長青左右,抱肘而立神色猙獰。
崔長青只看第一眼,便知于世明于捕頭找對人了,這位
真定之狼闕大人闕定南,果然是太行山巨寇飛豹郝天雄。
飛豹郝天雄冷冷一笑,冷冷地說:“好,咱們開始伺候
這小輩。”
兩名大漢應喏一聲,動手撕掉崔長青的上衣,露出滿是
創疤結實精壯的胸膛.攔腰纏住傷巾,傷巾有藥漬沁出。
一名大漢獰笑道:“這小子渾身都是疤痕,是闖過道的
漢子。”
飛豹困惑地審視著他的疤痕,久久方問:“小子,你是
哪條路上的?”
他心中在打求生的主意,冷冷答道:“過路的。”
飛豹粗眉一挑,沉聲道:“小子,你少給我倔強。”
“在下本來就是過路的。”他仍冷冷地答。
“我問你是那條線上。”
他心中一轉,冷笑道:“你這是算什么?崔某人從未落
案,你一個守關官,并非緝盜地方官,狗咬老鼠多管閑事,
你敢把崔某送交府衙追問嗎?”
飛豹嘿嘿笑,說:“原來是個吃黑飯的。”
一名大漢接口說:“大哥,須防這小于有詐?”
飛豹不住點頭,說:“對,當然要弄清楚。小子,你認
識吳五?”
他冷笑道:“你說那位大掌鞭?哼!看他的長象,就知
不是什么好東西,你這馬弁,靠不住,可能是個臥底的賊。”
飛豹一陣怪笑,笑完說:“吳五是賊,你呢?”
“我?賊中之雄,有道之盜。”
“少往你自己臉上貼金。”
“只因為在下是有道之盜,所以反而被你們這种濫官黷
吏所欺。為了一匹馬,你們可以置王法于不顧,可以假公濟
私,可以不擇手段巧取豪奪。”
“哈哈!你說對了,天下事如此而已。小輩,你認為本
官為何要獲取你的烏錐?”
他也嘿嘿怪笑,說:“令愛已經說得夠明白了,她孝心
可嘉,說要送給你做上陣的坐騎。其實,神武右衛出身的貨
色,奢談出邊上陣,誰不知是欺人之談?你如果有了烏錐,
必定用來臨陣脫逃。早晚要受國法處決,烏錐反而害了你,
何苦強奪在下的烏錐馬?沒有烏錐,休想臨陣脫逃也逃不了,
可能死不了,反而可保全性命。”
闕彤云所說的真心
話,煞費苦心。
飛豹又消了兩分戒意,笑道:“你小子把本大人看扁了
……”
“神武右衛本來就沒出几個好東西,在真定附近誰不知
道?”
“給我打他一百鞭。”飛豹大笑著叫,笑得頗為開心。
一百記不輕不重的皮鞭,創口未愈的崔長青死去活來,
但他居然忍下了,哼也未一聲。
飛豹鼓掌三下,叫道:“這 滿口胡言,避重就輕搪塞,
來人哪!准備刑具,好好問他口供。”
刑具取來了,排列在案上。夾棍、鐵絲刷、割肉刀与一
碗鹽一盆水、火盆烙鐵、肉釘、頭箍筒与一盆辣椒水,任何
一樣也不好受。
“先給他刺一刺。”飛豹狂笑著叫。
兩大漢將崔長青的右腳拉長,脫去靴襪,一人勒住腳,
一人用鐵絲刷刷足心。
崔長青起初不在掙扎,接著開始發獎,等到足心的皮肉
變了色,他笑得眼淚鼻涕齊下。
“哈哈哈哈……”他拼命掙扎著怪笑。
“哈哈哈哈……”所有的人也在狂笑,飛豹笑得直不起
腰來。
久久,飛豹不笑了,叫道:“好,他笑夠了,現在,來
問口供。”
崔長青好半天才回過气來,足底已是血肉淋漓。
飛豹翅起二郎腿,笑道:“想當年,咱們殺人取樂,開
心极了,轉眼多年,很久沒這么快活啦!姓崔的,你招不招?”
崔長青吁出一口長气,厲聲問:“你要我招什么?”
“你知道我是誰?”
“你不是真定之狼闕定南嗎?”
“不是。”
“那你是誰?”
“這要問你。”
“問我?我不知道。”
飛豹舉手一揮,說:“給他灌水。”
又上來兩名大漢,先用一根大木,橫頂住他的腰向外扳,
這一束,他更無法移動了。
原先上刑的兩名大漢,一人捏住他的鼻子,將一根竹筒
插入他的口中,另一人則將辣椒水往竹筒里灌。
捏鼻的手一放一松,辣椒水便向鼻腔反嗆。
一盆椒水灌完,崔長育已是半條命。
“你招不招?”
崔長青几乎崩潰了,神魂离体,痛苦難當,眼前一片模
糊,耳中只听到飛豹震撼靈智的獰惡叫聲:“你拍不招?”
“你招不用?”“你招不招?招……不……招……”
耳中轟一聲響,他失去知覺,因為一名大漢在他的小腹
重重地打了几拳,壓迫腹中的辣椒水反流。辣椒水他受得了,
牽動肘下的劍傷,痛得他昏厥了。
一盆涼水潑醒了他,飛豹的刺耳嗓音象雷鳴:“誰派你
來的?誰派你來的?”
他定下心神,不再回答。
“你招不招?”
他強忍痛楚,不理不睬。
“給他上鹽水。”飛豹怒叫。
闕彤云上前,嬌笑道:“爹,女儿親自上刑。”
“好。”飛豹應允。
她取了割肉刀,定手握住鹽碗,走近崔長青,媚笑道:
“崔長青,我知道你有這一天,這一天來得真快,是不是?”
他無神的雙目,茫然地注視著眼前這個嬌艷如花的美女,
心中在想:“一個貌美如花的年青女郎,心腸怎會如此狠毒?
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
割肉刀鋒利的鋒尖。在他鞭痕累累的胸口,划開了一條
三寸長二分深的傷縫,鮮血象泉水般向外涌。
闕彤云一陣嬌笑,鹽碗交到大漢手中,抓起一把鹽,嬌
笑著掩向他的創口。手指將沾了血的鹽往血縫里塞,沾了一
手血,但她毫不在意。
他渾身發抖。可怕地痙攣抽搐,但神色卻變异甚少,最
后抽搐也逐漸停止。
他的目光,怨毒地盯著這個嬌笑如花的女人。
他存了必死之念,不再懼怕痛苦,死且不懼,何懼其他?
在感覺上,他已經麻木。堅強的复仇意念,象烈火般在他体.
內燃燒,他不再對痛楚有何感覺了。
第二刀,第二把鹽……
第三刀……
第七刀……他昏厥了。
一盆冷水又澆醒了他。
闕彤云嬌笑道:“你好英俊,得
不到你,我毀了你。”
鹽塞入創口,他絲紋不動,僅以怨毒的眼神,死盯住對
方。
闕彤云終于在他的注視下戰
栗變色,向后退,恐懼地說:“爹,快殺了他……”
“女儿,怎么了?”飛豹問
“他……他的眼神好……好毒……”
“將死的人,就是這种樣子的,女儿,別怕。”
“殺了他!”
“好,殺了他,但得等他吐實招供之后。”
門外,突然闖入一名大漢,,急聲道:“大人快出去,警
鐘已鳴,有人人侵。”
飛豹舉手一揮,領先搶出。
室中一靜,只留下門外的一名看守。
崔長青心神一懈,再次暈倒。
看守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年人,高大雄壯儀表非俗,走近
搖頭嘆息,用冷水救醒了他,苦笑道:“崔兄,你是條漢子,
可是,你卻要死了。”
他長嘆一聲,淡淡一笑道:“人,那能不死?但是在下
只要有一口气在,必須設法逃出去。”
“不必枉費心机,凡是被捉來的人,几年來無一生還,
不可能的。”
“這里面共處死了多少人?”
“無法估計,一百八十至多不少。”
“老兄,你為何做他的爪牙?幫助那惡賊做這种傷天害
理的事?你老兄堂堂男子漢,在何處不好混口安心飯?何苦
……”
“崔兄,別提了。”少年人不胜煩惱地說。
“老兄貴姓?”
“在下達申,名樹屏。”
“你是……”
“在下是本城人氏,兩年前邂逅大小姐,惊為天人一見
鐘情,就這樣……唉!別提了。”
“那你該是闕家的女婿了。”
“女婿?”申樹屏苦笑,搖搖頭又道:“大小姐不要夫
婿,他只要無拘無束的情人。在下只与她結了半月的露水姻
緣。蒙她開恩,收留我在地底秘室執役,從此便不見天日,
已是天大的幸運了。”
“如果不幸運……”
“后院里有一口枯并,深有二十余丈,里面已有上百具
枯骨。如果不幸運,便得与枯骨相伴。”
“你不想出去還你自由之身?”
“出去?她會讓我出去?活著出去說她的風流史?你算
了吧。”
崔長青心中…轉,說:“申兄,我受傷甚重,再受了諸
般毒刑,吊貼在壁上委實難受,放我下來躺一下怎樣?”
“放你下來?別開玩笑,我可擔不起風險。”
“伯我逃走?”
“這……大小姐說你武藝惊人……”
“你看我這半條命的人,武藝好又能飛嗎?我已是斷腿
的羊,折翅的雁,你就不能行行好?你的處境比我好不了多
少,咱們同病相怜……”
“這樣吧,我去找鑰匙,放下你的雙手。”
“謝謝,在下感激不盡。”
不久,申樹屏跟在一名大漢身后入室。大漢凶睛閃閃生;
光,嘀咕著說:“死了就拉倒,你發什么慈悲?不能放他下
來。”
崔長青垂頭挂在壁上,雙腿支持不住,半屈著無法站立,
似乎气息全無。
電樹屏哀求著說:“藍爺,你看,他快死了……”
“死了就死了,反正他不久要被處死的;”
“但……但老爺還沒得到口供,他死了,藍爺恐怕也擔
待不起呢。”
“哼!他死不了的,那么酷的刑他已熬過去了。”
“藍爺,如果他真死了,老爺就得向你耍口供了,你最
好趁他還未斷气之前,迫出口供來。”
藍爺臉色一變,說“見鬼,我還能迫得出口供?這 象
是個鐵打的人,我……晤!還是先放他下來緩口气再說。”
崔長青不言不動,象是昏迷不醒。
藍爺抓住他的發結,抬起他的臉,仔細看了片刻,搖頭
道:“看樣子,他用不著咱們費神處死了,活不久啦!老兄,
大人返回之前,你死不得。”
一面解,一面替他解開鐵頁環上的鎖。
申樹屏也上前相助,扶住了軟綿綿毫無生气的崔長青。
雙手的鐵頁環解開了,但人仍然不能坐下,更不能躺下,
雙腳被壁根的兩個鐵頁環分開扣牢,只能向前爬伏,不能坐
臥。
“解了他一個腳環吧,藍爺。”申樹屏代崔長青求情,
到底不是賊,心腸要軟得多。
藍爺卻不肯,說:“不行,讓他伏倒便可。”
一面說,一面幫著將崔長青向下放。
長青不再裝死,雙手一分,便勒住了兩人的脖子,用
盡了余力,死死不放,逐漸收緊。
兩人吃力地掙扎,但一切枉然,
生死關頭,崔長青豈敢慈悲?用盡了平生之力,作生死
掙扎。
終于,他成功了,第─個昏倒的是藍爺。
申樹屏多延了片刻,也失去知覺。
崔長青搜出藍爺的鑰匙,解開腳環,取過割肉刀,割斷
藍爺的左耳后血脈,讓對方流血而死。
他將申樹屏拖至門旁,將少年人弄醒,低聲道:“申兄,
你跟不跟我走?”
申樹屏魂飛天外,惶然道:“老天!我……我怎能走?
我的家……”
“你不走?”
“我不能不顧一門老小的死活……”
“好,我不勉強你。姓藍的已死,你可以向闕老賊說,
在下在室內大罵,姓藍的入室動刑,反而被我制死,并在室
外將你打昏逃走了。”
“這……”
“噗!”崔長青─掌將申樹屏訂昏,拖至門外,繳了單
刀,掩上門溜之大吉、
外面,刀光如電.劍影飛騰。
白影來勢如電,迫近了大樓,一聲暴叱,劍出似穿魚,
刺倒一名攔截的大漢,猛扑大廳。
五名大漢一涌而出,大喝道:“什么人敢來撤野?亮万。”
白影扑到,吼道:“林白衣叫飛豹郝天雄出來,”
五大漢弧形列陣,為首的人喝道:“這里沒有郝天雄,
小于你找錯了門路!”
“城西周已被鏟除,千年狐已經授首,招出了你們的底,
殺!”
殺字出口,人虎扑而上,劍吐千多白蓮,人影如電,無
畏地沖進,“刷刷刷”劍嘯刺耳,鮮血激射。
一沖錯,倒了三個人。
紅影如飛而至,勢如狂風暴雨,來的是紅衣小姑娘,她
更狠,“嚓”一聲一劍斜揮,砍掉一名大漢的斗大頭顱,疾
沖廳門叫:“哥哥,我先進去。”
林白衣刺倒了最后一個人,叫道:“二抹,你姐姐呢?”
“与北丐老前輩在南面。”小姑娘。一面回答,一面破門
而入。
西面的一座大樓,樓前的廣場尸橫遍野。
一個白袍中年人揮劍放翻兩名大漢,躍至大樓下,向沖
出的八名大漢叫:“有多少,一起上。”
“亮万。”有人叫。
“一手遮天。”白袍人叫,揮劍疾進。
八名大漢大駭,有人叫:“一手遮天祝廣來了,快走。”
頃刻間使走了五名,三名倒霉鬼走得慢,劍到尸橫,一
手遮天已沖入樓下。
吶喊聲震耳,火把齊明。
北樓火起,全府震動。
林白衣一時岔急,叫出了飛豹的名號,操之過急,急必
坏事,打草惊蛇,勞而無功。
共有十余位聲威遠播的白道高手殺入,闕府老少婦孺甚
多,不小心失火,局勢便不可收拾。
崔長青逃得性命,脫身要緊,目下他傷勢沉重,自顧不
暇,那敢再管閑事?出了地底秘室,放翻了把門的人,剝了
對方的衣褲,悄然向南溜走。
各處皆有人奔逐,他懶得理會,竄入后花園,小心翼翼
向南走。有草木掩身,他心中大定。
火光沖霄,他得赶快脫离險境。
渾身筋骨酸痛難當,但他撐得住。
到了圍牆下。槽!牆高丈四,目下他腳下不便無法縱躍,
只好繞牆尋覓門戶。
十余名黑影飛掠而來,火光隱隱,纖毫俱現。
他吃了一惊,向下一伏。
領先的人,赫然是飛豹郝天雄。
園門的暗影中,閃出兩名黑衣警哨,大聲喝道:“站住!
什么人?”
飛豹飛傳而至,低喝道:“該死,你叫什么?”
“哦,小的該死,大人……”
“咱們走。”
“走?大人,入侵的人……”
“我几乎被北丐打破腦袋,來的人都是可怕的人。”
“我們要到何處去?”
“他們已經知道咱們的底細,此地不可留戀,且先到欒
城城郎堡秘窟躲一躲,等風聲過后,再設法入山,重入太行
建寨,重理舊業。”
闕彤云急叫道:“爹,咱們在城郎堡安了家,金
銀堆積如山,何必,再去太行山?這……”
”丫頭,少多嘴。”飛豹喝阻,又道:“你們女人目光
如豆,只圖眼前寫意,怎知道男子漢的胸襟?走!”
開了園門,外面不遠是數間民宅,赫然是闕府的秘密馬
廄。眾人在內換了軍衣,牽出坐騎。
二十余名惡賊上了馬,飛豹跨上烏錐,叫道:“出東門,
再繞道南行,要快走。”
他們那是軍爺裝,到了東門,叫出把門役吏,繳了鑰匙,
再給了把門役吏一刀,方開了城門溜之大吉。
闕府殺聲震天,火起高樓,全城震動,事情鬧大了。救
火的街坊大批出動,林白衣眾群雄,只好恨恨地离開,出城
赶回牧庄三冢。
臨行,帶走了九名俘役。
農舍中燈火輝煌,九各俘役丟在堂下。
林白衣抓起一名大漢,厲聲問:“在!你們把崔長青怎
樣了?”
大漢不知厄運當頭,誤以為林白衣也要找崔長青的晦气,
急急地說:“林大俠,你不用找他了,咱們大人已將他處死,
等是替你除去了心腹大患。”
林白衣大惊,駭然問:“你說什么?”
大漢這才知道事情想歪了,惊恐地說:“在……在下不
……不知道。”
“你說他已被處死……”
“那是闕大人說的。”
紅衣小姑娘眼淚滾滾,厲叫道:“把他們全部都活埋了,
替崔大哥報仇。”
叫聲中,她上前提人。
大漢魂飛天外,叫道:“這……這不是咱們的錯……”
林白衣攔住了紅衣小姑娘,又問:“他是怎樣死的?”
“在下不……不知道,可……可問問青痔虎裴兄,他在
地牢……”
林白衣的目光,落在瑟縮在一旁的吳五身上,哼了一聲
冷笑道:“你大概就是潼關八虎之一的青痔虎了,在下對你
不陌生。”
青括虎忍不住住打冷戰.恐懼地說:“崔長青并……并未死,
還……還在地牢……”
“你怎知道?”
青痔虎將飛豹父女地牢逼供,崔長青慘受酷刑的事一一
說了,最后說:“他是個鐵打的人,大概死不了。在下出來
時,他分明還有气息。”
上面坐著的北丐苦笑道:“即使他不受刑而死,咱們殺
入闕家,他那有命?一切都完了。”
紫衣姑娘与紅衣小姑娘悲不可抑,失聲飲泣。
紅衣小姑娘一咬牙,向外急奔;
“站住!二妹,你怎么啦?”
林白衣叫。小姑娘含淚叫:“我要去地牢救他。”
紫衣姑娘叫道:“妹妹,不可魯莽,這時候全城騷然……”
“都是你,你刺了他一劍,他……”小姑娘尖叫。
紫衣姑娘以手掩面,慘然地說:“妹妹,我怎知道他是
……”
穿白袍留了三綹長髯的一手遮天祝廣說:“你姐妹倆都
不必埋怨誰了,連北丐老要飯的也几乎出了亂子呢。這樣吧,
我与花子去打听打听。”
林白衣心中一動,說:“于捕頭在客棧候信,他与天涯
怪乞、病禿龍兩人帶了海捕文書,而且已和本府的公人格上
線,咱們何不帶了這几個惡賊,到闕家援救崔老弟?”
燕京老農鼓裳稱善,說:“事不宜遲,這就走。”
眾人將九名惡賊捆上,分別扛上肩,匆匆到了城根下,
仍然以飛爪百鏈索將賊人向上拉,越城而入。
當他們一群人會同于捕頭赶到閥家,火已經救熄,僅焚
去一棟大樓,四周已被官兵重重封鎖。
于捕頭找到了在現場偵查的推官,稟明來意,呈上海捕
公文,交出九名惡賊,推官大人這才大喜過望。闕定南是三
關通判,人大三關官署,家中出了數十條命案,火焚房舍,
那還得了?知府大人的烏紗帽也丟定了,大小官吏誰不憂心
如焚?但如果闕定南是太行山的巨盜飛豹郝天雄,又當別論,
推官大人狂喜之下,問清九賊的口供,立即下令捉拿闕家的
男女老幼。
林白衣偕眾俠向推官大人請示,入內援救崔長青。可是,
地牢中已不見有人,連申樹屏也失蹤了。
俠影紅顏 作者:云中岳
十
天亮了,真定城全城騷然。
闕府中起出了大批金銀珠寶,地牢內罪証如山,枯井中
起出百余具枯骨与殘骸,詢直駭人听聞。
遺尸中,沒有闕定南。
眾俠返回農庄,林白衣心中十分難受,兩位姑娘則哭得
雙目紅腫,凄惶,
他還不知,崔長青并不知他們是兄妹,因此更是傷感。
紫衣姑娘是林白衣的大妹,也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紫云仙
子林紫云。紅衣小姑娘是二妹,出道不久,尚未闖出名號,
她叫林玫云,喜穿玫瑰紅裙。
紫云姑娘刺了崔長青一劍,崔長青卻以德報怨.救了林
白衣,在色魔手中又救了玫云,受恩深重,兄妹倆怎受得了?
紫云姑娘的內疚,更是刻骨銘心。
如果他們知道崔長青已知他們是兄妹,也許會感到好過
些。
他們逗留真定半月,踏破鐵鞋窮找崔長青的下落,卻一
無所獲。為了這件事,他們把追擒一枝花的事擱下了。
他們不能久留,最后凄然离開了真定府。
從此,姐妹倆落落寡歡,心頭的負擔太重了。既然崔長
青身受酷刑,死去活來形同死人,那么,有兩种失蹤的可能。
一是已被處死,尸首不知丟到何處去了。一是已被飛豹郝賊
帶走,仍然是凶多吉少;
林白衣与一手遮天向西行,到井陘附近打听,料想飛豹
可能逃出井陘關,重回太行安窯立寨。’
紫云姑娘向北走保定府,保定的蠡縣,也就是漢唐時代
的博陵郡,博陵崔氏應該有不少族人,也許可以打听崔長青
的下落。她卻不知,博陵郡已成為陳跡,滄海桑田,崔氏族
人早已散處各地,蠡縣故博陵郡地,已很難找到崔姓人丁。
玫云則往南行,沿途摸索,象是在大海里撈針,但她并
不死心。她孤零零一個人,換穿了男裝,扮成一個小 ,背
了行囊上道,劍藏在行囊中,誰知道她是個身怀絕技,小小
年紀便行道江湖的俠女?
這天,她踏入順德府北門,已是申牌時分,前面高安客
棧門口的燈籠迎風搖晃,告訴她該落店了。
她從北來,街南有三個女人北上,真巧,雙方在客棧門
口碰頭。 ’
三位女郎一穿紅,一穿綠,一穿淡青,全是干嬌百媚的
女郎。她哼了一聲,自語道:“又碰上這無恥魔女了,得好
好教訓她。”
三位女郎是紅紹魔女,与兩位侍女小綠小秋。
紅紹魔女先一步落店,她也大踏步隨后進了店門。
她在一名店伙的帶領下,遙奔東院上房,突見院子里站
著五個男女,其中一個人气沖沖地說:“既然飛豹已經把他
弄死了,還去真定替他招魂么?飛豹等于是替咱們金頂山胡
家除去心腹之患,免得咱們天涯奔波找他算帳,女儿,咱們
就回去吧。”
女郎穿一身綠,雖只有六七分姿色,但身材勻稱,倒也
十分動人,輕搖玉首倔強地說:“不;生見人死見尸,女儿
要到真定查個水落石出,剛才李叔說他被飛豹所擒,打入地
牢酷刑處死了,但不會是真的。連芸仙姨也敗在他手中,飛
豹那綠林大賊怎擒得住他:這消息靠不住。”
“女儿……”
“無論如何,女儿再走一趟真定。爹,能找到飛豹的逃
匿處嗎?”
“他八成儿逃往太行山去了。”
“如果他不曾逃至太行山……”
“爹可能找得到他,只是必須勞動不少朋友,多費手腳。”
“爹,試試看好不好?”
“這……好吧,爹就請朋友試試。”
玫云在單人上房安頓,隔著窗向外偷瞧,口中不住嘀咕:
“金頂山胡家?哦?是了,這家伙是鎮八方胡威,那叫芸仙
姨的人,定是鎮八方的義妹薄命花郝芸仙,晤!飛豹叫郝天
雄,与薄命花同姓,他們是不是一家人?胡威父女口中所說
的他,會不會是崔大哥?”
她重重地哼了一聲,付道:“好,我跟定你們了,我會
查出你們的陰謀,看我饒得了你們嗎?”
既然大家都落了店,她并不急于找紅紹魔女的麻煩,如
果在客店一鬧,她便無法追蹤鎮八方胡威一家子了。同時,
在通都大邑鬧事,畢竟不太妥當,极為犯忌、
掌燈時分,鎮八方換穿了一襲青袍,帶了一名得力手下,
匆匆出店,直趨尚書坊。
玫云也隨后出店,遠遠地盯稍。
鎮八方似乎對順德府相當熟悉,沿途并未向人打听問路,
領著從人鑽入一條小巷。遠遠地,便看到一座大宅門外挂著
兩個大燈籠,上面寫的字是“范陽堂祖”。
小巷中异常昏黑,因此這兩盞光亮的大門燈籠頗為吸引
人。鎮八方向從人舉手示意上前扣門。
門環三響,里面有人間:“誰呀?”
從人應聲道:“河南來的遠客,請見祖三爺。”
側門拉開,胺出一名中年大漢,一雙鷹目不住打量兩位
來客,問道:“三爺不在,至北門拜客去了,客人可有名刺?
留下就是。”
鎮八方淡淡一笑,接口道:“在下河南金頂山胡威,派
人去找你們三爺回來。”
門子一怔,說:“我家三爺……”
“去,說我鎮八方胡威造訪。”鎮八方不耐地說。
門子一惊,說:“原來是胡爺,請進。”
鎮八方不客气地踏入廳中,大馬金刀地徑自坐下問:
“貴主人真的出門拜客去了?”
門子苦笑一聲道:“胡爺請小坐片刻,小的立即入內稟
報。”說完,匆匆入內。
另一名仆人奉上香若。鎮八方接過茶笑問:“看廳中的
擺設,貴主人近來必定十分得意吧?”
仆人口齒伶俐,笑答:“托福,家主人近來生意倒甚順
遂。胡爺從河南來,辛苦了。”
內堂響起腳步聲,進來一個于瘦的中年人,滿臉病容,
但一雙鷹目卻相反地奕奕有神,抱拳施禮呵呵大笑道:“今
天是什么風?想不到來的果然是胡兄,久違了,三四年不見,
胡兄絲毫未露老態,可喜可賀。”
鎮八方站起回禮,也大笑道:“哈哈!彼此彼此。祖兄,
你怎么仍然是這付德行,病還沒治好?”
“呵呵!病如果治好,我這病尉遲祖成章的名號,豈不
要更改?听說你老兄在家納福,打算不再過問江湖事,怎又
不遠千里光臨塞舍,是否又出外行道了?”
“哈哈!勞碌命。納什么福?別挖苦人了。”
“哦!你是……”
“無事不登三寶殿,等來向你老兄討消息。”
“討消息?胡兄,但不知……”
“兄弟有事想找飛豹郝天雄商量,祖兄消息靈通,是否
知道他的的下落?”
病尉遲臉色一變,說:“胡兄,十分抱歉,這件事……”
“郝寨主自從离開太行山之后,改名換姓在真定落籍,
早些天出了事,因此……”
“胡兄,這件事你老兄既然全弄明白了,便不用兄弟多
費唇舌啦。目下風聲太緊,郝寨主決不會向任何人透露行蹤;
兄弟愛莫能助,幫不上忙,抱歉。”
“祖兄,希望你夠朋友。兄弟与郝寨主雖無一面之緣,
但神交已久,這次要找他決無惡意,兄弟可保証,祖兄尚請
多費心。”
病尉遲沉吟片刻,說:“胡兄,兄弟确是一無所知,這
樣吧,兄弟明天陪你到板橋卓家走走,向油里乾坤卓偉兄打
听打听,如何?”
里面出來一個英俊的青年人,笑道:“三爺,袖里乾坤
也毫無辦法,郝寨主恐怕已經回太行去了。”
病尉遲立即接口道:“胡兄,兄弟替你們引見……”
年青人赫然是一枝花卜義,這淫賊因千年狐被林白衣所
殺,他成了折翅的雁,飛不起來了。
鎮八方呵呵怪笑,說:“久仰久仰,想不到卜老弟竟然
如此年青。”
雙方客气一香。表面上彼此保持禮貌,但鎮八方的心中,
卻极感不快,皆因他有兩個女儿,自然面然對一個聲名狼藉
的淫賊怀有戒心。
病尉遲向鎮八方說:“胡兄,卜老弟昨天從真定來,對
真定所發生的事故,該比任何人清楚,可能袖里乾坤真不知
飛豹的下落呢,走一趟也是白費勁。”
一枝花坐下笑道:“那晚真定府闕家出事,兄弟与几位
朋友恰好至北門外燕京老農的住處,因此而与小畜生林白衣
相錯而過,以至未能躬逢其盛,深感遺憾。如果那晚咱們一
群朋友留在城中,林白衣休想如意。”
鎮八方忍不住冷笑道:“卜老弟,你似乎有點大言不慚
哩。”
一枝花也冷冷一笑,傲然地說:“以一比一,在下有自
知之明,确比林白衣差上一分半分,但加上在下的朋友,林
白衣豈奈我何?不是兄弟夸口,總有一天,卜某要摘下林白
衣的項上人頭。”
病尉遲一看气氛不對,赶忙接口道:“算了算了,咱們
不必先談林白衣。必須替胡兄設法,查出飛豹的下落來。”
一枝花瞥了鎮八方一眼,說:“這件事兄弟可效微勞,
但條件是胡兄必須助兄弟一臂之力。”
鎮八方冷笑道:“免談,胡某不与你這樣人打交道。”
說完,离座而起,向病尉遲說:“祖兄,既然你老兄無能為
力,兄弟不再打扰了,告辭。”
一枝花冷冷地說:“閣下何必損人,与卜某打交道難道
就辱沒了你不成?哼!”
鎮八方臉色一沉,怪眼一翻,厲聲道:“小輩,閉上你
的臭嘴,給你三分顏色你就開起染房來了,你是什么玩意?
呸!”
一枝花下不了台,也厲聲說:“姓胡的,你少臭美……”
鎮八方忍無可忍,突然搶近,猛地一掌排出。
一枝花不知利害,揮掌急架叫:“你敢動手……”
鎮八方掌勢加重,“啪”一聲雙掌接触,是風乍起,勁:
流四散。
一枝花斜退八尺,臉色一變。
病尉遲大急,搶出攔住鎮八方急叫道:“胡兄,有話好:
說。”
鎮八方伸手指著一枝花沉聲道:“小輩,你听清楚了,
下次碰上老夫,你給我躲遠些,不然,老夫要剝你的皮,拆
你的骨頭。”
一枝花只感到掌心如被火烙,整條有臂麻木不靈,并感
到心膽懼寒,但口气卻仍然強硬,冷笑道:“姓胡的,山不
轉路轉,咱們走著瞧,我一枝花可不是善男信女,后會有期。”
說完,轉身走了。
鎮八方也气沖沖地告辭外出,余怒末消轉回客棧。
玫云一直就在門外的暗影中監視著祖宅,見鎮八方气沖
沖地出門,便猜出這家伙所行不如意,也就不動聲色跟在后
面,回轉客棧。
病尉遲回到客廂,向不住活動手臂的一枝花苦笑道:
“卜老弟,你這人怎么如此冒失?明明知道他心中有事心情
惡劣,你卻存心惹火他……”
一枝花搶著說:“祖兄,不必埋怨了,小弟沒料到這老
家伙果真名不虛傳,更沒料到他外表急躁內心卻鎮靜,一切
皆估錯他了。小弟原以為他急于要找飛豹,有求于人必定肯
低聲下气,他卻并不急于找飛豹,一句話不對便出手行凶。
祖兄,這老家伙并未將你放在眼下呢,在尊府他竟敢動手行
凶,豈不是目中無人欺人大什么?”
“卜L老弟,你算了吧,兄弟了解他這人的脾气,要是真
惹火了他,誰也別想安逸。不是我說你,你也未免太狂了些,
,既然你想要他助你一臂之力,怎能用話激怒他?我看,你還
是早些离開順德,以免日后碰頭鬧出事來,那時悔之晚矣!”
一枝花冷笑一聲道:“我要去找袖里乾坤,要求朋友們
拒絕与他合作,他如果志在飛豹,非來找我賠禮不可。哼!
他不能打了我一掌而不受懲罰,我先去永和客棧找鐵臂熊陳
五爺,到他的落腳處找他評評理還我公道。”
不久,他帶了兵刃暗器出門走了。病尉遲攔他不住,心
中暗暗叫苦。
一夜無事,暗潮激蕩。
鎮八方一早醒來,店伙早已在門外等候,將一封書信交
給他的健仆,說:“請大哥轉稟胡大爺,下書人立等回音。”
健仆接過書信點點頭,問道:“下書人現在何處?何不
喚他進來?”
店伙向外一指,說:“小的請他親自前來下書,但他拒
絕了。目下在店堂等候,只等胡大爺的回音。”
“好,你稍候片刻。”
不久,健仆出房,冷冷地向店伙說:“你去回复下書人,
我家老爺按時到達。”
店伙匆匆走了,鎮八方怪眼彪圓地出房,向健仆說:
“請去告訴店伙早些准備早飯,咱們要出去辦事。,,
出城北的鴛水門(北門),北行四里地,橫跨鴛河上的
木板橋,稱為廣濟橋或豫讓橋,但當地的人皆稱之為板橋,
是本城送別的地方。橋南,有錢別亭,有迎官台。過橋東行
半里地,是鴛水村。村北是一片松林,近河一面是田野。
鎮八方父女五人,大踏步到了村口。一名青衣大漢迎出,
抱拳行禮說:“威公請移玉村北松林,家主人已久候多時,
請。”
鎮八方冷冷一笑,回了一禮說:“請領路。”
“請隨我來。”
‘松林深處,一字排開八條好漢,其中有一枝花卜義,站
在為首的虯須大漢右首。
虯須大漢獨自上前,抱拳行禮笑道:“威公如約蒞臨,
幸何如之。久違了,一向可好?”
鎮八方回了一禮,掃了眾人一眼,桀桀大笑道:“還好,
胡某活得奸奸地。你袖里乾坤卓堅气色甚佳,想必近來极為
得意。咱們雖是只有一面之緣的朋友,一向少來往,今早承
蒙卓兄致書寵召,不敢不來。請教,兄弟來了,不知何以教
我?”
袖里乾坤不介意他語中帶刺,笑道:“首先,兄弟替威
公引見几位朋友。”
鎮八方接口道:“象卜枝花這种小混帳,卓兄不用引見
了。”
一名粗壯的中年人用打雷似的嗓音叫:“姓胡的,你給
我說話小心了。”
鎮八方冷冷地問:“朋友,貴姓?咱們曾經見過嗎?”
粗壯中年人拍拍胸膛,怪叫道:“我,鐵臂熊陳宣,咱
們不是見過了嗎?”
“好,就算見過,你替小淫賊出頭?”
“對,完全對。”
袖里乾坤接口道:“胡兄,陳宣兄与卜老弟是知交,昨
晚……”
鎮八方接口道:“昨晚小淫賊出言不遜,要不是病尉遲
祖兄攔著,在下不廢了這小子才怪。”
鐵臂熊大踏步而出,大聲說:““廢話少說,你得罪了在
下的朋友,在下不能袖手。今天,你得向卜老弟賠不是,不
然……”
“不然你想怎樣?”
“太爺就教訓你。”鐵劈熊大吼。
袖里乾坤臉一沉,喝道:“陳兄,你到底要不要兄弟出
面排解?”
鐵臂熊哼了一聲說:“卓兄是地主,自然需要卓兄排解,
但這家伙的態度,根本不會接受排解。”
袖里乾坤頗為不悅,說:“兄弟約你們雙方前來,希望
你們能心平气和評評理?如此看來,似乎你們雙方皆不需在
下排解,沒有接受評理的誠意了。好吧,兄弟不管你們這檔
子閑事,你們自己解決好了。”
說完,舉手一揮,帶了一名從人拂袖而去
鐵臂熊叫道:“卓兄,那么,不用怪兄弟在貴地收拾了。”
袖里乾坤扭頭冷笑道:“只要你們不踏入在下的鴛水村,
在下便不過問你們的事。”
一名五短身材的矮子手按刀把叫:“陳兄,那我們還等
什么?”
鐵臂熊怪叫道:“對,等什么?’
、一個尖嘴縮腮的人撤下一把護手鉤,叫道:“對,不必
等了。為朋友拔刀相助,義不容辭。笨鳥儿先飛,我浪里鬼
給他來一下一鉤勾銷。”
七比五,鎮八方毫無所懼,舉袖一揮。
他身后一名從人打扮的中年壯漢大踏步而上,陰陰一笑,
手按在腰帶的匕首柄上,向前迫進說:“浪里鬼,在水中你
很了得,上了岸,你象條失水的魚,上吧,老兄……”
浪里鬼撇撇嘴,不屑地說:“憑你這塊料,一個奴才的
奴才,還不配与太爺交手,滾開,叫鎮八方上來。”
從人陰森森一笑,點手叫:“你如果能擊敗在下,方配
与家主人動手,上啦!你是不是心中害怕?”
爭強斗胜,為的只是爭口气,被人指責害怕,誰也受不
了。浪里鬼登時火起,大吼道:“狗奴才,太爺要鉤下你的
狗頭來,接招!”
聲落,火辣辣地沖上,鉤一伸,幻化一道光弧,猛攻從
人的左脅,快极。
從人疾退半步,鉤一掠而過,陰笑道:“分厘之差,這
一招可惜。”
浪里鬼迫進,身形急挫,反手又是一鉤,奪攻下盤,聲
勢洶洶地叫:“卸下你的狗腿……”
話末完,從人避招向上跳,巴首出鞘,手一場,匕首破
空疾飛。
浪里鬼認為護手鉤有三尺,對方的匕首僅長一尺二,一
寸長一寸強, 匕首短決難貼身發招,因此未免大意了些,招
已發,雙方相距甚近,看到匕首迎面飛來,象是一道飛虹,
匕影入目,已無法閃避了,連轉念還來不及! 匕首便貫胸而
入,身軀一震,叫吼聲候止。
從人如怒鷹般扑下,手一伸便抓住了巴首柄,雙腳端出,
“蓬”一聲大震,浪里鬼仰面重重地摔倒,胸口血如泉涌,
痛苦地掙扎,叫不出聲音。
從人倒躍而回,向未沾絲毫血跡的匕首吹口气,說:
“千里飛虹,來去無蹤。”
鐵臂熊大惊,脫口叫:“咦!你是千里飛虹胜宗?”
從人咧嘴一笑,陰森森地說:“姓陳的,咱們少見。”
“你……你為何從人打扮?……
“不然怎又說來去無蹤?在下又不會五行遁術。”
“你……你是……”
“胜某是鎮八方的好朋友,為朋友兩肋插刀。姓陳的,
你要不要試試在下的飛虹匕首?”
鐵臂熊臉色一變,吁出一口長气說:“既然你老兄出面
撐腰,在下就此放手。”
鎮八方舉步而出,冷笑道:“既然你害怕胜兄的飛虹匕,
在下陪你玩玩,你不是練了鐵臂功,一雙手不畏刀劍嗎?在
下就徒手領教你的鐵臂功絕活,你敢不敢?”
“哼!你……”
“你如果不敢,那就留下一枝花,在下放你一馬,賠不
是后快滾蛋。”
鐵臂熊沉聲道:“姓胡的,你不要咄咄迫人……”
“笑話!你敢說在下咄咄迫人?剛才你的態度,曾否替
在下留了一寸余地?”
“這……”’
“你上不上?”
鐵臂熊忍無可忍,一聲咆哮,欺進招發“金雕獻爪”,
五指箕張疾探而入。
鎮八方身形略移,一掌切向對方的脈門。
鐵臂熊不敢大意,左手再伸,被迫撤招換手搶攻,這次
手掌伸值,插向鎮八方右臂,風聲虎虎,勁气四蕩。
鎮八方順勢沉掌斜撥化招,左掌發似奔雷,捷如電閃,
“啪”一聲暴響,拍在鐵臂熊的右肩上,力道干鈞。
鐵臂熊駭然急退,腳下大亂。
鎮八方得理不讓人,伸腳一勾。
“砰!”鐵臂熊跌了個手腳朝天。
鎮八方跟上,一腳向鐵臂熊的右膝踢去。
鐵臂熊反應總算不慢,奮身急滾,生死間不容發,躲過
了一腳。
鎮八方不再追襲,冷笑道:“你只會懶驢打滾,浪得虛
名,爬起來,挺起胸膛鼓起勇气再上。”
鐵臂熊右手已感到麻木,似乎右肩骨斷了,坐起狂叫道:
“在下認栽,認栽……”
“你滾!”鎮八方大喝。
一枝花已知大事不妙,撒腿便跑。
‘‘你走得了?”千里飛虹大叫,跟蹤便追。
一枝花的逃生本領确是不差,連大名鼎鼎功至化境的林
白衣兄妹,也窮追千里勞而無功,再三被他逃脫,可知他的
輕功和机智皆夠火候。
油里乾坤已明白表示,不許決斗的雙方進入鴛水材。但
一枝花卻逃命要緊,不顧一切向材中逃。
松林決斗場距村落遠著呢,糟透了,千里飛虹的輕功似
乎更要高明些,逃不掉啦!
不遠處紅影入目,時隱時現,有三個女人穿林而來,慚
來漸近。
一枝花看清了人影,喜极大叫道:“杜姑娘,快救我一
救。”
千里飛虹已迫至丈二以內了,發現紅影飛射而來,心中
一懍,迫不及待地拔出飛虹匕,正待發出。
一枝花突向側一閃,隱入一株巨松后,折向而逃,繞至
另一株松樹后去了。
千里飛虹失去雷霆一擊的好机,隨后追出喝道:“站住!”
喝聲似乍雷,直震耳膜。一枝花果然被震得腳下一緩,
本能地欲逃又止。
干里飛虹抓住机會,飛虹匕電射而出。
紅影化虹而至,來得极為突然。
“噗!”飛虹匕被尺長的紅影從斜方向擊中,准頭一偏,
斜飛而墮。
是一方朱色手帕,竟然將千里飛虹威震江湖,發無不中,
可在三丈外取敵的寶刃飛虹匕打落了。
一枝花只惊得渾身發僵,飛虹匕距右脅不足三寸,手帕
如果晚到一剎那,后果不堪設想。
千里飛虹也大吃一惊,人激射而出。
一枝花以為千里飛虹要找他,猛地向側扑地急滾脫身,
怕對方另發匕首。
干里飛虹并非志在傷人,而是急于拾回飛虹匕,飛掠而
至,伸手拾取落在樹根旁的寶刃。
香風入鼻,中人欲醉,紅影入目,人已近身,小弓鞋一
閃,踢中伸下的手臂。
千里飛虹大駭,大喝一聲,左手急削而出。
纖纖玉手一拂之下,拂開他攻出的一削,“啪”二聲暴
響,左頰挨了一耳光。
“哎唷!”千里飛虹惊叫,踉蹌后退。
紅影如影附形迫近,玉指點臨向前中七坎大穴。
危机間不容發,鎮八方在生死關頭赶到,大喝一聲,巨
靈之爪伸到,勢如奔雷,這一記“追云拿月”出奇地狂野迅
疾。 ’
紅影如果想置千里飛虹于死地,美好的玉首必被抓中,
得把老命賠上,兩敗俱傷,因此自保要緊,收招斜掠八尺,
嬌笑道:“原來是鎮八方,你怎么跑到京師來了?”
鎮八方須發皆張,怒聲問:“紅絹魔女,咱們有過節嗎?”
紅紹魔女格格嬌笑,拾回自己的紅綃繡帕說:“一枝花
是本姑娘的朋友,我能見死不救嗎?”
“在下請你撒手不管。”
“何必呢?我不信他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
“人爭一口气,佛爭一爐香;如果你知道這該死的小子
如何侮辱在下,便明白他是否該死了。”’
“哦!原來如此。既然不是無可化解的仇恨,叫他賠個
不是也就算了。”
“哼:不行……”
紅紹魔女粉臉一沉,冷笑道:“胡大爺,難道不能沖我
紅絹魔女的薄面,給他一次机會嗎?”
眼看就要鬧僵,一枝花鬼精靈,赶忙上前長揖到地,誠
懇地說:“晚輩多有不是,年青气盛狂妄無知,冒犯了胡前
輩的虎駕。晚輩這廂賠禮,尚請前輩多加教誨,并請前輩寬
恕。”
這淫賊狡猾机詐,能屈能伸頗有一套,前倨后恭,誠惶
誠恐賠不是,鎮八方气消了一半,哼了一聲說:“你小子狂
也該有個分寸。你心目中還有我這個前輩在?昨晚稱兄道弟
的威風,到何處去了?”
一枝花不住作揖,嘻皮笑臉地說:“小子無狀,該死該
死。前輩量大如海,大人不記小人過,晚輩知錯,知錯。”
“哼!你會知錯?”
“小子不但知錯,而且必改。”
“哼!下次……”
“下次不敢,晚輩可以發誓。”一枝花低聲下气地說。
這時,胡綺綠与另兩人到了。
紅紹魔女的兩位門人也俏立一邊,雙方敵意已消。
紅絹魔女向鎮八方笑道:“好了好了,胡大爺,你就少
教訓几句吧,你們到底是怎么回事?”
鎮八方將要找飛豹的事說了,最后沉聲道:“袖里乾坤
可惡,他不該這樣對待我的。胜兄弟,勞駕到村中走一趟,
叫他出來談談。”
干里飛虹應了一聲,向村口的柵門走去。
紅紹魔女秀眉一挑,說:“叫他出來也好,我也有事向
他請教。”
不久,袖里乾坤帶了八名從人,雙方在村口的柳堤下見
叨,
袖里乾坤已看出危机,不動聲色地抱拳─禮問:“胡兄
請兄弟出來,不知有何指教?”
鎮八方抑制著怒火,也不動聲色地道:“卓冗是主人,
咱們往昔也算是小有交情。”
“不錯。”
“今早卓兄修書將在下請來,見面處約在松林內,而非
于尊府敘舊,卓兄末盡地主之誼,似非待友之道。”
油里乾坤淡淡─笑道:“胡兄,兄弟与鐵臂熊陳兄也是
朋友。你們雙方的過節,見面決無和平可言……”
“因此,卓冗打算讓咱們在外面拼個你死我活。”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未雨綢緞,兄弟
必須作最坏的打算,果然不出所料。兄弟為人小心……”
“其實,你已准備將胡某任由他們擺布。”
“胡兄言重了……”
“讓他們把胡某埋葬掉。”
“胡兄豈可信口開河?”袖里乾坤變色問。
鎮八方冷哼一聲道:“閣下早早抽身,藉故拂袖而去,
這比青天白日還明白的事,胡某走了大半輩子江湖,豈有不
知之理?”
“胡兄血口噴人,有何用意?”
鎮八方須發無風自搖,沉聲道:“不是血口噴人,而是
事實。姓卓的,只怪你不仁,休怪我不義,今天你得還我公
道。”
袖里乾坤冷笑問:“姓胡的,你威脅我嗎?”
“就算是吧。”
“哼!你……”
“強賓不壓主,閣下划下道來。”鎮八方怒聲說。
袖里乾坤接過從人遞來的連鞘長劍,冷冷地說:“閣下
既然咄咄迫人,在下已別無抉擇。你說吧,是否有興趣劍下
見真章?”
“胡某一切奉陪。”
紅絹魔女緩步上前嬌叫道:“且慢!本姑娘有事向卓兄
教。”
袖里乾坤瞥了她一眼,問:“杜姑娘,你站在哪一邊的?”
“站在我自己的一邊。”
“哦!你……”
“我要找一個人,向你討消息。”
袖里乾坤冷笑一聲道:“討消息,姑娘該知道在下的規
矩。 ”
“你的規矩是看消息是否重要而定价的。”
“你知道就好。”
“本姑娘要花花太歲的下落。”
袖里乾坤淡淡一笑,說:“這件消息在下奉送,不收分
文。”
“那當然好。”
“但有條件。”
紅紹皮女冷笑道:’“本姑娘從不与人談條件,你說不說
無所謂。”
“如果在下不說……”
紅影疾閃而至,嬌喝聲亦道:“你不說也得說!”
紅綃巾來勢如電,罡風壓体,劈面抖來勁道奇大。
袖里乾坤也快,劍奇快地出路,身形一閃,避開紅綃巾
一擊,立即反擊回敬,劍涌干朵白蓮,向魔女的左脅攻去,
反應奇快絕倫。
兩人皆放手搶攻,一巾一劍各展所學,一軟一硬相生相
克,功力似乎不分軒輕,勢均力敵一場好殺。‘
二十招、三十招……
鎮八方大為不耐,躍然欲動地叫道:“杜姑娘,留給在
下一份。”
侍女小綠也向同伴叫道:“小秋妹,我們殺進村去。”
小秋點頭,拔劍道:“對,師姐,量小非君子,無毒不
丈夫;進去放上一把野火,燒了這以出賣江湖消息發財的惡
賊老龜巢。”
八名從人兩面一分,列陣准備迎擊。
綺綠也亮劍叫:“兩位小妹,算我一份。”
千里飛虹大踏步而上,陰陰一笑道:“在下開路,三位
姑娘跟來吧。”
袖里乾坤一惊,虛攻一劍側飄丈外大喝道:“且住!你
們進不去的。”
紅紹魔女迫進冷冷地問:“你擋本姑娘也感吃力,能擋
得住誰?”
袖里乾坤哼了一聲說:“卓某吃的是刀口飯,自然有把
握。鴛水村雖不是金城湯池,你們几個人休想越雷池一步。
在下將消息告訴你,你必須脫身事外。”
“不談條件。”紅消魔女堅決地說。
鎮八方接口道:“姓卓的,把飛豹的藏匿處說出,胡某
放你一馬。”
“哼,在下不知飛豹的下落。”袖里乾坤大聲說。
“笑話!你閣下眼線遍天下,怎會不知家門附近的消息?
飛豹夜出城關,殺了守門役卒,二十余匹健馬出城,又不會
土遁,路旁村落甚多,難道就沒有人听到馬蹄聲?你竟敢說
不知道?”
袖里乾坤一咬牙,說:“好,我告訴你。他們往南走的,
走的是束城道。至于變城以后的行蹤,在下确是不知。”
鎮八方召回綺綠,說:“在下到來城去找,找不到回來
再找你。”
紅消魔女叫道:“姓卓的,我的消息呢?”
“你最好──并說出”
鎮八方大聲說,用意极為明顯,明白地表示將与紅紹魔
女同進退。
袖里乾坤不得不讓步,极不情愿地說:“一月前,花花
太歲逃至真定,逗留五日,由于風聲太緊,因此逃向山東,
投奔山東響馬去了。”
鎮八方滿意地回到客棧,立即結賬北上。
紅紹魔女帶了兩名侍女,并不東走山東,隨后北上,似
乎有意跟蹤鎮八方。
后面,扮成黑小子的林玫云小姑娘,也背了包裹上道,
在后面里余跟進。
一枝花表示自己与飛豹交情深厚,上次飛豹离真定,多
多少少与他不無關連,因此愿為前驅,他對飛豹的藏匿處略
有風聞,此番前往尋找,保証事半功倍。
鎮八方并不信任他,但也不反對他同行,多一個人使喚,
也許可以派上些用場。
. 近午時分,內邱城在望。由于動身時已是辰牌末,因此
僅走了六十里左右。
午間仍然炎熱,綺綠有點不耐,說:“爹,找地方歇歇
腳,午后涼爽些再走,要不,就雇輛車吧。”
一枝花接口道:“胡姑娘,赶兩步到內邱,便可以雇到
車了,今天可以赶到趙洲的臨城,明天一天使可赶到來城啦!
如果不雇車馬,后天方能赶到。”
鎮八方怪眼一翻,冷笑道:“你少給我出主意,沒你的
事。等會儿咱們在內邱歇腳,晚上再動身,此后便得晝伏夜
行,免得暴露行藏。你如想乘車馬,請自便。”
一枝花呵呵笑,不介意地說:“前輩別生气,晚輩只是為令
愛著想,這時節早穿棉襖午穿紗,大太陽下赶路委實……”
“你給我閉嘴!”
“這……”
“小女不勞閣下著想,你离開小女遠些。”
“是的,前輩請放心。”一枝花訕訕地說,瞥了綺綠一
眼,聳聳肩苦笑。他的眼神,卻充滿了關切的情意。
綺綠只有六七分姿色,在金頂山由于喜愛打扮,加以年
紀青青,因此已算是當地的小美人。而目下在陽關大道上穿
了家常裝赶路,風塵仆仆哪來的時間打扮?自然顯得平庸。
沿途經過不少府州,通都大邑有的是美麗女嬌娘,互相一比
較,她少不了有點自慚。
相反地,一枝花卻是風流倜儻,對女人极富吸引力的年
青大男人,一直就在女人堆中打滾,有一套与女人周旋的妙
訣小手段,對付一個有自卑感相貌平平的少女,可說足有余
裕。
自然而然地,她的心中激起了漣漪,對一枝花的關怀极
感欣慰。在金頂山附近,她被附近的年青男人諛奉承,有
一大群男人拜倒在她的綠裙下,她象女皇般神气万分。但自
從出關闖蕩江湖,情勢截然不同,她成了個微不足道的人,
一個平凡的女人而已。可是,這半天居然獲得一個英俊的青
年郎君所關怀,她能無動于衷?
她向一枝花投過情意綿綿的一瞥,轉向乃父說:“爹,
干嘛今天火气這樣大?女儿赶路就是,不乘車馬不就完了?”
鎮八方一向不過問女儿的事,只是對一枝花极為反感,
一伎花給他的印象极為惡劣,又是江湖─亡臭名遠搖的淫賊,
因此怎么看也不順眼,一听一枝花的話就火,并非反對女儿
乘車馬。他見女儿明顯地在袒護一枝花,更是冒火,沒好气
地說:“丫頭,你也給我閉嘴,离開那小子遠些,對你有好
處。”
說完,他腳下一緊,埋頭赶路。
他說這些話,反而收到相反的效果。綺綠卻放慢腳步,
与一枝花走了個并排,微笑道:“ 卜爺,我爹就是這种霹靂
火脾气,你得順著他,不必惹他老人家生气。”
一枝花嘆口气,笑道:“胡姑娘,我不怪令尊的火气大,
似乎他心事重重,脾气坏乃是意料中事。哦!胡姑娘,令尊
找飛豹,不知到底有何貴干?”
綺綠粉面一沉,恨恨地說:“找飛豹討一個人的下落。”
“找誰?”
“黑衫客崔長青。”
一枝花一怔,心中一動,問道:“胡姑娘,令尊与崔長
青結了梁子?”
“是的。”
“他……”
“我非找到他,挖出他的心肝來不可。”綺綠殺机怒涌
地說。
“哦!你找不到了……”
“我們已知道闕府所發生的事,但不信他真被飛豹下毒
手殺了。生見人,死見尸,必須把這件事弄清。”
“姑娘如此恨他嗎?”
“我要將他捉來食肉寢皮。”
一枝花眼色一轉,詭計又生,恨聲道:“如果不是林白
衣多管閑事,崔長青怎會死在飛豹地牢下?唔,我想起來了。”
“你想起什么?”
“在林白衣襲擊闕府之前,他兄妹一直就在追搜崔長青,
要不是千年狐宮前輩早片刻將崔長青交給飛豹,林白衣早就
把崔長青宰了。會不會是崔長青已被林白衣擄走,故意說飛
豹殺了崔長青,以便讓追搜崔長青的人死心?姑娘認為有此
可能嗎?”
綺綠眼中一亮,說:“唔!有此可能,等找到飛豹便明
白了。”
一枝花拍拍胸膛說:“姑娘請放心,在下愿盡綿薄,水
里火里,只要姑娘吩咐一聲,赴湯蹈火,万死不辭。請記住,
在下愿為姑娘效忠,這是在下的榮幸。”
綺綠心花怒放,嬌媚地注視著他笑道:“謝謝你,卜爺。”
“哦!請不要叫我卜爺,這种稱呼太生分了。在下草字
玉京。我可以稱你為綺綠姑娘嗎?”
綺綠大樂,粉面泛霞,低首媚笑道;“玉京,有多少女
人這樣叫你?”
一枝花心中罵道:“你這丑女人賣弄什么風情?要不是
我打算利用你胡家的人對付林白衣,我才不睬你這丑女人呢。
當然,你比甄寡婦要強些,陪我玩玩也不錯。”
他心中打定了主意,笑道:“綺綠,不瞞你說,天下間
能直叫我玉京的人,只有你一個,要是不信,我可以發誓……”
“啐!好端端地發什么誓?”綺綠嬌嗔地羞紅著臉低叫,
媚態橫生,風情万种,頗為動人。
一枝花心中一蕩,大膽地牽住她的纖手,低笑道:“誰
叫你不信任我?你……”
“誰不信任你啦?”她象征性地摔手低問。
兩人落在后面十余步,男有心女有意,忘了身外的一切,
一面調情一面并肩赶路。一枝花早將鎮八方的警告置諸腦后,
綺綠也將乃父的話丟到九霄云外去了。
官道上行人絡繹于途,一部部馬車轟隆隆而過,南來北
往的坐騎揚起滾滾塵埃,走在路上頗不寂寞。
小辛庄在望,距城尚有六七里。他們已接近真定趙洲地
境。一枝花是舊地重游,按理他該余悸猶在,但他卻一無所
懼。事先他已打听出林白衣向西天井陘關,所以向南逃,林
白衣已走了兩旬,何所懼哉?而且有藝業惊人的鎮八方在,
對付林白衣不會有多大的困難,心有所恃,因此他無所畏懼。
這一帶的地名,對辛字似乎有緣,大辛庄、小辛庄、長
辛店、辛安繹、高辛鎮……小辛庄位于大道左側,是一座不
算小的村庄。
路旁有茶亭,有栓馬樁,有一座樹林歇腳。亭側,停了
一輛屬于大戶人家的雙頭馬車,車夫在修理輪軸,大概是輪
軸出了毛病。
“先喝口水。”鎮八方領先踏入茶亭叫。
車門一掀,鑽出一個青衣大漢,悄然溜至亭側,突然大
叫道:“鎮八方,你這老狗才來呀?”
聲落,向村庄的南側狂奔。
鎮八方大怒,飛躍出亭叫:“朋友,慢走。”
大漢扭頭揚手叫:“打你的老狗嘴。”
是一枝大型扔手箭,來勢空前勁急、呼嘯有聲,直射鎮
八方的臉部。
鎮八方手一抄,便擋住了箭,咬牙切齒狂追不舍。
千里飛虹飛射而出,叫道:“朋友留下啦!”
一枝花也奔出叫:“他是追魂三星解平原,小心他的連
珠鏢,他的箭是騙人上當的。”
追魂三星并末發僳,向西飛掠而走。西面里外是起伏不
定的丘陵地帶,湖野全是黃葉凋零的樹林。
鎮八方怎肯罷休?怒火沖天地狂追不舍。
后面里余,紅紹魔女師徒三人莫名其妙。
黑小子林玫云緩緩而行,沉著地跟在里外。官道筆直,
平坦,兩側視野可遠及十里外,看得真切。追魂三星輕功奇
佳,向丘陵地帶落荒狂奔,超越了小辛庄,距最近的樹林已
不足一里。
紅捎皮女到了亭前,向門人小綠說:“怪事,鎮八方哪
有閑工夫与人追逐?小綠,你去看看結果。”
小綠說聲遵命,向眾人追逐的方向追去。
紅絢魔女与小秋,站在亭中向遠處眺望。
車夫仍在修車,車中一無動靜。
林玫云徐徐向小亭走來,不慌不忙神態從容。
車夫一身臟,將車輪的頂木挪開,拍拍手上的塵土,淡
淡一笑,舉步入亭,到了茶桶前。
紅紹魔女毫末在意,目光跟蹤遠去的鎮八方一群人。見
一身汗臭的車夫入亭,本能地向亭側移,意在避免沾上車夫
的臭汗。
車夫卻不知趣,取過一只茶碗,善意地笑道:“天气炎
熱,姑娘們赶路辛苦了,請用茶。”
紅紹魔女大為不耐,此道:“蠢東西!滾開些。”
車夫聳聳肩,伸舌頭做鬼臉,搬過茶桶倒茶。茶不多,
倒了半天只倒出一碗茶。車夫舉碗就唇,自語道:“好心沒
好報,這年頭好人難做。”
紅紹魔女大怒,向小秋叫:“攆他出去!”
聲落,小秋尚未發動,車夫手中的茶卻先一剎那潑出,
像一陣暴雨,以一丈方圓的雨陣,無情地向兩人潑去。相距
不足五尺,變生倉卒,誰也躲不開雨陣的籠罩,毫無閃避的
机會。
奇异的草霉气息触鼻,細小的水滴化為霧气飄散。
車夫急退出亭,哈哈狂笑。
紅絹魔女激怒得七竅生煙,沖出叫:“你這該死的……
恩……”
“砰”一聲響,她象木頭般扑倒。
小秋尚未出亭,便倒在亭中人事不省。
車中跳出一男一女,男的大笑道:“妙极了,一切盡在
意料中,快將人帶走。”
三個人將紅絹魔女師徒丟入車中,鞭聲脆響,馬車向北
飛駛。
百步外的林玫云一怔,心說:“誰在此地計算這淫賤的
妖婦?也好,省得我費心,這些人無形中幫了我一次大忙。”
馬車飛馳,她看到車廂后的車門上,有一個尺大的福字
大篆圓形圖案。
等她到了亭中,已嗅不到草霉气息了。茶桶內空空如也,
里面根本沒有茶水。
她拾起跌破了的茶碗,細看碗片內的茶褐色污漬,手掩
住口鼻屏住呼吸,片刻丟掉破碗道:“是一种有毒的迷魂藥
物,使用這歹毒的毒迷香,決不是什么好路數。”
她不愿多費心神猜測那些人的來路,目光落在兩里外的
丘陵密林。所有的人,皆隱沒在林中不見。’
“我也去看看。”她自語。
鎮八方的輕功,比不上千里飛虹。千里飛虹与追魂三星
比較,半斤八兩在伯仲之間,因此相距五六丈,保持距离始
終無法拉近。
追魂三星首先逃入樹林,一聲狂笑,向樹林深處飛掠,
速度依然’惊人。
千里飛虹隨后追入,無畏地窮追不舍。
第三個入林的是一枝花,距千里飛虹僅兩丈之差,起步
時便已差了兩丈,可知輕功与千里飛虹毫不遜色。
鎮八方第四,綺綠第五。另兩名仆人打扮的中年大漢最
后并肩而入,腳下奇快,但神色定气閑,似乎并末用勁追赶。
追魂三星掠上樹林疏落的一座丘頂,枯草叢中突然站起
四名蒙面穿灰袍的怪人,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怪眼,頭戴
四方平定巾,每個人皆用冷厲的眼神,目迎跑來的追魂三星
与千里飛虹。四人皆佩了劍,身材最高的有八尺,最矮的僅
四尺左右,高矮參差,相差懸殊极為岔眼,但打扮卻是相同。
追魂三星在五丈外便大叫道:“前輩們,人交給你們啦!”
身材最高的人舉手一揮,用沙啞的嗓音叫:“你走,沒
你的事。”
千里飛虹在兩丈外止步,臉色一變,對方在此設了埋伏,
故意引人追來,大事不妙,不免心中不安;腳下遲疑不敢再
進。
最矮的蒙面人一聲長嘯。拔劍飛扑而上,嘯聲、人影、
劍虹,几乎同時到達,劍幻化數道銀虹,勢如排山倒海向千
里飛虹攻去。先下手為強,后下手遭殃。千里飛虹一咬牙,
飛虹匕突然飛出,下毒手飛匕取命,先賺一個再說。
最矮的蒙面人突然向下一伏,沖勢倏止,伏下的剎那間,
大袖撤出一團銀芒,一气呵成,似已事先有所准備。
千里飛虹身后迫來的一枝花也扶住止勢,一駭道:“陰
山四魔!”
飛虹匕驀而失蹤,怪響入耳。
最矮的蒙面人挺身而起,手中提著一張九合銀絲特制的
怪网,网內裹著飛虹匕,輕搖著九合銀絲网怪笑道:“一切
盡在算中,這把飛虹匕得來全不費工夫,不費吹灰之力便而
到手,妙哉!”
千里飛虹大駭,悚然后退。
最高的蒙面人叱道:“站住!誰敢違命,老夫活剝了他。”
鎮八方到了,沉聲問:“閣下亮本來面目,咱們有過節
嗎?”
最高的蒙面人拉下蒙面巾,露出鷹目勾鼻癟嘴的干瘦,
手撫鼠須冷笑道:“大魔呼延壽。你是甚么鎮八方胡威么?”
鎮八方心中一緊,但沉著地說:“胡某与諸位從未謀面,
請教,諸位為何將在下誘來,可否加以解釋?”
大魔怪笑道:“你,競敢脅迫侮辱袖里乾坤。”
“哦!原來……”
“袖里乾坤乃是老夫的晚輩。”
“在下……”
“少廢話!上前納命。”
一枝花突然叫:“呼延前輩,難道忘了郝芸仙?”
大魔一怔,轉首問:“說,你知道郝芸仙?”
“知道。”
“她是老夫故友的情侶。”
“她是胡前輩的義妹。”
大魔又是一怔,向鎮八方問:“是真的嗎?”
鎮八方心中一寬,說:“當然是真的,郝義妹目下仍在
舍下授徒隱居。”
“她目下很好嗎?”
“很好,兩月前,她重傷了孤魂孫秀……”
“哦!那是她的已有名份的份的未婚夫婿”。“因此,她
甚感孤單。” .
大魔舉手一揮,說:“你走吧,老夫放你一馬。”
“這……”
“飛虹匕還給你的同伴。‘替我向郝姑娘致意。”
“謝謝。”鎮八方客气地說。
“記住,不許你再打扰袖里乾坤,不然休怪老夫得罪你。”
大魔冷冷地說,揮手赶人。
另一魔突然叫道:“那邊有人躲躲藏藏,我去把他提來。”
聲落,人如勁矢离弦,向東面電射而去。
百步外,小綠扭頭狂奔,奇快無比。
大魔知道難以追上,大叫道:“二弟,算了,咱們走。”
說走便走,向北泰然舉步。
鎮八方惊出了一身冷汗,暗叫僥幸。經過這次意外,他
對一枝花不再擺出拒人于千里外的臭面孔了。
回到涼亭,鎮八方向千里飛虹說:“紅紹魔女一直就跟
在咱們身后,怎么不見了?”
千里飛虹余悸猶在,苦笑道:“也許仍躲在林子里。
走吧,快离開這處險地。”
一枝花接口道:“陰山四魔一言九鼎,他們不會來找麻
煩了。小辛庄在下有朋友,不如且到敝友處歇息,晚上再赶
路,豈不兩全其美?”
鎮八方略一沉吟,說:“好吧,咱們就在此打扰貴友半
天,晚上再走。”
“晚輩領路。”
主人一听來的是鎮八方,頗表歡迎,將他們安頓在西院
客廂。四間客房,綺綠獨占一間。一枝花則与主人辛大爺敘
舊,宿處安排在東院,但食罷各自安歇,淫賊卻悄然到了統
綠的客房。
綺綠已完全被一枝花所迷,甚至已有點神魂顛倒。這鬼
女人上次与崔長青色水合歡,對床第間事念念不忘。崔長青
一逃了之,她恨死了崔長青;鼓動乃父出面,發誓要將薄情
郎捉住剝皮抽筋方消心頭之恨。她不是甚么三貞九烈的女人,
碰上了人才出眾且會甜言蜜語的一枝花,情不自禁芳心暗許,
加以對那次銷魂蝕骨的云雨情回味難忘,像是干柴碰上烈火,
那禁得起一枝花的挑逗勾引?
鎮八方与三位同伴沉沉睡去,一枝花卻与綺綠在客房中
顛鸞倒鳳男貪女愛,忘了晚上要赶路的事。
庄外的樹林中,扮成小黑子的林玫云,躲在樹下的草叢
中,吃了一頓干糧,也沉沉睡去。
欒城,在府南六十里,小得很,城周僅三里余,是一座
土城。城外圍有四座堡,東十二里的堡稱為城郎堡。
城北二十里的城上堡,是最大的一座堡,但人丁卻最少,
堡中零零落落住了六七十戶人家。二十天前,堡東的殷實佃
農李福的家中,住下了一位陌生人。
這天一早,三十余歲正當壯年的李福,在廳堂整理農具,
向年方六歲的小儿叫:“小虎子,到廂房去請趙爺出來早飯。”
小虎子蹦蹦跳跳搶入廂房,不久奔出叫:“爹,趙爺不
見了。瞧,這里有兩錠銀子。”
李福大惊,此道:“小虎子,你的皮痒了,竟敢動別人
的銀錢,還不給我放回去?”
兩錠銀子是二十兩,這是一筆不小的財產哩。李福進入
廂房,發覺客人确是失了蹤,桌上,用木炭寫了四個大字
“謝謝招待。”
顯然,客人已經走了。
李福大惊,一個窮病潦倒的异鄉人,失蹤并不足奇,但
卻留下兩錠銀子,這就令人莫測高深了。
城郎堡略大些,約有百余戶人家,但由于不是交通要道,
极少旅客往來,因此堡雖稍大些,反而顯得冷清,堡中的一
舉一動皆難瞞人,陌生人經過,難逃地方人士的耳目,外人
決難隱身。
堡四周是無盡的田野,堡內的住戶全是殷實的農人,几
個大地主是全堡的權威人士,豢養了不少奴婢,雇了不少長
工。這是多姓堡,誰有錢有勢誰就是大爺。
這天晚間,堡北三里地的一座守田長工住的哨屋,住進
一個神秘的黑衣人。田中的作物早巳收獲,眼看要冬耕,因
此哨屋不需人看守,正好成為浪人的臨時居所。
一天、兩天。黑衣人晝伏夜出,神出鬼沒。
城郎堡可以稱大的人,共有四名,號稱四大金剛。他們
是俞延年、任秋潮、袁百祿、柳仲謀。俞家田地多,任家在
外做買賣財源滾滾,袁家曾任京官,柳家曾在府城開錢庄。
各有千秋,都是腰纏十万貫的富豪,名頭上,曾任京官的袁
百祿是堡主,而實際大權在握的卻是柳仲謀,論財勢當然是
柳家首屈一指,柳家的奴仆多至五六十名,不愧稱鳴鐘鼎食
之家。
這天晚間月黑風高,天字中云層厚,金風呼嘯,寒意甚
濃,有云有風,地面上雖冷但不結霜。
全堡在沉睡中,只有三五聲犬吠,打破了午夜的沉寂。
堡門的兩盞气死風紅燈籠迎風搖晃,這是唯一可看到的活的
東西。
堡北犬吠聲突然轉厲,但住守夜的几個人聞聲知警,急
向堡北赶。
全堡大亂,所有的狗皆狂吠著向北街集中。
守夜的人赶到了,發現一群猛犬,正從北向南狂追五六
頭狐狸。狐狸無法逃入屋中,只好沿街向南逃命,几乎把全
堡的狗全引來了。
有些狐狸逃入陰溝,有些被迫急了跳入种了竹篱的庭院。
這可好,狗群分開設逐,鬧得更凶。
巡夜的人弄清是怎么回事,只好用花槍木棍驅赶狗群,
咒罵聲此起彼落。
袁大爺的宅院在堡北,門子老王拉開邊門,恰好看到兩
個巡更的人經過,跨出門外問:“咦!小七,怎么啦?象翻
了天似的,怎么回事?”
小七搖搖頭,說:“狗追出兩只狐狸,沒事,睡覺啦!
老王。”
老王掩上門,一面上閂一面喃咕:“冬天快到了,狐狸
不趁机獵食,雪下時豈不要餓死?但為何入堡獵食?怪事。”
驀地,身后有入低聲說:“哪一家古老大宅沒有狐狸?
少見多怪。”
老王大惊,轉身一看,嚇了個膽裂魂飛,兩眼發直。門
廊的幽暗燈籠朦朧映照下,一個身材高大,穿了黑袍,戴了
黑色蒙面巾的人,站在身后兩尺左右,轉身之下,雙方已是
貼身而立面面相對了。
“你……你是人是……是鬼?”老王駭然叫,“砰”一
聲響。背部碰在門上,其聲沉悶。
黑影迫近,手一伸,便叉住了他的咽喉抵在門上,食、
拇兩指,壓住了他的左右藏血穴,另一手壓住他的胸膛,力
道逐漸增加。
片刻問,老王昏倒了。
黑衣人將老王拖入門房中,帶上門,悄然竄入院于,一
閃不見。
四更天,門子老王悚然醒來,不敢聲張,整夜提心吊膽
睡不著,以為退上了狐仙,打算天亮后到土地廟燒香,求土
地爺保佑。
天剛發白,內院里有人大叫:“快起來提成!老爺房中
失竊,銀柜被橇開了。
全宅嘩然,全堡大意。
一整天,堡中的子弟四出追賊。但枉費心力,搜遍了附
近一二十里,那有半個賤影?
袁宅失竊了大批金珠首飾,金銀數百兩,沒有任何痕跡
留下,竊賊是此中老手,門窗竟然沒有留下撬動的遺痕,也
沒留下半個足跡。
唯一知道昨晚有人入侵的是門子老王,但老王卻不敢聲
張,而且仍然相信昨晚碰上的是狐仙而不是賊。
第二晚,堡東隅的任家,門不開戶不啟,賊人搬走了不
少金銀。第三晚,堡南的俞家失竊。滿堡風雨,人心惶惶。
夜來了,全堡皆在戒備中,年青子弟在街頭巷尾埋伏,
要捉這個來無影去無蹤的飛賊。
三更整,一個黑影現身在堡中心的十字街口,以輕靈無
聲的腳步,從容向堡西走,聲息全無,像一個無重量的幽靈。
小巷口蹲伏著兩個壯丁,等黑影來至切近,不約而同虎
跳而出,單刀出鞘,花槍前伸,喝聲震耳:“站住!什么人?”
黑袍人不加理睬,听若未聞,視若末見,飄呀飄地仍向
西移,
花槍一抖,吐出一朵槍花,排空直入,“毒龍出洞”襲
向黑影的胸口。
單刀勢如瘋虎,火辣辣地攻向黑影的背心了。
前后夾攻,街道窄小,勢在必得。但黑影一閃即逝,鬼
魅似的失蹤。
次日一早,街頭巷尾共躺了六個年青子弟,睡在街邊象
是死人,
堡西的柳家,被竊走了几件家傳至寶。
第五晚,俞、任兩家的馬廄被人砍開,赶散了四五十匹
馬,馬滿堡亂奔。
連鬧五夜賊,堡民心惊膽跳,夜不敢眠,不論老少,皆
在房前屋后戒備,刀槍都磨得鋒利。
但袁家的馬廄,仍然被人砍開,縱出所有的馬匹,三名
管堡的人皆沉睡不醒,對所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北街袁宅附近的民宅,共有十四個人被擊昏。這些人連
人影也沒看清,糊里糊涂便睡著了。
一早,膽小的人開始离堡,到鄰村的親友家中暫避,連
素稱膽气過人的俞大爺,也帶了家小溜之大吉,到二十里外
的縣城避賊去了。
半天中,人走了一大半。
夜來了,家家閉戶,鬼影俱無,狗全栓在屋內,城郎堡
像是一座死堡,燈火全無,在秋風下顫抖。
黑影出現在西街,這次有腳步聲發出。堡中的街巷,皆
是堅實的黃泥地,腳步聲沉穩響亮。
有人听到了腳步聲,但誰也不敢開門出來察看。
腳步聲漸漸接近了柳家高大的院門。
近了,到了院門外。
牆角閃出一個勁裝大漢,飛縱而出。
衣抉飄風聲大作,兩側的小巷口共搶出八個人。
“蓬!”一顆火彈在街心爆炸,火光一閃。
是蒙面黑袍人,站在院門口冷然屹立,火光下,全身皆
裹在衣巾內,只露出一雙大眼光芒閃爍,如同午夜朗星,陰
森森鬼气沖天。
先跳出的大漢拔出鬼頭刀,攔住去路沉喝:“朋友,亮
万。”
黑袍蒙面人不加理睬,不言不動。
九個人將黑袍人圍住了,大漢將刀引出又叫:“朋友,
那條線上的?”
黑袍人仍然不予理會,目光移向大院門。院門閉得緊緊
地,黑黝黝一無動靜。
大漢反而感到心虛,色厲內荏地再問:“朋友,你有何
用意?”
黑袍人有所表示了,舉步邁進。
大漢退了一步,沉聲叫道:“站住!你干什么?”
黑袍人又邁出一步,腳下沉實。大漢一咬牙,大喝一聲,
鋼刀一閃,“力劈華山”搶先動手,沉不住气,也有點惱羞
成怒。
黑袍人更快,象電光:一閃,突從刀下切入,左手疾伸,
架住了大漢下砍的右手脈門,右掌發出如奔雷,“噗”一聲
響,劈在大漢的左頸根下。
“恩……”大漢悶聲叫,.向下挫倒。
“當!”鋼刀落地,鏗鏘震耳。
其他八名大漢大駭,猛地大喝一聲,同向前沖,刀劍并
舉,齊向內聚。
黑袍人似乎不屑与這些人動手,一鶴沖天身形扶搖直上,
躍登兩丈高的院門頂,脫出重圍。
院內人影急閃,上來一個人。
黑袍人大袖一揮,罡風驟發。
上來的人尚未站穩,“哎”一聲惊叫,向后倒縱,仍落
入院中去了。
黑袍人一閃不見,形影俱杳。
宅中大亂,有人叫:“他從東院走了,攔住他2!”
“啊……”東院傳出惊叫聲,有人被擊倒了。
不久,宅內各處燈火通明。
黑袍人不見了,平白地失了蹤。
五更天,柳宅的入以為黑袍入已經撤走了,戒備未免松
懈了些。
馬嘶聲震耳,蹄聲如雷,馬廄又被人砍開了,赶出了所
有的馬匹。
次日一早,又有不少人离堡避賊。
辰牌末,五男一女踏入了西堡門,迎接他們的是一群看
家狗和几個大膽留在家中照顧房舍的人。
他們是鎮八方与一枝花五男和綺綠一女。鎮八方一路入
堡門,便感到有點不對,向千里飛虹說:“胜兄弟,你是否
覺得這座堡有异?”
千里飛虹流目四顧,語气肯定地說:“不錯,有异,象
是座荒堡,這些人都惊惶万狀,如同大禍臨頭似的。”
一枝花一惊;接口道:“老天!這里難道鬧瘟疫不成?”
綺綠推了他一把,笑罵:“造謠鬼!不許胡說!”
一枝花臉上已變了顏色,惶然地說:“如果鬧瘟疫,咱
們豈不是往鬼門關里闖,找閻王爺結親嗎?”
“你胡說!”鎮八方喝止。
一枝花卻向后退,恐怖地說:“前輩如果見過被瘟疫災
禍襲擊的地方,便知晚輩是不是胡說了。前輩,咱們赶快退
出去,也許還來得及,犯不著在此地等死……”
“你還不閉嘴?”鎮八方大叫。但他心中卻在發毛,瘟
疫誰又不怕呢?他口气硬心卻害怕,又接上一句:“去抓一
個人來問問。”
那年頭、如果鬧瘟疫,那還了得?人恐怕早就跑光了,
千里飛虹不愧稱老江湖,笑道,“不會是瘟疫,家家門前干
干淨淨,沒有香燭紙炭的遺痕,放心啦!”
說完,走近一間宅院,上前叩門,叫道:“里面有人嗎?”
木門拉開,一個老年人伸出頭來問:“爺台有事嗎?”
“這里是不是城郎堡?”
“是的,你們……”
“請問老伯,貴地有一位姓劉,名清源的人嗎?”
“他曾經在山西一帶做過販牲口生意。”
老人格搖頭,語气堅定地說:“我們這里沒有姓劉的人,
也沒有人在外做販牲口生意。”
“咦!那就怪了。”
老人不再多說,伸手關門。
千里飛虹目光一轉,一腳踏住門限,門無法關上,向老
人間:“且慢關門,你這里的祠堂在何處?”
“我們這里沒有祠堂。”老人答。
“堡主是誰?”
“袁大爺百祿。”
“他的家……”
“在北面。”
“你帶路。”
老人搖頭,用手向北一指說:“你自己去,就是朱漆大
門那一家。”
千里飛虹不再多問,眾人轉頭,向不遠處的袁家走去,
仍然是干里飛虹上前叫門。
出來回話的人,是個中年壯漢,堅決否認堡中有姓劉的
人。
千里飛虹不得不信,但不死心,向中年壯漢問:“你這
里有客棧嗎?咱們要在貴地落店投宿。”
壯漢笑道:“要到城里才有客店,諸位得赶快离開,這
里鬧了好几天鹼,本堡的人几乎遷走一空,誰還敢接待外地
人?”
“咱們找座廟歇腳總可以吧?”
“南面有座小土地廟,不能住人……”
“那么,咱們就借府上住宿一宵。”
“咦!這怎么可以?”壯漢訝然叫。
“咱們認為可以。同時、得請袁堡主傳話給全堡的人,
那位劉清源如不在日落之前出面与咱們見面,咱們便放火焚
了你這鳥堡。
六個人強盜似的搶入門內,象一群凶神惡煞。
不久,話己傳遍全堡。本來就人心惶惶的城郎堡。更是
紛亂,如同末日將臨。
袁大爺當机立斷,派人飛騎入城送信,由城里的有頭面
人物,催請知縣大人發兵前來驅赶惡客。
申牌左右,縣丞大人率領了八十名丁勇,弓上弦刀出鞘,
殺气騰騰地赶到了城郎堡,圍住了袁家。
但來晚了一步,在堡外負責監視的一枝花,在兩三里外
便看到了官兵的馬隊,先一步回到袁家報警,六個人离開了
袁家,出堡南走了。
官兵在堡內各地布防搜捕惡客与飛賊,人心大定。
但堡西的柳家,反而顯得气氛不尋常。
俠影紅顏 作者:云中岳
十一
城郎堡全堡戒嚴,八十名官兵扼守在堡內各要道。心怀
鬼胎的人,心虛在所難免、
堡南有一條小徑,可以到達趙洲,但极少有人行走,是
貫連各處鄉鎮的小徑、曲折迂回而且岔路甚多,极易迷失路
途。因此除了各鄉鎮的人以外,一年半載也難碰上三五個外
鄉旅客。
距堡約三四里,有一座位于一片廣大梨林棗中間的三家
材,沒有村名,當地的人皆稱之為梨林王家。主人姓王,名
十二,是這一片廣大果林的主人,家境頗為富裕,在這附近
一堡三村中,是有名的孤僻怪人,頗不得人緣,平時不歡迎
任何人走近他的果林。
四更天,十余個黑影從柳家的屋后悄然溜出,避過几處
官兵的崗哨,飛越丈余高的堡牆,一陣急走,進入王十二的
果林。
王家的三棟樓房,聳立在果林的中間,果樹葉已落盡,
但在林外仍然看得到果林深處的樓房,可知果林占地之廣,
也可知道主人每年收入之丰。
中間的樓房下面大廳,點起了四盞明燈,門窗盡閉,外
面戒備森嚴。
主人工十二是個面目陰沉的中年人,坐在上首神態頗為
冷靜。
廳中共有十四個人,主客座上赫然坐著飛豹郝天雄,身
闕彤云。其他的人,皆是飛豹帶來的心腹弟
兄,全都是早年凶名昭著的太行山悍匪。
王十二臉上不帶表情,以低沉的嗓音說:“郝兄,你們
太大意了,不該离開柳家的。”
飛豹淡淡一笑,但眼中毫無笑意,說:“王兄弟,你是
不是希望兄弟被他們捉去?”
王十二仍然神色不變地說:“我已經說過,官兵是袁堡
主……”
“不錯,是袁堡主請來的,但其中有兩個是真定府的巡
捕,這就不得不令人起疑了。老實說,這几天鬧賊,兄弟疑
心是官府在弄鬼,故意迫兄弟現身的詭計。如果兄弟按奈不
住,挺身而出擒賊,很可能正中他們的圈套。兄弟認為有人
透露風聲……”
王十二哼了一聲,陰森森地問:“郝兄,你怀疑我嗎?”
“王兄弟,請勿誤會。”
“但你話中之意,分明……”
“兄弟是個口沒遮攔的人,王兄請勿多心,目下要緊的
是,不管官兵是否沖兄弟而來,兄弟必須作最坏的打算。”
飛豹心情沉重地說。
“郝兄的意思……”
“兄弟暫借尊府避避風頭,等風聲過后,再回柳兄的地
窟中,帶出烏錐馬,運出所有的金錢,然后動身回太行山,
王兄弟是否同行?”
王十二不住搖頭,陰陰一笑道:“不,兄弟在此生根六
年,好不容易有此成就,我不想再回去干打家劫舍,刀頭放
血的勾當了。”
飛豹臉色一變,不悅地說:“王兄弟,你我都不是能放
下屠刀的材料,都是罪案如山滿手血腥的英雄好漢,万一有
一天泄了底,王兄弟,后果……”
“兄弟已是盡人皆知的果農王十二,太行山之豪飛槍王
彪已經死在百果山的石林下,目下的王十二,誰也不敢否認
兄弟的身份,我不怕。”王十二語气堅決地說。
飛豹郝天雄苦笑道:“好吧,既然你已經是英風斂盡,
豪气全消,兄弟也不勉強你。”
“謝謝。”
“在尊府避几天風頭,該不成問題吧?”飛豹轉過話鋒
問。
王十二的目光,冷落在緊閉的花窗上,冷冷地說:“兄
弟無任歡迎。可是,恐怕有人不答應。”
“有人不答應?誰?”飛豹沉聲問。
王十二用手向窗外一指,說:“外面那儿位朋友不答應。”
飛豹一惊,戒備著說:“那就叫他們進來談談吧,當然
是你授意他們逐客的,不然諒他們也不敢。”
王十二整衣而起,沉聲道:“他們不是兄弟的人,而是
你們把他引來的。”說完,大聲向窗子叫:“朋友,進來吧,
窗末上扣,就等你們椎窗進來坐坐,王某或許能接待你們。”
窗門推開了,蒙面黑袍人站在窗外冷然向里注視。
眾人一惊,王十二卻一怔,訝然問:“咦!只有你一個
人?”
蒙面黑袍人不回答,僅以雙手輕輕分別摸動兩面的窗台。
王十二恍然,冷笑道:“原來是你用雙手故意發聲,在
下猜錯了。”’
黑影一閃,黑袍人已進入廳中。
王十二抓起大環倚旁的三枝四尺短槍,推椅而出,冷冷
地問:“朋友民姓?何不以真面目相見?”
蒙面人以行動作為答复,拔劍立下門戶相候。
王十二居然有點心怯,又問:“朋友,你是六扇門的鷹
爪?”
黑袍蒙面人搖搖頭,點手示意要對方進招。
王十二居然沉得住气,但一名手下卻不忍心,大喝一聲,
拔劍疾沖而上,招發“靈蛇吐信”,搶制机先進擊,劍上風
雷聲隱隱,內力火候相當深厚。
蒙面人長劍一揮,“錚”一聲雙劍相接,將對方的劍震
偏半尺,劍取得了中宮空門,突以可怕的奇速突入,劍芒似
電,奇怪絕倫。
“嘎”一聲刺耳的錯劍聲傳出,旁觀的人眼一花,蒙面
人已貼了身,叱道:“你死!”
劍已刺入胸口,怎能不死,“ ”一聲大震,賊手下的
身軀倒跌出丈外,在地上抽搐掙扎,叫號聲凄厲刺耳,令人
聞之毛骨悚然。
王十二大駭,叫道:“朋友,你好狠,在下要斗你一斗,
亮万。”
蒙面人不再回答,舉劍迫進。
王十二不得不面對面應付,舉劍迎上。
“砰”一聲大震,大廳門被踢開了,搶入三個青衣人。
為首的中年人虎目炯炯,手中的七星刀冷電四射,沉聲道:
“俞、任、袁、柳四家失竊無數金珠,是誰的案?站出來。”
王十二脫口叫:“徐捕頭,怎么回事?”
堵在門口的一個青衣人說:“王園主:想不到你也是個
武林人。這兩位是府城派來辦案的……”
中年人徐捕頭的目光,落在飛豹父女身上,臉色大變,
七星刀護住身軀,急喝道:“退!走!”
飛豹一聲長笑,閃電似的射出叫:“徐埔頭,你走不了。”
黑袍蒙面人更快,斜掠而至一劍疾揮。
“錚!”衣劍接触,火星直冒。
飛豹如被電擊,斜飄丈外臉色大變,虎口血出,持劍的
手几乎拾不起來了顫聲道:“你……你是……”
王十二揮槍沖上叫道:“郝兄,人交給我。”
闕彤云也從側方欺進,大叫道:“快斃了那三個巡浦。”
蒙面人退至門旁,向惊疑莫名的三個捕頭低喝:“還不
快走?等會儿便走不了啦!在下掩護你們走,快!”
三個巡捕神智一清,扭頭飛奔。
王十二右手是一枝短槍,左手有兩枝,大喝一聲,右手
槍破空點到。
蒙面人把住門口,阻止賊人追出,劍虹一閃,硬向刺來
的渾鐵短槍封去。
破窗口,出現千里飛虹的身影,叫道:“看飛槍絕技…
“錚!”劍封住刺來的槍,槍尖走偏,失去了准頭,而
王十二已經將槍發出,收不及了。
“啪!’”飛槍擦蒙面人的右臂外側飛過,貫入牆中直透
外牆,勁道之強,委實惊人。
相距太近,雙方皆無畏地貼身相搏,已來不及發第二槍,
蒙面人的劍已凶猛地反拂而回,劍气壓体。
王十二百忙中舉左手槍急架,末樹到蒙面人的左手已乘
勢探入。“噗”一聲響,掌按在王十二的臉上,食指与無名
指一搭之下,兩顆眼珠被壓迫得擠出眶外。
黑影一閃即逝,蒙面人已消失在黑暗的廳外。
“啊……我的眼……”王十二狂叫。“砰”一聲沖撞在
門旁的牆壁上,血流滿面,跌倒在壁根下,左手的兩枝渾鐵
短槍發狂般亂揮。
以飛豹為首的十名悍賊,各以暗器向蒙面人襲擊,可惜
皆慢了以剎那、暗器出手,蒙面人已經消失了,暗器向外面
飛射、破空厲嘯聲刺耳。
飛豹追出出門外,似乎突然發覺此舉大過危險,立即惊然
地退回,閃在門后叫:“窮寇莫追,這人大可怕,快救王兄
弟”
王十二死不了,但雙目已盲。
宅四周共有六名警哨,全被人打昏了,難怪連三個武藝
平常的捕役,也能長軀直入破門而進。
飛豹心膽俱寒,眾人一商量,決定三十六計走為上著。
真定來的巡捕認識飛豹父女,不久,必定召來城郎堡的官兵,
不走豈不坐以待斃?
飛豹的藝業,在綠林道可說是佼佼出群的高手,但今晚
僅接下蒙面人一劍,便虎口迸裂被震飄丈外,雙方相去太遠
了。
飛豹愈想愈心寒,如果蒙面人是官府派來的鷹爪,后果
未免太可怕了。他心中一急,逃念更切,決定暫且放下藏在
柳家的烏錐馬和金銀珠寶,連夜向西逃,先進入太行山藏身,
等風聲過后再來取走。好在從這里向西走,兩晚工夫便可進
入太行山山區。
五更將臨,還有─個更次可以赶路。
王十二已經理好傷。成了個廢人。好死不如惡活,這位
早年的悍匪槍王彪,瞎了雙眼仍然不想死,吩咐手下几位心
腹弟兄,赶快拾掇金銀財寶,找地方避風頭。
王十二不象飛豹,飛豹時怀戒心,雖另建有秘窟,仍經
常保持警覺,說走便走,決不拖泥帶水。王十二不同,已決
定在此生根,平常并無應變的准備,因此走時未免牽腸挂肚,
拖至天下發白,仍然未能上道。
鎮八方就在旭日初上升,帶了党羽光臨。
飛豹已帶了十余名爪牙,遠出三十里外了。
离開南北官道已有十里左右,以西一帶是連綿不絕的丘
陵地帶,凋林密布,滿山蒼色。
飛豹腳下一緊,向同伴說:“進入丘陵區,咱們便平安
了。”
一名中年大漢說:“大哥,還是找坐騎代步,早些進山
豈不甚好?”
飛豹的頭搖得象是撥浪鼓,語气堅決地說:“不行,目
下咱們万不能鬧事,更不能暴露行蹤,引來大批官兵追蹤搜
山,咱們后果可怕。不要說找馬匹,這百里內連找食物也概
不考慮,走。”
闕彤云轉頭瞥了升起的紅日一眼,极目遠眺,說:“爹,
已离開南北要道十余里,再往西走人煙稀少不會有人迫來
了。”
一名壯年人吁出了一口長气,咬牙切齒地說:“被林白
衣与那群老匹夫毀了咱們的基業,委實于心不甘,咱們難道
就此忍气吞聲不成?大哥,你怎說?”
飛豹一面走,一面說:“五兄弟,這件事不能全怪林白
衣,錯就錯在咱們把崔長青弄來,卻把林白衣引來了,引鬼
上門,咱們只有自認晦气。再說,等咱們入山重建山寨之后,
天下黑白道群雄,誰敢正視咱們綠林英豪?此后彼此天南地
北,他們江湖人,象是無根的浮萍,天下茫茫,咱們即使報
仇,也無處可覓這些人的蹤跡。來日方長,這件事以后再說,
目下暫且擱在一邊。……”
五兄弟憤然地說:“大哥,咱們為何不請木客歐陽春出
面,替咱們找林白衣,出出這口怨气?’’
中年大漢叫道:“對,老五說得不錯,好主意。”
飛豹卻不同意,遲疑地說:“那老儿不好說話,自命不
凡,眼高于頂,他那些手下,全是江湖的黑道陰險人物,听
說他是血花會外堂三女中,第一女九幽娘彭大嫂的親伯父,
目下彭大嫂中年喪夫,寡居數年東山再起,搞得彭家的親族
极不愉快,但木客這老魔卻禁止彭家的人過問。咱們如果能
獲得老魔相助,自然平安無事,万一反而引起老魔反臉,咱
們十几個人,恐怕難逃他的毒手呢。”
五兄弟拍著胸膛說:“大哥請放心,小弟保証毫無問題。
歐陽老儿平生有三好三坏,三好是好財、好飲、好色,三坏
是受不了激、受不了罵、受不了違逆。小弟認為,多給他一
些財寶,用激將法相机行事,保証他會替咱們賣命。好在此
地距老儿的居處不遠,順道去轉轉,怎樣?”
飛豹最后點頭道:“好吧,這就走。”
進入丘陵區,已是日上三竿。五兄弟領先而行,岔入向
西南行的一條小徑。
五六里外的山腳下楓林山庄內,鎮八方六個人,正与主
人木客歐陽春敘舊。
主人年已花甲出頭,依然目光炯炯,健朗不減當年,身
材高大,須眉略現灰影,勾鼻薄手,滿臉橫肉,顴骨甚高,
臉色帶青,穿一襲黑袍,手中握了一把二寸長的特制鐵骨扇。
在江湖道上,提起木客歐陽春其人,委實令人不寒而栗,
號稱北地黑道第─人,心狠手辣六親不認,白道英雄恨之入
骨,卻又無奈他何,他不但劍術通玄,手中那把整年不离手
的鐵扇更是霸道,稱為奪命扇,每─根扇骨皆可發射,二丈
內可穿三丈堅木,任專破內家气功,挨上─根不死也得脫層
皮,
楓林山庄四周全是楓樹,秋色已盡。樹枝上紅葉已經凋
零,光禿禿地,只看到無數灰白色的樹枝而已。
木客歐陽春的目光.灼灼地落在胡綺綠身上.鷹目中不
帶感情,皮笑肉不笑地說:“胡老弟、沒想到令愛竟然出落
得如此標致呢。怎樣,兩位千金都有婆家了么?”
鎮八方捻須微笑,笑得十分勉強,說:“別提了!長女
于綺春歸多年,夫婿是龍簫客朱英,春老認識這個人。”
“哦!不錯,龍簫鳳劍,一手遮天,是江湖道道上頗負盛
名的人物。呵呵!恭喜!恭喜,胡老弟,想不到你眼光夠高,
找了這么一位名號響亮的乘龍快婿,可喜可賀。可是,听你
的口气……”
“那畜生丟下家小,重又到江湖流浪去了。兄弟這次出
來,一方面是找一個叫崔長青的小輩。”
“哦!原來如此,有頭緒嗎?”
“沒有。但那崔長青已有消息。”
“怎樣了?”
“听說他已落在飛豹郝天雄手中,兄弟要向他討消息,
生見人死見尸,未証實那小子的死活,于心不安。”
“飛豹郝天雄,是不是早年那位太行山之霸?”
鎮八方飽含深意的盯著對方,笑道:“春老,不要裝模
作樣了。”
“咦!你的意思是……”
“飛豹在真定的事,春老真的不知?”
“當然知道,因此在下認為你找錯人了。”
“這……”
“我歐陽春与飛豹毫無交情,甚至從未謀面。”
“他逃离真定,溜回城郎堡秘窟。”
“我真不知道這件事……”
“他在太行山打家劫合。遠出千里外攻村擄鎮,手頭上有
無數金銀珠寶,全藏在城郎堡秘窟。這几天城郎堡鬧飛賊,
被劫不少珍寶金銀,有不少人曾經見過這個飛賊,穿的是黑
袍,黑巾蒙面;功力奇高。”
木客冷笑一聲,冷冷地問:“原來你怀疑這人是我?”
“春老,不是你嗎?”
“我可以告訴你,不是我。”
鎮八方頗表失望,苦笑道:“怪事,這飛賊鬧了這許久,
把官兵也引來了,飛豹為何不暗中出來管事?引來了官兵,
對他百害而無─利,難道他并不在城郎堡?”
木客慨然地說:“你們可在舍下歇腳,我派人到陳村堡
去查。”
“咦!陳村堡在城西十五里,城郎堡在城東十二里,你
為何派人到陳襯堡去查?”
“智多星陳澤是陳村堡人,欒城附近的事,不論大小皆
瞞不了他。”
“哦!我倒把這個人忘了。好吧,那就打扰春老啦!”
鎮八方喜悅地說。
綺綠卻不及待地說:“歐陽伯伯,侄女与伯伯派去的人
一同前往,可好?多一個人……”
“侄女既然要去,那就走吧!”
不久,兩個中年人帶了綺綠,匆匆啟程。
鎮八方在客房中安頓畢。客廳已備妥筵席,仆人前來相請。
酒過三巡,木客問:“胡老弟,那姓崔的小輩,到底是
何來路?。”
鎮八方卻反問:“听說令侄女目下在血花會得意,是真
是假?”
“不錯,這件事并非秘密,秘密的是血花會本身。”
“春老近來曾見到令侄女嗎?”
“快一年沒見到她了。”
“難怪。”
“你是說……”
“崔小輩曾經在開封,搗了血花會一筆買賣,他与黑龍
幫有關,而血花會与黑龍幫卻又是誓不兩立的同行冤家。令
侄女……”
話末完,廳外進來一名健仆,上前行禮稟道:“啟稟主
人,飛豹郝天雄偕同十四名弟兄,前來求見主人,目下在賓
館侯命。”
鎮八方狂喜,木客也极為興奮,說:“妙极了,說曹操
曹操就到,快請。”
賓主相見,少不了客气一番,互道敬慕之忱,群魔聚會
濟濟一堂,落坐畢,飛豹神色有點緊張地說:“春老,兄弟
后面跟來了一個人,不知是何來路,可否請問一聲,是不是
春老派出的人?”
木客一怔,說:“在下這座楓林山庄不是山寨,任何人
皆可來得,用不著派暗樁警哨,當然不是在下的人。你看見
這人了?”
“只看到身影,可惜相距太遠,看不清面貌,只看到─
身黑衣而巳,已跟了兄弟四五里路了。”
木客哼了一聲道:“你們談談,等會儿重整筵席,在下
出去看看。”
鎮八方推持而起,說:“兄弟也……”
“你們都請留下;跟去反而不便,這一帶有些地方安了
机關埋伏,諸位不必同往。少陪。”
木客一走,鎮八方立即抓住机會向飛豹問:“郝兄,兄
弟有事請教。”
飛豹相當客气地說:“胡兄有何見教,請說。”
“兄弟是為崔長青而來的。”
飛豹一怔,問:“胡兄与他有交情?”
“正相反,兄弟是千里追蹤,必欲得之而甘心的人,這
小子該死。”
“哦!你來遲了一步。”飛豹將如何擒住崔長青酷刑逼
供的經過一一說了,最后又道:“林白衣一把火,燒了在下
的宅院,那姓崔的小子被捆死在地底刑室,怎會有命?恐怕
尸骨早就化為灰燼了,不必再找他啦!”
“綺綠幸而不在。如果在此,听到崔長青的正确死訊。
不知作何感想?”
鎮八方吁出一口長气,苦笑道:“可惜!未能親手殺他,
這將是在下平生一大憾事,遺憾之至,在下真不希望他安靜
地死在他人手中。”
“哈哈哈;”飛豹大笑,笑完說:“酷刑已要了他的半
條命,再被捆住用烈火焚燒,尸骨無存化骨揚灰,你認為這
叫安靜?算了吧!胡兄。你遺憾?兄弟才真的遺憾哪2”
“郝兄真的遺憾?‘兄弟不明白。”
“要不是為了這小子,在下哪有今天這般狼狽?早知道
他的底細,在下也不會誤認他是沖在下來的人,也就不會將
林白衣引鬼上門了,你說在下該不該遺憾?”
庄中安靜,庄外卻有了騷亂。
木客的楓林山庄內,臥虎藏龍隱居著不少江湖黑道高手,
有事時方出動協助木客,平時耽在庄內,不与不相識的人應
酬。有事四面出動,應變十分迅速。
山庄四周一里以內,全是密密的楓樹,每株樹皆粗約六
七圍,林內最易藏人。
高于齊出,要擒住追蹤飛豹的人。
三名大漢向南搜,遠出里外,小徑在庄西,按理庄南不
會發現跟蹤的不速之客。
遠遠地,便看到一株合抱大的楓樹下,坐著一個青衣人,
似乎身材甚小。怪,身旁竟然放了一個大包裹呢。
三大漢急步奔近,不由一怔。
是個灰頭土臉的小黑炭叫花子,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無
畏地目迎巨熊般沖到的三個大漢,安坐樹下滿不在乎,似乎
不知危机已近。
為首的大漢粗眉一挑,大牛眼一翻,雙手叉腰哼了一聲,
用打雷似的大嗓門叫:“小花子,站起來,你是干什么的?”
小花子抿嘴一笑,并未站起,說:“走路的,在此歇腳,
不可以?”
“不可以,這是私人的土地。”
“咦!不可以又怎樣?”
“提起行囊,跟太爺到庄內理論。”
“抱歉,在下有事。”小花子答,嗓子嫩,聲音甜,但
口气卻強硬。
“你走不走?”大漢沉聲問。
“不走。”小花子大聲叫。 大漢怒不可遏,大踏步上前,一聲怒叫,猛地一腳疾飛。
小花子身影斜倒、出手、扭身,一把便扣住了踢來的腳
踩,喝道:“滾!可惡!”
大漢扭身翻跌,“砰”一聲跌了個滾地葫蘆。另一名大
漢失惊,不假思索地扑上,俯身抓人,雙手齊伸十指如鉤。
小花子并不打算站起,手一揚,一把塵土撤了大漢一頭
一臉,雙目難睜。小花子一不做二不休,右腳前伸猛地一撥。
“哎呀……”大漢叫,“砰”一聲也倒了。
第三名大駭,本能地拔劍大喝一聲,身形疾進,劍出
“流星墮地”,動起兵刃了。
青影貼地一閃,惊而失蹤。
“擦!”大漢的劍收不住勢,刺入樹根下入木半尺。
小花子出現在大漢身后,“噗”一聲響,一劈掌在大漢
的背心上。
“恩……”大漢悶聲叫,向下一扑,起不來了。
為首的大漢右踝骨痛入骨髓,爬起一跳一跳地逃命,口
中狂叫“快來……”
小花子不讓他再叫,鬼魅似的追到,奮身騰躍,雙腳飛
端,“砰噗”兩聲悶響,踹在大漢的腰背上,力道如山。
“砰!”大漢向前重重地仆倒,寂然不動如同死人,昏
厥了。
雙目難睜的大漢掩住雙目,鬼撞牆似的踉蹌探路逃命,
不時撞在樹干上,撞得大樹搖搖,枯枝紛落。
小花子一躍兩丈,攔住去路叫:“你不能逃,我要口供。”
大漢大喝一聲,雙掌齊推,來一記“推山填海”,用上
了內家掌力行雷零一擊,循聲發招志在必得。
“噗”一聲響,右肘挨了一掌,有骨折聲傳出。
“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小花子叫。
“哎喲……”大漢厲叫,抱肘蹲下了。
庄北面的楓林中,也發生意外。
搜正北的也有三個人,成品字形搜進,每人相距十余步,
腳下輕靈快捷,遠出兩里之外。
正搜進─座山腳,領先的中年人倏然止步說:“不必再
往前搜了,轉回去,這里沒有人。”
說完,扭頭轉身,突然僵住了,駭然叫:“有人!咦……”
本來應該有兩位同伴,但卻多了一位,二十步后站著一
個佩劍的黑袍蒙面人。
另兩位同伴也看到蒙面人,同往內聚,將蒙面人圍住了。
蒙面人身材高大,屹立如山,僅用那雙神光似電的大眼,
盯視著為首的中年大漢。
中年大漢惊魂初定,手按劍把迫近問:“朋友,你見不
得人嗎?”
“少廢話”,蒙面人冷冷地說。
“朋友,貴姓大名!”
“少廢話!”
“哼!你閣下好狂,不必托大,你知道在下是誰?”
“不知道。”
“我,行尸郭光。”
“但你仍有一口气在。”蒙面人冷冷地說:
“狗東西!你……”行尸怒吼,拔劍出鞘。
“你最好收劍,以免血濺青鋒。你死了不要緊,在下卻
沒有傳話的人了。”
行尸一聲怪叫,沖上劍發“雷射星飛”,劍出風雷,電
虹吐出,直射蒙面人的心坎要害,認穴奇准,可知他必定是
极為自負的人。
蒙面人突以奇怪的手法拔劍,“錚”一聲暴響,火星飛
濺,行尸的劍不但被封出偏門,而且被制住了,被劍尖點在
咽喉,性命已捏在蒙面人手中。
“誰敢上?”蒙面人沉喝。
兩名同伴僵住了,不敢再迫上援救行尸。
行尸臉色死死,“當”一聲丟掉劍,張開雙手,身軀在
發寒顫,強自鎮定說:“朋友,有……有話好……好說……”
蒙面人冷笑道:“在下需要你傳話,不要你說話,你沒
有什么好說的,只要你听。”
“在……在下洗耳恭……恭听。”
“你用不著洗耳,便听得一清二楚。回去告訴飛豹,叫
他休想打如意算盤逃回太行山,乖乖回到城郎堡。法网難逃,
天网恢恢,他逃不掉的。記住了嗎?”
“記……記住了。”
“滾!”蒙面人大叫,身形暴退。 ’
行尸僵在當地,惊得寸步難移。
蒙面人向北飛掠,去勢如電射星飛。
行尸的兩名同伴不敢追赶,心膽俱寒。
“郭兄,咱們該回去了。”一名同伴叫。
行尸惊魂初定,夢游似的拾回劍,余悸憂在地說:“是
的,咱們該回去了。”
楓林山庄一陣緊張,庄主木客歐陽春怒吼如雷,立即分
派人手,暗樁布出了。
飛豹心中惊疑,弄不清蒙面人到底是何來路,為何要阻
止他逃回太行山?迫他回城郎堡又有何用意?
木客歐陽春不久接到信息,立即帶了几名手下外出,楓
林山庄如臨大敵,戒備森嚴。
山庄距南北大官道遠在十里外,因此附近的小徑,往來
的皆是附近村落的鄉民,不可能有外地的旅客經過,一個陌
生人在這一帶活動,決難逃出暗樁的耳目。
蒙面人在北地三里余的一座松林中,坐在一株松樹下,
攤開帶來的一只荷葉包、取出里面的几個窩窩頭和一些鹽菜。
正待摘下蒙面巾進食,驀地,他眼神一轉,凝神側耳傾听。
片刻,他帶了食物向不遠處的草叢中一鑽,消失在林旁
的及肩枯草荊棘中。
南面有聲息,是輕靈的腳步聲。有三個人藉草木掩身,
此起彼落逐段搜進,逐漸接近了松林。北面也有聲息,腳步
聲正常,是兩個穿青勁裝佩了劍的大漢,大踏步進入松林的
北端。
南面的三個勁裝大漢先一步隱起身形,三面潛伏。
兩個佩劍大漢毫無顧忌地進入松林,走在有首的人向同
伴說:“過了松林,前面是一片山坡,山坡的那一邊,楓林
如海,便是楓林山庄的北面了。羅兄,你真的打算去找木客
歐陽春討公道?”
羅兄滿臉殺气,咬牙道:“是的,我非去不可。”
“你打算……”
“如果歐陽春點頭表示不過問他侄女九幽娘的事,兄弟
便可放手干,去找九幽娘,拼死那賤女人。只要歐陽春不護
短,万事好辦,許兄,你可以轉回去了,多蒙許兄相助,兄
弟感激不盡,容圖后報,咱們就此分手。
許兄黯然長嘆,苦笑道:“羅兄,兄弟只能幫你我到楓
林山庄,只能告訴你山庄的一些虛實,其他……唉!兄弟學
藝不精,自知不是木客的敵手,委實愛莫能助,不過,兄弟
仍然是一句話:三思而行。獨自闖龍潭虎穴,向那藝臻化
境的老魔討公道,要老魔不護短,羅兄,委實太危險了。”
羅兄一咬牙,說:“謝謝許兄的好意,但這次兄弟前來,
已存下破釜沉舟的決心,把這件事徹底解決,血花會這种殘
酷手段太過惡毒。兄弟必須……”
人影乍現,樹后閃出一個大馬臉大漢,冷笑道:“原來
是探云手許高,你几時吃起帶路飯來了?”
探云手許高一惊,堆下笑說:“為朋友領路,平常得很,
白兄別來無怠,近來在何處得意?”’
大馬臉白兄哼一聲道:“姓許的,咱們几時開始稱兄道
弟的?你配嗎?”
探云手臉上發赤,汕汕地說:“你瘟神白兆祥爬上了高
枝儿,探云手也許不配高攀……
“閉嘴!滾開些,白某要先問問這位姓羅的朋友,看他
憑什么敢來楓林山庄找死?”
羅兄舉步迫近,沉聲道:“憑手中劍,以及天下間公理
二字……”
“呸!”瘟神白兆祥一口濃痰出嘴,向羅兄吐去,然后
怪叫道:“你妙手郎中羅威是啥玩意?白某要砍掉你一條腿,
吊你三天三夜,你就不會做白日夢了,憑你那兩手鬼划符劍
術。一。”
驀地,東面不遠處枝葉格搖,有人從樹上掉落,“砰”
一聲重重地跌倒,背脊著地,四平八叉。
是一個真正的老花子,年約花甲,穿一襲百補破袖衣,
手中握著一根打狗棍,挂著討袋。老眼蒙,滿面皺紋极不
中看。
怪,這者花子怎么一無動靜,是跌死了嗎? 眾人被突如其來的變故所吸引,目光全向樹下集中。
瘟神想前往看個究竟,剛退移兩步。
“哈哈哈哈……”老花子突然狂笑。
身影徐起,老花子撐著打狗棍站起,笑完說:“大夢誰
先覺,平生我自知。吠!我老要飯的在樹上睡得正香甜,做
白日夢夢見一跤跌在金山上,偏被一陣雞貓狗叫吵醒了老要
飯的一場黃金夢。哼!沒得說的,你們這些免蛋們,得賠我
的黃金夢來,不然,老要飯的給你們沒完。”
怪事,誰听說過夢也要人賠的?
瘟神白兆祥臉色一變,冷笑道:“瘋花子,你少給我裝
瘋扮傻,你……”
瘋花子桀桀笑,舉步接近,說:“算了算了,我老要飯
的并未打算稱兄道弟高攀你。我向你裝瘋賣傻,你能施舍給
我老要飯的多少殘羹冷飯?你說吧!”
瘟神哼了一聲說:“看來,扮蒙面人的朋友,定是你這
位游戲風塵,自虐自狂的瘋花子了。”
“哼!你瘟神大概昏了頭,花了眼,一口栽定我老要飯
的是蒙面人,蒙面人真是我嗎?”瘋花子一面說,一面接近
至八尺內了。
瘟神怪眼一翻,沉聲道:“不管是不是你,不久自可分
曉,反正等你進了楓林山庄,不怕你不露出狐狸尾巴來。”
“呵呵!我要進楓林山庄?是你請我嗎?”
“哼!自然是在下請你。”
“管酒管飯嗎?”
“少不了讓你一頓好飯。”
“那豈不妙极了?好,我老要飯的接受你的邀請,這就
動身,怎樣?”
瘟神冷笑道:“你急什么?在下還得將這兩位朋友一并、
請。”
“哈哈哈哈……”瘋花子突然狂笑。
瘟神一听瘋花子發笑,便知有險,猛地向側一閃,伸手
拔劍。
糟!瘋花子的討米袋折向砸到,奇怪絕倫。
“噗!”討米袋迎頭罩住了瘟神。
瘋花子的打狗棍,也几乎在同一瞬間,掃中瘟神的左膝,
勢沉力猛根重如山。
“哎……”瘟神扭身摔倒。
瘋花于打狗棍一挑,討米袋飛回,一把抓住叫:“兩個
蠢虫還不快走?他的党羽出來了,走吧!”
說走便走,爛草鞋踢拖踢拖,向西如飛而去。
虎吼聲震耳,瘟神的兩名同伴從草中暴起。
許、羅兩人見瘋花子走了,不敢逞能,也就向北退走。
瘟神的左膝受傷甚輕,一蹦而起狂追瘋花子,一面追一
面大罵:“你這老瘋狗可惡,你是走不了的,太爺要追你上
天入地,刺你一千劍。”
可是,瘋花子已遠出十丈外了。
兩名同伴則追赶許、羅兩人,林中重歸沉寂。
蒙面人重新回到原處坐下,自語道:“有人上楓林山庄
鬧事,机會來了,我正感人手不足,寡不胜眾呢,妙极了。”
他并不取下蒙面巾進食,提防有人突然現身。一包食物
吃了一半,北面人影急掠而來,是追赶許、羅兩人的中年大
漢,大概是把人追丟了,重回原地与瘟神會合,身法比追人
慢了許多,但仍然夠快。
蒙面人這次不走了,仍坐在原處進食。
兩大漢接近至百步外,便看到蒙面人的上身,腳下一緊,
來勢加快了些。
七十步……五十步……領先的大漢一惊,脫口叫:“蒙
面人,休讓他走了。”
蒙面人安坐不動,自顧自掀起巾下方進食。
“并肩上!”大漢大叫,似已對蒙面人深怀戒心,招呼
同伴齊上。
雙劍出鞘,左右沖進。
蒙面人冷然抬頭,虎目炯炯,冷然掃注著沖來的兩個大
漢,毫無站起的意思,甚至末停止進食。
兩大漢被他的冷靜神色所惊,反而不敢沖進,不約而同
在丈外止步,臉色不正常,持劍的手似乎有點顫抖,不敢冒
失地遞劍。
在气魄上,蒙面人已取得优勢。
為首的大漢,干咳了一聲,試探地說:“朋友,何不以真
面目示人?”
蒙面人听若未聞,僅冷冷地盯了大漢一眼。
眼神太凌厲,大漢打一冷戰,悚然退了兩步。
“朋友,亮万!”另一名大漢喝問。
蒙面人置若罔聞,冷然而視。
兩個大漢被蒙面人的眼神所懾,竟然不進反退。為首的
人發出一聲警哨,再次沉聲問:“朋友,你是聾子嗎?”
不遠處樹后一聲嬌笑,閃出一位碧裳女郎,亮聲問:
“泰山雙煞今天怎么啦?竟然示怯,遲疑不敢出手只知虛聲
窮問,奇聞。”
這女郎年歲已有三十出頭,正屆風韻最佳的成熟女人顛
峰年華,眉目如畫,身材臉蛋皆十分動人,笑時頰旁梨渦帶
醉,一雙明眸靈秀而銳利。穿一身悅目的碧眼衫裙,小坎流
蘇蕩漾,佩了一把劍鞘雕了飛鳳圖案的古色斑爛長劍。透露
四五分剛健婀娜的神韻。
泰山雙煞臉色一變,大煞哼了一聲道:“原來是鳳劍左
姑娘的芳駕蒞臨,到楓林山庄有何貴干?”
江湖朋友在近二十年來,誰不知道“龍簫鳳劍,一手遮
天”三個武林高手的大名?龍簫,也就是鎮八方由長婿龍簫
客朱英。鳳劍,是鳳劍左鳳珠。一手遮天祝廣,是上次助林
白衣進襲闕府的那位風塵奇人。
武林中人才輩出,江湖地位升沉互見。長江后浪推前浪,
世上新人換舊人;歲月無情,這三個名號響亮的武林高手,
在近五六年來,光芒逐漸暗淡,年青的下一代,以林白衣一
群少年為英雄代表,名號聲譽已取代了老一輩的高手地位。
鳳劍左鳳珠最年輕,外表看她象是個三十歲青春美婦,其實
她已是四十出頭的中年女人。最年長的一手遮天祝廣,則是
五十開外的人了。
鳳劍蓮步輕移,香風入鼻,人已接近至兩丈內,嬌笑道:
“泰山距此地足有八百里,此地不是你雙煞的地盤。楓林山
庄是木客歐陽春的居所,你能來我也能來,難道必須要將來
的原因告訴閣下嗎?”
大煞冷哼一聲,又道:“木客歐陽兄的仙居在近,不許
閑雜人接近,接近的不是敵人就是朋友,你鳳劍算什么?”
“哦!原來大名鼎鼎的泰山雙煞是替木客看門的家奴。”
“潑婦住口!”大煞惱羞地怒叫。
鳳劍居然不在乎,笑道:“你兩人在這位蒙面人面前戰
栗,怕得要死,一個人你雙煞已經受不了,還敢在姑娘面前
逞強.7算了吧2’本姑娘不与你們計較,日袖手旁觀r看你們
雙煞是不是浪得虛名的好漢。”
說完,她徐徐退出三丈外。
蒙面人不動聲色,出奇地冷靜,陰森森地向兩煞注視,
不言不動如同石人。
大煞下不了台,一咬牙,長劍徐引,重新向蒙面人迫近,
喝聲道:“閣下再不回答,在下要慈悲你了,快!亮万。”
蒙面人不為所動,坐在原地冷然候變。
二煞吼起,吼道:“老大,不要与他羅唆,宰了他,我
先上。”
大煞臉上無光,硬著頭皮說:“愚兄先上,賢弟留心風
劍。”
“好,老大不必擔心鳳劍插手,咱們兄弟伯過誰來?兄
弟在旁接應。”
大煞一聲冷此,─劍點向蒙面人的右脅要害,但見人到
劍到,電虹一閃已鋒尖及体。
蒙面人突然原勢后移,左劍尖著体間不容發的剎那間,
脫出險境,捷逾電光石火,好快好靈活的身法。
“好,可媲美乾坤大挪移。”鳳劍脫口叫。
這瞬間,劇變倏生。
蒙面人不僅是移位避招,而且移向突然轉變,以令人難
以置信的詭异身法,移至大煞的腳前,掌出似奔雷,行雷霆
一擊。
“噗!”掌劈在大煞的丹田要害上。
人形一閃,蒙面人又回到原處,依然保持著坐勢,依然
不言不動正襟危坐。
“哎喲……”大煞厲叫,踉蹌后退。
二煞大惊,繞到前面伸手急扶,駭然問:“老大,你……”
坐著的蒙面人身形暴起,喝道:“躺!”
二煞火速旋身,長劍揮出也沉喝道:“著:”
劍一閃而過,“回風拂柳”狠招走空。
蒙面人一指頭點在二煞的中极穴上,倏然退回原處。
“當當!”大煞二煞的劍几乎同時脫手墮地。
“ !”大煞跌了個仰面朝天。
“噗!”二煞俯身摔倒。
鳳劍臉色一變,訝然道:“高明!干淨利落,佩服佩服。”
“姑娘夸獎了。”蒙面人冷冷地說。
鳳劍一躍而─上,伸手急抓大煞的腰帶。
蒙面人一閃即至,喝道:“且慢!人是我的。”
鳳劍側閃兩步,說:“二一添作五,分我一個。”
蒙面人搖搖頭,冷冷地說:“不行,你不能不勞而獲。”
“問完口供,人還給你。”鳳劍不死心地說。
“不行,在下也要問口供。”
“你不給?”
“恕難割愛。”
“如果我硬要……”
“你試試看?”
“閣下,本姑娘不希望傷了和气。”
“剛才你挑撥他們動手,用心太毒。”
“如果我不挑撥,你仍要動手的,對不對?”
“對。”
“那就不會如此順利使制住他們,對不對?”
“也對。”
“那么,分給我一個豈不公平?”
“左姑娘,你不必詭辯,人不能給你,一句話。”
鳳劍哼了一聲,黛眉一挑,不悅地說:“你這人好不通
情理。真要迫我動手硬奪嗎?”
蒙面人也冷哼一聲道:“你強詞奪理,在下不吃這一套,
要動手硬奪,動手吧,等什么?”
“你要迫我動手?”
“沒有人要迫你,是你自己要動手。”
“你……”
“你鳳劍左風珠也不是什么好人,亦正亦邪心狠手辣,
要不是念在你我有志一同,志在楓林山庄,在下也不對你如
此客气。”
“哼!你配指摘本姑娘的為人?好,你亮劍。”
蒙面人徐徐撤劍,冷笑道:“左姑娘,如果你出手,便
將在此斷送一生聲譽,信不信由你,你最好見机离開。”
鳳劍粉臉鐵青,撤劍道:“你迫人大甚,本姑娘只好領
教你有何惊世絕學,敢如此狂妄,接招!”
聲落人即涌上,劍虹如潮。她的劍身上,刻了一頭飛鳳,
劍發風影似乎展翅飛騰,似乎脫离劍身,向前飛翔扑擊,可
亂人眼神,
蒙面人長劍一振,“錚”一聲封住一劍,立還顏色,長
軀直入劍攻咽喉,象是電光一閃。
鳳劍吃了一惊,側飄八尺叫:“你象是用乾元十七式散
手劍術,陽罡真力注入了劍身,你是誰?”
“不要問我是誰?”
“你是紅塵過客?”
“哼!”
”但你的口音很年青。”
“你猜吧,在下沒有閑工夫与你磨牙。要就上,不然你
猜吧。”
鳳劍噗嗤一笑,說:“你這人陰陽怪气,毫無紅塵過客
那种游戲風塵,嘯傲江湖的气量。算了吧,我看你并不是紅
塵過客的親傳弟子,我不愿与你計較,我到楓林山庄去捉一
個人間口供,不向你這小气鬼討人。”
說完,她收劍轉身。
蒙面人也呵呵一笑,說:“楓林山庄有一大群高手悍匪,
連我也不敢入內討野火。你如果冒失地往里聞,保証你灰頭
土臉。”
鳳劍重行轉回,笑道:“那么,你是答應送給我一個俘
虜了?”
“在下……”
“不小气了?”她滿面春風地追問,笑得好甜。
蒙面人搖搖頭,苦笑道:“算你利害,你提一個走吧!”
“謝。”鳳劍笑答,一面走近,拖起直冒冷汗動彈不得
的二煞,又道:“勞駕,解開他的穴道好不好?”
蒙面人只好俯身,三指一拂,解了二煞的中极穴。
鳳劍點點頭,說:“你雖換了手法气障眼術,仍然是乾
元一气十三式解穴術。我想,我知道你是誰了。”
“真的?”
“紅塵過客宛如神龍,在江湖神出鬼沒,從未听說有人
摸清他的底,也沒听說過他收了門人弟子。但數月前,有人
在河南發現一個會使用乾元一气十三式解穴術的人。”
“哦!好象真有那么一回事。”
“那人叫黑衫客崔長青。”
“對。”
“是你嗎?”
“是我嗎?”蒙面人反問。
“也許是,可惜崔長青已死在真定城闕家。”
“呵呵!人死如燈滅,死了也好。”
穴道已解的二煞,已經恢复元气,突然扭身一腳掃出,
猛攻鳳劍的雙腿,這一腳力道干鈞。
鳳劍其實暗中已留了心,裙袂一擺,抬起右腿,小蠻靴
的鋼尖,恰好迎著掃來的腳。
“噗!”
鋼尖刺入二煞的迎面骨,有骨折聲傳出。
“哎……”二煞狂叫,脛骨折斷皮開肉綻。
鳳劍冷笑一聲,小蠻靴再次點出。
“克!”二煞的右肘碎了。
“天!”二煞瘋狂地叫。
鳳劍一腳踏住二煞的左肘,冷笑道:“廢了你的雙肘,
你這輩子完了,你……”
“左姑娘,請腳下留……留情。”二煞如喪考妣地哀叫,
痛得渾身在發抖,臉無人色。 ’
“要留情可以,但你得從實招供。”鳳劍冷冷地說。
“姑娘要……要什么口供?”
“說,歐陽春是不是血花會五大護法之一?”
“我……我不知道……”二煞戰栗著說。
“你不說?”
“我……我真不知道……哎唷!我……我的手臂……”
“你的手臂不要了?”
“姑娘天恩,我……我委實不知道……”
“我不信。”
“姑娘請相信,春老從未离開山庄,也……也從沒見過
血花會的人上門……”
“你胡說!”
“是真的。”
“九幽娘……”
“九幽娘也很少來,她是春老的侄女。”
蒙面人突然接口道:“左姑娘,問問她九幽娘在何處藏
身?”.
“我……我怎么知道?”二煞恐懼地說。
“花蕊夫人呢?”蒙面人再問。
“听說他仍在河南,但匿居在何處,恐怕連血花會的外
堂三女也絲毫不知。”二煞照實招供。
蒙面人不再多問,向鳳劍說:“楓林山庄的高手快到了,
你走不走?”
“你不問了?”鳳劍問,
“不問了。”
鳳劍俯身一掌拍下,“啪”一聲正中二煞的前額印堂,
力道恰到好處。
二煞渾身一霞,肌肉開始松弛。
蒙面人大搖其頭,說:“左姑娘,你真是個殺人不眨眼
的女魔星,心狠手辣的母大虫;難怪你貌美如花,闖了二十
年的江湖,仍然是個女光棍。他已經順從得象條虫,你仍然
殺他。”
鳳劍撇撇嘴,似嗔非嗔地說:“唷!你好象很關心我呢,
希望你別表帶情。”
“你放一万個心,我自己已為情所困,自愿不暇,還敢
表錯情?与你同稱龍簫劍的龍簫客,也拋下妻子斷情重入
江湖,也許他在找你,我……”
鳳劍臉色一變,搶著說:“我們不談這些。你知道泰山
雙煞的為人嗎?”
“听說過。”
“我殺錯他嗎?”
“錯在殺非其時。”他沉靜地說。
“你有點假仁假義。”鳳劍挖苦他說。
“這年頭,假仁假義方能名利雙收,方能無往不胜,方
能活得長久些……”
鳳劍突然玉手一揮,閃電似的急抓他的蒙面巾。
他手眼急快,“啪”一聲便扣住鳳劍手掌,虎目中冷電
四射,陰森森地問:“你想干什么?”
鳳劍想掙扎,卻又忍住了,羞恨地笑道:“我想看看你
的廬山真面目。”
她這一笑,大有銷魂蕩魄的威力,只笑得蒙面人心中一
蕩,呼吸突然發緊,手上本能地用了三分勁。
“恩……”鳳劍惶然輕呼,被他帶的立腳不牢,無力地
向他坏中倒下。
他情不自禁,手一抄,虎肋一緊,暖玉溫香抱滿怀,眼
中的冷厲神色悄然隱去,代之而起的是火熱的眼神,激情地
注視著怀中的這位惶亂、失措、迷惘、錯愕的一代英雌,他
也似乎迷失了。
鳳劍不敢接触他的眼神,閉上明亮的鳳目,突然幽幽一
嘆,如夢如訴地說:“你……你的眼神奸年青,你多大歲數
了?”
他猛然一震,手上的力道迅速消散,放了鳳劍。抬頭望
天深深吸入一口气,喃喃地說:“是的,年青,歲月也并未
在你臉上刻划下可哀的痕跡,你該為自己打算了,等到老之
將至便來不及啦!一個大姑娘在江湖上混,終非了局,混了
二十年,還嫌不夠嗎?還等什么?姑娘珍重,后會有期。”
說完,轉身大踏步走了,步伐堅定豪邁,遠出三四十步,
扭頭向木立原地目送他离開的鳳劍揮手致意,然后昂然而去。
鳳劍急放心神,叫道:“黑衫客,請留步,我有消息奉
告。”
他聞聲止步,轉身冷然眺望。
鳳劍吁出一口長气,說:“木客歐陽春的藝業,超塵拔
俗不可輕敵,小心他的血爪功与遁形血掌,當然也得留意他
的詭奇霸道劍術。”
他虎目放光,亮聲問:“左姑娘,他与六指邪神歐陽天
有何淵源?”
“他們是堂兄弟,藝業比六指邪神高得多。”
“哦!承告了。”
知道對方的底細,便可以先在心里上有所准備,知己知
彼,胜負可以預見了。
木客与六指邪神是堂兄弟,血花會外堂三女之一的九幽
娘彭大嫂,則是木客的侄女。六指邪神与血花會的花蕊夫人,
曾經同在黑龍幫的山門外出現。把這外表錯綜复雜,其實相
當單純的關系加以揣測,便知這些入必定都是血花會的人。
蒙面人向南行;自語道:“既然這些人都是血花會的妖
孽凶手,我還顧慮些什么?他們既然庇護飛豹,不久必將高
手齊至,或將飛豹送至于安全處所藏匿,因此我必須搶先一
步,不能再等待了,必須冒險爭取机會。”
東面楓林深處,突傳一聲慘叫。他心中一動,立即向東
急走。
在一片山坡下的楓林中,五名灰衣与三名青衣大漢,圍
住了黑小子林玫云。五名灰衣人中,有楓林山庄的庄主木客
歐陽春。
林玫云僑裝黑小子,陷入一群木客高手的包圍中。她畢
竟不夠老練,被木客找到她的藏身處。
她已擊倒了兩個人,敵勢過強,雙拳不敵四手孤掌難鳴,
她只好向西遲走。
木客帶了兩名灰衣中年人堵在正西,沉喝道:“小輩,
此路不通。”
她冷笑一聲,突向北疾沖,劍勾千朵百蓮,猛扑北面的
兩個灰衣人。
兩個灰衣人同聲暴叱,雙劍─分,一上一下奮勇攔截,
劍影漫天中,雙方行雷霆一擊。
木客一聲長嘯,狂風似的扑上,“刷”一聲抖開了奪命
扇,閃電似的拂向揮劍奪路的林玫云左脅后。
“錚錚……”金鐵交鳴聲乍起,火星飛濺,三支劍凶猛
地糾纏,電虹八方分張。
奪命扇配合得天衣無縫,就在這生死關頭上。
人影飄搖,驀地風吼雷鳴。
黑影向西疾射而出,是林玫云。
糟,兩名灰衣人恰好搶先一步沖到,迎面攔住了,此聲
似沉雷:“納命!”
她雙腳落地,左腳一軟,几乎跌倒;百忙中向側閃避,
斜移八尺站住了。
“砰!”先前攔住她的兩灰影之一,摔倒在血泊中,發
出了可怖的叫號聲。
另一名灰衣人左肩血如泉涌,臉無人色搖搖欲墜。 木客卻輕搖奪命扇,慎怒地一步步迫進。
剛才她在三人的致命合擊下,逃得性命卻受了傷,擊潰
了兩個灰衣人,卻挨了木客一根扇骨。
她左腿外側近胯骨處,被鐵扇骨划開了一條兩寸長的血
縫,血如泉涌,受傷不輕,無力再突圍脫身了。’
攔路的兩個灰衣人正待扑上,迫近的木客卻叫道:“兩
位賢弟住手,愚兄要先問問她。”
兩灰影止步,雙劍平伸攔住去路。
她左手掩住傷口,轉身面對木客,冷笑道:“老匹夫,
你的奪命扇果然霸道。”
木客陰陰一笑,輕搖奪命扇說:“閣下夸獎了。在這种
九死一生的聯手合擊中,你競然能逃過老夫的奪命一擊,算
你幸運,閣下确也值得驕傲,你是老夫所遇見的唯一幸運的
人,也是藝業超人的勁敵,老夫要知道你的海底。”
林玫云的注意力全放在對方的奪命扇上,沉聲道:“你
這浪得虛名的老狗,敢与我單打獨斗嗎?”
“老夫知道你了不得,因此饒不了你。說!你到老夫的
楓林山庄來,有何圖謀?”
“在下要向飛豹討消息。”
“討什么消息?”
“叫飛豹出來,在下知道他已到了貴庄。”
“你小小年紀,劍術高得出奇,怎么江湖道上,從未听
人提起你的名號?你貴姓大名?”
“哼!”
“人死留名,虎死留皮;你還是說出來好些,老夫可以
替你刻二塊墓碑。”
“你并不能胜得了區區在下。” “老夫下一次,將用三根鐵扇骨要你的命。”
“你上吧。”
木客一聲長笑,揮扇扑上叫:“接老夫一扇!”
林玫云身形下挫,劍動風雷發,招出“云封霧鎖”,撤
出了重重劍网,護住了身前要害。
在接触的剎那間,她后面的兩個灰衣人放棄用劍進襲,
左手的劍訣如指向前一伸,相距八尺,手一伸挪進,大步,
便拉近了五尺距离,兩縷指風破空而飛,出其不意用指風打
穴術彈指突襲。
“噗噗!”
指風同時擊中林玫云的背心。
奪命扇就在這瞬間探入重重劍网,一楔而入。
“啪!”奪命扇与劍相接。
“當!”劍飛拋丈外,撞在樹干上向下掉。
“砰!’’林玫云摔倒在地,亟叫道:“無恥!你們……”
木客大步而上,狂笑道:‘‘哈哈!老夫要剝你的皮,,抽
你的筋……”
手尚未触及姑娘的身軀,一聲惊叫入耳,喝聲似沉雷。
“住手!离開那人遠些。”
木客一惊,扭頭向喝聲傳來處看去,臉色大變。
兩名青衣人搶救肩部受傷的灰衣同伴,卻被黑衣蒙面人
悄然掩至,擊昏了一名青衣人,活擒住另一個,正一手勒住
青衣人的咽喉,一手仗劍發聲比喝,禁止木客触動林玫云。
木客的反應也快,伸腳踏住了林玫云的咽喉,陰陰一笑:
道:“閣下,你并未占上風。”
蒙面人哼了一聲說:“以二換一……不,以三換一,如
何?”
“老夫不受威脅。”
“你不要這三個爪牙了?你不怕爪牙們寒心?”
“哼!老夫的弟兄們,都是忠心耿耿的英雄好漢。”
“但你并不能保証他們的安全,忠心是靠不住的,是嗎?”
“你休想挑撥老夫的弟兄……”
“不是挑撥,而是事實。三換一,條件优厚……”
“老夫不与人談條件。”
“好,在下先殺了這位仁兄,晤!先卸下他一條胳膊,
再……”
“住手!”木客急叫。
“你愿談條件?”
“老夫先宰了這黑小子。”
蒙面人哈哈狂笑,笑完說:“在下与那位小兄弟素昧平
生,救他只是出于義憤而已,他的死活与在下無關,你休想
迫在下就范。哈哈!咱們同時動手好了。哈哈……”
在狂笑聲中,他一劍向地下受傷灰衣人揮去。
木客一步錯全盤皆輸,急叫道:“住手!咱們交換。”
蒙面人的劍,停在灰衣人的咽喉,笑道:“好,你先放
人。”
“你先放人。”木客堅決地說。
蒙面人不上當:說:“抱歉,目下的情勢,你非先放不
可。”
“那就……”
“那就免談,是嗎?好,咱們……”
“好,老夫先放人。”木客讓步地說。
蒙面人哈哈大笑道:“快放人,三換一,你得了便宜少
賣乖,干万別在解穴時弄手腳,在下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哈哈!你的解穴手法不錯,确是火候老到,佩服。”
林玫云狼狽地爬起,手掩住創口,惊出了一身冷汗。
蒙面人挾了人向側移,叫道:“小兄弟,過來,快包扎
創口,,准備走。”
另兩名灰衣人,悄然向左右繞走分堵退路。
蒙面人怪笑道:“朋友們,為了你們的安全,免得你們
攔截失手枉送性命,因此在下要求你們乖乖退在一旁,三個
人分三方攔截我們是否太大膽了些?退走吧,朋友。”
木客也看出情勢不利,示意同伴退后不必攔截,說:
“放他走,他走不掉的。”
蒙面人示意林玫云走近。猛地將制的灰衣大漢向前一推,
挽了林玫云的小腰,喝聲“走!”
木客一聲怒嘯,奮起狂追。
蒙面人挽了輕靈纖小的玫云,展開輕功絕學向東北角飛
掠而走,去勢如電射星飛,奇怪絕倫。
木客的輕功也不弱,可惜起步慢了一剎那,追了里余,
竟然未能拉近,始終保持在五丈左右,想用奪命扇襲擊也力
不從心。追了兩里地,只好知難而退,恨恨地折回。后面,
所有的同伴皆不曾追來。
蒙面人將玫云帶至兩里外,等木客折回,立即向下一伏,
將玫云放下,匆匆地說:“小兄弟,不審時勢,愚不可及,
逞強不得,走吧!”
眨眼間,他已回頭遠出六七丈外去了。
玫云久久閃在草叢中裹傷,自語道:“不將飛豹弄到手,
我不會罷手的。”
木客恨恨地循原路往回走,他感到奇怪,同伴為何不跟
來?難道于下人被蒙面人的話挑撥得生了貳心不成?
前面樹后人影一晃,衣袂搖搖。
他心中一惊,扑上叫:“誰?站出來!”
繞側掠過,奪命扇待机攻出,看清了樹后的人,不由心
中─一沉。
是兩名灰衣同伴中的一個,被人打昏了,一根木釘釘住
發結,抵靠年樹上雙腳剛剛沾地,由于人已昏龐,事實是被
釘挂在樹上,因此不時晃動。
正失惊中,身后有了響動。
他心中一栗,無暇回顧,警覺地閃避旋身,一聲沉pG,
大旋身一扇揮出。
灰影已從側方沖過,“砰”一聲摔倒在樹根下。
他招收大駭,一扇走空,人怎么卻倒了?幸好不曾發射
扇骨,原來是自己的另一個灰衣同伴。
碧影乍現,鳳劍從一株大樹后路出,一聲輕笑,迎面一
站,說:“歐陽春,久違了。”
木客臉色一變,沉聲道:“左風珠,是你把在下的弟兄
放倒的?”
鳳劍粉面生寒,沉聲說:“你明白了,何必多問?”
“你……”
“我有事請教,你是不是血花會五大護法之一?”
“你白問了,老夫從不談論血花會的事。”
“你必須談論。”
“哼!你……”
“好不容易等到你落了單,你得從實談談。”
“老夫落了單,你又能怎樣?少往你臉上貼金,你左風
珠那兩手絕活,我歐陽春從未擺在心上。既然你有意挑戰,
老夫成全你就是,拔劍!”木客傲然地說。
鳳劍撤劍立下門戶,冷冷地說:“你那把奪命扇中,有
扇骨三十二根,其中僅有八根可以發射傷人,你可以檢查一
遍,看看還剩下几根扇骨?”
木客桀桀怪笑道:“還有四根,你,只要一根就夠了。
接招!”
聲出人疾進,奪命扇閃電似的揮出,罡風似殷雷般刺耳,
動人心弦,但見漫天撤地全是扇影,張合點打勢如狂風暴雨,
聲勢渾雄,勁道且迫八尺外,好渾雄的內功,果然悍野絕倫,
名不虛傳。
鳳劍一口气連封九劍,方遏止木客的狂野迫攻,由于對
隨時皆可發射的扇骨深怀戒心,因此每次封招皆需全力施為,
封得緊密,潑水不入,浪費了不少寶貴的精力,也出了一身
香汗。
人影似流光,一閃即遠出丈外。木客共攻了十三扇之多,
勞而無功頗感意外,撤招躍退丈外,冷笑道:“龍簫鳳劍,
果然名不虛傳,你是老夫扇下的有數勁敵之一,因此老夫決
定用劍与你公平一搏。”
鳳劍更感困惑,心說:“這老賊果然利害,為何明知奪
命扇對付我游刃有余,卻舍長將短改用劍相搏?”
她心中生疑,口中卻說:“你是不是想用血爪功或遁形
血掌,在拼劍中施暗算?哼!你拔劍吧。”’一面說,一面迫
進,
木客扇交左手,右手搭上劍靶,怪笑道:“你還不配接
老夫的血爪功与遁形血掌呢,奪命扇就足以取你的性命,不
信立可分曉,打!”
打字出口,左手的扇向前一指,出其不意突下毒手,一
枚扇骨已破突疾飛,直射心坎要害,快得令人目眩。
鳳劍沒料到老賊利用撤劍的机會發射扇骨,乘她分心時
下毒手,看到射來的寒星,寒星已經近身,大駭之下,閃身
一劍急封。
“叮!”劍擊中扇骨,火星飛濺,扇骨准頭略偏,險之
又險地擦胸衣而過,生死間不容發。
糟!第二根扇骨接踵而至,歹毒地射向小腹要害處。
她已無法運劍封架,駭然扭身下倒閃避。’
“嗤!”扇骨貼裙飛越,裙被鋒利的扇骨側鋒划開一條
裂縫。
她在間不容發中扭身挫倒,完全暴露在對方的眼下。
狂笑聲震耳,第三根扇骨已再次光臨小腹。
她想閃避已力不從心,想用劍拍擊更是無能為力,除了
眼睜睜等死,別無他途。她心中一慘,閉目待死。
“叮”一聲脆響,扇骨突然偏向。
黑影從一株大樹后閃出,喝聲似沉雷:“你也接我几顆
飛蝗石,打打打打……”
一連串惊心動魄的打字。一聲聲在她的耳內跳躍,令她
興奮得一躍而起,喜极欲狂。
蒙面人救了她,正用一連串徑寸的小石向木客暴雨般襲
擊,拍擊扇撥射來的飛蝗石,響聲象連珠花炮爆炸。
連拍十八枚小石,起初小石皆被扇所擊碎,但從第九顆
小石起,小石不再碎裂,破拍飛去的气勢也明顯地減弱,木
客的閃避身法也顯然遲滯了許多。
蒙面人仍在發石,仍在叱喝:“打!打!打……”
從蒙面人的衣兜中重甸甸的形狀來看,大概還有三四十
顆小石。
“啪!噗啪啪!噗啪啪……”扇瘋狂地拍撥著小石,木
客的身軀閃動著向后退移。
“打打打……”蒙面人跟隨著移動,興高采烈地一面叫,
一面發石,叫聲有節拍地叫出,顯然無意急于將木客擊倒。
二十顆、三十顆……
木客已退了五六丈,大汗如雨,手忙腳亂。
蒙面人見時机已至,大喝一聲,下重手了。
“噗!”一顆小石擊中了木客的左肘。
“啪!”小腹又挨了,記重擊。
“啪!”奪命扇失手墮地。
“哎……”木客惊叫,掩住小腹踉蹌而退,臉色泛黑,
惶亂地伸手拔劍。
蒙面人卻不乘胜追擊,一拉衣袂,衣兜衣松,剩下的十
余顆小石墮地,哼了一聲,拍拍手說:“歐陽春,你如果不
想死,赶快叫飛豹滾蛋,不要庇護這殺人如麻的凶殘巨匪,
再見了。”
聲動,身動倏動,向東冉冉而逝。
十二
“我已經打算助你……”
“他的党羽已到了半里外,再不走便陷住了。”
“你怎么知道?”
“如果不信,你可以回去看看。走吧,咱們到南面去鬧
事,迫他就范。”
“你是說……”
“老賊為人奸詐陰險,咱們不斷地鬧事迫他,他不赶走
飛豹才是怪事。走!”
鳳劍在他的右首,親密地并肩而行,燦然笑道:“我如
何稱呼你?能告訴我你的貴姓大名嗎?”
“你愛怎樣叫都成。”
“讓我看看你的廬山真面目,這才公平。”
“呵呵!這世間沒有所謂公平的事。”
“你這人……”
“我這人很怪,是不是?等我收拾飛豹之后,再以真面
目相見……”
“一言為定,你可不能反悔食言。”
“你沒等我把話說完。”
“嘻嘻!讀書也可以斷章取義,說話又何妨只听一半?”
鳳劍俏皮地說。
兩人一面走一面閑談,气氛顯得十分和諧,象是一對老
朋友,悠閑地拾取話題,從江湖大勢至個人見聞,天南地北
,無所不談,十分投契。
在山庄南面,兩人找到一處林中空地。鳳劍說:“這里
距楓林山庄僅半里地,在此地張网捕魚,你意下如何?’,
“走近些,由一個人前往引魚前來入网,网大魚的机會
要妥些。”
“哦!可是……万一他們傾巢而出……”
“不會的,除非木客至今尚未返庄,不然,重要的人物
不會出林自討沒趣,好吧,反正咱們志在鬧事誘敵,在何處
張网都是一樣。”
兩人在一叢枯草下隱起身形,靜候魚儿入网。
不久。北面山庄方向傳出三聲鐘鳴。
鳳劍黛眉深鎖,說:“這是暗號,木客這老匹夫不知在
打甚么鬼主意,咱們得小心了。”
蒙面人卻欣然地說:“依我看,這定是召回暗樁的暗號。”
“你是說……”
“不久之后,南面必定有人返庄。”
“哦!但愿你猜中了。”鳳劍向南眺望說。
兩人并肩而坐,‘蒙面人顯得拘束些。鳳劍似有所覺,轉
首問:“喂!你怎么不說話?你有點心不在焉,是不是有心
事?”
蒙面人回避他的目光,說:“我感到有點心潮洶涌,似
乎預感到將有意外事故發生。”
“是屬于那一類的事?”
“不知道。”
“你疑神疑鬼了,小兄弟。”鳳劍燦然笑著。不自覺地
伸纖手握住了他的手臂。
蒙面人有點心神不定,遲疑地說:“左姑娘,我想离開
此地。”
“為什么?”
他舉目四顧,低聲道:“咱們躲在草中,固然可以避免
四周的人發現,可是四五丈外的樹上如果有人潛伏……”
“楓樹葉已落盡,樹上藏不住人,你顧忌太多了,放心
啦!”鳳劍不以為然地說。
蒙面人仍不放心,徐徐轉首回望,轉的速度甚慢,慢得
讓人難以察覺他的轉動。
驀地,他看到了遠處的樹枝在動。
一顆寒星破空而至,奇怪絕倫。
他虎目怒張,猛地伸手抱住了鳳劍,仰面便倒。
鳳劍卻表錯了情,吃了一惊,本能地掙扎,卻倉卒間難
以發勁,被抱住躺倒,羞急地叫:“你……你……”
“嗤!”异響刺耳,嘯風聲惊心動魄。
弦聲傳到,令人聞之頭皮發炸。一枝勁矢斜貫入地中近
尺,箭簇以毫發之差,貼鳳劍的胸衣而過,箭杆斜壓在她的
胸前,她几乎感到箭杆有灼熱感傳出。
她惊出一身冷汗,駭然道:“你的預感真可怕,要是……”
蒙面人低聲道:“我去弄他下來,你小心防箭。”
說完,斜竄而出,象蛇一般竄走了。
鳳劍用臂挾住箭拔出,一蹦而起,大叫一聲,蹶而又起,
最后“砰”一聲仆倒在草叢中詐死。
“嗤!”第二枝勁矢到了,相距僅半尺之差。
蒙面人竄出草叢,身形暴起,一躍三丈,著地即伏側向
側滾了一匝。
“嗤嗤!”兩枝箭皆射入他伏倒處的短草中。
他再次躍起,斜竄三丈,這次扑地不再滾轉。
“嗤!”第三枝箭貫入他身側三尺左右的草地中。
第三次躍起,他已竄至林下,一聲長笑,貼在一株大楓
樹后,笑完說:“朋友,下來。如果在下所料不差,閣下定
然是神箭聶榮,血花會中大名鼎鼎的奪命神箭手,曾經用暗
箭殺了不少人。”沒有回音,毫無動靜。
他向左閃出,突又縮回。
“嗤!”勁矢貼樹擦過,好險。
但他已竄至前面丈余的另一株大樹下笑道:“百步穿楊
絕技,在濃密的樹林中派不上多少用場。喂!你還不下來?”
三丈外的樹干橫枝上,坐著一個灰衣人,所穿的灰衣有
濃淡不同的斜紋,貼在樹上与樹同色,如不留心細看,很難
發現身影。手中的彤弓搭上了一枝箭,引弓待發虎目冷電四
射。
蒙面人徐徐移出樹后,不再躲閃,招手道:“你下來,
在下給你一次公平一決的机會。”
話未完,突然繞樹急轉。
弓弦狂鳴,人影飄搖,。箭到人亦到。
“殺!”蒙面人大喝,劍已神奇地出鞘。
他身左不遠的大樹下,狂急地扑出一個使護手鉤的灰衣
人,鉤發似雷奔,,猛搭他的肩頭。
箭在不容發地掠過蒙面人的左脅,勞而無功。
同一瞬間,殺聲与箭同出。
同一剎那,劍鉤相接。“錚”一聲暴響,火濺飛星,人
影近身相博。
劍与鉤纏住了,蒙面人棄劍飛端。:砰砰”兩聲悶響,
雙腳端在使鉤人的胸口上,力道干鈞。
“啊……”使鉤人仰面摔倒。
蒙面人不等身形落地,扭虎腰借一踹之力,竄至樹枝后
向下急伏。
跟蹤射來的箭貫入樹中,入木半尺以上”
蒙面人象怒豹般重新扑出,扑倒、拾劍、滾轉、斜竄、
擒人。一連串奇快奇急的舉動,一气呵成無懈可擊,快得令
人眼花撩亂。
這剎那間的變化中,樹上的人又發射了五枝連珠箭,僅’
有一枝撥過蒙面人的肩側,五箭落空。
蒙面人最后抓住了口中溢血、動彈不得的使鉤人,一躍
而起,以使鉤人作為盾牌,向樹下走,向上叫:“姓聶的,
你的箭快射完了吧?下來啦!”
樹上的神箭聶榮引弓待發,卻投鼠忌器遲疑不決,恐怕
誤傷同伴。
蒙面人收了劍,探手在俘虜的百寶囊中,摸出兩枚透風
鏢,晃了晃說:“姓聶的,你距地僅三丈左右,在上面一無
遮掩,在下保証可以一鏢把你打下來。”
他只亮一枚鎳7另一枚挾在掌心內。‘
神箭聶榮冷冷一笑,說:“在下可以從容將鏢擊落,只
要你上不來,不久,山庄的高手赶來,你只有死路一條。”
“真的?”
“你明知道是真的,情勢對你不利。”
“打!”、
神箭聶榮弓臂一沉,“啪”一聲擊中了射上來的鏢,狂
笑道:“憑你的這……哎……”
第二枚透風鏢,已無情地射入神箭的下陰。
慘叫聲中,人向下飛墮。’
蒙面人撕下俘虜的右耳輪,喝道:“快滾!回去報信。”
說完,將人向前一推,身形急退。
神箭聶榮腦袋先著地,腦袋破裂,紅紅白白一齊流,嗚
呼哀哉。
被撕了左耳的灰衣人,向北忘命狂奔逃命。
不久,傳來了四聲鐘響。
鳳劍恰好在這時奔到,不安地說:“小兄弟,鐘聲不尋
常,有點不對呢。”
蒙面人也悚然地說:“是有點不對。剛才放走報信的人,
不可能這么快便回到楓林山庄報信。這樣好了,咱們先离開。”
鳳劍急急地說:“好!先离開。”
已嫌晚了些,先前三聲鐘鳴,并不是招回暗樁,而是合
圍的信號。”
四號鐘響,是發動襲擊的信號。
楓林山庄高手齊出,布下了天羅地网。
鳳劍領先向南走,只走了半里地,前面百步外人影急動,
八名青衣劍手列陣相候。
胡哨聲乍起,那是敵蹤已現的信號。
鳳劍有點心惊地說:“看來,他們已經傾巢而出,我們
必須拼老命硬闖了。”
蒙面人哼了一聲說:“闖就闖吧,在下領先開道。”
“你我并肩前闖。”鳳劍無畏地說。
“咱們且折向。西南。”蒙面人謹慎地說。
折向西南方向,僅走了一二十步,前面一排大樹后,閃
出八名手執鉤鐮槍的人,只消一看這种八尺長的兵刃,便知.
道對方要生擒活捉他們兩人了。
“向西試試。”蒙面人說。
向西也此路不通,八名挺盾備刀的大漢,一字排開嚴陣
以待。
蒙面人伸手折下十余段五寸的樹枝,說:“奪一具盾牌
護身,有興趣嗎?”
鳳劍搖搖頭,說:“我宁可單劍闖陣,對盾牌陌生得很。”
“這玩意用來開路,妙用無窮,我替你開路,走!”
說走便走,腳下一緊。
八名盾牌手在一聲號令下,撤下了單刀,步伐整齊地兩
面一分,成弧形列陣相迎。
雙方接近,兩面相對。
一聲虎吼,第一名大漢挺盾急進,勢如瘋虎般沖來,盾
半掩身軀,單刀作勢攻出。
蒙面人長劍斜指,猛地向側一閃,一劍點出。
大漢人隨盾轉,擋開劍,刀出似擎電,攔腰便劈,刀沉
力猛狂野絕倫。
就在刀探出,人离盾的剎那間,蒙面人大喝一聲“打”!
“錚”一聲架住了一刀,火星直冒。
五寸長的小樹枝,不偏不倚射入大漢的咽喉,雙方面面
相對,伸手可及,大漢想躲閃也力不從心,何況根本就難以
看到樹枝的形影,在劫者難逃。
蒙面人架開刀身速進,伸手掀開盾牌搶入大漢怀中。
“合圍!”另一名看出不妙的大漢狂叫。
七人齊上,不再逞強單打獨斗。
鳳劍不信邪,一聲嬌叱,迎著一張盾牌招發“靈蛇吐信”,
想以快速的手法刺斃半露在盾外的大漢。
大漢盾牌一扭,“得”一聲脆響,劍刺在盾上,溜出一
串火星,原來是鐵葉盾。
刀一閃,大漢的刀已閃電似的攻出,刀尖間不容發地掠
過鳳劍的左脅,刀風迫体寒气徹骨,好險。
鳳劍要不是閃得快,這一刀不死也得受傷,惊出了一身
冷汗,這才知道利害,劍被盾牌擋出偏門。便中宮大開,完
全失去以劍封架的机會,确是危險。
一時大意,便身陷危局,第二名大漢已瘋虎般沖到.刀
光疾閃,勢如雷霆。
另一面,蒙面人卻勇悍如獅,將奪獲的盾与刀運用得出
神入化,得手應心,一沖錯之下,便放翻了兩個人。
胡哨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六七十名高手來勢如潮。
蒙面人依然而惊,不敢再留戀,頓萌退意。眼角瞥見風
劍被兩名大漢夾攻,兩具盾牌一夾,挾住了她的劍擋至死角,
一把單刀從空隙中探入,刺向她的腰脅要害,她毫無還手之
力,來不及閃避,也無法閃避。
他一躍丈余。擺脫了夾攻他的兩名大漢,大喝一聲,打
出了樹枝,正中出刀刺向鳳劍腰脅的大漢脈門要害。
人如狂獅獵食,刀似刀雷下擊。“砰”一聲大震,他重
重地飛踹在另一名大漢的盾牌上,力道千鈞。
同一瞬間,刀光一閃,刺入右手脈門中刀的大漢咽喉要
害。
人影疾分,花容失色的鳳劍斜竄丈外脫困。
“啊……”慘叫聲与身体倒地聲同時傳出。
他跟上鳳劍,低喝道:“跟我來。”
鳳劍雌威盡消,怎敢再逞強?緊張地跟在他身后,全力
飛奔。
蒙面人一馬當先。以盾牌開路推擋兵刃,單刀大發神威
排眾而出,連沖六關,砍翻了六個人,突出重重包圍,落荒
而走。
后面的鳳劍緊跟不舍,眼看已經脫出重圍,前面已不見
有人攔截阻擋,震天的殺聲已被拋至身后,出困有望,松了
一口气。
驀地,奔過一株大樹后方,剛超越而過,前面開路的蒙
面人叫:“左姑娘,你先走,我斷后。”
她尚未來得及回答,身后樹側伸出一只洁白的纖手,射
出一叢銀芒。
她只感到頭部一震,背部一麻,腳下如被電殛,邁不開
腿,惊叫一聲,向前扑倒。
蒙面人惊然轉身,大吃一惊,火速奔近,急問:“左姑
娘,你……你怎么……”
話未完,銀芒再現,象暴雨般射來。
他反應奇快,揮盾急擋。
“我中了暗算!”鳳劍也在這瞬間叫出。
針雨射在盾上,象是雨打殘荷。
他以盾障体,─聲怒嘯,飛躍而上,人躲在盾后縮成一
團,在前面看,象是鐵葉盾被拋出。
躲在樹后偷襲的人貼地急竄,是個穿綠衣的女人,身法
迅疾,輕功极為高明。
蒙面人不能追,心懸鳳劍的安危。同時,追來的人象潮
水般到了二三十步左有,追不好,只好急縱而回。
鳳劍已經失去知覺,躺在草中象是死人。
他大吃一惊,丟下盾和刀,抱起鳳劍軟綿綿香噴噴的嬌
軀,無暇察看傷勢,也不管是死是活,飛掠而走。
楓林山庄的人窮追不舍,漫山遍野而來。
他向西逃,逃入丘陵地帶。
胡哨聲此起彼落,似乎丘陵也埋伏有人。
丘陵起隊,凋林密布,間或有一片片嚴冬不凋的松柏,
荒草与荊棘叢遍地蔓生。村落不多,這里已是太行山東面的
余脈。
進入山野,他想:這里該是安全地帶了,距楓林山庄已
有十里左右啦!
可是,隱隱傳來的胡哨聲,推翻了他的想法。
后面已不見有人追來,至少目下是安全的。
在一株大樹下,他放下鳳劍檢查一遍。總算不錯,鳳劍
仍有呼吸,臉色有點蒼白,但仍算是正常。
“還好,不是中毒。”他慶幸地想。
可是,他臉上涌起隱憂,鳳劍的身后,自頭至踵共中了
八枚牛毛針,每枚針雖細小,但長度卻有三寸,挨了八枚之
多,人怎受得了?
更糟的是,有些針已經在折斷,有一段留在体內,這就
不好辦了。
他只找到八處針傷,其他很難發現,除非他能將鳳劍脫
去衣裙仔細檢查,不然后患無窮,万一針斷在經脈內,斷針
循經脈移向心室,豈不完了?
在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是好。取出了可以看到的八枚牛
毛針,怪,鳳劍仍未醒來,用盡了救昏的手法,依然勞而無
功。
看天色,已是午后,他想:“先找地方安頓,再設法去
找高手郎中。”
他卻不知,原先等候他們進楓林山庄的主腦們,發覺他
兩人并未接近山庄,而外圍設伏的人死傷慘重,卻讓他們逃
掉了,因此已离開山庄,分道進入山區追捕,羅网四合,步
步殺机。
而他卻以為已經脫离險境,不知死神正向他招手。
不能再向西走,得往南或往北繞至遠方的村鎮。抱著昏
迷的人走路,諸多不便,他要先救醒鳳劍,方能覓路出口。
他定下心神,付道:“昏迷不醒,救急手法用盡也毫無
動靜,該是頭部受到打擊,也許她跌倒時頭部受到撞擊,針
形暗器決不至于今她受傷如此沉重的。”
他手頭沒有可用的藥,無法可施,只好硬著頭皮,將鳳
劍用腰帶背上,先离開再作打算。
准備停當,他動身南行。
胡哨聲已經消失,大概追赶的人已知難而退了吧?
繞過一座山腳,仍找不到路徑。前面是一座蒼郁的松林,
林的那一邊好象是平原呢。只消到平原,便可以找到村鎮了。
距松林尚有二三十步,灰影乍現,兩個穿灰袍的花甲老
人分從樹后路出。左首那人佩了一把樵斧,右面那人手中輕
拂著一根量天尺,目灼灼盯視著他,不言不動,似已料到他
必定向松林走。
他腳下遲疑,有人攔路,怎辦?
“退,此路不通。”他想。
他站住了,佩斧的老人卻點手叫:“小輩,你還不過來
納命?”
輕拂著量天尺的人說:“你定是索取飛豹的人了,咱們
等著你啦!你是乖乖就縛呢,抑或是要老夫費神動手?你想
退回去,已經來不及了,你后面不遠,過天星戚仁老魔王,
已到達他所分配的搜候區了。死在他手中,不如跟老夫回到
楓林山庄,春老也許放你一條生路。好死不如惡活,你認了
吧。”他背上的鳳劍恰好醒來,駭然低叫道:“小兄弟,我
……我瞎……瞎了,眼前發黑,看不見東西……”
他心中一寬,說:“不要緊,你醒了就好,不久你便可
恢复視力,不可焦慮亂了心神。”
“天哪!我……”
“不要叫天,免得亂我心神。前面攔路的是惡樵夫艾茂
成,与無量丈夫賴天祿。”
鳳劍大惊,打一冷戰說:“你……你是說……,他們是
……是天涯雙邪兩個老惡魔?”
“對,此路不通。”
“完了,我們……”
“先別慌,我打算退,可是……”
“放下我吧,不然你定難逃出他們的手掌心,這兩個老
惡魔是不饒人的。”
他哼了一聲說:“左姑娘,即使你死了,在下也不能丟
下你自行逃命,咱們倆是一條船的人,有難同當。”
“小兄弟,你……”
“不管你肯是不肯,我已經決定了。”說完,他大喝一
聲,雙手齊揚,打出了六段小樹枝,轉身飛掠而走。宁斗智,
不斗力,目下他不想爭強斗胜,非万不得已,決不貿然与人
動手。
天涯雙邪桀桀狂笑,怒鷹似的追出。無量丈夫輕功最好,
領光飛射而出,笑完說:“這小子競然想在咱們兩者面前逃
走呢,奇聞。”
荒林、草堆、楓樹、荊棘、山溝……到處都可以隱身。
蒙面人背了鳳劍當然有點不便,但可隱身的地方多的是,他
八方奔竄,忽隱忽現,兩個功力奇高輕功已臻化境的天涯雙
邪,想追上他不是易事。
追了半里地,他竄入一座楓松林。
后面三四丈,無量丈夫心中焦躁,一聲怒嘯,突以“飛
隼投林”身法縱出,全力施展,要在他入林前一剎那將他追
上,量天尺作勢脫手擲出。
人頭前腳后飛射而至,快得确是象飛只剎那間,便拉
近了丈余。
量天尺脫手,化虹射向蒙面人的后股。
人算虎,虎也算人,蒙面人突然不向林里竄,身形一晃,
側射八尺,雙手齊向后揚。不等身形站穩,足尖一點,疾射
入林。
“啪啪!”兩段樹枝在無量丈夫的天靈蓋上開花,震得
成了碎屑。
無量丈夫驟不及防,也大意了些,儀來得及運功硬接,
身在空中無法閃避,被打得眼冒金星,狂怒地沖入林中,厲
吼如雷:“小王八羔子!老夫非剝了你的皮不可。”
可是,蒙面人已經投入楓林深處.聲息全元,形影已杳。
后十余步的惡樵夫到了.急問:“茂老,人追丟了?’’
“小王八蛋打了……別提了,追!”無量丈夫老臉通紅
地說,被樹枝擊中頂門,丟人丟到家啦!
不久,蒙面人到了南面一座小山下,沿山溝東南行,蛇
行鷺伏小心翼翼探道而進。
不斷發現有人巡邏、他躲躲藏藏慎重地左繞有折,避免
与對方碰頭,整整花了一個時辰,仍然無法擺脫對方的追索,
不內心中暗暗叫苦。
他渾身大汗,似乎感到背著的鳳劍原本是輕飄飄的嬌軀,
越來越沉重,确是不好受。
鳳劍的視力巳逐漸恢复,但背部的針傷卻令她逐漸感到
難以支持.一陣陣昏眩感無情地襲到,陣陣奇痛也令她受不
了、但她忍住了,不敢有所表示,明知危机四伏,步步凶險,
她怎能在這生死關頭分蒙面人的神?
終于,她忍不住了,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蒙面人停下腳步,蹲下低聲問:“左姑娘,受不住嗎?”
她再也忍不住了,痛苦地說:“我……痛得受不了,整
……整個背部,如同火灼般疼痛難當。那該死的女人好……
好惡毒,我……我會找到她的。”
“她的針沒有毒……”
“可是,拖得太久……我受不了,你……你放下我,
獨自……”
蒙面人將她解下,讓她爬伏在地,說:“你少說几句廢
話,死不了。你有止痛的藥嗎?”
“有,但針未离体,藥沒有用。”
“我已替你取出了八枚牛毛針。”
“恐怕還有兩個八枚仍在体內。”
“這……”
“俗語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我
們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夫妻尚且如此,何況萍水相逢的朋
友?你還是丟下我……”
’ 他哼了一聲,焦躁地說:“忍住痛,我替你看一遍。”
他先將鳳劍的百寶囊摘下,取出里面的几個玉瓶問:
“那一瓶盛了止痛的藥?”
“那刻了十字的一瓶,是赤褐色的藥散。”
他呵呵笑,有意沖淡緊張的气氛,說:“你們女孩子就
怕疼,帶了止痛的藥,咱們大男人從不帶這种藥!我這里有
醒神丹,要不要吃一顆保保元气?”
“好,謝謝你。”
“等會儿你也許要受些痛苦,吃些藥大有好處。”
事急從權,他掀起鳳劍的衣衫,整個紅腫的背部呈現眼
下,凡是隆起處,必有一枚斷針在內,僅腰以上頸以下,便
有六枚之多。
他抽口涼气,苦笑道:“左姑娘,真難為你了,鐵打的
人也受不了,你卻挨過了一個時辰。”
她伏臥著忍痛不叫喚,咬牙說:“平時一枚小木不慎刺
入肉中不到一分兩分,我也痛得難受,今天真是奇跡哩!”
蒙面人說:“我替你取針,忍著些。不是我伯你叫痛,
而是強敵環伺隨時皆有不測,你一叫,便會將人引來的。”
“我忍受得了。”
“要不要我替你點昏穴?”
“不必了,請動手吧。”
運气總算不錯,只有兩段個針需用小刀割開肌肉拔取,
其他皆可用于鉗出…
他細心地上藥.創口都不大,不用包扎。鳳劍忍住痛,
居然打趣地說:“小兄弟,你的一雙手好溫柔啊:比我們女
入還要細心,但你卻是雄赳赳武夫,怪事。”
他也忍俊不住,笑道:“這表示大丈夫無所不能,能粗
能細,能屈能伸。干我這一行的入,心細如發。武勇如獅。”
“小兄弟,你是那條線上的?”
“很難說,興之所至,隨心所欲。”
“這么說來,你是亦正亦邪,亦俠亦盜了。”
“就算是吧。”
“那么,咱們是志同道合。”
“在下沒有你那么心硬如鐵。”
“要活下去,心不硬准倒霉。”
“你的想法太霸道。”
“你的仁慈也太過份。”
“你的意思是……”
“你該丟下我平安地闖出去的,他們攔不住你。”
“廢話!”
“小兄弟,真的,我……我很高興,這一生中,從沒有
.人如此毫無代价、毫無利害相關地對待我,你對我的恩情,
我將永生難忘。”
她哭了,哭得頗為傷心。
“左姑娘……”
“我不是個不知感恩的人,我會報答你的。”她抽噎著
說。
蒙面人默然,不再說話。
先后有三批人通過他們的藏匿處,并未發現有异。
替最后一處傷口上完藥,左方不遠傳來了衣袂飄風聲,
草聲簌簌,有三個人從左首四五丈自東向西行。
兩人心情一緊,屏息以待。
腳步聲倏止,有人低聲說:“不能再向西走了,太遠便
無法赶回山庄啦!小姐,這件事我們大可不必如此熱心的。”
另一個人哼了一聲,接口道:“老八,這就是你的不對
了。那鐵面人乃是沖咱們寨主而來,咱們怎能不熱心?咱們
如不賣力些,歐陽庄主小心眼責怪下來,咱們罪過大了……”
“你們不要說了。”一個女人的嫩嗓子說,阻止同伴再
爭論。
伏在身側的蒙面人,突然渾身一緊。如中雷殛,雙手有
痙攣的現象,心跳加劇。
鳳劍感覺到了,緊張地低問:“小兄弟,你怎么了?”
他鋼牙緊咬,突然抓起身旁的劍,貼地蛇行而走。
鳳劍一惊,火速挺身坐起穿好衣裙。
五丈外的樹林邊緣,站著三個人,兩個是穿青勁裝的太
行山巨盜,女的赫然是郝彤云。
二人舉目四望,正在搜索。
林木深處,有人飛掠而來,叫聲傳到:“郝姑娘,你們
赶快退出這一帶九里山區。”
共來了八個人,都是楓林山庄的高手。
郝彤云迎上,不解地問:“陶總管,為什么?
陶總管是巨熊般的巨人,八尺高的身材象座鐵塔,粗眉
大眼滿臉橫肉,挾了一柄沉重的蜈蚣鉤,帶了七名手下赶到,
匆匆地說:“根据各地伏樁的消息,那蒙面人小子与鳳劍賤
人,已逃到這一帶來了。這里叫九里山,可藏身的角落甚多,
庄主已傳下信息,召集所有的人前來,務必在日落之前,將
他們搜出來,人受傷甚重,走不了的。你們的藝業,決難接
下那蒙面小子雷霆一擊,因此庄主吩咐下來,不能獨當一面
的入,火速离開九里山區,以免自誤,同時也可避免誤傷。
郝姑娘,走吧,在下護送你們撤山。”
嬸彤云不敢不道,說:“好吧,這就走。哦!陶總管,
那蒙面人的底細,已查出來了嗎?”
陶總管搖搖頭,抓抓頭皮說:“不知道,陳村堡已傳來
消息,智多星也不知在城郎堡鬧事行竊四大戶的蒙面黑衣人
是何來路。”
“他是沖家父而來……”
“不錯,他已表明態度,确是沖令尊而來的。敝庄已傳
下口信,不惜一切代价,誓必扑殺此獠,已經不是令尊一人
的事了。”
一名大漢走在前面開道,突然大叫道:“咦!前面樹后
有人。”
應聲閃出一個黑影,是蒙面入。衣衫汗气蒸騰,一雙虎
目冷電四射,劍負于背,冷然舉步向前迎來。
“蒙面人!”大漢變色叫。
陶總管舉手一揮,喝道:“上!要活的。
兩名大漢應聲扑出,四條鐵臂膀左右分張,一聲虎此,
同以“餓虎扑羊”招術扑上。
蒙面人向左一閃,扭身出右腿飛踢左面大漢。
“扑!”大漢甩手封架,沒封住,一瞬正中心口。
快!雙方接触如同迅雷疾風。
有面的大漢到了,猛勒蒙面人的脖子。
蒙面人身形一沉,右肘凶猛地后撞,“扑”一聲又中右
面大漢的胸口。
“ !”兩大漢同向左右摔倒,“哇”一聲口中鮮血
噴出,爬不起來了。
一照面,胜負已判。
陶總管大吃一惊,怒叫道:“死活不論:”
兩名大漢縱出搶救同伴,兩人則撤劍急沖而上。
雙劍齊飛,一上一下左右夾攻,左面是“飛虹戲日”,
右是“潛龍歸海”、劍气銳嘯中,風雷驟發。
蒙面人直待劍虹行將及体,方以閃電似的奇速拔劍,響
起一聲刺耳劍嘯,劍虹耀月生花,后退一步劍虹扭曲著左右
分張,突又急進從漫天澈地的劍影中楔入,突出穿越而過。
劍气突然靜止,人影亦冷然肅立。
“啊……”左面的大漢狂叫,上身一沉,扭轉著向前一
扑。
“砰”左面的大漢仰面翻倒。
蒙面人屹立原地,點塵不惊,呼吸平靜,一雙虎目殺机
怒涌,不轉瞬地盯視著不遠處站在陶總管身側的郝彤云,怨
毒的眼神令陶總管也悚然心惊。
陶總管伸手止住同伴搶出,大喝道:“你們退!本總管
要親自搏殺他。”蜈蚣鉤一掄,大踏步迫進。
蒙面人沾滿血跡的長劍,徐徐上揚。兩丈、一丈……
陶總管止步暗暗心惊,面對一個強悍的對手,要說心情
毫不緊張,那是欺人之談。兩次照面,四名手下兩死兩傷,
目下要單打獨斗,怎能不心惊?成名人物,不能不為了聲譽
一。比一公平拼搏,心惊是一回事,必須面對事實生死相決。
死一般的靜,行將雷霆一擊。
寂靜中,響起一聲傷者的痛苦的呻吟。
一聲虎吼,象是天雷狂震,陶總管搶先發難,蜈蚣鉤排
空揮出,霎時風吼雷鳴,以雷霆万鈞之威,向蒙面人攻去。
蒙面人的劍輕,不敢硬接,身形疾閃,險之又險地從鉤
側切入,“靈蛇吐信”點向陶總管的右脅要害。
陶總管身軀沉重龐大,但身法居然十分靈活,身形急轉,
沉鉤急封。
“錚!”架開了劍,立還顏色,順勢搶進又是一鉤,捷
逾電閃。三十二斤的外門兵刃在這巨無霸手中輕如四兩,出
招如臂使指,靈活万分。
蒙面人已試出對方的勁力,不再試探,再次閃身避招探
隙而入,劍光流轉,招發“飛電沉雷”,遞向對方的下盤。
搭上手,雙方各展所學,好一場武林罕見的龍爭虎斗,
棋逢敵手各不相讓,招拍凶狠,記記歹毒。
十招、二十拍、三十招……
陶總管倚仗兵刃的优勢,一而再無畏地沖錯、盤旋、截
擊、浪費了不小精力,三十招之后,有真力不繼的征候出現
了,呼吸不再平靜,汗下如雨,手腳慢了下來。
蒙面人知道時机已至,不再迫攻,突然斜掠八尺,冷笑
一聲屹立不動,劍尖徐降,揮手示意要陶總管离開。
陶總管怎受得了?大吼一聲,火辣辣地沖進;“橫掃千
軍”一鉤掃出,連銷帶鉤勢如崩山。
蒙面人不退反進,就在鉤尚未掃到的前一剎那,先下手
為強,招先發一剎那,身劍合一切入,近身了。一劍左手斜
切,撥中陶總管持鉤的右手小臂,鉤掃勢倏止。
誰也沒看清蒙面人身形是如何移動的,只看到兩人相向
發招、對沖、接触,如此而已。
身形倏止。兩人貼身而立,
“當!”蜈蚣鉤失手墮地。
陰總管的左手,扣在蒙面人的右肩上,怪眼彪圓,死瞪
著蒙面人,五指似要扣入蒙面人的肉中,張開大嘴想叫,但
叫不出聲音,身軀象是僵了。
背腰出現一段劍尖,足有八寸長,卻沒有血跡。
蒙面人抬左手,搭住扣在肩上的巨靈之掌,猛地一拉,
“嗤”一聲裂帛響,陶總管的手,被拉离他的右肩,但卻被
抓掉一塊布帛。
蒙面人手向前送,飛遲八尺。遲時右手上帶,拔出了刺
入陶總管腰腹的長劍。
陶總管身形一晃,腹前腰背血如泉涌,被一劍刺透,鐵
打的人也受不了。
蒙面人用靴底撩掉劍上的血跡,冷哼一聲,向惊了的眾
大漢緩步接近。
陶總管突然大叫─聲,身軀搖格。
一名大漢槍出,伸手相扶。
但陶總管卻不理會,伸手拾鉤大叫道:“再拼百招……
恩……”
上身前俯,卻支持不住,一頭栽倒,右手抓住了蜈蚣鉤,
突然吁出一口長气,肌肉開始放松。
血,流了一地。
大漢駭然俯身松扶,駭然叫:“總管!總……管……”
陶總管己斷了气,鉤抓地牢牢的。
三大漢扶了兩個重傷的同伴, 心膽俱寒臉無人色,恐懼
地后退,再后退,如見鬼魅。
老八兩個太行山巨寇,已惊得臉色泛青,出了一身冷汗,
向郝彤云惶然低叫:“小姐,快……快逃。”
郝彤云雙腿發軟,慌亂地低叫:“是的,快逃,快……
快逃……”
但她口中說逃,雙腳不能動。
楓林山庄的三大漢,挽救了受傷的兩位同伴,突然轉身
撤腿狂奔,急如喪家之犬,漏网之魚。
老八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地一拉彤云的纖手,拉了便走,
逃命要緊。
一聲低嘯,蒙面人飛掠而過,劍光一閃,截住了。
三人駭然暴退,老八本能地伸手拔劍。
人影一閃即至,劍虹一閃。
“哎……”老八惊叫,右掌齊腕而折,掌能留在劍把上,
片刻方松開墮地。
郝彤云大駭,斜掠八尺拔劍惊問:“閣下,你為何要找
家父?”
蒙面人迫進,冷笑一聲。
郝彤云打一冷戰,惶然后退再問:“你……你是什么人?
你……”
蒙面人伸手摘下蒙面巾,冷哼一聲。
郝彤云几乎惊倒,心臟俱寒地叫:“崔長青……”
确是崔長青,臉色白淨了些,左頰有一條尚未轉色其色
蒼白的疤痕,顯然是剛落痂不久,愈合的痕跡并不明顯,定
然是當初受傷后創口并末惡化,如不是色澤不同,很難看出
曾經受過傷。但至少須在一年半載之后,疤痕方可消失。
他冷笑一聲,陰森森地說:“你還認識我,很好。”
郝彤云只惊得雙腿發僵,恐怖地叫:“你……你還……
還沒死?你……”
“死?光天化日,你所見的不會是鬼。”
“你……”
他指指臉上的疤痕,冷笑道:“這是八刀中的一刀,你
沒忘了吧?”
郝彤云心膽俱裂,扭頭一看.大叫道:“你們不……不
能走……”
斷了手掌的老八,已和另一名同伴,踉蹌逃出三二十步,
正沒命似的狂奔逃命。
她也扭頭飛奔,只奔了五六步,只感到右耳一涼,喝聲
震耳:“你走得了?這儿就是你埋骨之地。”
右耳輪失了蹤,鮮血泉涌。
她心膽懼裂,大叫一聲,大旋身一劍揮出。
“錚!”架住了。
“啪!”挨了一耳光。
她連退五六步,只感到眼前發黑,星斗滿天,不知人間
何世,這一掌把她打得暈頭轉向。
崔長青冷笑一聲,說:“你想到有這一天嗎?体想到那
天在下是如何熬過你們的毒刑?你……”
“饒了我吧,崔爺!”她發狂般尖叫。
“你曾經饒過誰了?”
“但你……你并未死在地……地牢。”
“你不想死?”
“是的,我……我不想死。”
“你可以活。”
“謝謝你,崔爺……”她狂喜地叫。
“且慢高興……”
“你說我可以活,你饒恕我了……”
“誰說過我饒恕你了?”他冷厲地吼。
“你……你不能食言……”
“我只說過你可以活。”
“活就是饒恕……”
“我讓你活是有條件的。”
“條件?你……”
鳳劍出現在旁,叫道:“小兄弟,你不能太仁慈。”
郝彤云怒叫道:“你為何煽火披風?你是什么人?”
鳳劍冷笑道:“即使崔兄弟放過你,我也不會饒你。”
崔長青踏進一步,說:“郝彤云,你最好安態些。”
郝彤云打一冷戰,問道:“你的條件是什么?”
崔長青虎目中殺机怒涌,一字一吐地說:“以牙還牙。”
“什么?你……”她惊怖地問。
“你記得在下受了多少种酷刑?”
“你……”
“一報還一報,你必須也受到相同的刑罰。”
“天哪!你!”
“天网恢恢,你叫天報應更快些。”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鳳劍接口道:“對,以牙還牙,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
夫,人生在世,如不能快意思仇,庸庸碌碌過一生,真沒意
思。”
彤云丟下劍,跪下磕頭,哭泣著狂叫道:“崔爺,求求
你,求你饒了我……”
“我已經饒過你了。”
千念,万不念,念在當初我也曾對你動過真情,也
曾……”
“住嘴!”他暴怒地叫。
鳳劍哼了一聲說:“小兄弟,這种賤女人殺了污你之劍,
玷污了你之手,交給我啦!”
彤云哭泣著叫:“崔爺,你殺了我吧,我……”
“我不殺你。”
“我還你烏錐馬,我……”
“我只要你受報,烏錐馬我自己可以到城朗堡討回來,
我只要你……”
“好吧,我自殺相報……”彤云大叫。
“你自殺也好,一了百了。”
鳳劍笑道:“自殺他殺并無不同,我來作劊子手。伸長
脖子,不要怕,一下子就完了,不會痛的。”
彤云怎肯自殺?更不愿被人殺,不住伏地狂叫:“崔爺
饒命!饒命,殺人不過頭點地,我……”
崔長青心中一軟,長嘆一聲。
“我……我給你磕頭,我……我愿替你做任何事,我愿
……”
鳳劍已看得出崔長青動了慈悲的念頭,伸手拔劍。
崔長青反而下定了決心,搖手道:“左姑娘,不可。”
“你……”鳳劍不解地問。
“饒了她。”他斷然地說。
“小兄弟,縱虎歸山……”
“我不怕她。”
“但……”
“叫她滾!”
彤云不等招呼,爬起撒腿狂奔。
崔長青目送彤云的背影去遠,嘆息道:“要寬恕一個酷
待你的人,确是不易。”
鳳劍大搖其頭,苦笑道:“你是個難得的大丈夫,可是
不同意你的作法。小兄弟,你后悔了?”
“我不后悔。”他斬釘截鐵地說。
“你忘了咱們仍然身在險地,步步殺机……”
“如果我所料不差,他們不會來了。”
“怎見得?”
“陰總管的藝業,該比木客高明。”
“不錯,他是早年江湖上凶名昭著的黑鐵塔陶光前,渾
身練得刀槍不入,卻被你一劍刺死了。”
“逃回去的人,必定加油添醬胡說人道。木客狡詐險狠,
工于心計,他不會替飛豹擋災擋到底。”
“這個……還待事實証明。”
“這次大概不會料錯了。”他感慨地說。
“現在,咱們……”
“等他們撤走,我送你救醫。”
“這倒不必勞駕你了,牛毛針离骨,我支持得住。”
“也好,咱們這就分手。”
“咦!你打算……”
“我得把飛豹捉住,送至真定府歸案。”
“我陪你……”
“不必了。謝謝。恕我直言,目下你比平常人強不了多
少,自保尚且不易,怎能助我?”
“小兄弟,不要小看我,我非跟你去不可。”
他嘆口气,說:“左姑娘,我拜托你一件事……”
“說吧!不要說一件,只要我能辦到,赴湯蹈火絕不退
縮。”鳳劍拍著酥胸說。
“請你替我跑一趟保定府蠡縣。”
“那是……”
“那是故博陵郡。”
“哦!你是博陵崔氏大族……”
“故博陵郡崔氏族人反而甚少,滄海桑田几經變亂,千
余年來崔門后裔四散不复當年,每況愈下良可慨嘆,我家世
代書香,想不到我竟然成為一個無聊的江湖浪人,說起來真
是家門不幸,辱沒家聲。”
“你不必輕視自己……”
“其了,我不在乎。”
“你要我辦的事……”
“你到南鄉崔家,看看家父如柏公近況如何。”
“哦!你自己不會回家省親?”
“我是被赶出來的。”他黯然地說。
“老天!你……”
“不要說我。我在真定府等你,半月后見,如何?”
“好吧!我的一趟就是。”
“謝謝。”
“我這就走。”
“我送你一程。”
果然不出崔長青所料,楓林山庄的人已潮水般退去。山
庄中,惊破了膽的木客歐陽春,為了自己的安全,斷然向飛
豹下逐客令。
那時,郝彤云尚未逃回,眾人皆不知蒙面人是崔長青,
逃回的爪牙并不知郝彤云与崔長青打交道的事。
斷了手掌的老八与一名同伴也未返庄,有人親見這兩位
仁兄,在一處山坡下被黑小子玫云攔住,兩人尸橫荒野送了
老命。
木客不但逐走了飛豹,也要求鎮八方盡早离開,
鎮八方頗為同情飛豹的遭遇,固然是惺惺相惜的念頭在
作怪,也為了飛豹替他殺了崔長青而心甘,因此一气之下,
陪同飛豹离開了楓林山庄,在外面互相計議一番,決定分兩
起到九里山去找闕彤云,找到人方各奔前程。
兩起人約定相距半里地越野找尋,以便万一碰上了蒙面
人,彼此呼應不至于勢孤力單。
這一找,他麻煩來了。
遠出.八九里,天色不早,已是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時光了。
飛豹帶了十余名手下,繞過一處山腳,命人發出兩聲短
嘯,以召喚彤云前來會合。
右面半里地,鎮八方一群人剛進入一座山林。
彤云走的是另一條路,雙方錯過了。
飛豹領先而行,還不知他仍沿途所發的嘯聲暗號,引來
了殺星。
山坡上的一座樹林內,突然踱出黑小子打扮的林玫云,
含怒招手叫:“喂!瘦豹兄,我認識你。”
飛豹駭然,止步問:“你怎認識我?”
“你不是飛豹郝天雄嗎?”
“正是區區,你……”
“那就對了。”玫云咬牙切齒地說。
“小子,你姓什名誰?”
“首先要告訴你的是,小爺不久前宰了馬七胡八兩個大
賊。”
飛豹大惊,拔劍叫:“弟兄們,上!”
“且慢!你不是要知道小爺姓什名誰么?”
“你是……”
“林白衣是小爺我的兄長,那晚火焚闕府你的賊窟,有
我一份。”
“哎呀!”
“你害死了崔長育,小爺要替他報仇。”玫云厲聲說,
拔劍向下走。
一聲怒吼,一名悍賊已飛奔而上,先下手為強,鋼刀一
揮,“力劈華山”手下絕情。
玫云怒火焚心,哪還會客气?閃身避招,閃電似的從斜
方向狂暴地沖刺而來,“嗤”一聲劍入脅肋,直入內腑深有
尺余。
她一腳踢出,把悍賊踹跌丈余,劍离体鮮血激噴,她身
上未沾絲毫血跡。
林玫云气勢雄渾,狂怒地沖入賊群中,劍涌千層浪,勢
如瘋虎入羊群,指東打西,左沖右突,似入無人之境。她眼
都紅了,但并不急于找飛豹決戰,而且避免与飛豹照面,決
定好先行剪除羽翼再找元凶。
林玫云已獲得勇气,運劍有如神助,但听嬌叱斷續傳出,
劍虹瘋狂地吞吐,三錯,兩個盤旋,慘號聲震耳,身后
已倒了五具血淋淋的死尸。
好一場慘烈的惡斗,仇恨之火已令這些人瘋狂,不是你
死便是我活,沒有妥協的余地。
半里外的鎮八方六男女,正聞警向斗場飛赶。
飛豹的輕功自鑰宇內無雙,但在群毆中礙手礙腳,派不
上多少用場。他想找玫云死拼,卻無法將玫云攔住,只急得
七竅生煙,卻又無可如何,眼睜睜看到自己的同伴接二連三
倒下,自己卻束手無策;人多反而礙事,他几乎要急瘋了。
“啊……”厲號聲刺耳,“ ”一聲大震,又倒了一個。
人已折損一半,這些綠林巨寇開始心膽俱寒,
一聲嬌此,玫云扑上正北,半途發覺飛豹從斜刺里沖來,
立即折向回頭反扑,人化狂風,劍似怒龍,“刷”一聲嘯風
聲刺耳,一名悍賊一刀掠過她的頂門,下面空門大開,被她
抓住机會一劍貫入小腹。
“殺!”她厲叫,拔劍猛虎回頭,順勢一劍反揮,“克”
一聲劍當刀用,砍在一名悍賊的右肩上,悍賊整條右臂飛墮
八尺外。
飛豹大駭,不由毛骨悚然,心中發虛。
一聲嬌叱,玫云找上他了,劍化虹而至,“万里歸宗”
絕招來勢如奔電,劍虹乍合。
他神魂入穴,大喝一聲,劍虹排空直入,只感到刺目的
劍芒直迫胸口,胸口一震,麻麻如中電擊。
他總算身手靈活,仰面避招,以金鯉倒穿波身法遠射丈
外、逃出大功,僅受了輕傷。
幸好從斜刺里沖來一名悍賊,大喝一聲攻向玫云的左脅,
玫云不得不揮劍接招自救,無暇追襲,讓他保住了老命。而
搶救他的那名悍賊,卻被玫云一劍貫穿咽喉,做了他的替死
鬼。
正危急間,鎮八方一群人赶到了。
一枝花奸似鬼,走在最后尾隨著綺綠,接近至三二十步
內,一眼便看出玫云手中的劍极為眼熟,再留心玫云的身法
与出招的手法,只惊得頂門上走了真魂,駭然叫:“小紅衣
母大虫,林家的人來了。”
聲落,扭頭就跑。
綺綠一証,轉身叫:“玉京,你怕什么?”
一枝花逃得更快,千緊万緊,性命要緊,讓鎮八方父女
去与林家的人拼老命吧,他要逃開躲在遠處看結果。
綺綠只气得跺腳大罵:“你這貪生伯死的負心人,你……”
一枝花巳听不到她的咒罵聲,頭也不回逃之天天。陪了
這只有五六分姿色的女人好些時日,他早就膩了,趁机會扔
掉她,另找美嬌娘快活去也,天下美麗的姑娘多的是,他才
不稀罕這個平庸的敗柳殘花。
玫云見鎮八方赶到,知道不能再逗留,虛晃一劍跳出圈
子,三五起落便進入坡上的樹林,轉首叫道:“飛豹,你逃
吧,小爺早晚要獵取你的,你很好好准備魂歸地獄,回頭見。”
暫且丟下飛豹,她繞道去追一枝花。
鎮八方到了,看到滿地尸骸,不由一陣慘然,向飛豹黯
然道:“郝兄,真抱歉,兄弟來晚了些。那小輩單人獨創,
便把諸位殺得落花流水,這人可怕极了。”
綺綠气沖沖地掠到,接口道:“那黑小子是假的,她是
林白衣的二妹小紅衣女,讓她逃掉了,可惜。”
飛豹帶了人收尸,慘然淚下兩行,損失了八位得力臂膀,
他日后重回太行山重建山寨的大計落空,等于是斷送他的前
程,他怎能不痛心?
還有最令他痛苦的事,愛女彤云迄今仍然毫無消息,可
怕的念頭令他心如火烙,是不是愛女已遭不測?
鎮八方父女与三位同伴,開始幫助飛豹掩埋尸体。
遠遠地,彤云發瘋似的奔來,老遠便尖叫:“爹,爹……”
正在用劍掘地的飛豹大喜欲狂,心頭一塊大石落地,飛
步下坡,接住受女相擁喜极而泣。
彤云整個人崩潰了,哭了個哀哀欲絕,泣不成聲,任由
乃父挽住向上走。
鎮八方也放心地嘆息一聲,上前慰問,說:“令愛幸而
平安,可喜可賀。郝兄,英雄有淚不輕彈,赶快替貴弟兄善
后,天色不早,早些离開安全些。”
飛豹道謝畢,向哭得象個淚人儿似的彤云間:“女儿,
你怎么從楓林山庄來?”
彤云抽喧著說:“女儿是被歐陽伯伯赶出來的。”
“馬、胡兩位兄弟呢?”
“他……他們死……死了……”彤云不胜悲痛地說。
“死了?他們真……真的死了?”
“他們被……被歐陽伯伯的人發現了,死……死在山溝
旁。”
“這小狗可惡!”鎮八方大罵,意指小黑子。
彤云這才神智清醒,變色道:“爹,我們赶快走,快逃
向太行山。” ’
“你怎么啦?”
“崔長青与鳳劍那潑婦,可能正在找你老人家。”
飛豹大惊,意指不信地說:“女儿,你是不是嚇胡涂了?
你說什么?”
“女儿說崔長青……”
“青天白日,你見到鬼了。”
“不,女儿……”她將与崔長青見面的事說了。
鎮八方一聲怪叫。綺綠咬牙切齒地叫:“爹,快找他出
來碎尸万段。”
鎮八方卻沉著地說:“女儿,不可操之過急,听為父安
排。”
不久,鎮八方五男女告辭走了。
飛豹心膽俱寒,草草掩埋了同伴的尸体,在暮色四起,
慌不擇路向西行,希望盡早進入山區。
遠出里余,前面草叢中突然升起了一個黑影,迎面攔住
去路,怪笑聲刺耳。
飛豹大駭,脫口叫:“崔長青!你……你果然末死。”
崔長青哼了一聲說:“死了,你豈不是安逸了?”
“你是怎樣逃出地牢的?你……”
“過去的事,不提也罷。冤家路窄,你飛豹惡貫滿盈,
還我公道來。”
飛豹拔劍冷笑道:“不是你就是我,放馬過來。”
崔長青挺劍迫進,豪气飛揚地說;“你們,男女八人一
起上,免得在下多費手腳,以一比八,死絕方休。”
彤云惶然搶出,聲淚俱下地叫:“崔爺,請高……高抬貴
手,真定府的事,錯全在我一人身上,与家父無關,請……”
崔長青用一陣陰冷的厲笑打斷她的話,大聲說:“你走
吧,在下已經答應放過你了,不要不知足。”
“崔爺,你殺了我吧,但請高抬貴手,放過我爹。”彤
云跪下叫。 ’
崔長青不為所動,厲聲叫:“郝彤云,我饒恕你,是由
于你年少無知,給你一次改過自新的机會。郝天雄殺人無數,
滿手血腥,人已經不可能改變,他活著,將是世間一大禍害
今天如果在下仁慈不忍見你一家哭,日后將不知有多少人肝
腦涂地成為一路哭,因此他必須死,私仇公憤他都得死。”
飛豹厲喝道:“女儿,起來,你少給我丟人現眼,為父
英雄一世,殺人如屠狗,砍掉腦袋碗大個疤,十八年后又是
一條好漢,沒有什么不得了,用不著別人怜憫。起來拔劍而
斗,不然你就走。”
“爹……”
飛豹一腳將她踢倒,大吼道:“滾!沒骨頭沒出息的東
西!生女儿如此,不如不生,气死我也。”
罵完,大踏步挺劍向崔長青走去。
一名中年悍賊大踏步上,叫道:‘‘天雄充,咱們用五行
劍陣斃了他。”
沿途一直不說話,冷眼旁觀面目陰沉的中年大漢,這時
從容不迫地上前說:“拼死了他,咱們回城郎堡取回馬匹
金珠,轟轟烈烈干一場,就在附近招兵買馬上太行山重建山
寨,上啊!”
另五名悍賊刀槍出鞘,合圍而進。
彤云銀牙一咬,也拔劍說:“他如果不死,咱們將永無
宁日,殺!”
八男女逐漸合圍,士气大振。
崔長青屹立如山;默運神功蓄勢待發。
圍成,八方刀劍齊舉。
先下手為強,后下手道殃。一聲虎吼,崔長青暴跳發難,
不進反退,驀地旋身出劍,霎時風吼雷鳴,劍芒暴射矢矯如
龍,左掌右劍勢如奔雷掣電,劍影漫天,人影乍合,行雷霆
一擊。
快如同電光一閃。
“啪!”鐵掌著肉聲首先傳出。
人影飄搖,乍動乍止。’
“砰!”一名悍賊胸前挨了一掌,飛擲丈外滿地亂滾,
口中鮮血狂噴。
另一名悍賊踉蹌后退,劍向外揚,左手掩住心坎,鮮血
從掌下流出,張目結舌,想叫叫不出聲音。退了三四步,突
然仰面便倒。
合圍之勢瓦解,崔長青就站在缺口上,長劍斜指,神目
如電。冷肅地注視著沾了鮮血的劍尖,臉上的肌肉象是凍結
了,站在那儿象個石人。
發生得快,結束得也快,其他的人包括飛豹在內,完全
措手不及,來不及策應救援,接触捷如電光石火,倏合倏分
驀爾結果。
飛豹這次惊得血液似乎已經凝住了,老天!剛才林玫云
已經夠可怕夠高明了,而崔長青不知要比林玫云高明多少倍,
完了,一照面便死了四分之一,還能支持多久?這豈不是九
死一生机會微乎其微嗎?先前十余人圍攻林玫云,他几乎送
掉老命,這次与更高明的崔長青交手,已可預見必定凶多吉
少。
怯念一生,膽气便直線下降,突見劍虹排空而入,沒封
住,右外肩血流如注,整條膀子發麻,隨即痛楚難當,几乎
握不住劍。
第二劍接踵而至,這次身形不穩,劍未曾收回,一切都
嫌晚了,只能任由劍虹穿胸,眼睜睜等死。
斜刺里飛來一劍,“錚”一聲暴響,火星四濺,一名悍
賊救了他,展開了崔長青襲胸的霸道一劍。
死里逃生,他出了一身冷汗。
“啊……”又一名悍賊倒了。
第三劍到了,他已無法舉劍封架,右肩傷了骨,膀子一
動便痛澈心脾。
郝彤云及時搶到,一聲嬌叱,劍攻崔長青的右脅肋要害,
迫崔長青撤招自保,以便釜底抽薪救應乃父。
崔長青不得不撤招自保,一刨厲揮。“錚”一聲大震,
她的劍被震斷成為三段,虎口進裂,被震得斜撞五六步方止
住退勢,惊得花容失色,魂失魄落。
正危急間,五方人影涌現,鎮八方的獰笑聲刺耳,笑完
說:“女儿,為父所料不差吧?只要跟定了飛豹,這小畜牲
便會乖乖送上門來的,沒錯吧?”
崔長青吃了一惊,訝然叫:“是你們……”
綺綠粉面帶煞, 一字一吐地說:“虧得你還記得我們,
你這該死的東西。”
崔長青內心有愧,默然向后退。
后面仗劍而立的是千里飛虹,冷笑道:“此地不通。”
鎮八方厲聲叫:“小輩,這里是你埋骨的地方,給你片
刻功夫,看清埋骨之地。”
綺綠接口道:“本姑娘今天要活剝了你,千刀万剮方消
心頭之恨,你不必枉費心机打主意逃命。”
崔長青深探吸了一口气,冷靜地問:“你真想要我死嗎?”
“我要割你一千刀。”綺綠冷厲地說。
“別無商量?”
“別無商量。”綺綠斬釘截鐵地說。
崔長青深深嘆息,轉向鎮八方說:“胡前輩,在下上次
已經說得夠明白,你凌辱在下的事,在下不如追究,恩怨一
筆勾銷。”
“那是你一廂情愿的想法。”鎮八方獰笑道。
“在下已經一而再委屈求全……”
“你死了之后,到閻王爺面前告我一狀好了。”
崔長青怒火上沖;突然發出一聲震天長嘯,向右疾沖
劍涌千層浪,人化万里虹,奮勇突圍,大發神威。
右面是面目陰沉、喜怒不現詞色的中年人,臉上涌起了
笑容。但眼中不但毫無笑意,而且煥發著陰厲冷酷的光芒,
令人望之不寒而栗。這入的冷靜功夫委實到家,不慌不忙地
一劍拂出,楔入崔長青瘋狂遞到的千重劍浪中。
響起一連串龍吟虎嘯似的震鳴,劍气進發撕裂聲惊心動
魄,漫天劍影吞吐糾纏片刻,突然從如山劍影中,黑影飛射
出,投入不遠的楓林中,一閃不見。
中年人站在原地,左手按住右脅下,指縫中有鮮血沁出,
搖頭,說:“這是第一個從我劍神西門鼎劍下,唯一全身
走的人。”
鎮八方惊魂初定,駭然問:“西門兄,你……你受了傷?”
劍神西門鼎沉靜地點頭,神色肅穆地說:“是的,只傷
少皮肉。胡兄,這人將是你的心腹大思,你接不下他可怕
乾元十七式出手神奇劍術全力一擊。胡兄,他似乎有點顧
你。俗語說:‘該饒人處且饒人’,如果不是与他有不共
戴天之仇,還是放手吧?”
紡綠乖戾地叫:“西門叔,侄女絕不饒他。”
劍神西門鼎搖頭苦笑,恢复他那陰陽怪气的神情,說:
“你們自己去決定吧,我沒意見。”
“快追。”綺綠叫。
鎮八方沉下臉說:“你就知道胡鬧,天快黑了,林茂山
深,如何追法?不要說五個人,五百個也是枉然。歐陽春出
動全庄百余名高手,花了一天工夫,搜到他沒有?”
綺綠憤然地說:“爹,女儿知道你們都被他的藝業嚇掉
了魂,不敢再去找他,女儿獨自去追他,上天入地,海角天
涯,女儿決不放過他,不擇任何手段,女儿非把他置于死地
不可。”說完,身形倏動,飛躍入林。
“女儿……”鎮八方急叫,領先追出。
現場剩下神色灰敗的飛豹父女,与死剩下的三名悍賊,
地下還有三具悍賊的尸体。
“走吧!”飛豹愴然地說,英風盡斂,豪气全消,象是
一下子蒼老了十年,神色頹喪,腰干直不起來了。
僅走了半里地,暮色中,四面號角長鳴,殺聲震天。
“老天,官兵合圍了。”一名悍賊叫,撒腿便跑。
兵勇隱現,領先的是真定的沈巡捕,弓上弦刀出硝,八
方合圍,鳴號角而進,近了。
13
保定府南面偏東,九十里至蠡縣。這儿是古博陵郡地,
今已成為歷史的陳跡。
在蠡縣,崔氏族人已不多見。在南鄉,故郡城已成為廢
墟;距城十五里,荒野綿延,只可看到几處土坡而已,几處
村落,良田千頃,這就是南鄉。
這一帶的人,稱一些稍大的沼澤大池為“淀”。廢墟的
東南兩三里,有座三四里廣闊的六溝淀,由六溝水匯合而成,
東流入豬龍河,
六溝淀与廢墟之間,有一座博村,只有五六十戶人家。
村分東西,東村是崔姓族人所居,人丁式微,但卻是書香世
家,也是當年士族的殘余,如今仍保持著傲岸的門風而自豪。
西材,是高姓族人,自稱是古高陽國的遺民王族后裔,
以國為姓源遠流長。
崔姓是士族,高姓是王族,有麻煩了。想當年,有些王
族出身草莽,雖然是統治者,但仍以能結交士族為榮。而士
族卻對門弟极為重視,盯不起王族,決不在暴力下低頭,雖
皇親國戚也不假以詞色,骨風嶙峋,但也又臭又硬。
士族經五胡亂華之變,大量南遷,日趨式微。王族也由
朝代易姓,成為過气的沒落王孫。
在博村,東西二村勢同水火,也算得是沒落王孫与凋零
士族之爭,
紫云仙子林紫云姑娘,風塵仆仆到了蠡縣,花了好几天
工夫,四出打听崔姓族人的消息。
她以為崔長青死了,抱著歉疚的心情,希望能找到崔長
青的家屈,告訴他們崔長青死亡的消息。
在這里打听崔氏族人按理應該毫無困難,事實卻不容易,
崔姓族人太少,自視甚高极少与人打交道,因此知者不多。
跑了不少冤枉路,終于被她打听出南鄉有姓崔的族人聚
居,但說的人語焉不詳,所知有限。
一早,她換了一襲青儒衫,易釵而笄,雇了一頭小驢,
向南鄉進發。姐妹倆闖蕩江湖,隨身帶有男裝。必要時便改
變身份,但大多數日時皆以紫衣紅衣本來面目行走江湖,博
得紫衣仙子与小紅仙子的美號。
沿途詢問,終于博村在望。
她感到心情在逐漸緊張,傳死訊委實難以啟齒哪!
蹄聲得得,踏入了村口柵門,一看村庄的格局,便知這
座村必定問題重重。兩村相距僅百十步,各有各的路,各有
各的門,中間种了酸棗樹,枝濃刺利無法通行,分隔為東西
二村,老死不相往來。
她進的是西村柵門,村民們皆以好奇的目光,打量這位
陌生書生。
她看到含有敵意的目光,深感詫异。
村中的房屋,皆建得堅實、高大,寬敞,似乎不象是農
村,倒象大城中的高尚住宅區。一座座高大的四合院瓦房,
每家都有院有園,村民不論老小,皆穿得整齊清洁朴實,街
上有車轍蹄痕。
她這身儒裝,在這里顯得不甚調和,皮有人穿儒衫,因
此頗為突出。
她下了驢,牽著緩繩走向一位中年人,長揖笑問:“請
問大叔,這里是不是博村?”
中年人以怀疑的目光打量著他,但頗為友善地笑問:
‘公子爺有何貴干?這里是博村。”
“小生打听一個人,尚請指引。”
“你問的是……”’
“他姓崔……”
中年人立即沉下臉,大聲說:“這里沒有姓崔的人,本
村是一姓村。”
她一怔,心說:這人的態度怎么變得這樣快?但她的臉
色仍然不變,說:“咦!這里不是博村嗎?”
“當然是博村,就是沒有姓崔的。”中年人冷冷地說,
轉身便走。
原先圍上來看熱鬧的人,皆紛紛离去。
街上,只剩下她一人,站在原地發呆。
她不死心,牽著坐騎向前走。
劈面被一位年輕人攔住,攔住去路的大聲說:“你赶快
离開本村,這里不許來歷不明的人亂闖。”
她心中疑云大起,仍然沉著地說:“這位大哥把在下當
賊嗎?小生是來找人的。”
“你已經知道敝村沒有姓崔的人,怎還不走?”
“咦!你這人真怪,誰還騙你不成?這里的人全姓高,
不信你可以到伺堂去看看。這里不是鎮市,除了高姓子弟,
哪會有外姓人居住?”
她糊涂了,說:“小生在縣城各地打听,人人都說博村
有崔姓族人,難道他們……”
“你不死心,那就問吧,你將是不受歡迎的人,沒有人
會給你好臉色。
“哦!請問附近還有另一個博村嗎?”
“沒有了。”年輕人冷冷地答,也掉頭而去。
她仍不死心,連開數家院門請教,皆被白眼相拒,有一
家干脆饗以閉門羹。最后,她到了高家伺堂,一看渤海堂三
個漆金大字,便知不必再進去討沒趣了。
她失望地走出了村柵門,自語道:“還是到縣城去打听
算了,也許城里有人知道崔長青其人呢。”
浪費了一天工夫,回到縣城,已是近午時分,到驢店交
還小驢,悶悶不樂地轉回客棧。
經過寶安寺前,她盯著寺左的張家店忖道:“該吃午飯
了,何不到店里打听?”
寶安寺俗稱鐵佛寺,是本城各大叢林,里面供的佛祖
全身是生鐵鑄造,高兩丈四尺,座下的鐵獅,也長一丈八,
因此也叫鐵佛寺。
寺前的廣場有十余畝大小,四周都是店鋪,不但是夜市
所在地,白天也形成市集。廣場散布著十余株大樹,濃陰蔽
日,也是附近的娃娃們游戲的好地方。
踏入張家─店,伙計含笑相迎,接到体面的客人,店伙計
似乎頗以為榮,客气地請她進入雅座,巴結地問:“公子
要不要喝兩杯?吃些什么請吩咐,小的立即吩咐廚下張羅。
“不喝酒,勞駕來几味小菜,十余張烙餅便可。”
“小店的菜在本城有口皆碑,新上市的鷹爪栗子雞,保
証是來自京師的上品鷹爪栗……”
“小二哥,我要的是清淡的。”她搶著說。
店伙斟上一杯清茶笑道:“好,小的這就吩咐廚下張羅,
公于爺請稍后。”
左首不遠的座頭,坐著三個大漢,桌上是兩盤燒雞,一
碟牛脯。每人面前,堆放著糖炒栗子,炒落花生、豆、龍
牙豆等等下酒物, 喝酒用碗而不用杯,吃相頗為不雅,一條
腿踏上長凳,大聲談笑旁若無人,看光景,都有五七分酒意
了。
右鄰,前是一個神色木然的中年人,斯文地低斟淺酌,
目不旁視,似乎嘈雜的店堂,毫不影響他的酒興。這人五官
端正留了八字胡,頭戴四乎巾,穿一襲青袍,身材修長,一
雙手白哲溫潤。
菜送來了,她向店伙計說:“小二哥,小生是外鄉人
……”
店伙呵呵笑,搶著說:“小的知道,公于爺的口音,一
听便知是中州人。”
“小生向你打听一件事。”
“請問……” .
“南鄉博村,是不是住有崔姓人家?”
“這個……听說有,可是小的沒到過南鄉,不知其詳。”
“本城崔姓的人多不多?”
“有是有,公于爺可到城南去打听一下,崔姓以前是望
族,城南一帶大戶人家多,容易打听。听說十字街的惠民藥
局,有位姓崔的夫于,你可以去找他問問。”
左鄰桌一名壯漢突然眯著醉眼說:“不是我胡七吹牛,
本城姓崔的人,誰也沒有我清楚,該向我胡七請教才是。”
她心中大喜,說:“胡爺,諸指教。”
“哈哈!請教可不能白請,是嗎?”
她掏出一錠碎銀,遞過說:“送給胡爺買壺酒潤喉,怎
樣?”
胡七接過往怀中一揣,滿意地說:“這還差不多,你問
吧,找誰?”
“一位年輕人,叫崔長青。”.
胡七一拍大腿,笑道:“公子爺,你真問對人了。”
“胡爺認識他?”
“認識他的人,全城男女老少屈指可數,區區便是其中
之一,他是博村人。” ‘
“咦!今晚我的了三趟博村,那儿只有姓高的人。”
胡七哈哈大笑,說:“你一定是到西村去問了,西村姓
高的人,与東村崔家是死對頭,你到西村去問,沒挨打已是
万幸了。”
“哦!還有個東村?”
“博村一分為二,稱東村崔家与西村高家,每年清明掃
墓時節,兩家的子弟必定械斗,總有几個人頭破血流,互不
相讓。”
“哦!那崔長青……”
“他是錯家人,前年清明,兩家又依例拼者命,崔長青
不伯犯忌,公然挺身而出做和事佬,力勸兩家化干戈為玉帛,
砍除隔開兩家的棗林,兩家開誠布公言歸于好,破除成見守
望相助,和平相處共謀桑梓之。”
“好事嘛,應該。”她頓首說。
、 “好事?他一個小娃娃,人微言輕,簡直自討苦吃,自
找麻煩。”
“你是說,他……”
“他?他完了,高家把他看成別具用心的陰謀小人,崔
家子弟把他看成大逆不道的叛逆。崔家的族長崔如柏,召開
長老會議要活埋他。后來經長老們公議,抽了他一百皮鞭逐
出崔家,伺堂里的家譜中,已把他的名字剔除,他再不是博
村崔家的人了。”
“咦!你怎么知道?” 。
胡七搖頭嘆息道:”他遍体鱗傷,由鄰村的人拾來惠民
局醫治,那天恰好碰上我,我收留了他。可怜,一個小娃娃
怎能養活自己?如不是我……”
“你勾引他作賊,是嗎?”她冷冷地問。
胡七怪眼一翻,不悅地叫:“你這是什么話?我只告訴.
他如何活下去的手段而已。同時,他養了兩個月的傷,欠下
的食宿費与藥費,到何處來張羅?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終不能叫他賣身償還,對不對?”
“他家里……”
“他父親就是族長崔如柏,家財万貫,但給他的只有一
頓皮鞭,甚至要主張活埋他呢。”
林紫云一陣心悸,苦笑道:“虎毒不食儿,崔如柏怎么
這樣狠?”
“他是族王,不能循私。這些道學鄉紳,就是這么一回
事。”
“好,謝謝你,小生明天再走一趟博村。”
“你千万別去,崔家誰也不承認有崔長青這么一個人,
保証体碰釘子灰頭土臉。”
“目下崔長青在何處?”
“誰知道?”
“他不是欠你一筆債嗎?”
“他混了半年,債已還清,有一天突然失了蹤,年來無
聲無息,可能死了。公于爺,你怎么知道他?你找他有事嗎?”
“他的一位朋友,托小生捎個口信給他,因此我來了,
沒想到卻有這許多波折。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然來了,
小生無論如何也得到崔家跑一趟。”
“你去自討沒趣吧,沒有人阻你。 哦!你真要去,別忘
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什么事?”
“你知道他崔家取名的風俗嗎?”
“不知道,請教。”
“男丁未成年,只有奶名与輩名。”
“這是說……”
“長青這兩個字,是他自己取的,他本名尚未取,奶名
叫琪官,輩名上一字勤,下一字不知道。好象他兄弟數人,
封上取名。他的身世我只知道這些,其他誰愿去打听?你如
果到崔家去找崔長青,必定失望。說是找琪官,可能要被赶
出來,最好不要去自尋煩惱。”林紫云頗感失望,冷了半裁,
崔家既然已經將崔長青逐出家門,甚至從族譜中除名,還有
誰關心他的死活?前往報訊,不反而令崔家的人痛快。
她決定到此為止,不再打算前往博村了。原來崔長青是
個有家歸不得的人,死在外地始不是福。
她心情沉重地出了店門,突然心生警兆,有人跟蹤,來
意不明。
走了十余步,身后有人說:“公子爺留步。,’
她從容轉身,原來是鄰桌的中年人。’
“大叔有何貴干?”她沉靜地問。
“借一步說話。”中年人說,含笑抬手向寶安寺方向虛
引。
她一時好奇,也心中納悶,但賂加思索,便知來人定与
崔長青的事有關,也抬手說:“大叔先請。”
“不必客气,公于爺先請。”
到了寺前,中年人又道:“請走東便門,在下領路。”
寶安寺占地頗廣,偏殿后有不少靜室,是安頓施主們的
地方,經常有些有錢人家于弟來借住。中年人直趨最后一座
小閣,揖客入廳。四周靜悄悄,不見有人走動,連和尚也不
知躲到何處去了。
中年人親自奉上一杯茶,落坐淡談一笑道:“在下姓季,
名健,草字遠謀。請教公于爺貴姓?”
“小生性林,不知季大叔有何見教”
“小公子与崔長青交情如何?”季健問。
“哦!”但不知林公于知道他的下落嗎?”
“小生如果知道,便不會前來找他了。季大叔与崔兄……”
季健搖搖頭道:“在下不認識他,卻是來找他的。來此
已有一句,始終未打听出他的下落,要不是那位胡七偶然向
你透露這番內情,在下就得白跑一趟了。”
“大叔找他有何貴干?”
“在下受人之托,替他帶來一封書信。看來,林公子也
不知他的下落了。”
“小生不知,這次前來也是帶口信的。”
“哦!上次公子与他見面,不知在何時何地?”
“在真定府,已有十几天了。”
“在真定府?這么說,他該在最近期間返家了。”
“恐怕他不會回家了,剛才胡七已經說得夠明白,也許
他這輩子永遠不回來,這里已不是他的家。”姑娘感慨地說。
季健眼中涌起殺机,冷笑道:“只要查出他的家,他回
不回來無關宏旨。”林紫云一直就在留意對方的神色,她看
到了警兆,心中一涼,試探地問;“大叔給他帶的信,不知
有何要事?小生即返真定,如果大叔放心,可交由小生轉交,
不知大叔意下如何?”
季健臉上的立色回复了平靜,笑道:“不敢勞駕,其實
這封信交不交并無大礙。至于林公子要帶的口信,不知致口
的人是誰,口信上又說些什么?”
“傳信人是一位姑娘,口信說要他到京師相會。”她信
口胡謅。
“呵呵!看來你我兩位信差,都白跑了一趟,耽誤了林
公子不少工夫,委實抱歉。”季健客气地說,离座表示送客。
姑娘知趣地告辭,返回客棧,立即拾掇行裝,會賑后,
雇了一匹長程健馬,動身南下真定,她的一舉一動,皆在季
健的監視下。
季健不動聲色,一連三天,躲在寺內深居簡出,极少在
外走動。
第四天一早,季健大踏步奔向南關。
城門口,站著一個中年大漢,手上拈了一根鵝毛,不時
拂撫著頷下的胡須。
季健腳下一緩,走近大漢,背著手盯視大漢手上的鵝毛,
淡談一笑道:“好一把羽扇,可值十兩銀子。”
大漢呵呵笑,將鵝毛伸過說:“五兩銀子賣給你,机會
不可錯過。”
季健伸左手食中二指,夾住了鵝毛,笑道:“成交了,
產自何處?”
“冀州。”
季健語音放低,問;“你們來了多少人?”
“八位弟兄,听候吩咐。”
“好,夠了。”
“有消息嗎?”
“查出來了,也探過道。”
“情形如何?”
“輕松得很。說起來也真巧,花了近十天工夫,一無所
獲,無意中碰上一個來找崔長青的少年書生,問出了下落。
原來崔長青的名是自取的,難怪無法查問。”
“打算何時動手?”
“你們人都到了?”
“到了。”
“你們到寶安寺等侯,午后我可以赶回來帶回前往行事。
唯恐這几天崔家有變化,所以我得再走一趟。”
“是,兄弟這就回去知會弟兄們一聲。哦!兄弟鐵掌丁
飛,還沒請教使者的香位呢,兄弟是冀州分壇香主。”
“兄弟是外堂地煞壇使者李秀,奉會主法渝,前來擒捕
小輩的父母為人質,以便要挾崔小輩前往總會香堂投到。這
次地煞壇与人靈壇共派出九名使者,前來保定各縣踞查崔小
輩的底,本使者伯是唯一得到消息的人。”
“要不要知會其他使者一聲?”
李秀哈哈大笑,得意地說:“丁香主,你真傻,手到擒
來毫不費力的大功,何必与他人分享?放心啦!即使只有你
我兩個人,也敢保証把這件事辦得十全十美,何況你還有七
位弟兄幫場?我要走了,回頭見。”
“回頭見,兄弟在寶安寺候駕。”鐵掌丁飛欠身說。
薄暮時分,九個人在六溝淀的一座土丘頂會合。九個人
全穿了夜行衣,帶了刀劍暗器,李秀站在山頂,向八位同伴
指指點點地說:“瞧,那座小村就叫博村。─村對面,是博陵
廢墟。千万記住,崔家在東村,西村姓高,与崔姓的人勢同’
水火。因此,只要咱們不踏入西村,西村的人便不會出來助
崔家与咱們作對,咱們便可放膽行事。你們先看看清楚,回,
頭本使者再分派工作。事成之后,咱們在廢墟會合。天黑之
后,丁香主派一位弟兄將坐騎牽至廢墟藏好,好好看守不可
有誤。”
鐵掌丁飛藏看良久,粗眉深鎖地說:“使者可曾留意進
出路嗎?”四周都是酸棗林,只有前后柵門可以進去,他們
如果守住柵門,咱們即使變成兔子,也鑽不出棗林哪!”
李秀笑道:“丁香主,咱們能讓他們把住柵門嗎?本使
已經查得一清二楚,東西兩村崔、高兩家,略知用棍用槍
千年一度清明械斗之用。咱們一個人,應付二十余條漢
足有余裕。崔家人丁少,所有的男丁加起來,連老帶少只
有一百二十人左右,咱們只要三個人,便足以‘將.他人殺光。”
“西村呢?”
“西村絕對不會出來聲援,他們巴不得崔家死個精光大
吉。防患于未然,咱們派一個人守在村口,警告西村的人不
可外出,不然殺無赦。咱們從東村口進去,得手后從村后
出,在廢墟會合。現在,本使者分配人手。”
鐵掌丁飛問道:“咱們是明進呢,抑或是暗進?”
李秀陽陰一笑道:“明進;黑進恐怕一有風吹草動,崔
老狗崔如柏躲入地窟,咱們恐伯不易將他搜出來了。”
人手分派停當,在暮色蒼茫中,八個人立即出發,另一
名弟兄將九匹坐騎抄捷扑往奔廢墟。
鄉村農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天一黑便閉了村前后的
柵門,不再有人出入。
把守西村柵門,負責阻止西村救應的人就位。
東村的后柵門,負責接應的人如期到達。
李秀帶了五個人,大踏步到了東村柵門外。
犬吠聲大起,惊動丁村內的人。
“ ……”鐵掌丁飛上前拍門,揚聲大叫:“開門!
開門!快開門!”
把守柵門的是個年輕小伙子,在內叫:“什么人?干什
么的?”
“兵房捕快,前來緝捕犯人,快開門。”’
小伙子一怔,叫道:“怪事,兵房只有步快馬快,那來
的捕快?”
“巡捕房的人馬。”
“六房中分吏、戶、禮、兵、刑、工,哪來的巡捕房?”
小伙子熟練地反駁。
“你開不開?阻扰官差該當何罪?你說。”
小伙子拉開了柵旁的覘望小窗孔向外瞧,說:“你們怎
么不穿公服?”
“奉命暗緝,你少廢話。”
“把腰牌邀進來驗看。”
鐵掌丁飛遞入一塊腰牌,催促道;“快開門,不然走了
要犯,你就得抵罪。”
小伙子將腰牌遞出,說:“我還要看捕狀差票,你們還
得去將里正找來。”
鐵掌丁飛大怒,吼道:“進去!別給他窮嚕蘇!”
人影如飛隼,李秀領先飛登上一丈五尺高的柵頂,飄身
而下。
柵門內的小伙子大惊,奔向守柵小屋取刀。
李秀虎扑而上,一掌拍在小伙子的后腦。
“砰!”小伙子爬下了,象個死人。
一名爪牙奔入小屋,點起了燈籠,取出了警鑼,一陣敲,
鑼聲震耳。
全村騷動,雞貓狗叫,紛紛開門外出察看,一盞盞燈陸
續點亮。
李秀命人把守柵門,帶了四名高手,高舉著燈籠,大踏
步向通向楊堂街道走去。
庄丁們紛紛到了街心,兩個中年人攔住去路, 喝問:
“你們是什么人?為何侵入本村亂鳴警鑼?”
李秀大刺刺地叫道:“咱們是巡檢衙門的巡檢,奉知縣
大人手渝,前來貴府捕拿要犯,快叫各村村主与各丁保甲主,
,至祠堂听候宣讀捕狀,讓路。”
“且慢……”一名中年人叫。
“阻扰官差,拿下他!”李秀怪叫。
鐵掌丁飛一個箭步槍出,伸手便抓。
中年人本能地伸手急拔,卻被丁飛翻腕扣拄了脈門,輕
輕一扭,中年人哎一聲惊叫,乖乖轉身。
丁飛熟練地取出捆繩,把中年人捆了個結結實實。
另一中年人大駭,急叫道:“你們怎能……”
“你!”李秀指著對方叫。
中年人大惊而退,話被嚇回膠中去了。
五個漢人從讓出的通路健步而進,直抵祠堂。
祠堂的門廓懸著兩盞門燈,大門緊掩。李秀登階,并不
進入,雙手叉腰面向階下,向跟來的大群男女叫:“快去叫
村主族主丁保甲首來,你們的村主是不是崔如柏?快去叫他
前來听命。”
人群騷動,一個個惊得臉上無色,誰也不敢上前盤問交
涉。
.不久,一位中年人排眾而出,上前長揖為禮,說,“小
可崔如柏,傅村的甲首,前來听公子爺吩咐。”
“站在一旁。”李秀揮手說。
“遵命。”崔如柏順從地說,惊疑不定。
接著,人群讓開一條通道,六個年約花甲上下的人,大
踏步而入。領先的是族主崔如柏,身材修偉,方面大耳,目
光炯炯,留了三綹長須,穿一襲青袍,從容舉步到了階卞止
步向上望,鎮靜地說:”老朽崔如柏,公子爺夤夜光臨,有
何貴干?”
“你是崔如柏?很好。”李秀陰側側地說,舉手一揮,
向鐵掌丁飛示意,同時探手入怀,取出了差票。
丁飛向下走,站在崔如柏身側。
一名爪牙將燈籠移進,李秀打開差票,向下面的崔如相
亮了亮,說:“你听著,本巡捕將差票念給你听。查大盜劉
七供稱,打劫大辛庄凶犯崔如柏為該伙罪魁。該崔如相為蠡
城士紳,書香門弟,人所共知,竟敢窩藏江洋大盜,結伙殺
人搶劫,罪証如山,令即鎖拿到案候審,如敢拒捕,格殺勿
論,此令。”
“克拉拉”一聲拷鏈響,鐵掌丁飛已銬住了崔如柏。
“冤枉!”崔如柏厲聲叫。
李秀冷哼一聲,沉聲道:“有冤枉,到大堂上申訴。”
“老朽要看看差票。”
李秀將差票納入怀中,冷笑道:“你如果把差票撕了,
在下豈不麻煩。來人哪!去把崔婆子一并鎖拿帶走。”
喧嚷的人群突然一靜,讓出一條通道,十二名中年人手
中各握了一把連鞘單刀,大踏而入。領先那人劍眉虎目,獅
鼻海口,大喝道:“且慢!在下有話說。”
崔如柏大叫迫:“姓高的,是你設計陷害老夫嗎?你給
我快滾离本村,東村不許高家的人踐踏,咱們在公堂上分說。”
姓高的不加理會。向上走。
李秀大喝道:“站住!你是什么人?”
“區區高峰,西村高家人。”
李秀心中失惊,大事不妙;已派了一位弟兄把住西村阻
止西村的人聲援,但西村的人來了,怎么不見爪牙傳來消息?
硬著頭皮喝道:“你好大的膽,敢阻扰……”
“舍侄是博村的里正,按理你前來捕人,應該知會里正
一聲。”
“公務緊急……”
“這不是理由,高某曾在大名官仕職推官。”
李秀大惊,府的推官不但掌理刑名,也負責緝盜勘察,
對公事中事自然清楚,強定下心神說:“本差奉命星夜捕拿
要犯,不需知會地方。你是不是想劫奪要犯?”
“區區不敢,但必須查驗貴差的捕狀差票,拿來。”
“沒有你的事!”李秀沉喝。
“你是哪一處巡檢的巡捕?”
“你不配問。”
“你的差票是哪一縣發下來的?”
“自然是本縣。”
“哼!本縣沒有巡檢司,整個保定府只有倒馬關一處巡
檢司,差票該由刑房發出,你……”
“拿下他!”李秀厲叫。
一名爪牙應聲搶出,拔刀出鞘飛扑而下。
一聲刀嘯,高峰拔出了單刀,揮刀急架,“錚”一聲暴
響,雙方便接。
“哎呀!”高峰惊叫,被震得連人帶刀向下跌。
爪牙一聲狂笑,搶下舉刀便砍。
刀尚未落入,爪牙突然渾身一震,僵住了。
同一瞬間,高家的十一名子弟紛紛拔刀,大叫道:“崔
家的弟兄們,快抄家伙,他們是賊,上啊!”
李秀拔劍,大吼道:“殺,快撤!”
驀地。黑影從屋頂躍落。嬌笑聲震耳,有人叫:“住手!
大家讓開。”
黑衣美姑娘從天而降,是個穿黑衣裝的美姑娘,長劍光
芒如電,劍光中隱隱可見一頭小風儿。
李秀大惊,脫口叫:“鳳劍左風珠。”
鳳劍笑道:“你認識本姑娘,很好。”
“你要架梁子?”
“不,本姑娘來找血花會的人,你是不是?”
“在下是巡捕。”
“巡捕?妙极了,本姑娘最根的就是公門中的狗腿子,
你就認了吧,下來。”
李秀冷哼一聲,向下走,說:“在下還沒將你鳳劍放在
眼下,接招!”
劍化長虹,風雷隱隱,“飛星逐日”身劍合一攻到,洒
出千顆如虛似幻的星影。
鳳劍一聲輕笑,向側一閃,“金龍探珠”反擊左耳門,
捷逾電閃。
兩人格上手,劍影飛騰,人影進退如電,好一場凶狠狂
野的惡斗在階下展開。
人群奔審,吶喊聲大起。
鐵掌丁飛帶了三名手下,只帶了崔如柏,向后柵門急撤。
他親自挾了崔如柏在中,前兩名爪牙揮刀開路突圍,后一名
斷后保護。
正走問,后肩被入輕拍兩掌,耳畔有入低叫:“你看看
身后。”
他駭然扭頭,糟,斷后的人怎么不見了身后沒有人。剛
才叫他拍他的人呢?听叫聲象是女人的嗓音,但絕不是鳳劍,
到底是人是鬼?
左臂一松,挾著的崔如柏溜走了。
“哪儿走?”他大吼,扭轉身一掌劈出。
“噗!”掌背反而挨了一掌。
他大駭,飛退八尺。
“哎呀……”前面兩名開路的爪牙,突然狂叫著重重地
扑倒。
他親眼看見劈中他掌背的人,是個穿儒衫的書生,就在
他疾退的剎那問,書生向前飛掠,快逾閃電,雙掌左右一分,
便將兩名向前沖的爪牙擊倒了。
書生的側方,站著臉無人色,戴了拷鏈的崔如柏,不住
發抖。
書生疾退而回,倏然轉身,向他抿嘴一笑,說:“你是
跪下討饒呢,抑或要小生打斷你的狗腿?”
丁飛一看對方赤手空拳,膽气一壯,大吼一聲,拔出劍
火雜雜沖進,挺劍飛刺猛攻陽穴胸口七坎要害。
書生在劍將及体時方向側一閃,一手搭住他握劍的手腕,
左手扣指彈中他的右太陽穴,笑道:“你如不死,禍患不止。”
丁飛象條死狗,摔倒在地。
兩名開道的爪牙,脊骨盡裂,七穴流血嗚呼哀哉。
書生向崔如柏笑道:“快解銬鏈,回去瞧瞧。”
鳳劍是星夜赶來崔家的,她的背部針傷木愈,因此劍術
無從發揮。而李秀卻也高明,狠拼五十余,招似愈戰愈勇,
攻多守少略占上風。
人群合圍,崔、高二家子弟,刀槍并舉結陣,團團圍住
候命上前。
書生施施然領著崔如柏赶到,排眾而入。
“左姑娘嗎?退!”書生叫。
回劍應聲撤招,飛射丈外。
李秀正想上屋脫身,突見書生大袖飄飄走來,不由大駭,
脫口叫:“是你?”
書生是林紫云,笑道:“是我。”
“你……你不是走了嗎?”
“你跟了我十二里,你回頭我也回頭。”
“你……”
“你來了九個人,只剩下你一個了,走脫了一個,崔家
將水無宁日,因此,你得死!”
“你……你是誰?”
林姑娘從容取下頭巾,笑道:“我,紫云仙子林紫云。”
李秀大駭,一鶴沖天扶搖直上,要躍登祠堂瓦面遁走,
逃命要緊。
鳳劍在同一瞬間將長劍拋向紫云仙子叫:“接劍!”
紫云仙子接劍手揚,劍飛騰直上。”
“擦!”劍射入李秀的下陰。
李秀一條腿踏上檐口,一聲慘叫,向下飛墜,“砰”一
聲大震,劍脫体跌出,叫聲嘎然而止。
鳳劍向前拾回劍,笑道:“謝謝你,小妹妹。”
“你來有何貴干?”紫云仙子問。
“我來看看崔老伯,他很好,我也該走了,再見。”聲
落,大踏步走了 。
紫云仙子走向崔如柏,黯然地說:“崔老伯,這九個惡
賊的尸体,悄悄埋了吧,走漏了絲毫的風聲你東西兩村后果
可怕。”
“姑娘天恩……”崔如柏顫動叫。
“老伯,崔高兩家的仇恨,該彼此諒解互相互愛,不能
再結下去了。賤妄已与高大叔懇談,高大叔愿向你老人家伸
出友誼之手。”
高峰將刀交与同伴,向前走來。
紫云仙子不等兩人有所表示,接著說:“令郎生前,一
直希望兩家和解,但愿你們真能破除成見,彼此以真誠相待,
令郎于九泉之下定可瞑目。”
她這頓沒頭沒腦的話,令崔如柏一頭霧水,大惑不解,
訝然問:“林姑娘,你是說……”
“老伯,令郎琪官……”
“他……他怎……怎么了?”─崔如柏變色問。
“他……他……”林紫云熱淚盈眶,語不成聲。
“林姑娘……”崔如柏惊叫,不祥的預感爬上心頭,手
在發抖。
紫云仙子以袖掩面,顫聲道:“令郎在返家途中,身死
真定闕家。老伯,珍重。”
聲落,騰空扶搖直上,登上祠堂瓦面,一閃不見。
假使鳳劍晚走一步,便不會有此誤會了。
崔長青擺脫了鎮八方父女,一口气奔出十里外,方緩下
腳步,自語道:“劍神西門鼎果然名不虛傳,下次碰上他得
小心方是。恩怨兩消,我得避開鎮八方父女。
半個時辰后,他定上了南北官道,站在路旁暗中思量,
要不要重回城郎堡取回自已的烏騅馬?’’
烏騅馬太触目,帶在身旁是一大累贅。
正委決不下,官道南面車聲轆轆,一部長程客車不徐不
疾地北行,漸來漸去。
他瞥了馬車一眼,忖道:“我必須返回城郎堡,金銀与,
行囊皆不在身邊,不回去取來,連盤纏都毫無著落呢。”
馬車已近,他徐徐轉身想退出向東走。
車廂內,突傳出一聲嬌叫:“大掌鞭,停車!”
剎車急響刺耳,馬車停下來了。
車門恢開,跳出一個綠衣握劍小姑娘,向赶車的揮手叫:
“我在此地下車,你們走吧。”
說完,向崔長青奔來,鞭聲乍響,馬車重行上路。
崔長青一征。脫口叫:“咦!小綠。”
小綠神情憔悴,眼圈一紅,顫聲叫:“崔爺,請救救我
家小姐,請……”
“鎮定些,慢慢說,紅綃姑娘怎么啦?”
“她……她在內……內邱……”
“在內邱出了事?”
“是的,她……”她將在內邱小辛庄茶亭,与小姐失散
的經過說了。
崔長青恍然大悟,原來鎮八方父女是一枝花淫賊引來找
飛豹的,笑道:“也許你家小姐已經走了,可能在前面等你
呢,你慌什么?”
小綠大搖其頭,說:“小婢回到茶亭,只看到小姐与小
秋小姐入亭的足跡,不見出亭的靴痕,茶具損坏,顯然曾在
亭內交手。亭旁那部損坏了的馬車已經失了蹤,按理,馬車
不可能這么快就修好的,小姐与小秋可能已遭了毒手。”
“小綠,她們會不會在附近會朋友……”
“不可能的,家小姐如果派小婢离開辦事,假使事先不
交代到何處會合,必定在原地留下表示行蹤的暗記。但這次
不但毫無痕跡,且有交手的遺痕。”
“走吧,咱們到內邱。”他急急地說。
紅紹魔女對他有恩,他豈能置之不理?兩人向南疾赶,
救人如救火,必須爭取時效。計算時日,紅絹魔女主婢失蹤
已經多日,崔長青心中极感不安。
在元抵縣城,小綠身上的碎銀派上了用場,租了兩匹馬,
飛騎急赶。
次日近午時分,抵達內邱城,將坐騎繳還騾馬店的分號,
徒步急奔小辛庄。
官道上旅客往來不絕,茶亭中已無絲毫線索遺留。
崔長青只好向小綠詢問當時的情景,要她仔細回憶當時
的一切症候。
小綠并未入亭,當然不知亭內的事,她只記得亭旁那輛
輕車,象是坏了輪軸有一個車夫在修理,車廂內似乎有人。
車廂的后門上,繪有一個尺大的篆福字圖案如此而已。
這是唯一的線索,并無多少幫助。
鎮八方一群人,是怎樣被人引走的?小綠不知道。
陰山四魔埋伏等候鎮八方,替袖里乾坤找場面,是不是
与紅銷魔女的失蹤有關?”
小綠表示不知,因為她逃脫陰山四魔的追逐,回到茶亭,
小姐已經不見了。陰山四魔不可能比她早到,而且真要動起
手來,紅紹皮女与小秋兩人聯手,陰山四魔想在短期間得手,
無此可能。
崔長青的目光落在小辛庄內,說:“我們到庄內去找線
索,也許可以找到蛛絲馬跡,走。”
小綠跟在她后面,說:“鎮八方一群人,曾在庄內歇息,
晚上方動身北上。小婢曾在這附近等了一天一夜,曾經夜探
庄內各可疑處所,但卻一無所獲。”
“你知道庄內住了江湖人嗎?”
“不知道。”
“咱們先把該庄的首腦人物找出來,再探她的底。”他
頗為自信地說。
“如何找法?”小綠問。
“看我的,保証万試万靈。”
兩人踏入庄口柵門,一名中年人劈面攔住,目光炯炯象
在審賊,不友好地問:“兩位有何貴干?不許亂闖。”
崔長青呵呵笑,說:“怎么?貴庄不許外人走動嗎?”
“對,這里不是通衡大道,而且你們帶了刀劍,當然不
許亂闖。”中年人戒備地說。
“咱們是路過貴地的朋友,來貴庄拜碼頭的。”
“拜碼頭?別開玩笑,這里又不是江南,那來的碼頭?”
中年人冷冷地說,無意中已漏了底。
“呵呵!那就算拜山好了。”
“你怎么胡說八道?把本庄看成垛子窯?”
小綠接口道:“說拜山門,總可以吧?”
崔長青搖頭道:“這里不會是名門圣地,不配稱山門,
這樣吧?算咱們前來投帖拜庄好了。”
中年人哼了一聲說:“你們走吧,不然捉你到官里治罪。”
“啪啪!”崔長青閃電似的給了對方兩耳光,力道恰到
好處。听對方的口气,便知這位仁兄不是村夫俗漢,抽兩耳
光不傷大雅。
中年人連退五六步,臉頰指痕宛然,駭然怒叫,“反了!
反了……”
崔長青向小綠打眼色,扭頭就走。
庄內涌出十余條好漢,挺槍舉棍迫出,有人叫:“兔崽
子休走!”
兩人不加理睬,走向官道,小綠在前,崔長青斷后,腳
下不慌不忙,等候魚儿上鉤。
追得最快的一個壯年人,飛步赶上,大喝一聲,槍花疾
吐,扎向崔長青的后腿,居然用道凶猛,又快又狠又准,頗
見功力。
崔長青象是背后長了眼,向側一閃,手向下一抄,便抓
住了白腊杆,旋身一轉,喝道:“放手!”
壯漢怎吃得消?虎口進裂,人被震倒在地,花槍易主,
滾出丈外狂叫道:“快去請大爺來。”
崔長青倒拖著花槍,撤腿就跑。
他与小綠有意引敵,跑得并不快,沿官道向北開溜,示
弱逃命。
只走了兩三百步,身后潮水似的追來了二三十個人,領
先的果然是辛大爺辛夢熊,挾了一把鬼頭刀飛步赶到,大吼
道:“朋友,留步。”
崔長青猛地回頭,槍杆點出叫:“拔刀!”
“錚”一聲刀鞘,鬼頭刀出鞘,“虎拒柴門”招架槍杆,
身形健進,要從槍杆下切入變招反擊。
槽!未能架住槍杆,槍杆收回去了,第二槍反從刀下滑
入,槍尾的銅尾恰好點在胸正中的鳩尾穴上。
“丟刀!”崔長青叫。
小綠也拔劍回頭,躍然欲動。
一照面便被制住了,辛大節不足傻瓜,怎敢妄動,站在
原地發僵,刀仍托在頭頂上空,不知如何是好,臉色大變,
依然地說:“朋友,不要欺人大甚。”
崔長青收槍,向側一拋,笑道:“得罪得罪,不如此,
在下便見不到你閣下的大駕,請海函。”
辛大爺吁出一口長气,心中大定,訕訕地問:“朋友貴
姓?你這种求見的手段,未免太……”
“抱歉,在下承認太霸道,可是貴庄的人不許進去,在
下只好,有得罪,請見諒。辛大爺的大名是……”
“在下辛夢熊。尊駕……”
“在下姓崔。”
“崔兄不知有何貴干……”
“前些日子,貴庄茶亭出了意外,是嗎?”
辛大爺臉色一變,但沉吟地說:“茶亭是往來旅客歇腳
的地方,敝庄從不過問旅客之事,崔兄所說的意外……”
“呵呵,辛大爺,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這件事牽涉到
陰山四魔,牽涉到鎮八方胡威,和宇內大名鼎鼎的紅紹魔女,
主事的朋友就不怕擔當,你辛大爺犯不著替他隱瞞,他也不
需要閣下替他隱瞞,是嗎?”
“這……”
“沒錯吧?當然他事先向你打招呼了,同時并未要求你
代為守密。鎮八方在貴庄耽了一天,要說你不知家門口所發
生的事,未免令人難以置信。辛兄,沒得到滿意的答复,在
下是不走的,請見告。”
“你要知道什么?”辛大爺無奈地問,在對方軟硬兼施
的誘迫下,不得不軟下來。
“主事人是誰?”
“福壽山庄主人,雙槍艾文琮。”
“哦!是早年魔頭至尊無影叟的門人。”小綠接口,臉
色大變。
“陰山四魔是他的人?”崔長青問。
“在下不知道,反正他來了不少人。”辛大爺答。
“福壽山庄在何處?”
“在唐山縣的虛無山西麓。”
小綠臉色很難看,低聲道:“崔爺,虛無山我知道在何
處,在唐山縣北面十余里,西麓便是堯山,那地方去不得。”
“為何去不得?”
“虛無山也叫宣務山,那是魔道至尊無影叟的居所,那
魔頭已二十年不在江湖肆虐,如果他仍活在世間,定然替他
的門人撐腰,誰敢前往送死?”
“你要不要救你家小姐?”他問。
“這……可是……這是以卵擊石……,’
“你不去我去。”
小綠一咬牙,說:“崔爺,我去。”
“好,這就走。”
“這里到唐山只有三四十里,要不要立即動身?”
“那是當然,免得他們通風報信,咱們要在日落命赶到,
你方便嗎?”
“我撐得住。”
崔長青轉向辛大爺笑道:“謝謝辛大爺合作,如果查不
出頭緒,在下恐怕得再來打扰,告辭。”
兩人立即北行,向內邱赶。
不久,一匹健馬赶上了他們。騎士是個青衣大漢,在越’
過兩人身旁時,冷笑了一聲,加上一鞭.健馬四蹄翻飛,絕
塵而去。
蹄聲震耳,因此兩人皆末听到冷笑聲。官道上車馬往來
不絕,誰也不知對方的來歷身份。
官道以東一帶,沃野千里,所有的山都不算高,有些只
能算丘而已。站在小小的唐山縣城樓向北望,自東北至西北,
卻有一連串山巒,從西向南,千解山、堯山,虛無山、夫子
山、茅山等等。堯山据說是堯帝姓封之地。夫子山則是元朝
時代,孔夫子的后世子孫孔�篿E居此地,故稱夫子山。
這一連串起伏山岭,形成不少叢莽与荒野。唐山縣城小
得可怜,不象縣城倒象一座鎮,全城不足五百戶,土城牆只
有三里方圓,近山一帶有不少梨園,唐山梨在京師附近是頗
有名气。
赶到縣城,天色不早,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向人
打听虛無山的福壽山庄,毫不費勁,出北門一帶大道通向趙
州,穿越堯山与虛無山中間形成的山峽,路東就是福壽山庄。
虛無山本是堯山的東支,只因為有了這條山峽,因此虛無山
遠看像是孤峰。
再一打听,本城人皆知道庄主艾五爺是個百万富豪,擁
有良田千頃,有上万株梨樹的大梨園,仆從成群,有車有馬。
艾家的車馬,車后門确有一個福字大篆圖案。
兩人先落店,要了一間有內間的上房。
兩人在房內進膳,商量如何入庄踩探。救人如救火,崔
長青心中焦急,決定夜探山庄,先查紅紹魔女的下落再說。
原來他打算獨自前往,但小綠堅持同行。
二更初,兩人越城而出,沿至趙州的大道北行,不到半
個時辰,虛無山到了。
原野黑沉沉,秋虫聲四起,附近村庄,不見一星燈影,
唯一的燈光,是福壽山庄庄門口的兩盞气死風燈,迎風搖晃
不定。
秋風帶來了涼意,天字中云層厚,星目無光,颯颯秋風
呼嘯,正是夜行人活動的好時光。
“并肩搜進。”他向小綠低聲發令。
兩人繞至庄東,山坡一帶全是梨樹,光禿禿的樹枝,金
風掠過聲如浪濤。
相距不足一里,一無動靜。
崔長青油然生起戒心,低聲道:“小綠姑娘,庄中有備。”
小綠不信,說:“他們怎么知道我們要來?不可能的。”
“你听到犬吠聲嗎?”
“晤!沒有。”
“他們已將狗栓入地屋,讓咱們放膽深入,以便瓮中捉
鱉。”
所謂地屋,是挖開一個大坑,上面蓋了草蓬作頂,冬天
作為貯藏之所,人有時也在內居住,冬暖夏涼,十分管用,
不是窯,也不是窟,稱為地屋,一般小康之家,皆擁有一兩
間地屋。狗如果栓在里面派人看管,便不會狂吠窮叫。
語聲剛落,突然傳來一聲凄厲的狼啤。
“天!有狼。”小綠低叫。
“不是狼,是老狗夜號。”他泰然地說。
已進入梨林深處,已不辨方向,整整轉了三五千步,竟
然不見庄院的形影,他凜然地說:“哼!邪門,咱們恐怕已
進入迷魂陣了。”
身旁的小綠,神色木然象個傻子,對他的話似乎毫無感
覺,也象是听而末聞不知所云,呆呆地瞪目注視著他,毫無
反應。
他一怔,一把將小綠拖近,沉聲低叫:“小綠,小綠……”
小綠渾身一震,猛地清醒,如同大夢初覺,說:“怎么
啦?怎么啦?”
“你怎么啦?”他反問。
“我沒有怎么啦2你說什么?”
“剛才你是睡著了?”
“沒有呀,怎會睡著呢?”
“你象在夢游,真的沒有睡著?”
“沒有,我只是感到恍恍惚惚而已。”
小綠懶散地說,打個呵欠似乎感到十分疲倦。
“你知道咱們今晚為何而來?”
“哦!不是來救我家小姐嗎?”
“晤!你還是清醒的。”
小綠突然深深吸入一口气,笑道:“崔爺笑話了,小婢
本來就是清醒的。”
“我們已迷了路。”
“迷路?林內本來就沒有路哪!”
“我們已找不到福壽山庄。”
“真的?”
“咱們繞庄東接近,從西堡向西走,相距應該不足一里,
但咱們已經走了半個時辰,仍然模不到邊。”
“這怎么會呢?這……退回去看看。”
他攤開雙手,苦笑道:“何謂進退?你看,每一株梨樹
大小相同,形狀都差不多,高有三丈余,密密麻麻視界有限。”
‘登樹總可以看到虛無山……”
“夜黑如墨,星月全無,怎看得到山?我可以斷言,先
前山庄前的庄門燈,必定已經撤去了,沒有犬吠聲,沒有燈
火,你知道庄院在何處?”
“那……”
“這座巨大的梨園有鬼。”
“天!有鬼?”小綠惊叫,吃惊地躲入他怀中。
“地面崎嶇不平,梨樹參差擋住走向,咱們只是在附近
兜圈子走冤枉路,這是迷魂陣。”
“迷魂陣?糟了!那……咱們不是出不去了嗎?”
“這得看對方是否有足夠的財力,是否有會妖術的人主
持了。天太黑,不易察看陣勢,只有等到天明后再說。”他
坐下說。
“對,天明便可分辨方向了。”小綠寬心地說,旁著他
坐下。
“末可樂觀。”他憂心仲仲地說。
“你是說……”
“他們如果財力雄厚,可布下千万具煙筒,噴出濃密的
煙霧,仍然難辨方向。如果有會妖術的人主持,更是可怕。
如果我所料不差,他們已經發動了。”
“不會吧,毫無聲息……”
“你剛才如同夢游,這是定力不夠,靈智已受到些微波
及的景象。我走了這許久,方發覺有异,可知我亦著了道儿,
咱們的處境不妙。你有沒有迷魂藥物解藥?”
“我只有韋香散,只能防止迷香一點藥物。”
“那就好,分給我一些。”
分別嗅入一些韋香散,小綠悚然地問:“崔爺,我們怎
辦?”
“必須等天亮后再說,在下對奇門生克之學略有涉獵,
三五五行七曜七宮奮門遁甲,難不倒區區。”他低聲說。
“白天晚間還不是一樣?”
“傻瓜,怎會一樣?晚間易中机關埋伏,一動不如一靜,
等他們一發動,晚間更難以應付了。咱們不要發出聲息,隱
起身形以不變應万變。”他略為提高聲調說。
“地面崎嶇不平,而且技巧地栽了一些高及肩部的一叢叢
荊棘,在林中行走,必須回避不平的地勢与荊棘,不得不依
地勢而行走。如果留心察看,便可看出每四株梨樹當中,僅
有三個方向可以走動,除了進來的方向外,有兩處方向可以
選擇,千万株梨樹,交織成無數三角形的小网,將人限制在
內,只要一步走錯,便等于永遠在內轉來轉去,陷在陣內無法
出困。
當然,如果沒有人把守埋伏,樹陣是困不住人的,只能
令人困扰精神頗感威脅而已。”
兩人伏下不久,他附耳道:“跟我來,小心腳上不可發
出聲息,地下的落葉討厭,但慢慢下腳該無困難,風聲對咱
們有利。”
小綠知道情勢嚴重,提心吊膽地跟在他身后。
兩人小心翼翼,不久便遠出百十步外。
風聲呼呼,寒气襲人。
前面突傳來一聲凄厲的鬼嘯,相距似乎不遠。
小綠失惊地向前─竄,抱住了他。
“別慌,是人,他們失去我們的蹤跡,已迫不及待發動
了。”他沉重地說。
左面不遠,接著傳出一陣刺耳的怪笑,聲如梟啼,令人
聞之毛發森立。
崔長青緊了緊胸前系劍的帶結,低聲說:“以逸待勞,
現在,伏下。”
小綠依言伏下,他自己卻貼在一株樹干上,凝神待敵,
并未撤劍。
綠芒一閃,后面升起一團鬼火。接著,右方也飄出四團,
順風冉冉再飄浮。風從右面吹來,鬼火速度不算慢,有一團
鬼火從他身側飄過,相距木足一尺。
鬼聲啾啾,似乎發自身側。
但他不為所動,不加理睬。
久久,不見動靜。
小綠惊得手腳發冷,女人到底是女人。
前面傳來了衣袂飄動聲,一個黑影從他們的右側一掠而
過,并末發現他們的藏匿處。
不久,他向下一伏,移近小綠說:“他們的重要人物快
到了,切記不可妄動。”
“崔爺,剛才你為何不動手?只要捉住一個人,咱們便
可迫他帶路了。”小綠緊張地說。
他搖搖頭,說:“我已經看見三個人從左近搜過,他們
不會是首腦人物,用意要咱們暴露藏身處,以便盯住咱們。
如果在下出手,打草惊蛇,對咱們毫無好處,在下已經看出
陣勢了,等會儿咱們直探虎穴。”
假使他沉不住气,便不可能看出陣勢了。
不久,他低叫:“走,跟我來。”
兩人蛇行鷺伏,左盤右折,不久,梨樹一變,已可明顯
地看出這一帶的梨樹要老些,地勢亦變得平坦了。
正走間,前面狂笑震天,有人叫:“福壽虛無,擅近者
死。”
他也哈哈狂笑,笑完大聲說:“把紅絹魔女放出來,彼
此不傷和气,不然今晚福壽山庄, 將玉石俱焚。”
“紅消路女在地牢受苦,你有本事就來吧。識時務者為
俊杰,赶快出來投降,也許尚有生路。”
“在下會出來的,你們等著吧。”他大聲說,說完向下
一伏,火速側移。
小綠不敢怠慢,警覺地跟上。
一聲怪嘯,一個黑影從左首不遠處一掠而過。
“准備了,我先獨自出手。”他向小綠說。
第二個黑影乍現,一竄兩丈,著地向下一蹲,形影頓消。
一頓,黑影二次竄起,向兩人的藏身處躍來。
崔長青已嚴陣以待,突然大喝一聲,飛躍而出,“噗噗”
兩聲悶響,兩腳全端在黑影的胸口上。
“砰!”黑影倒了,翻跌丈外失去知覺。
林中從歸寂靜,一接触生死立判。
第三個黑影不久現身左側,來勢奇急。
第四個黑影從前面沖來,勢劍進發。
一聲暴叱,三個人影乍合。
“錚……”劍鳴震耳,溜出一串火星。
“咕咚!”倒了一個。
“啊……”慘叫聲刺耳,第四個黑影慘叫著向側踉蹌奔
逃。
崔長青退回,向下一伏。
除了風聲,一切活動似乎已全部靜止。
久久,他低聲說:“准備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小綠,
你如果想退出去,還來得及。”
小綠膽气一壯,說:“小婢為主赴湯蹈火,理所當然。”
“也好。”
“崔爺請放心,小婢……”
“定!”他低叫。
僅竄出六七丈,崔長青叫聲糟!
前面大霧迷失,濃煙四起。
“不能再亂闖了,他們必定用暗器襲擊啦!”他蹲下說。
“該怎辦?”
小綠悚然地說。
“老辦法,先潛伏,以不變應万變,咱們躺下休息。記
住,不可睡著了。”
“怎么躺下?躺下不能應變……”
“正相反,躺下木但可以貼地听音,而且即使被人發現,
誰敢冒失地扑上?”
他撤劍在手,仰面躺下了。
小綠旁著他躺下,片刻間,滾滾煙霧已將他們掩蓋住,
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他附聲低語道:“這可好,敵我皆可藉霧掩身。除非他
們想把咱們留住,等天亮再動手,不然他們會停止放霧的,
他們決不會讓咱們直搗巢穴,顏面攸關,不久他們將高手齊
集,將所有的人召來對付我們。”
“那豈不糟了?”
“人多反而容易混亂。”
“崔爺,你……你是不是真的喜歡家小姐?”小綠轉變
話鋒問。
“你說什么?”他不解地問。
小綠幽幽一喝,說:“我隨家小姐闖蕩江湖多年,見過
許多死心塌地愛上小姐的人,他們都口口聲聲指天誓日,愿
為所愛的人赴湯蹈火,万死不辭。但真正到了需要他們冒險
犯難,他們都成了懦夫。而崔爺卻不同,你并未在家小姐身
上得到絲毫好處,而在這生死關頭,明知福壽山是龍潭虎穴,
闖入救人必定九死一生,而你卻絲毫不遲疑,毫不畏縮,毅
然單劍闖龍潭虎穴援救家小姐,小姐總算有幸遇上你這位情
義深重的男子漢,不知她該如何高興啊!”
他淡淡一笑,說:“小綠,你錯了,我怎會愛上你家小
姐?”
“什么?你……”
“你以為在下是好色之徒?”
“那……那你為什么了?”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家小姐与你在方山萍水相逢,你挺身而出
護花,家小姐對你感激不盡,芳心暗許,可是她不忍心毀了
你……”
“咦!你不知小姐在場家寨前的事?”
“楊家寨?你是說黑龍幫的楊幫主……”
“對,你家小姐沒告訴你她救了在下的事?”
“什么?小姐救……救了你?在楊家寨?”小綠滿頭霧
水地又問。
“是呀,她沒說?那是六月間的事。你家小姐從未到過
楊家寨,你……”
小綠不住搖頭,說:“六月間,家小姐帶了小婢兩人,
還在許州一帶逗留,然后方到方山應約呢。”
崔長青一怔,深感納悶,遲疑地問:“你們沒到過楊家
寨?”
“沒有。”小綠斬釘截鐵地答。
“沒有赶走花蕊夫人?”
“哼!花蕊夫人算得了什么?用得著赶。家小姐要她死,
她絕對活不成。”
他万分困惑,喃喃地說:“是那潑婦看錯人了,難怪……”
“崔爺,難怪什么?”
“沒什么。”他心煩地說。
他以為在楊家寨救他的人是紅紹廢女,因此不介意紅絹
魔女的為人,救助魔女不怕外界非議,大丈夫是恩怨分明,
他不在乎外界對他的批評。可是,今天他發覺自己表錯了情,
做了傻瓜,誤把馬涼當馮京。紅銷魔女主婢,卻把他看成逐
裙下的多情人,這笑話鬧大了,簡直荒謬絕倫,從何說起?
福壽山庄是無影安的隱居斯,這位早年的魔道至尊,江
湖道上提起此人,誰不掩耳而走?
而他,卻為了救紅銷路女,競敢不顧一切前來冒万惡极
險救人,救一個宇內臭名滿江湖的女淫妖,簡直是荒天下之
大唐,豈有此理,昏了頭,迷了魂啦!
心中大亂,他不住暗叫:“我怎辦?我該怎辦?我該怎
辦……”
人的勇气不是天生的,因時因地因事而有所不同,變化
消長极為奇妙,一念之間便有霄壤之別。先前他為了報恩,
勇气与道義感空前旺盛,赴湯蹈火義無反顧,任何艱難險阻
他都無所畏懼,拋頭顱洒熱血在所不惜。但真象大白之后,
他那股气吞河獄將生死置之度外所鼓起的勇气,一下子消失
得無影無蹤。
不止此也,代之而起的卻是恐懼感,手腳開始發冷,冷
汗沁体。
“崔爺。”小綠見他不語,低聲輕喚。
他吁出一口長气,定下神問:“怎么啦?”
“你說家小姐在楊家寨救了你?”
“我記錯了,別提啦!”他悶悶不樂地說。
“你……你真的對小姐毫無愛意?”
他一陣煩躁,猛地抱住了小綠。
小綠會錯了意,“恩”了一聲,知中電触,在他的虎腕
中顫抖,嬌喘吁吁地說:“崔……崔爺,原來你……你喜歡;
我,我……我好高興,等救出小姐之后,你……你向小姐說
一聲。我……我還沒有……有過男人,我……我愿侍候你一
……一輩子,我不要學小姐,我……”
“你听清了。”他煩惱地說,嘆口气又道:“我救你家
小姐,一不為情,二不為愛,只是一個錯誤,鬼使神差落到
這种地步。”
“你……你是說……”
“我可以掉頭而去,任何不管。”
“天!崔爺,求求你……”
他放了小綠,苦笑道:“騎虎難下,罷了,既來之則安
之,大丈夫行事,有始有終,我將盡力而為。禁聲。”
風聲呼呼,似他听到了輕微的腳步聲;滿地都是落葉,
腳下再小心,也不可能不發絲毫聲息。听到聲息,顯然人已
到了近旁。
果然不錯,人已接近,大霧彌漫,看到人影,已經貼身
了。
一聲暴此,他挺身就是一劍。“擦”一聲響,砍下了來
人的一條腿。
“咕咚!”人影倒地。
“啊……我的……腿……”倒地的人狂叫。
“走:”他低叫,拖起小綠急竄。
他收了劍,一手拉了小綠,一手探道摸索而行,步步提
防,運功護体探進。
不久,突然眼前一亮,原來鑽出霧影,看到了隱約的高
大院牆。
“進去!”他斷然地說。
他一躍而上,手一搭牆檐,引体上升,露出半頭向內察
看。
牆內好象是花園,距前面的樓房,還有三箭之遙,園中
有凋零了的花草,有冷清清的亭台,不見有人。
身形一轉,他滾越牆頭,投石示意要小綠跟來,然后飄
身而下。
兩人蛇行鷺伏而進,剛到達一座八角亭前,側方的假山
旁一聲怪笑,然后是鐘聲大鳴。
他不再隱起身形,挺身而起。
火光大明,四面八方共亮起十六支火把,十六名黑衣大
漢皆赤著上身,左手執火把,右手提單刀,威風凜凜,殺气
騰騰。
假山頂上,共站了六個人。一名老者,一名老太婆,一
個中年人,一位中年婦人,一位七八歲小娃儿,一位十五六
歲的少女。男女老少六人,全佩了劍。小娃儿的劍細而短,
長僅一尺八寸。中年人手中,多了兩杆金槍。
后面的花園中。站起高矮不平的陰山四魔,截住了退路,
不住冷笑。
亭子里也有人,是兩個須發如銀的陰坐森石凳上不言不
動,冷眼旁觀。
站在假山上的老人嘿嘿笑,說:“小輩,你們是十年來,
唯一能不走庄門,而能進入本庄的人,你值得驕傲。”
他心情漸漸放松,定下神笑道:“過獎過獎,幸運而已。”
“你會奇門遁甲之學?” ’
“略諳皮毛,幸勿見笑。”
“你姓崔?”
“崔長青。老前輩高姓大名?請教……”
“老夫艾修明。”
“哦!那位持一雙金槍的人,定是令郎雙槍艾文琮艾少
庄主了。亭中兩位老前輩中,定有一位是魔道至尊無影叟老
前輩。”
艾修明哼了一聲,沉聲問:“你明知無影叟老哥在,竟
敢闖庄討野火?好大膽!”
“小可不得不來,恕罪恕罪。”
“你來救紅絹魔女?”
“正是,請老前輩高拾貴手。”
“你是她的情夫?哼!”
“小可僅与她有一面之緣,那位是她的婢女小綠,請小
可前來救她的。”他指著軟了的小綠說。又道:“見死不救,
小可于心難安。”
“先教訓教訓他”艾修明揮手叫。
陰山四魔的老四是個大胖子,躍出叫:“修老,交給我
陰山老四啦!”
14
八角亭前面是大方磚鋪的地面,正好施展。
陰山老四身材并不高,胖得象只大肉球,灰袍飄飄滾滾
而至,赤手空拳似乎未帶兵刃。
崔長青退至中心,沉著地說:“前輩助袖里乾坤找場面,
小可為了救人而闖庄,大家都是為朋友兩肋插刀,是不是點
到即止,尚請明示。”
陰山老四桀桀笑,怪叫道:“哪有那么多廢話?你上啦!
進了福壽山庄,你還想活著离開不成?少做清秋大夢,把你
的平生所學科出來吧,看你能接得下老夫多少招?”
他也呵呵笑,說:“如果在下能接下前輩十招,如何說
法?”
“你配接老夫十招?”
“十二招,如何?”他用上了激將法。
“你如能接下老夫十招,老夫從此返回陰山,不再在江
湖上丟人現眼。”
“一言為定。”崔長青欣然地說。
老四一聲怪笑,象肉球一般的身軀疾沖而上,怪眼
中殺机怒涌;雙手一伸,“餓虎扑羊”毫無顧忌地搶攻,一
雙巨爪其色灰黑,一看便知練了黑砂掌奇學。
崔長青斜移、扭身、出掌、欺進,一气呵成,迅捷如電,
閃過雙爪,有掌如刀,向陰山四魔的有肘劈去。
陰山老四在未摸清對方底細之前,自然不敢托大,扭身
右爪反鉤,用“金絲纏腕”反制對方的脈門。
“噗”一聲響。崔長青一腳踢在陰山老四的右膝旁,力
道千鈞。他那一半是虛招,引誘陰山老四近身擒拿,果然料
事如神,全在其中.出腿回敬快逾電閃。
陰山老四馬步一虛,退了兩步,厲叫道:“好小子,老
夫要活剝了你這狡猾的家伙。”
崔長青斜飄八尺,大笑道:“且慢!你輸不起?”
陰山老四哼了一聲道:“老夫輸什么?你這一腿,還不
配給老夫抓痒,傷不了老夫一毫一發。”
他哈哈大笑,大聲說:“第二招你便挨了一腳,你說話
算不算數?在下已經胜了,彼此無仇無怨當然點到即止,你
想食言?請艾老前輩評評理、看主人有何話說。”
艾修明不得不說公道話,顏面攸關,只好直說:“沒話
說,你小子贏了這一場。”
“你听到沒有?”崔長青問。
陰山老四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不服地叫:“這不是印証
所學,而是生死相拼,這种使巧手段當然不算……”
最矮的陰山老二一躍而出,勸道:“老四,算了,這小
于机詐過人,只怪你事先沒說清楚,怨不了人,沾了衣服也
算輸,認啦!愚兄替你爭口气,退!”
陰山老四無顏分路,气呼呼地退走。
矮老二陰陰一笑,向崔長青道:“小子,你我也來玩玩,
生死相決,沒有什么可說的,你上吧,看你撐得了多少招。”
崔長青臉色一沉,冷笑道:“老狗,你听清了,你一個
大名鼎鼎的武林前輩,向在下一個出道不久的后生晚輩叫陣,
居然厚著臉皮說出生死相決的話來,你這條老命就這么不值
錢?你的聲譽身份就是這樣唬出來的?你……”
這一頓狠教訓份量不輕,把陰山老二挖苦很險上一陣紅
一陣白.怒火上升三千丈,怒极地厲吼一聲.狂風似的扑上,
形如瘋狂;靈智不清,雙掌連環拍出、如山暗勁怒涌,忿极
出手志在必得,掌上用了十成勁,恨不得一半便把崔長青打
成肉泥,不然難消心頭之恨。
崔長青心中大喜,智珠在握。他并非狂妄,而是有意激
怒矮老魔,人在激怒中不但靈智清,手腳必定不夠靈活,犯
了練武人的大忌,予對方可乘之机,功力再高也必定大打折
扣,容易浪費精力判斷錯誤,稍一失誤,可能在陰溝里翻船。
旁觀者清,艾修明大叫:“小心他的激將法詭計……”
可是,叫晚了一步,崔長青連換三次方位,避過三記可
怕的凝血陰風掌,在對方攻出第四掌時,“哎”一聲惊叫,
似乎被陰柔直迫心脈的陰風掌力所掃中,身形一晃,扭身旋
退。
陰山老二跟上,左手急探他的脅肋。兩人身材相差懸殊
老凶魔比他矮了兩尺以上,向上探也僅能探及脅肋,用的不
是凝血陰風掌,而是無堅不摧的玄陰爪。
他已布下了陷阱,只等老凶魔自己往里掉,順勢急速扭
身倒地,也順勢一腿飛掃。
“唆!”腿從爪下掃入,正中老凶魔的腹部。
他飛射丈外,一聲龍吟,長劍出鞘,人站穩劍亦指出,
立下了門戶。
皮竹竿似的陰山老大,出現在他身前,鳥爪似的怪手伸
出一半,竟不敢迫近。
“刷……”一具怪异的九合銀絲怪网,撤落在他先前扭
身倒下的地方,是陰山老二挨了一腿的一剎那撤出來的,連
他的衣袂也沒沾上。
“砰葡!”同一瞬間,最矮的陰山老二,仰面飛跌丈外,
躺在地下呻吟,掙扎難起。
他的劍斜指陰山老大,沉聲問:“你們要用車輪戰嗎?
上吧!”
艾修明舉步上前,大袖一揮說:“退!交給我。”
陰山老大恭敬地欠身說:“遵命,庄主干万不可讓他逃
掉了。”
艾修明意似不耐,說:“還要你說?”
陰山老大應喏一聲,急急退走。
崔長青收劍入鞘,冷然待敵。
艾修明冷冷一笑,說:“小輩,你并未按規矩前來討人。”
他沉靜地道:“在未查明紅綃魔女的下落之前,無憑無
据,不能冒昧打扰貴庄主。”
“但你來了。”
“不錯,來了。”
“因此,老夫也不能用江湖規矩接待你。”
“所以小可并未抱怨,老前輩可以命人一擁而上。小可
既然敢來,就不敢奢望老前輩公平接待。”
“你認為老夫气量這樣小?” ’
他淡淡一笑,朗聲道:“如果老前輩海量,那么,今晚
除非老前輩親自出手賜教,不然福壽山庄可能威望將受到考
驗,而且老前輩万一也大.意失手,三場全輸,老前輩如何善
后?所以小可認為老前輩已勢成騎虎,決不容許小可胜了三
場之后,從容帶走紅綃魔女,是嗎?”
“你敢夸口還可以胜一場?”
“很難說,小可必須取胜,取胜方是唯一的生路,因此
小可別無選擇;”
“你的膽气豪壯可嘉。”
“巷前輩夸獎了。”
“老夫愿意和你睹一場。”
“小可感激不盡。”
“睹命。”
“小可此來,本來就在賭命。”
“好。來人哪!把紅綃魔女主婢帶出來。”
不久,四名大漢把委頓万分,上了手銬腳鐐的紅綃魔女
与小秋拖出,往假山下一推,兩女跌倒在地。
“咦!你……”紅綃魔女大感意外地叫,做夢也沒想到
來救她的竟是崔長青。
艾修明淡淡一笑道:“紅綃魔女,你一輩子淫亂江湖,
臭名四播,閱人万千,沒想到你居然得到崔長青這位有慧眼
的人,甘心情愿替你賣命,真是老天爺瞎了眼,异數。”
崔長青劍眉一挑,大聲說:“請老前輩留下口德。”
“你有何高見?”艾修明笑問。
“小可与紅綃魔女一不沾親,二不帶故,只是有一面之
緣的江湖同道而已。”
“真的?”
“小可字字皆真。”
“怪事,你為何要拼死救她?是存心向福壽山庄挑戰嗎?”
艾修明沉下臉問。
“老前輩要知道內情?”他沉靜地問。
“當然,老夫要滿意的解釋。”
他只好將楊家寨遇險,誤認紅綃魔女是救命恩人,兩度
報恩以求心安的經過簡略地說了,最后說:“直至脫出貴庄
的三才大陣后,小可方發覺救錯了人,但小可不能因此而后
悔,更不能失信于小綠姑娘,因此不得不硬著頭皮闖,盡其
在我無可怨尤。這是實情,老前輩如果不信,小可無需分辯。”
所有的人,皆用奇异的眼神死盯著他。
艾修明鷹目炯炯迫視,冷電四射的目光如同利簇,似可,
透人肺腑。
他無所畏懼,也沉靜地注視著艾修明。
久久,艾修明搖搖頭。
他冷哼一聲,說:“小可并不期望老前輩相信。”
艾修明大笑,說:“我信,只是你竟愚蠢得委實可怜。”
“哼!行心之所安,小可深以為做,不需要任何人可拎。”
“你是哪條道上的?”
“劫富濟貧,專偷大戶,黑道上的晚輩。”
“哼!沒出息。”
“小可認為盜亦有道,不以為恥。”他亢聲說。
“你出道多久了?”
“年余。”
“闖出名號嗎?”
“不曾,小可啟稱黑衫客。”
艾修明的目光,轉向八角亭內的兩個老人,投過詢問的
目光。
第一位老人點點頭,第二名老人接著頜首示意。
艾修明臉上的濃霜溶解,笑道:“賭命之議取消。”
“小可深領盛情。”他抱拳欣然地答。
“但有條件。”
“條件?”
“你得答應。”
“大丈夫不輕言語,老前輩必須說出,小可方能決定是
否能答應。”
“好。你深諳奇門生克之學,胸有城府。”
“略曾涉獵,見笑方家。”
“你留在本庄三天,允許你在花園園牆上察看陣勢。但
一出圍牆,便不許轉回。三天之內,不許帶糧水。這三天中,
体必須脫离本庄三里外,不許從大門出庄,你必須通過庄外
奇陣,穿越重重机關陷阱,是否能活著离開,得看你的造化
了。”
“是明闖還是暗闖?”他問。
“全在你,本庄不會有人攔截你。”
“小可答應了。”
“不要答應得那么輕松,机關埋伏都是致命的玩意。只
要中了一處机關。后果不用多說了,三天出不去,本庄的人
便會搏殺你。”
“小可有選擇嗎?”
“沒有。”
“所以小可答應了。”
“好,從明晨日出始、第四天日出之前你如果仍未离開
……”
“小可便死定了。”
“對。今晚你到客廂安頓。”
“謝謝。紅綃魔女生婢……”
“來人哪!把她們釋放,赶她們走。”艾修明向手下的
人吩咐。
“小可送她們出門。”崔長青說。
“呵呵!你未免太小心了。”艾修明大笑著說。
“不是小可不放心,而是略盡心意。”
“好,体可以送她們出去。”
從后園至前面的庄門,經過不少房舍,穿越五六座廳堂,
有些有燈火,有些黑沉沉,不見有人走動,似乎整座庄院空
芒死寂,鬼影俱無。
在四名大漢的押送下,紅綃魔女一言不發,威風盡失,
手銬腳鐐難已解除,規規矩矩依然急走,直至到了至院門的
半里長走道,方神色一懈。
崔長青也放下心中的憂慮,問道:“杜姑娘受惊了,不
要緊吧?”
紅綃魔女咬牙切齒地說:“這几天的侮辱,我會記一輩
于。袖里乾坤用這种毒辣的手段對待我,他必須后悔一輩子。
鴛水村卓家,不可能永遠讓福壽山庄的人替他看門,不將鴛
水村的人斬盡殺絕,我紅綃魔女杜宜春決不罷手。姓卓的有
明友,我紅綃魔女的朋友也不少,咱們走著瞧。”
崔長青不以為然,說:“杜姑娘,冤家宜解不宜結,何
苦……”
“你沒受過一天被二十個男人蹂躪的慘痛折磨,所以說
這种風涼話……”
“什么?他們用這种手段對付你?”
紅綃魔女一字──吐地說:“你看看小秋,她以前還是個
黃花閨女,你看她今天變成怎樣的人了?”
小秋象個行尸,臉色白中泛青,眼中射出怨毒無比的光
芒,臉上每一條肌肉似乎皆已凍結,走路一拐一拐地,渾身
不時會突然一陣痙攣,雙手握拳握得死緊。
“小姐,我不要緊。”小秋凄厲地說。
崔長青只感到气涌如山,但礙于有四名大漢在旁,不便
表示意見。
他冷靜地說:“杜姑娘,你有權報复,但請小心謹慎,
我擔心福壽山庄的人不會輕易放過你,出了庄門,在下便愛
莫能助了。”
紅綃魔女冷笑道:“這你倒不必擔心,姓艾的并末將我
放在心上,目下他羽翼已成,不久便將高舉虛無派的旗號,
正式立派与天下各門派爭雄長,福壽山庄便是虛無派的山門
所在地,將發出柬帖致送天下各門派与各幫會,先警告京師
各地的幫派,要他們交出地盤,不然殺無故。他們已派定接
管各處地盤的人,早已网羅到無數江湖高手為他所用,陰山
四魔便是他們無數走狗中的走狗,听說已和血花會談妥了合
作的條件。有這許多人替他們賣命,哪將我一向獨來獨往的
紅綃魔女放在眼下?他們要迫我做一個使者而已。”
“如此說來,日后你如果去找袖里乾坤……”
“袖里乾坤只是陰山四魔的晚輩,福壽山庄認為鴛水村
并無利用价值,當然陰山四魔會派人前往鴛水村戒備,但只
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之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
會等到那一天到來。崔爺,謝你了,二度救命鴻恩,我杜宜
春不是忘恩負義的人,容圖后報,再見。”
已經到了庄門,庄門大開,仍然不見附近有人。庄外大
霧迷天,黑沉沉伸手不見五指。
小綠跪下磕頭,顫聲說:“崔爺天恩,小婢沒齒不忘,
無以為報,愿來生……”她叩首再四。
崔長青把她扶起,說:“姑娘請起,請多珍重。”
“崔爺,何不一走了之?”小綠低聲道。
他淡淡一笑,說:“大丈夫豈可食言失信?何況庄外高
手伺伏,他們不會讓我輕易一定了之的。即使在下能走得了,
你們諸位恐怕難逃毒手,諸位好走,不送了。
送走了紅綃魔女主婢,他隨四大漢赴客廂安頓。沿途他
相度形勢,可惜天色太黑,所見有限,深感失望。
一面走,領路的一名大漢一面說:“崔兄,幸而你守信,
不然……”
“不然,庄門外的人.必定把在下与紅綃魔女一并殺死,
對不對?”他搶著接口。
“門外有四大天尊与八太保,任何一人也可以收拾閣下。”
“真的?他們都比陰山四魔高明?”
“陰山四魔只是庄主的信差而已。”
“哦!貴庄真是高手如云的金城湯池呢。”
“當然,庄主為了開山立派;整整花了十年光陰暗中籌
划,當然已有万全准備。”
“你閣下當然也是武林高手了。”
“在下在山西也會獨擋一面,但在此只是一名听差而已,
比在下高明百倍的人多的是。”
“哈哈!這不是委屈了你嗎?”
“能在庄中見識虛無絕學,值得的,在下毫不后悔。”
大漢慨然地說。
客室是一座幽靜的雅室,位于西院的大花園中,是一排
雅室的一間,樹影搖曳,除了風聲,靜悄悄如同無人之境。
一名小童送來茶水,默默地來去,一問三不答,避免与
他說話,象是又聾又啞的人。
他靜靜地打坐調息,心中不住思量,心潮起伏,思路紛
紜。
依紅綃魔女所說,不久,虛無派將以雄厚的實力君臨江
湖,行將掀起血雨腥風,很可能不需多久,江湖道上那些不
愿受拘束,自由自在混日子的人,如不接受虛無派的控制,
便得被逐一消滅或退出江湖了。
血花會如与虛無派合流,他要找花蕊夫人算帳,風險加
大了。
能用如此毒辣手段對付紅綃魔女的人,定是性情殘忍心
智不健全的人。
雖則紅綃魔女是個江湖上人人皆知的淫婦,但這樣做也
未免太過份了些。
迄目下為止,艾家對他已算是情至義盡,夠客气了,誰
又知道以后的變化与結果?
他有三天的工夫,來爭取生存的机會。
不足一里的梨林,即使全是刀坑,爬出去也要不了二天,
出去該無困難。他進來時,不是很順利嗎?目下他活得好好
的,想起來确是十分幸運呢。
破曉時分,酒萊送來了。這是在福壽山庄的最后一餐,
他必須准備忍受三天的飢渴。當然,如果他能在當天出困,
便不用擔心三天飲食沒有著落了。
當他登上了后園的園牆向外望,他心中大為震駭。昨晚
他所經過的梨林,已被大霧所籠罩,晚上所看到的景物,已
完全改變了。
沒有人送他走,整座山庄靜悄悄。
登牆察看毫無幫助,他只能靠自己闖出一條生路來,三
天,應該夠了。
正想往下跳,后面一株花樹后踱出艾修明的身影,叫道:
“嗨!要走了嗎?”
他轉身領首,說:“是的,小可要走了,謝謝款待,后
會有期。”
“出園之后,便無退所,你知道嗎?”
“知道。”
“如果你不愿走,可以留下。”
“能留下嗎?”
“昨晚紅綃魔女告訴你不少事。”
“不錯。”
“她提到虛無派。”
“對,虛無派。”
“那是小犬的恩師無影叟,花了半生心血所籌划的結晶。”
“心血沒白花,眼看要名利雙收了。”
“你有興趣嗎?”
“興趣?”
“如果你不愿走,老夫之意,你是可以留下。”
“留下有何好處?”
“你改投本派門,當然有好處。”
“哦!原來如此。”
艾修明指指園牆,笑道:“這道牆,等于是擺在你面前
的陰陽界,跨前退后,全在你一念之間,前陰后陽,后生前
死,決定時辰不多。改投本派之后,以你的藝業來說,本派
必定重用你,老夫可以保証你不出三年,你黑衫客將震天下。”
“哦:條件相當优厚呢。”
“老夫頗為賞識你昨晚的膽气与机智。”
“夸獎夸獎。能請教貴派的宗旨嗎?”
“呵呵!這無關宗旨,你是黑道中人,虛無派也是黑道
幫派,彼此不相抵触,是嗎?”
他也呵呵一笑,說:“可是,小可不慣受人拘束,單人
獨創邀游天下,無拘無束自由自在……、
“你要知道,獨木不成林,人多人強……”
“小可平生無大志,謝了。”
“你要走?”
“要走。”他斬釘截鐵地說。
“可惜!好吧,不送了。”
“請轉,小可告辭。”
聲落,他作勢向下跳。
“哎呀……”一旁傳來惊叫聲,象是女人的嗓音。
他的身形消失在牆的那一邊,毅然出了陰陽界。
他并不是冒失地向下跳,而是跳下時一手搭住牆檐,挂
在牆外,等身軀貼住牆,方用游龍術慢慢滑下牆根。
腳踏實地,他舉起一塊先前扳起用口咬住的一塊牆瓦,
重重地向前投出。
“噗”一聲響,接著地面翻動,“呼”一聲響,翻板轉
了一匝,重重地閉上了。
是設了翻板的陷坑,如果他剛才冒失地向下跳,豈不完
了?
他心中暗惊,自語道:“昨晚他們并未完全開啟机關埋
伏,有意讓我入庄,并不是昨晚幸運,幸運不會永遠跟隨在
身邊的,我得小心謹慎。”
他知道此距梨林,約有一箭之遙,這一箭之遙必定机關
密布,稍一大意便會送掉老命;必須寸寸提防,沒有人襲擊,
用不著操之過急。他用劍探路,逐寸前移。
先后共發現六七處浮土松草地,下面必定是可怕的陷坑。
糟!前面是一排不知名的荊棘,高有兩丈,枝條柔軟,
卻生了密密麻麻的寸余長尖刺,連老鼠也鑽不過去,用劍砍
大概沒問題,只是必須浪費不少工夫。
他用的是划地定向術,不能繞過。大霧迷天,划地定向
也只能視及丈余景物,划出的線可能有些少偏向,再繞走便
前功盡棄啦!
向后看,園牆早就消失在霧中了。
砍就砍吧,他一劍砍出。
枝樹應劍而斷,一陣灰白色的漿液從斷處濺出。
他并未介意,第二劍再揮。
漿液更多了,四方飛濺,一股辛辣而帶魚腥的怪味,猛
往鼻里沖。
他只覺鼻梁一酸,有點气血浮動,連打三個噴嚏,眼淚
鼻涕一直流,頭昏腦脹。
他悚然急退,心中惊叫:“老天!是毒刺,要命!”
久久,頭暈腦脹的感覺方逐漸消失。
不能硬闖,他只好折回。接著,他發現了一根絆繩,不
敢走近,折了一根草葉,向絆繩彈去。
“啪!”絆繩折斷,一旁射出一枝藥弩。
前面長了一排紫荊樹,光滑的樹干极為平常,但長得太
密,必須以手撥開方可通過。
手一触樹干,他大叫一聲,連退兩步,几乎跌入已經發
現了的一只套圈內。
手掌如被火烙,開始紅脹,刺痛感牽動全身,整條左臂
疼得不住發抖。
原來樹上涂了毒物,他上了大當,光滑的樹干反而不可
靠,沾不得。
這一來,又得繞道,糟透了。
他的信心開始動搖,已花了一個時辰,算起來還走不到
兩百步,折了几次向。依目下的速度看來,三天能否出困,
大成問題。
手掌疼痛難當,他不得不坐下來休息,盯著紅脹的手掌
發急,暗暗叫苦。
大霧彌漫,天宇中不見日影。
他大感詫异,怎么連天气也被對方控制了?秋高气爽,
哪儿來的大霧?起初他以為是煙,但卻又不是煙。可嗅到霉
气,當然是霧,唯一可疑的是,樹上草稍不見水珠,如果真
是霧,不可能沒有凝結的水珠。
霧或許可以控制,難道日色也被控制了?
這一坐下來歇息,愈想愈心寒。掌痛又在加劇,令他憂
心忡忡。
驀地一陣困倦襲來,掌痛似已麻木,身不由已往草中一
躺,迷迷糊糊睡著了。
一連串的惡夢騷扰著他,好几次被惊醒,可是不知怎地,
他卻不想爬起找路動身,渾身懶洋洋地不想動,靈智也遲鈍
了,仍然合上眼埋頭大睡。
醒來時,天色已經黑了,手掌的紅脹已經消失,只留下
些少痒感。
白天走已是步步死亡,寸寸危机,晚上怎敢冒險走動?
他只好仍在原地歇息。
白天睡多了,晚間哪能再睡?心潮起伏,無端地胡思亂
想起來,心情愈來愈混亂。一夜中不曾合眼,精力在減遲,
疲勞增加,一早,心力交疲感几乎征服了他,几乎不想再走
了。
近午時分,他完全迷失在這一帶神秘莫測,凶險重重的
天地里面,不但精力衰退,飢渴感也在威脅他。
又浪費了一天,他手腳已被荊棘所傷,兩次被樹枝彈跌,
一次被圈套勒住右足踝,雖末受傷,也大感痛楚。
絕望征服了他,他快要崩潰了。
兩天兩夜,他仍未到達梨林。
第三天一早,他筋疲力盡,口干舌操,飢渴交加。這是
最后一天期限,生与死全在他是否能到達梨林。
近午時分,他長嘆一聲,坐在一叢荒草下發呆。游目四
顧,灰茫茫一片。
“這老狗好毒,好狡猾,我上當了。”他咬牙切齒地想。
他愈想愈恨,后悔不迭。艾老狗那晚如果与他放手一拼,
福壽山庄很可能留他不住,至少他可以拼死一些人,死了也
可以賺几條命。可是,他卻被三天的期限所惑,也自信過甚,
認為机關埋伏奇門生克難不倒他。同時,進來時又無多少阻
難,所以中了老賊的詭計,輕而易舉地把他送進了枉死城,
福壽山庄不費半條人命,便把他送入陰曹地府与鬼為鄰。
驀地,他腦中靈光一閃,忖道:“我真傻,為何不循跡
住回走,入庄与他們放手一拼?至少可以把老本撈回來,何
必愚蠢得仍往前走?”
對,就這么辦。可是,已嫌晚了,僅循跡回走三四十步,
留下的蹤跡竟然平空消失了,后退無路。
退路已絕,他卻不灰心。顯然、附近如果沒有人潛伏,
必定有人跟蹤毀去他留下的划地記號,必定有人監視著他。
他重新回頭,繼續探路。
繞過一株大樹,劍向側探,腳依樹踏實,樹干下不會有
陷阱一類玩意。
可是,他料錯了,這株大樹近干處,就有一個可怕的狼
夾。
“啪!”狼夾一跳,夾住了。
“哎……”他狂叫,“砰”一聲摔倒在地。
飢渴交加,精疲力盡;終于,他失去知覺。
半個時辰,一個時辰……
末牌末,他如同死人,气若游絲,一動不動,已經度過
了兩個時辰。
久久,附近傳來了腳步聲。
秋末草枯,踏草聲漸來漸近。
是兩個人!一男一女。
男的是個中年人,低聲說:“孫小姐,你不要接近,我
先去看看。”
‘孫小姐是午十六七歲美少女,正是那晚站在艾修明身后
的美嬌娃。她左手握劍,右手以山藤杖探路,說:“徐叔,
你以為他沒死?”
徐叔沉靜地說:“很難說。按理,兩天兩夜水米不沾唇,
臨行時又喝了一些酒,即使不被机關弄死,也支持不了多久。
但……咱們不能冒險。”
“徐叔,你不是說他已兩個時辰紋絲不動了嗎?”
“确是紋絲不動,好象是死了。狼夾夾住了腳,按理如
果他不死,該會叫喊的。”
“夾住腳又死不了,除非夾破了主經脈。”
“我先去看看,以防万一。這小子利害,你爺爺已看出
不可力敵,只可智取,以免他在庄中橫行,所以將他騙出來
置之死地。万一他未死,很可能有麻煩。”
孫小姐卻不以為然,向前接近說:“他即使不死,也不
足為害了,狼夾的地樁打入三尺,他想拖也拖不出來,伯什
么?徐叔太小心了。”
近了,已可看到狼夾夾住了崔長青的右踝,壓在右腳下,
身軀側仆,看不見呼吸的起伏。
孫小姐大踏步走近笑,道:“死了多時啦!恐怕尸体已
經僵了呢……哎呀!”
崔長青奮身急翻滾,在轉時打出一顆小石,擊中孫小姐
的右期門。
人影暴起,劍化長虹,猛扑徐叔。
徐叔大駭,一劍疾揮,吼道:“你敢撒野……”
“錚!”雙劍相交,火星飛濺。
崔長青脫手丟劍,斜身切入,“噗”一聲響,一肘撞在
徐叔的左肋上,貼身拼命了。
說快真快,肘再順勢反撞。
“哎……”徐叔厲叫,仰面便倒,再也叫不出聲音了,
在地上抱腰掙扎。
狼夾并未夾住崔長青的腳,他早已發現了埋在樹下的狼
夾,土色和草色有异,經過無數次凶險,破了無數机關,狼
夾怎夾得住他?
孫小姐倒在草叢中,小石擊中右期門,勁道太猛,她已
陷入半昏迷境界。
崔長青也感到力盡了,吃力地走近跌坐在孫小姐身旁喘
息。
久久,他感到精力已盡,但這時弄到了人質,希望油然
而生,精神大振,突然生出旺盛的求生精力。
他先拉脫孫小姐的雙臂關節,這時不需要怜香惜玉之心,
拉脫關節雙手便失去作用,比點雙肩井穴有效。
解了孫小姐的穴道,孫小姐神智漸清。
他陰陰一笑,問:“你是艾修明的孫女,是嗎?”
孫小姐大駭,惊叫道:“你……你把我怎樣了?”
“拉脫你的雙肩關節,你飛不了。姑娘,安靜些。”
“你……”
“我要与你同進退,你就是在下的護身符。”
“你休想,你……”
“我死,你也得死,有你墊棺材背,妙极了。”他喜悅
地說
“家祖守信,并未派人襲擊你,你為何……”
“我后面留下的心號,足誰毀去的?”
“這……”
“令祖已經毀約,怪我不得”
“你……”
他一把揪住孫小姐的衣領,.拖起向前一推,說:“快!
叫附近的人退。”
“你休想,附近最少也有八個人……”
“八百個也沒有用,你叫不叫?”
“我……”
“好,你不叫,在下把你的上衣剝光,讓他們大飽眼福,
能看到他們派主的孫女儿赤身露体,這將是轟動江湖的……”
“你……你敢?”
“我為何不敢?就剝給他們看。”
手一拉孫小姐的衣襟,孫小姐便花容變色狂叫:“你們
快退去,快。”
“這才對,謝謝你的合作。”
“你狠吧,終有一天你會落在本姑娘手上的。”
“那是以后的事了。到那一天再說吧。現在,勞駕領在
下出去。”
“你出不去的……”
“出不去也無所謂,反正有你陪著。出得去當然更好,
出不去找不在乎,反正我知道憑自己之力必定出不去,試試
看對我并無損失。至于你….lo,’
“你算哪門子的英雄?你……”
“哈哈!在下并不自命英雄,令祖也不是什么光明磊落
的好漢,為逞英雄而丟掉老命,知者不為。走吧,你在前面
走,碰上机關,死的是你而不是我。峻蟻尚且貪生,我相信
你不會愚蠢得愿意死在自己的机關內。廢話少說,艾姑娘請。”
霧影中,突傳來怒极的叫吼聲:“小輩,老夫給你一次
公平決斗的机會,你先放了艾姑娘。”
他哈哈大笑道:“閣下的盛情,在下心領了,等在下出
去之后,再決定是否應允閣下的約斗,你們該走了,跟來必
定對艾姑娘不利,万一艾姑娘有了三長兩短,你閣下如何向
艾老庄主交代?后會有期,你請啦!哈哈哈哈……”
孫小姐當然不想死,乖乖在前面領路。
崔長青抓住她的后領,貼近緊隨在旁。
僅走了百余步,梨林突然從霧影中出現。
崔長青在林緣止步,心情一暢,笑道:“有勞了,在下
可以自己走啦!”
孫小姐反而一怔問:“你不要我送你出林了?”
“不必了,大三才陣困不住在下的。”
“你不怕林內的机關埋伏?”
他爽朗地大笑道:“僅一晚工夫,你們便將這一帶加設
了不少机關消息,可知你們已認為必可得手,不需在梨林動
手腳。同時梨林占地太廣,你們也不可能重加改變,免得把
自己人陷死在內,得不償失,是嗎?”
“你不要太過自信了。”
“讓我去擔心吧,后會有期。”他向林中退去,一閃不
見。孫小姐膽气一壯,大叫道:“他進梨林去了,攔住他!”
在林木深處高叫道:“紅綃魔女如果三天前半途再被你
們截留,崔某會再來打扰貴庄的,青山還在,綠水長留,咱
們后會有期。”
林中寂然,他已走了個無影無蹤。
且回頭表表林攻云小姑娘。
那天她追殺飛豹,恰好鎮八方率党羽赶到,她眾寡不敵,
只好丟下飛豹撤走,回頭窮追一枝花。
一枝花看出她用的劍与林家劍術─一樣,大惊之下,丟下
績綠溜之大吉。即使締綠美如天仙,他也不愿相林家的人拼
老命,何況締綠容貌平庸,他正想我机會扔脫呢!
回到楓林山庄,他不敢逗留,踏上了北行的官道,竟然
不怕死奔向真定府。他以為林玫云必定向南走,北面定然沒
有林家的人,向南走不啻飛娥扑火,只有向北走才有生路。
他做夢也沒料到玖云躡在他身后,更沒料到綺綠也走在
他后面。
攻云要取回自己的行授,摸清了他的去向,并不急于赶
上,取回行囊易裝再行追蹤。
到了李岡,一枝花看天色尚早,不敢逗留,趁早遠走高
飛,踏上官道直奔真定。
玫云換回女裝,一身紅短襖衫,外面加了一件天藍色外
氅,一個小女娃背了包裹走路’,頗為引人注目。
一枝花身上除了一把劍之外,身無長物,連盤纏也成問
題,必須弄到一些金銀,方能解決衣食大事。沿途,他在留
意兩側的村落,看是否有大戶人家可打主意。
天色不早,眼看紅月沉西。
路有出現一條小徑,槐林映掩中,出現一座三家村,看
到那家四合院的气派;他便知財神爺有著落了。
他心中狂喜,便岔入小徑,向庄院走去。
首先迎接他的,是三四頭大黃犬,接著出來了一個老蒼
頭,喝退眾犬,向他迎來。
他抱拳長揖,笑道:“老丈請了,請問這儿距真定還有
多遠?”
“哦!公子爺要到真定?還有四十五里地。”
“小可赶不上宿頭,天色不早,晚上不好走,可否打扰
貴庄一宵?這里是……”
“這里是包家庄,公子爺是……”’
“小可姓卜,名義,從遠處來,至真定府訪友。”
“既然赶不上宿頭,就在敝庄歇宿一宵吧,出門赶不上
宿頭是常事。,但老漢作不了主,公子爺請稍候,老漢入內請
示家主人一聲。”
“有勞老伯了,感激不盡。”
老蒼頭入內不久,出門笑道:“公子爺請進,家主人有
請。”
“謝謝老伯了。”
大廳的階上,三名仆人与主人含笑相迎。老蒼頭‘老遠便
指點著說:”上面是家主人包大爺,為人慷慨好客,樂善好
施,公于爺但請放心。”
一校花打量著階上的包大爺,心說:“是個面團團的富
家翁,正好找他借三五百兩盤纏,妙极了。晤!那几個仆人
好象有點扎手。”
包大爺方面大耳,留了三綹長須,年約半百,身軀有點
發福,一團和气。看一枝花一表人才,居然有眼無珠誤認為
是正人君子,竟然降階相迎,含笑拱手道:“公干爺枉顧寒
舍,老朽深感榮幸,老朽包中毅,請入廳小坐,請。”
他回了禮,笑道:“小可卜義,多感大叔盛情,打扰尊
府一宵,不知大叔可肯方便?”
“這是什么話?只怕招待不周,老弟台見笑呢。”
“但求一榻容身,于愿已足,大叔……”
“老弟台請放心,蝸居雖無高樓大廈,接待三五位客人
尚無困難。包禮,領卜爺至客廂安頓,小心伺候。”包大爺
向一名仆人吩咐。 ’
包禮應諾一聲,向客人欠身道:“卜爺請隨小的至西廂
安頓,小的領路。”
“勞駕了。”
包大爺又道:“老弟台如有所需,可招呼包禮一聲,他
便會為老弟張羅,請不必客气。”
“大叔隆請厚誼,小可感激不盡,容圖后報。”
“些須小事,何足挂齒?老朽有事待理,不可奉陪,請
諒。”
“大叔有事請便,小可不再打扰了。”
包禮領客人到西廂客房,喚來一名小 招呼茶水,送來
洗漱用具,方客气地告辭,臨行說:“少時小的命人送酒食
來,天色不早,卜爺旅途辛苦,需早歇息,如有所需,請交
待小馬儿一聲。那位伺候卜爺的小 ,就叫小馬儿。家主人
在等侯家集的侯親家前來,未能親自接待,卜爺請擔待一些。”
“好說好說,幸蒙收留,在下以是感激不盡了。”一枝
花客气地說。
碰上了如此慷慨好客的主人,一枝花理該心中感激才是。
但他不是個知道感恩的人,酒足飯飽之余,不住在打主人的
主意,留心庄內的形勢。
他十分放心,包家不象是練武人,庄中沒有練武場或練
功房,不見有人帶刀劍,是個安分守己的大戶,下手易如反
掌。他默默地相度形勢,已決定了進退方向。
掌燈時分,酒食送到。他向送酒食的小腸問:“小哥,
請問包禮兄在不在?”
小腸笑道:“他在招呼東院的几位客人,卜爺有事嗎?”
“沒!貴庄似乎有不少客人借宿呢。”
“東院的客人不是外客,是三十里外侯家集的親家。家
小姐下月出閣,候親家的几位爺前來洽商迎親瑣務的。敝庄
位于官道旁,确是經常有赶不上宿頭的旅客投宿,今晚除了
爺台外,還來了一位堂客。卜爺請用膳,小的等會再來收拾。”
他并未留意投宿的堂客是誰,食畢,倒頭大睡。
三更天,他一覺醒來,將劍插在帶上,悄然開了房門,
白鶴沖霄躍上瓦面,無聲無息直奔后院。
后院有兩棟樓房.猜想最后一棟是主人的內室,吸口气
飛躍而登,上了二樓的屋檐。
全庄靜悄悄.燈火全無。
他熱練地撬開一座明窗,幽靈似的進入黑暗的房內,傾
听片刻,一無動靜,心中─定,開始摸索。
他嗅到脂粉香,心說:“晤!象是個閨房呢。”
閨房必定住的是女人,沒有什么可顧慮的,他不再摸索,
火折子亮起了。
他頗為失望,原來是一間婢女的臥房,房中設備簡陋,
掀開羅帳,可看到兩個年已三十余余歲的仆婦,云鬢散亂酥胸
半路,姿色平庸,睡得正香甜。
他對上了年紀的女人不感興趣,但半露的飽滿酥胸,卻
勾起了他的欲念,心說:“且找找看,看是否能找到一兩個
年輕的美嬌娘快活快活?”
熄了火折子,他開門外出。
終于到了另一間房門外,小心地撬開了門閂,突听到樓
下傳來了人聲:“去叫三嬸上樓查查看,剛才劉師父說,看
到樓上傳出可疑的火光,忽明忽滅极為可疑。”
他吃了一惊,心說:“糟:剛才不該亮火折子的。”
他急急進入房中,上了閂,摸到了大衣櫥。向上翻至櫥
頂,貼內壁伏下藏身。
不久,腳步聲入耳,有人登樓,逐漸喚醒仆婦和侍女,
察看各處是否有燈火。最后,有人在外拍門叫:“小菊,小
菊,開門,開門。”
“誰呀!”房內的人亮聲問。
“我是如意,老爺派三嬸子上樓查問,說樓上可能有火
燭,請小姐起來查查看。”
“來啦!”
燈火大明,他才看清這是外間,床上睡的是一個十二三
歲小丫頭。開了房門。外面涌入兩名仆婦,兩名十五六歲的
侍女。
侍女端了銀燈,問道:“小菊,小姐醒了嗎?’’
“不知道,我去看看。”小丫頭答。
“你點了燈睡覺嗎?”
“沒有呀,只有小姐房中有燈。”
“去看看。”
拉開內間門,幽暗的燈光外泄。小菊挑亮銀燈,回到外
間說:“小姐睡得正香,确是點了燈,只是壓了暗火加了罩,
你們怎么看得到?”
“里面有何不對嗎?”
“沒有呀,小姐曉得正香,”
“好吧,小心門戶。”
“不叫醒小姐?”
“不必了”
仆婦們退出,小菊掩上房門加閂門,回到內間壓下燈蕊,
放厂燈罩,帶上房門出到外間,喃咕著說:“大惊小怪,這
一吵。誰也別想再睡了。”
正要吹熄燈火上床,驀地,她僵在床緣,眼睛瞪得大大
地,想叫,叫不出聲音。
把鋒利的長劍映目生光,鋒尖直迫至她的咽喉前,眼
前站著──個高大的人,向她低聲說:“你好好睡,不會有人
吵醒你的。”
“噗”─擊響,腦門挨了一擊,她躺下了。
一枝花收了劍,不理會小丫頭的死活,輕手輕腳推開了
內間門。
幽香扑鼻,是一座整治的香閨。
他將銀燈稍挑亮些,掀開了羅帳,不由大喜過望。床上
躺著一位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一頭秀發披散在枕畔,睡得正
香甜,錦金滑落在一旁,姑娘的上身暴露在眼下,月白色的
繡花胸圍子掩住酥胸,壓得乳房的上半部胸肌向外凸出,露
出羊脂白玉似的粉頸,委實令人遐思。
他欲火上升,自語道:“沒出嫁的大姑娘,胸圍子綁得
那么緊,就不怕難受?我給你放開,你得好好謝我。”
他并不急于橫戈躍馬,先掩好房門上閂,貼在窗側啟開
宙門准備出路,再壓下燈蕊,方大膽地啟窗向外察看。
外面是向后院的裳檐,距地不足兩丈,由于有裳檐阻住
視線,看不見樓下的景物,只可看到后院的花木,真是最佳
的退路,紗极了。
虛掩上窗,他開始輕輕拉開妝台的抽屜,將里面的銀匣
取出,打開一看,笑道:“運气不錯,可值三四百兩銀子,
可惜金珠首飾在附近不好脫手。管他,帶上再說。”
將珍飾匣放在順手處,轉身想寬衣解帶上牙床采花,突
又記起一件事,探手怀中取出他的信號一枝銀制花。花長四
寸,枝上共有五朵花,三朵盛開兩朵含苞,這是他作案留下
的信記,,必要時可當暗器使用。
手一揚,“得”一聲響,花枝釘在窗框上。
糟!手一揚之下,無意中触及羅帳,羅帳一動,帳鉤突
發清鳴。
床上的小姐突然醒來,看到帳外床前站著的大男人,大
吃一惊,本能地抓起錦衾挺身坐起。
‘枝花一惊,伸手掀帳。
“啊……”小姐狂叫,將衾往頭上蓋。
窗外,突然傳來大叫聲:“小姐在叫,快上去。劉師父,
你上房。”
一枝花知道事机敗露,既然有人稱師父,必定有護院的
人。他先將珍寶匣揣入怀中,色心末死,連衾帶人往肩上一
扛,拔劍出鞘急趨窗口。
推開窗,黑影剛好躍上裳屋檐,來人大吼:“誰!哪條線
上的?”
他一聲狂笑,躍出窗長劍疾揮。
來人也恰好扑上,單刀來勢凶似猛虎,“錚”一聲架開
劍,揉身搶入。
他哪將對方放在眼下?一腳疾飛,“噗”一聲響正中來
人的心口。
“啊……”慘叫聲搖曳,來人飛跌而下。他跟著飛躍而
下,下面有三個人。三柄花槍列陣,有人大叫:“賊人下來
了,放倒他,休讓他走了。”
火把大明,警鑼聲震耳。
他一聲狂笑,崩開一柄花槍,劍光在閃,刺入對方的胸
口,透圍而出,向外飛奔。
“擋我者死!”他大吼,向迎面奔來的兩名健仆沖去,
捷逾電閃。
兩把單刀同時十遞到,一上一下刀風虎虎。
“嬸嬸!”兩把單刀全被震飛,兩名健仆虎口進裂,駭
然讓開去路。
他疾沖而過,向后院側急奔。
前面火光照耀,六名大漢攔住去路,有人叫:“是姓卜
的客人,這該死的畜生。”
又奔來五個人,領先的是包大爺,挾了一對雙怀杖,大
吼道:“諸位讓開,我要親自宰了這畜生!” ’
“克啦啦!”鋼環暴響,雙怀杖抖出,立下門戶迎面截
住了。
一枝花竟然不想走,直迫至丈外方行止步,大笑道:
“包大爺,讓路,你不想你的女儿死在你的雙杖下吧?雙怀
杖中間有鋼環,因此也列入軟兵刃,這玩意可最易失閃,火
候不到更是危險,對不對?”’
包大爺怒火焚心,但又無可奈何,切齒叫:“放下我的
女儿,我讓你走。”
他哈哈狂笑,說:“你說得太容易了,放下你的女儿,
你的人豈不一擁而上?太爺并不傻,讓路!”
被扛在肩上的小姐,掙扎著狂叫:“爹,救救女儿,救
救……”
正僵持不下,側方綠影排眾而入,厲叫道:“一枝花,
你這披著人皮的畜生,還認得本姑娘嗎?把包姑娘放下,本
姑娘給你一次公平決斗的机會。”
一枝花大惊,訝然叫:“綺綠,是你?”
綺綠挺劍迫進,切齒道:“是我,我也在包家借宿,你
感到意外嗎?你這狼心狗肺的淫賊……”
“綺綠,請听我說……”
“我再也不听你的花言巧語了,你丟下我獨自逃命,原
來你……”
“綺綠,你听我說好不好?我并非有意拋下你們獨自脫
身,委實是那姓林的潑婦太可怕,我已經警告你們,你們卻
不走,我只好逃命,并非有意拋下你……”
“我不听你的鬼話,你這……”
“綺綠,天幸你仍然健在……”
“我死了,你就如意了,是嗎?”
“皇天在上,我一枝花如有這种念頭,愿遭天打雷劈。
我曾在辛大爺處打听你的消息,可是毫無音訊,只好失望地
离開,綺綠,你知道我是愛你的,這世間我只愛你一個人,
你卻因我……” ’
“你卻來此作客,掠劫主人的閨女……”
“老天!這是天大的冤枉……”
“你還在說冤枉?人贓俱在,你肩上的人,不是包姑娘
嗎?”
“我只是缺少盤纏;行囊全在令尊的從人手中,我身無
長物,不得不找些金銀……”
“但你是人財兩要,劫財又劫色。”
“他們發覺了,我只好挾包姑娘為人質,不然怎能平安
脫身?”
“哼!憑你的藝業,脫身易如反掌,你……”
“你要是不信,我把人放下,但你敢不敢保証你我的安
全?能使用雙環杖的人,決非庸手。綺綠,我保証對你決無
二心,神鬼共鑒,隨我走吧,我將与你共偕白首,做一對恩
愛夫妻,与你共找姓崔的報仇雪恨。姓包的与你無親無故,
你忍心助他殺害一個愛你至深的人?綺綠,干不念万不念,
念我們曾經海誓山盟……”
“哼!你把包姑娘放下,你這樣做有傷天理。”綺綠激
動地說。
包大爺也說:“姓卜的,放下小女,在下決不阻攔。”
“出去后再放人,這年頭,在下不信任空口的保証,你
姓包的更靠不住。”
綺綠沉聲道:“出去你一定放人?”
“一定。”
包大爺說;“放你出庄,你帶著人一走了之……”
綺綠大聲道:“姓包的,你不信任本姑娘的保証?”
“胡姑娘,不是在下不信任姑娘,你們是一路的,在下
怎……”
“住口!你滾開些!”綺綠怒叱。
包大爺把心一橫,厲聲道:“不放人,你們休想离開。”
綺綠杏眼睜圓,道:“你想死,本姑娘成全你。”
不遠處一株大樹上,突傳來一陣嬌笑,紅影飛舞而下,
飄落地面笑道:“好啊!你們一對狗男女原來躲在此地作案,
難怪在內邱的客店找不到你們,可被我追上了。”
是一身紅裳的林玫云,飛掠而上。
綺綠大惊,被玫云的輕功嚇了一大跳,脫口叫:“小紅
衣女,你上次逃得太快……”
“你這賤貨!”玫云大罵,一劍點到。
一枝花扭身向側沖,逃命要緊。
綺綠不知利害,揮劍急架叫:“你這小母狗……”
“錚”雙劍相交,綺綠飛退八尺,駭然變色。
幸而玫云志在一枝花,不再迫襲,猛扑一枝花的背影,
去勢如電,兩起落便追了個首尾相連,叱道:“淫賊,納命!”
一枝花心膽俱寒,千緊万緊,性命要緊,肩上有個美嬌
娘,怎逃得掉?扭轉身大吼一聲,將包姑娘向玫云擲去,再
轉身逃命。
林玫云早有打算,怎肯讓淫賊輕易脫身?向下一挫,將
劍從包姑娘身下擲出,方伸手將包姑娘接住放下。
─枝花報應臨頭,僅逃出一步,劍一閃即至,無情地貫
入右肩背的琵琶骨,鋒尖直透右胸上方的肩井穴稍下處,巨
大的沖勁未盡,人仍向前沖,一聲慘叫,終于砰然扑倒在兩
丈外。
玫云如影附形奔到,一腳踏住他的背心,拔劍說:“淫
賊,你逃了數千里,今晚你惡貫滿盈。”
兩名大漢奔到,玫云叫:“不要接近,讓他慢慢死。”
聲落,她回身飛掠。
綺綠正与包大爺及七八名護院惡斗奪路,玫云到了,狂
風似的沖入叫:“大家讓開,交給我。”
“錚”一聲劍鳴,她崩開綺綠的劍,紅影近身,劍尖點
在統綠的胸口上。
人影倏止,綺綠的劍無力地下垂,慘然叫:“我……我
死不限目……”
“丟劍!”玫云冷叱。
統綠長嘆一聲,丟掉劍,咬牙切齒地道:“你殺吧,金
頂山胡家,將与你林家誓不兩立,家父將會替我報仇,看你
林家的人,能在江湖橫行多少時日,你動手吧。”
玫云冷冷一笑,沉聲道:“你放心,你胡家那几手鬼畫
符,只能欺負一些江湖小混混,唬一些末入流的小武林而已。
在殺你之前,本姑娘有話問你。”
“本姑娘概不回答,要殺你動手好了。”
“好,本姑娘要用繩穿起你的瑣骨,只給你穿褻衣褲,
拖至金頂山,找鎮八方問口供。千里迢迢你如果支持不住,
本姑娘用木驢拖你走。”
“你……你敢?”
“我為何不敢?不信立可分曉……”
“住口!你要問什么?”綺綠心寒地叫。
“一枝花所說的姓崔的人,是誰?”
“崔長青,黑衫客崔長青。”締綠乖乖地吐實。
玫云一怔,沉著地問:“你為何要找他?”
“我是他的……他的……他始亂終棄,他……他害得我
好苦。”
“你胡說!呸!你……”
“你憑什么說我胡說?”
“崔長青不是這种人。”
“哼,你何不去問問他?”
“他已經死了,你……”
綺綠凄厲地笑,笑完說:“他如果真的死了,我何用再
找他?”
“他已死在飛豹的地底囚室內……”
締綠再次厲笑,說:“就在你逃走后不久,那畜生把飛
豹父女的爪牙鏟除清盡,要不是家父与我赶到……”
“你胡說!飛豹父女是被真定府的巡檢,及欒城的捕役
帶了兵勇捕走的,听說已押回府城去了。”
“不錯,人是被官兵擒走的,將官兵引來的人,正是那
畜生。我爹在官兵到達之前,赶到救了飛豹,那畜生竟然擊
敗了我爹的好友神劍西門鼎,逃之天天。我爹不敢迫他,我
一气之下,獨自追來了,我要走遍天崖海角,找他剜出他的
心肝來。”
玫云大喜欲狂,但不現詞色,冷冷地問:“你的話可信
么?”
“飛豹父女目下該在真定府的大牢內,你何不去問問他
父女?听說是你兄妹伙同一群爪牙,替官府挑了飛豹的秘窟,
大功一件,去大牢看飛豹父女該無困難,去問問便知是真是
假了。”
“本姑娘當然要問。”
“哼!你象是很關心那畜生呢!可惜,你太小了,乳毛
未干,還得等三五年才象是女人,他不會要你解饞,他不會
采你這朵未抽花蕾的花……”
“啪啪!”玫云抽了她兩耳光,滿臉通紅地咒罵:“你
這賤婦!口好臟,本姑娘要撕了你的嘴……”
“撕了我的嘴,撕不了事實,我不怕你,除死無大難,
死且不懼,豈伯你撕嘴?”
包大爺走近叫:“紅綃魔女人送官究治,
不要殺她,老朽擔待不起。”
玫云反而收了劍,說:“不要你擔待,放她滾!”
玫云獲得崔長青的消息,心中寬慰,因此大發慈悲,放
綺綠一條生路。
綺綠大喜,如飛而遁。
一枝花挨了一劍,傷勢沉重但末致命,倒在地上掙扎呻
吟,一手兩腳仍在爬動。
玫云陰森森地走近,向跟來的包大爺說:“這人我得帶
走,他身上有上百件采花殺人血案,勞駕請送給我一匹坐騎,
我要將他押赴真定府投案。”
包大爺立即向仆人招呼備馬,再上前干恩万謝地道謝救
命之思。
玫云押了捆了手腳的一枝花,將人捆在鞍后說:“淫賊,
一個更次可以到真定,你死不了,你等著受凌遲,一劍殺了
你,未免便宜你了。”
飛騎出庄,連夜飛奔府城。
這期間,崔長青正与小綠向南赶,要前往內邱小車庄打
听紅綃魔女的下落。
府城中,飛豹被捕歸案的消息,轟動真定城,大快人心。
同一期間,紫云仙子正在蠡縣打听崔家的下落。
同一期間,風劍正在北上途中,受崔長青之托,至博村
暗探老父崔如柏的景況。
因此,攻云從綽綠口中,獲知崔長青仍在人間的消息,
皆在崔長青福壽山庄歷險之前,也在乃姐紫云援救崔如柏之
前。
她与乃兄乃姐在真定分手時,約定一月后在真定重行見
面,不管是否有所收獲,一月期限屆滿,須在燕京者農的田
庄聚首。
她是第一個到達的人,乃兄乃姐皆不曾返回,距聚會之
期尚有六天,她只好獨自在燕京者農的田庄中等侯,晝間則
改裝易容,在城中各處打听崔長青的消息。
一枝花奄奄一息,由燕京老農押至府衙投案。有關一枝
花采花行動殺人的海捕公文,真定府足有二十份之多,這淫
賦雖末在真定采花殺人,也夠他受的了。
飛豹既是朝庭命官,也是太行山的巨寇,知府大人無權
判決,人犯解到,錄下了口供,第二天便解赴京師,交由刑
部審理,身入天車插翅難飛。
約期的最后一天,第一個赶來的是林白衣,他是從井烴
關得到飛豹被擒的消息,急急忙忙赶回的。
午后不久,紫云仙子愁眉不足地赶到,玫云便迫不及待
地將崔長青仍在人間的事說了。
兄妹三人大喜過望,釋去心頭重負,喜悅不在話下。三
兄妹一商量,紫云仙子一口咬定崔長青必定返回蠡縣暗中探
親,不能在真定守株待兔,決定到博村碰運气,不親眼看到
崔長青,三人仍難完全釋怀。
三人對崔長青与胡綺綠之間的情愛糾紛,末予置信,但
心中難免蒙上一團疑云。
玫云曾經打算到府衙向大牢中的彤云打听,可惜去晚了
半天,飛豹父女已經起解,以輕車飛騎解送京師,已無法追
上了。
三人立即動身北上,到蠡縣城等候崔長青返家。
綺綠逃离包家,次日躲在距府城十余里的石馬村避風頭,
一住七日,次日方拾掇奔向府城。
她孤零零一個婦道人家,与江湖人极少往來,要在茫茫
人海中找尋一個人,人地生疏,比大海里撈針更難,她必須
找人相助。 ’
一枝花已幫不上她的忙了;她必須另找幫手。
距南關外的廣濟橋還有一箭之迢,身后蹄聲急驟,有三
匹健馬絕塵而至。她避至路旁,好奇地向來人注視。
領先的騎士年約半百,一表人才,鞍旁的鞍袋內,露出
兩柄金色的短槍柄,金芒耀目。腰帶上另佩長劍,气概不凡。
坐騎慢下來了,廣濟橋在望,過了橋便是南關。這座橋
是木橋,春夏水漲,將橋拆了以渡船交通,秋冬水枯又重新
搭建,因此是座活動的橋,在橋上禁止馳馬。
坐騎漸來漸近,她看到了鞍袋內的金槍,猛記起唐山附
近的虛無山,有位雙槍艾文琮其人,是大名鼎鼎的魔道至尊
無影叟的得意門徒。此人乃父曾經提過,可惜并無交情。在
京師、河南、山東三地,提起雙槍艾文琮的名號,雖不算家
喻戶曉的頂尖儿人物,但提起無影叟,卻有無窮的震憾力,
武林朋友聞名色變,望影心惊。
她心中一動,脫口叫:“是艾前輩嗎?”
騎士勒住坐騎,訝然打量著她問:“咦!姑娘怎認得區
區在下?你是……”
“小女子胡綺綠,家父胡威。”
“哦!原來是金頂山胡威的女儿,稀客稀客。”雙槍艾
文瓊下馬,又展顏一笑道:“姑娘怎么獨自北來?令尊一向
可好?在下与令尊雖未謀面,但聞名久矣,算是神交已久的
朋友了,幸會幸會。”’
綺綠嫣然一笑,欠身道:“家父仍在欒城附近逗留,但
不知他老人家是否已經來了……”
“哦!姑娘因何末与令尊偕行?”
“晚輩要追蹤一位仇家,因此獨自闖蕩,前輩……”
“呵呵!別前輩前輩地亂叫,把我叫老了。”
“那……我稱你艾爺。”
“不敢當。在下也是追蹤一個仇人而來。姑娘要到府城
嗎?”
“是的。”
“請上馬。”艾文琮含笑伸手相讓。
“上馬?艾爺……”
“別客气,上啦!在下要到城外,請求朋友協助找仇家
的下落。”
不管她肯是不肯,伸手挽住了她的纖腰,向上一送。
她不再客气,坐正羞笑道:“艾爺,真不敢當……”
她雖僅有七分姿色,但身材丰盈,隆胸丰臀水蛇腰,成
熟女人的風韻极為動人。加以在故鄉經常与男人 混,懂得
如何賣弄風情,懂得如何勾引男人駕馭男人,天生媚骨懂得
拱眉目語,再与花叢老手一枝花鬼混了一段時日,她已成為
此道老手了。
她這含情嬌媚的一笑,竟然笑得已有儿女的雙槍艾文琮
心中一蕩。
艾文琮這老家伙本來就不是個好玩意,家中妻妾成群,
好名利好色好殺,不好色怎會妻妄成群?尤其是這种中年男
人,對少女有一份特殊的神秘欲望,碰上綺綠這种浪嬌娃,
正是得其所哉。他呵呵一笑,一躍而上,坐在鞍后一把抱住
了綺綠的水蛇腰,說:“綺綠姑娘,不必客气,在下這匹坐
騎极為神駿,一馬雙駝依然可以逐日追風。”
“艾爺,這……進城多有不……不便哪!”她輕扭著腰
肢儿嬌滴滴地說,半推半就羞態可按,更為撩人,更把艾文
瓊逗得心痒痒地。
“呵呵!放心啦!不進城,過了橋走城外,繞東門到盛
板村魯家。誰敢笑你,我挑掉他的狗牙,走!”
健馬馳上橋頭,以輕靈美妙的小快步行進,一男一女同
乘引起不少路人注目。
“的噠噠,的噠噠……”健馬抵橋中段。
橋右走著一個高大的黑衣人,挾了一個長包裹,听到蹄
聲,本能地扭頭觀看。
綺綠眼尖,突然大叫道:“是他!他是我要找的人。”
黑衣人是崔長青,扭頭急奔。
雙槍艾文琮雙腿一夾,加了一鞭, 繩一抖,健馬套蹄
飛馳,一面咬牙說:“我要找的人也是他。”
人馬急奔,橋上大亂,行人紛紛走避。
相距甚近,人快馬亦快。綺綠尖叫:“崔長青,你這該
死的畜生!你走不了。”
雙槍艾文琮拔出了兩柄金槍,槍長四尺六寸,前重后輕,
其實該稱為標槍。
標槍破空而飛,化虹而至。
崔長青尚未看清綺綠身后的人,看了也不認識。那晚艾
文琮站在火光下背火而立,只可看到模糊的輪廓,加以艾文
琮已換了裝束,當然不可能在有人坐擋在前面時,仍能看出
艾文琮的像貌。
他做夢也沒料到來人是雙槍艾文琮,更沒料到有人會用
金槍在鬧區行凶,因此只顧向前逃走,不愿与綺綠照面。
標槍的飛行太快,在破空飛行的銳嘯到來的剎那間,槍
已同時到達。
金芒如電,划出一道孤度甚微的金虹。
一名閃在一旁的行人,突然大叫道:“小心身后……”
叫晚了,崔長青剛將身軀旋回,金槍已經及体,“擦”
一聲輕響,射入右脅。
槍身也同時被他抓住了,但槍尖已入体三寸以上。
一聲惊叫,他扭身便倒,“克勒勒”一聲暴響,他壓倒
了一段橋欄,向河下飛墜。
“哎呀!有人掉下橋去了!”有人大叫。
“噗通通……”水聲震耳,浪花飛濺。微渾的河水滾滾
奔流;水花一涌,人已沉入江底。
雙槍艾文琮与綺綠飛躍下馬,艾文琮俯視著滾滾江流,
跌腳叫:“可借!可惜我這一柄金槍。”
紡綠卻急叫:“快,,叫人下去打撈。”
一名路人搖頭道:“水流甚急,河底淤泥深有丈余,誰
愿意下去打撈?誰知道漂到何處去了?”
雙槍艾文琮也說:“我們快走吧,等會儿有人報官,咱,
們便走不了啦!上馬。”
“我好恨,不能見到他的戶。”綺綠恨根地說。
艾文琮將她扶上馬,說:“我沒白走這一趟,想不到充
意中解決了他,走!”
蹄聲急驟,馳過橋北走了。流水嗚咽,橋上圍了不少人,
一個個搖頭嘆息,大罵那雙。狗男女凶手該殺該剮。
一枝花、宮前輩、梁龍、三位壯年人,与剛到不久的韓
家的四杰,濟濟一堂群魔亂舞。
韓家四杰是三男一女,四兄妹的排名是龍、鳳、獅、虎。
老大韓龍与梁龍同名,年歲也相若,是個臉目陰沉,心狠手
辣,貪如狼,狠如豹的高大長臉人。老二韓鳳已是三十歲的
人丁,徐娘半老,風韻猶存,姿色不見佳,但身材丰滿凹凸
分明极為噴火。
“話講在前面,在下另有條件。”韓龍大聲說。
梁龍用一只連城壁把韓家四杰請來,本來就心中大痛极
不樂意,一听韓龍另有條件,立即引起他的反感,變色道:
“老天!韓兄,你還有條件?”
“怎么,不能有?”韓虎陰森森地問。這位韓老四身材
最矮小,卻是脾气最暴躁的一個。
“咱們可是講好了的……”
“講好了就不能改?”
“大丈夫一言既出,如白染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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