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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邪 神 傳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一章】   一脈起伏的高山,中間拔起一座險峻的插天奇峰,東南角,挺起另一座稍小的 峰頭。滿山松檜,形成林海,在呼嘯的山風中發出震耳欲聾的吼叫。這兩座奇峰, 分別叫作大羅天和小羅天。   兩峰之間,山角會合處,形成一個山谷,谷口甚寬甚平,座落著一個莊園,叫 作大小羅天。   莊外圍建了三丈高的柵牆,比城牆還要厚,上建走道與哨站,不時可以看到提 刀帶劍的人,在上面往復巡視。在莊外除非爬上兩面的山頭,不然無法窺視莊內的 動靜。   莊中心一座高大樓房前,是約一里見方的大廣場。北面築了一座將台,看格局 便知是演武場。   全莊約有三四十棟木屋,集中建在大樓後面。   四周距柵牆皆在三百步以外,星羅棋布著甚多練武設備。   在這遠離京師,人跡罕至的所在,卻建有這樣一座莊園,委實令人生疑。   這年三月,近午時分,山莊有不速之客光臨。   大廳中,江莊主正向六名賓客咆哮,“不行!當年長上親口   答應我的,這十年中,決不將我的人派出去辦事。   還有兩年,我不願意冒險,萬一出了紕漏,消息外洩,大小羅天的十年樹人大 計功敗垂成不要緊,誤了長上的事我可擔當不遠。長上府中甲士如雲,你們手下更 是高手輩出,用不著來打擾我。”   為首的貴賓是個獐頭鼠目的老道,奸笑道:“江爺,這證明你的人毫無用處, 而且不可靠,放不出去收不回來,浪費了八年光陰,一無是處,連個可靠的人也派 不出去。這可是長上的意思,派不派悉聽尊便。”   “誰說我的人不可靠?好,我派。”江莊主怒叫。   江莊主為人暴躁、受不了刺激。   他花了八年心血,費盡心機培養出來上百名得意的優秀少年男女,老道居然說 他的人不可靠,派不出去收不回來,他怎受得了?   上了老道的當,急怒之下,一口答應派人出去辦理。   老道心中暗喜,但不現詞色。繼續使用激將法,陰陰一笑道:“江爺,不知道 你那些小娃娃們武藝如何,能不能擔當大任,恐怕……”   江莊主一掌拍在桌子上.怒聲道:“李天師,我告訴你,我這一百零四名弟子 ,任何一人皆可以一當百,如果有人不相信,我可以證明給他看.以糾正他的錯誤 。   最近五年來,長上先後送來一百三十二位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人物、給本莊的弟 子們試試身手,迄今無一生還,本莊主僅損失二十二名弟子,而真正死於對方劍下 的人,還不列三分之一。   這說明了本莊的弟子、皆是經得起考驗的無敵勇士。哼!既然你不信任我的人 ,何必前來惹事生非?”   “呵呵!江爺,別生氣,當然貧道信任你,不然就不會眼巴巴地跑來自討沒趣 ,是麼?”老道開始給對方戴高帽子。   江爺怒火漸消,悻悻地說:“好吧!你說、要辦些什麼事?”   “事情並不算太難,也不是長上派不出人,難在京師已傳來快報,京城中自稱 忠臣的一班老狗給參垮了,可說是拔去了眼中釘。   復護衛的聖旨已在途中,長上正忙得不可開交,所在的人皆有事無法分身。   更重要的是,在府裡的人,那老狗兄弟認識甚多,所以,不得不勞駕你派人前 往辦事了。”   “你說,要派人上京?”   “不,去擺平大學士。”   “大學士不是在京師嗎?”   “呵呵!今上已命他致仕,不久將舉家返鄉。”   “在路上動手?”   “是的,在路上幹掉他。那老狗號稱忠臣。有不少自命義士的武林高手,明暗 之間加以呵護,連廠衛的高手也無奈他何。”   江莊主呵呵笑,說:“我以為有什麼天大的難事,需要我大小羅天的人去上天 入地,原來是這麼一件小事,何必大驚小怪?”   “江爺,你認為容易?”   “當然哪!大學士是江西鉛山人,致仕返家大大小小一大群,必須乘船南下, 我的人水陸能耐皆是第一流的,等他的船隊經過東流縣,我再派人送他去見間羅王 ,有什麼好顧忌的?”   “不行,不能在這附近下手。”   “為何?那……”   “那老狗為長上這次復衛的事丟官,錦衣衛與東廠又一再派人向他行刺,因此 激怒了天下豪傑。   京師第一劍客追雲拿月羅大方,暗中出面登高一呼,號召天下義士保護忠臣孝 子。如果等他們進入南京地界,說少些,附近至少也有上百名亡命之徒暗中保護著 ,如何下手?”   “你的意思……”   “必須在京師以南,南京以北將他解決。”   “在山東一境?”   “對,在山東地境。”老道李天師陰狠地說。   江莊主沉吟片刻,語氣沉重地說:“如此說來,追雲拿月必定偕行,我得派最 佳的弟子前往,有兩個人專門對付他儘夠了。”   “你打算派多少人前往?”   “周、吳兩位賢弟,以及八名弟子。”   “山東地境,有長上的人……”   “不,我不許外人加入。”   “但……你的弟子,靠得住嗎?”   “你還是不相信?”江莊主不悅地問。   “要我相信不難。”李天師陰笑著,手向下首一伸,又道:“這位陳施主陳奇 ,是遼西第一條好漢,江爺該知道他的修為造詣,他希望與貴莊的弟子較量較量。 ”   陳奇是個五短身材的中年人,佩的劍卻比常劍長六寸,鷹目炯炯,薄嘴唇經常 留著一抹不可一世的傲笑。   陳奇頷首陰笑道:“兄弟知道江兄頗以調教出色弟子而自豪,但兄弟卻對這種 大鍋菜似的調教方法不以為然,藝雜則不精,吃多了會壞肚子,如肯讓兄弟見識見 識,實感不勝榮幸。”   江莊主的無名孽火直往上沖,幾乎氣炸了肚子,但居然能忍住了,淡淡一笑道 :“陳兄家傳絕學,劍術宇內無雙,家學淵源,自非一般雞零狗碎可比。好,咱們 廳外見。”   接著向右首一位中年人揮手道:“去,挑一個不致於丟人現眼的弟子前來,只 許帶一把劍。”   中年人陰陰一笑,離座說:“小弟遵命。後靜室的辛文昭馬馬虎虎,小弟…… ”   “好,就叫他來好了。”   虎皮交椅搬出廳外,在階上排列,主人與貴賓二十人,安坐椅中觀戰。兩側, 有三十餘名莊中的重要人物站立袖手旁觀。   陳奇大刺刺地安坐在虎皮交椅中,翹起二郎腿等候對方出場,嘴角湧現出常有 的桀驁的微笑。   中年人領著辛文昭趕到,少年人上穿短褂。像一件背心,雙手連肩皆暴露在外 ,下穿燈籠長褲,腳著薄底快靴。左手握連鞘長劍,之外身無長物。   他身高七尺以上,有雄獅般的壯實身村,暴露在外的肩膀三角肌與上臂的雙頭 肌特別發達,委實令人害怕。   這表示他孔武有力,自頭至腳的肌膚,色澤如古銅隱透肉紅色,長眉入鬢,亮 晶晶的大眼中,充滿了驃悍、機智、自信,與淡淡的無奈、泰然等等神采。   陳奇呵呵一笑,輕蔑地說:“噴噴噴!好雄壯。”   辛文昭瞥了這位貴賓一眼,從容整了整衣衫,徐徐趕向階下,持劍向上行禮, 欠身道:“弟子辛文昭,參見莊主。”   江莊主呵呵大笑,朗聲道:“有人要會你,要看看咱們大小羅天的莊稼把式, 你可不能丟咱們大小羅天的面子。”   “弟子不敢怠慢,請示下規矩。”他恭敬的說。   “決鬥!”江莊主說時,伸掌一握,這是江莊主的慣用手式,那是生死相決, 以命相拼的代號。   陳奇推椅而起,向下走,豪笑道:“小老弟,不要怕,儘管出手,看你在這八 年當中,是否偷懶了。”   文昭根本不睬他,向上行禮退下。   陳奇已毫不容氣地佔了上首主位,雙手叉腰說:“貴莊主說是決鬥,決鬥是不 分主客的,但在下的意思是較拉,較技分賓主,你輩分低年紀輕,我主你賓,你先 攻。”   辛文昭神色冷靜,不予理睬,拔劍出鞘,將劍鞘丟至一旁,先向階上的江莊主 獻劍行禮,再從容到了下首,一言不發向陳奇獻劍行禮,不管對方是否回禮,身形 一轉,劍尖徐升,立下門戶,目光緊吸住對方的眼神。   陳奇仍不在意,徐徐撤劍出稍,冷冷一笑道:“小老弟,你進招吧!”   辛文昭等對方立下門戶,方一聲冷叱,但見劍虹破空疾射而出,身形驟進,像 是電光一閃,排空直入。   陳奇大駭,招發“雲封霧鎖”接招。   “錚錚錚……”響起一連串令人心向下沉的觸劍暴震,劍氣迸發,風吼雷鳴。   人影疾退,陳奇連對二十餘劍,換了兩次方位、退了十餘步,仍未能遏止辛文 昭排山倒海似的攻勢,先機全失,竟然毫無還手的機會。   李天師大驚,突然站起叫:“算了,住手!”   “錚錚錚……”滿頭大汗,臉色灰白的陳奇,狂亂地對架,失魂般飛退,要擺 脫對方可怖的沖刺。   江莊主冷冷一笑,向大驚失色的李天師說:“天下間只有一個人可以下令讓我 這位弟子住手,那就是區區在下。”   “匯爺,陳施主……”   “他得死!”江莊主冷酷地說。   陳奇這時已無法脫身,絕望地大叫:“我認栽……啊……”   叫聲末落,辛文昭的劍,已無情地貫入他的右胸,鋒尖透背而出。   辛文昭甚至連眼皮也沒有眨動,身形一晃,飛退丈外,劍一振,劍上的血跡飛 散,冷然大踏步往回走。   陳奇一鬆,長劍墜地,身形一晃,突向前:一栽。   辛文昭到了階下,獻劍行禮說:“弟子復命,未損大小羅天的聲威。”   江莊主呵呵笑,揮手道:“下去領賞。”   “遵命!”辛文昭應諾著退下,從容不迫拾起劍鞘,收劍揚長而去。   江莊主笑向李天師問:“我這位弟子去得麼?”   李天師臉色蒼白,抽口冷氣說:“去得,去得。”   江莊主再追問:“你放心了麼?”   李天師長吁了一口氣說:“真是難以置信,難以置信。”   遼莊主又問:“命令要何時動身?”   李天師答非所問地說:“你該派些人至府內,長上需要一些親信。”   “不行,還有兩年。”江莊主一口回絕。   “你知道在江西招的那群蠢賊,是需要提防的。”   “那是你們的事。”   “長上需要些得力的侍衛在身旁。”   江莊主臉色一變,急問:“怎麼?侍衛?長上為何如此操之過急?”   李天師冷笑道:“天命所歸,長上已等不及了。從下月起,護衛改稱侍衛,長 上要號召天下英雄,整裝發動了。”   江莊主大驚,跺腳道:“糟了!時勢末成,機會未到,這一來,咱們豈不白做 了一場美夢?”   “你說什麼?”李天師不悅地問,哼一聲又加上─句:“無禮!”   江莊主大怒,一把揪住老道的衣領、厲聲道:“都是你在興風作浪,亂出主意 ,胡搞一場。   去年你慫恿長上,在城東南建陽春書院當天子氣,僭號離宮,這件事已經傳出 ,鬧得全境沸沸揚揚,人心惶惶。你再這樣胡搞下去,咱們都將要死無葬身之地。 ”   李天師變色道:“放手!成何體統?你們這些草莽梟雄,知道個屁,你知什麼 時勢?什麼機會。”   江莊主手上一緊,李天師大叫一聲,人向下挫。   江莊主揪住不放,另一手戟指點在老道的鼻尖上,厲聲道:“我警告你,以後 你少給我在長上面前興風作浪。   等兩年後我這些弟子出道,散佈天下各地,結納豪傑招兵買馬,造成時勢,候 機呼應,取天下如探囊取物。   你如果礙我的事,我要你死無葬身之地,記住,我已經警告道你了,你給我小 心你的老命。”   說完,手一鬆,老道跌坐在地。   口口口口口口   當晚,江莊主所練劍的靜室──己練了半個時辰,狄教頭插好竹劍,冷冷地問 :“江莊主,聽說你要派辛文昭外出辦事去?”   江莊主一面用手巾拭汗,一面說:“不是聽說。而是事實。”   “何時動身?需時若干?”   “三天內動身,約一個月可回。”   “你不能派他去。”狄教頭大聲叫。   另一角落的大總管接口道:“已經派定了,本莊令出如山,絕不更改。”   狄教頭憤然道:“不改也得改。”   江莊主冷笑道:“你倒替我作起主來啦?”   狄教頭流目四顧,四周共有八名莊主的心腹。劍架上的劍全是竹制的,只有江 莊主的劍是吹毛可斷的寶劍。   他長歎一聲說:“說真的,辛文昭是在下平生僅見的佳弟子,再給我一年半載 .我會替你將他調教成字內無雙的武林奇葩。”   “比我強麼?”江莊主冷冷地問。   “當然我會將最神奇的大羅三絕留給你。”   “別吊胃口啦!老兄。”   “你答應了?”   “誰答應了?本莊主的作風你還不明白,鐵的紀律,血的命令,令出如山,言 出必行。賞罰分明,絕無更改。你要我自毀威信?辦不到。”   “江莊主……”   “別再說,全莊的人中。只有你敢頂撞我,我已經不耐煩了,容忍是有限度的 ,你明白麼?”   狄教頭滿腔的憤恨與無奈交織在一起,卻也不再說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當晚.辛文昭的靜室中,多了一個人,是個千嬌百媚的美麗少女。   他獲得三天假期,那是他斗殺陳奇的獎賞。以往被派斗殺外來的人.最高的獎 賞是休息一天。   這次居然有三天假期,令他大感困惑。   在大小羅天,不要說一天假期,哪怕是一個時辰的休息,也是夢寐以求的最大 亨受,所以所有的人,如能獲得與外人搏鬥的機會,無不全力以赴。   漸漸地養成了嗜殺的意識,出手冷酷無情,但求速戰速決,心目中只有一個殺 字,別無其他念頭,一經照面,必定是你死我活。   勝,有一天假期。負,那就是死。   受輕傷無妨,但傷並不能休息。傷重,也是死。   在這種無人性的魔火長期磨練下,一個在此經歷八年歲月而長成的少年、還能 產生其他的意識嗎?   他並不知已被派定外出辦事,因此大感困惑,憑他的猜測,他已意識到將有不 尋常的事發生在他身上了。   果然不錯,入暮時分。送來了一桌酒席。   他開始感到不安。希望狄教頭來看他,在狄教頭口中,定可獲得一些暗示。   可是,不是練功期間,任何人也不可能接近靜室,即使是本莊的執事人員,誤 入禁區必定性命難保,教頭是外人,結局不問可知。   靜室的管理人在酒席備妥後,送來一位美麗的少女,臉上露出暖昧的怪笑,向 他說:“辛文昭,這位姑娘叫雷風,這三天休息期間,她是你的伴侶。   哈哈!男人女人,這件事你懂不懂?如果你不懂,她會教你。   好好待她,別忘了你是個男子漢。   這三天內,你可以閉門閉戶,除了小廝按時送餐點來之外,沒有人會來打擾你 ,好好享受啦!哈哈……”   笑聲搖曳中,管理人帶上廳門走了。   他站在廳中發愣,不知所措。   八年漫漫歲月,殘忍的訓練、鞭撻,每三月必受一次的五刑磨練、殺人、被殺 、血和淚……這是他八年來的全部。   一年中,只有一天休息,身體的疲勞、心靈的折辱,片刻的休息比大早的甘霖 更可貴,一天下挨教頭的修理便是天大的奇跡。   這就是生活,他哪有時間去想女人?   正確地說,他已經忘記自己的性別了,與生俱來的生命潛能,被壓抑得幾乎不 再存在了。   他的同伴中,有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是女孩子,但最近幾年已經分開苦練,見 面的機會無多。   即使見面,那些本來應該天真活潑的女孩子,已經變成與他同一型式的人,挽 發、穿練武衣褲、身上佩帶著沉重的用具,很難分辨誰是男誰是女,永遠沒有單獨 見面的機會,更沒有交談的可能。   唯一的一次。是與余姑娘到小羅山奪旗,他與異性單獨在一起度過九死一生的 漫漫長夜,刀光劍影,暗器飛騰。你死我活,血肉橫飛。   這就是他與女孩子單獨相處的唯一的一次。   正確的說,那次還不算單獨相處,因為他們的行蹤,大總管早就了如指掌,如 同親睹一般。   這是說,那次自始至終,都有人在旁監視,怎算單獨相處?   他再也想不起自己是否曾經與女孩子相處過,除了十歲以前的兒時往事。   兒時往事,太遙遠了。   八年來,除了起初一月中,他曾在睡夢中夢見自己的家園與親友,一連串的惡 夢令他淚濕枕衾。   從此以後,夢沒有了,一人沾床,便睡熟得像殭屍,只有起床的鐘聲,能令他 在熟睡中驚跳而起。   他嗅到了奇異的陣陣幽香,那是什麼?   女孩子站在他旁邊,青絲雙髻戴了兩朵珠花環,月白衫裙,素雅中另有一種出 俗的風華流露,低垂臻首,手中抱著一個青布包袱,一雙纖纖素手又白又嫩。   雖看不清臉蛋的輪廓,但那長長的睫毛.小巧的瓊鼻,晶瑩紅潤的臉頰,便可 看出是個出色的少女。   她站在那兒羞答答地抬不起頭來,是那麼嬌柔、小巧、纖弱,我見猶憐。   只消看第一眼,他便知道不是在莊內的同伴。   兩人呆呆地站立,誰也羞於先開口。   久久,少女終於鼓起了勇氣,幽幽地說:“辛郎,不要我來麼?”   他神智一清,從困惑迷憫中醒來,生硬地說:“你已經來了,坐吧!”   “我叫雷鳳,姓風雷的雷、鳳凰的鳳。”   “我知道。”   “辛郎,內間在何處?”   他本能地向內一指說:“那就是內間。”   雷鳳低著頭,臉紅紅地向內房走。   他一急,叫:“你干什麼?”   雷鳳轉身面向著他,他這才看清了對方的面貌。   在他來說,該是破天荒第一次看到這麼美麗的少女,不禁凝神打量著對方,心 中毫無雜念,只覺得這位女郎很美、很嬌,羞態可掬,與他所接觸過的人完全不同 。   “辛郎,我要安置衣物嘛!”雷鳳嬌羞萬狀地說。   “安置衣物?你要在我這裡安頓?”他訝然問。   “是啊!我……”   “你為何要在我這裡安頓?”   “我……我是來……來陪伴你的,這三天,我……我是你的人。”雷鳳期期艾 艾地說。   “我不要你作伴。”他直率地說。   雷鳳羞笑,突又覺得失態,故意以手掩面,轉身如泣如訴地說:“辛郎,你不 要我不要緊,我……唉!我還能說什麼呢?   除了自盡,我……”   “我什麼?自盡?”他驚問。   “是啊!不自盡死得更慘。我是奉命來陪伴你的,你不要我,便是我不稱職, 我只好死了。”   雷鳳說完,掩面飲泣,顯得無助淒切,似乎真是走投無路了。   辛文昭心中一震,他知道本莊的規矩,不稱職就是失職,失職是可悲的,結局 更不堪設想。   他長歎一聲說:“我並未要求有人作伴,怎麼一回事?”   雷鳳放下包袱,偎近了他,忘形地投入他懷中,抱住他的虎腰顫聲道:“辛爺 ,不要趕我走。   你知道,我是奉命而來的,我被你拒絕因而含恨九泉、死而無憾,但你也將固 抗命而受罰,我……我怎能……”   “不要說了。”他煩躁地說,確也想到了自己。   “辛郎,你不趕我走了?”   “既然你是奉命而來,那就留下吧!我不明白,為何要你來陪我?”   “辛郎,你是嫌我貌丑麼?”   “咦!你醜不醜與我何干。”   “哦!辛郎,這很重要。聽莊主說、日後你們這幾十位佳弟子,都要先後派至 各地坐鎮一方。將來你們都是功臣,裂土封茅高官厚爵……”   “你說什麼?”   “你知道我說什麼,辛爺,這不是秘密。將來你們功成名就,你們會有許許多 多的女人在身旁,三妻四妾平常得很。   目下我被派來伺候你。如果你喜歡我,我便是你的人。你如果願娶我為妻。我 永遠等你,我願伺候你一輩子。   你如果不願娶我為妻,我便是你的奴婢。辛郎,不管你如何待我,我永遠是你 的人,我願為你做一切事……”   雷鳳半癡半迷做作地說,幾乎聲淚俱下,楚楚可憐。   可憐的辛文昭,對男女之間的事一竅不通,怎知懷中這位楚楚可憐的美麗弱女 人有何用意?   在他的感覺裡,弱者與憐憫不值半文錢,愛情毫無地位,同情毫無意義。唯一 令他感到異樣的是,懷中的雷鳳渾身香噴噴地,令人感到受用。   柔若無骨的嬌軀,抱在懷中卻也感到快意;至少他並不討厭這種奇妙的感覺和 觸覺的享受,這比抱著冷冰冰的刀劍舒服多了。   同時,他心中不住地暗念:“都是功臣,裂上封茅高官厚爵……”   依稀中,往日莊主的話也在耳際隱約震嗚:“你們結業之後,每位弟子皆是獨 當一面的一方之雄,榮華富貴垂手可得,予取予求無人膽敢拂逆……”   兩相對照,抽象的模糊觀念,依稀有點明朗化了。   以往,他從未想到這些話的用意,也無暇去想。而現在,懷中這位美麗的少女 ,從他隱藏的記憶裡,引發出某一些他埋藏在心靈深處的意識,爆出一點火花。   腦海中靈光在閃動,他陷入沉思的境界。   久久、他聽到雷風在柔聲輕喚:“辛郎,你在想什麼?”   他的意識一閃即逝,回歸現實,冷冷地說:“我這種人是不需要想的,饑火中 燒。進食吧!”   雷鳳並不如他想像中的纖弱,殷勤勸酒並不小氣,初見時的嬌羞早已經拋棄, 有說有笑情意綿綿。   當然,他無法分辨好女人與壞女人之間的差別,反而認為女人就是這樣的,閨 女與已結婚的女人都是一樣,反正都是女人。   酒是常備的飲料,他的酒量不差,雷鳳使出渾身解數,卻無法將他灌醉,自己 反而先醉了。   席間他說不了三句話,倒也肯分心聽雷鳳媚聲媚氣的挑逗。   狄教頭要他多用耳目,少說話,人頭上的器官都是成雙的,嘴巴只有一個,自 然是老天爺有意的安排,要人少說話。   這一晚,他上床便沉沉入睡,任憑雷鳳如何挑逗,他根本不加理睬。   休息了兩天,年輕人閒不得,閒下來便精力過甚,疲勞一消精力旺盛。   當天,他終於被雷鳳挑得激發了生命的本能。但除了知道自己一度興奮激情之 外,仍覺茫然無知。   第三天,他才成為真正的男人。   但他不知其中的陰謀,不知這是莊主籠絡他的手段。   雷鳳是個情場老將,在郎情似水妾意如綿中,祝他辦事一風順,願他平安早歸 、要等他一輩子,要與他做一輩子思愛夫妻要與他……口口口口口口   第四天─早,他與七名同伴。隨同莊中周、吳兩位管事。風塵僕僕到了東流縣 的江灣僻靜處,找到了一座江邊的木屋。   木屋的人執禮甚恭,立即招來了一艘快船,登船後立即躲入艙內休息,船迎著 朝陽順風順流向下放。   周管事的大名叫恆,是個高大如人熊的虯髯大漢。   吳管事名威,手長腳長像個大馬猴。   這兩伍管事在莊中,各管一小隊弟子,素以精明殘忍狠毒著稱,沒有一個弟子 不怕他們,打起人來簡直就不要命,拳打腳踢加上拋擲,不將人打昏絕不罷手,連 辛文昭也怕定了這兩個要命閻羅。   船上有八名舟子,走上五十里便有船相迎,立即更換舟子,船繼續下放。   如此晝夜兼程,速度駭人聽聞。   船至南京起旱,不再乘船,走鳳陽趨徐州。沿途有時徒步,有時乘馬。   每隔二十或三十里,便有一處秘密驛站,該乘坐騎的地方、驛站早就備馬以待 ,站站換乘,根本不需顧忌牲口的死活。   第八天,越過徐州府,向山東地境急趕。   近午時分,到了一處道旁的三家村,村口第一家便是秘站。   周管事領先策馬馳入,馬口已吐白沫行將力盡。   兩名大漢匆匆迎出、亮聲道:“坐騎在屋側樹林,請專使換乘。”   周管事一躍下馬,交過韁繩與大漢說:“不,吃了飯再走。”   “請裡面招待。”大漢說。   屋側的密林中,奔出十餘名大漢,匆匆牽走了坐騎、藏入密林。   廳堂不算大。大漢請眾人就坐,廚下一陣忙,酒菜匆匆上桌。   周管事一面喝酒,一面向主事的大漢問:“下一站在何處?”   主事大漢欠身答道:“前面二十三里,地名丁集。過丁集兩裡地,便是山東地 境。路旁一家小食店,那就是遞站。專使可按路旁暗記前往,該站早已獲示準備停 當了。”   辛文昭大感震駭,訝然問:“兄台,前面就是山東地境了?   這麼快?”   周管事叱道:“少廢話。食畢要趕路呢!快,哼!咱們已經夠慢了。從江西到 京師,期限是十二天,你說咱們快嗎?”   主事大漢笑道:“十二日並非指人,而是指傳消息。傳使已按八日期限趕到, 確實是夠快了。”   辛文昭不敢再問,心中不住嘀咕:“南昌到京師,與大下羅天有何干連?數千 里路程,設這些遞站,需要多少人手?需要多少金錢度支?”   對大小羅天的雄厚實力,他暗暗心驚。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從京城到江西,有水陸兩途。   陸路經河南,下湖廣,然後乘船下放鄱陽。   水路經山東,沿運河下南京,上航九江。   這天,兩艘官船在入暮時分,泊上了德州的碼頭。這是西門外的水驛碼頭,驛 站叫安德水驛。   德州屬濟南府,是到京師的最後一座大站。   這一段運河當地人稱之為衛河,也叫御河。如果漕舟恰好經過,西門一帶河面 ,帆檣林立,熱鬧非常。   官船泊妥,接著有四艘中型快船,兩左兩右傍著官船停泊。   碼頭上人聲嘈雜,船夫們忙碌萬分,因為需要進城的旅客,必須趕在城門關閉 以前入城。   城根下站著七個船夫打扮的人,其中兩個是周、吳兩位管事,另兩位是辛文昭 與他的同伴宮永,其他三人是從京師跟蹤而來的刺客,是奸賊潛派在京師的爪牙。   那位五短身材的刺客首領,盯著從船上下來的人,一面加以解說:“瞧,首先 跳下碼頭戒備的兩個人,左面那人叫金眼彪仇正,他那雙火眼金睛最易辨認;右面 那人是混江龍秦權。   瞧那跳過艙面,留了五綹長鬚的佩劍豪客麼?他就是北地大名鼎鼎的追雲拿月 羅大方,他的劍術確是可怕,號稱京師第一劍客,輕功更是超塵拔俗。   瞧!右首快船上的兩個人,倚艙而立的是神彈子楊易,蹲在舷板上的那個叫作 判官柏華。”   周管事不耐煩地說:“夠了夠了,只要知道他們的船,便萬事好辦了,那狗官 怎麼還不出來?”   “他敢出來,挨了兩次冷箭,他根本就不敢在有人處走動。   已經嚇破膽啦!”   “今晚就動手。”周管事兇狠地說。   刺客首領腦袋搖得像是撥浪鼓,苦笑道:“周兄,別開玩笑,在鬧區行刺一個 人平常得很,要殺四五十名老小可不是好玩的,官府一追究,大家不便,千萬別鬧 。”   “那到上游偏僻處動手可好?”   “自臨清至德州的江面,毫無機會。這裡至上游的四女寺,有追雲拿月的好朋 友飛狐馮海護航,馮老狗的眼線多得不可勝數,你們一現身,保證壞事。   再往上遊走,武城縣的知縣,是張太監的一門遠親、你如果弄丟了他的烏紗帽 ,張太監找長上的晦氣,咱們吃不消得兜著走哩!”   “到臨清州附近,該無妨吧?”   “只要超過武城縣界,隨便你高興何時下手。”   “好,那就到臨清去。”   “記住,周兄,千萬不要弄錯了。”   “弄錯了什麼?”   “長上只要賊官一家老小的命,卻不許動他弟弟念頭,弄錯了,咱們大家全完 了。”   “長上說……”   “賊老二妻子,是夫人的妹妹,你明白了麼?”   吳管事頓腳道:“這才真糟,棘手得很。”   周管事卻不同意,冷笑道:“賢弟,何事棘手。”   吳管事直搖頭,苦笑道:“如果那老狗兩家的妻小,並不完全分乘各家的船, 你說怎麼辦?殺錯一個你吃得消?只要夫人在長上面前壓上一句話,咱們大小羅天 誰也擔當不起。”   周管事也覺事態嚴重,抓耳搔腮地說:“對呀!真要命,真棘手。”   刺客首領苦笑道:“就因咱們難以處理,所以,才催派你們來。”   “你說該怎麼辦?”周管事向吳管事詢問,焦急之情溢於言表。   另一名刺客接口道:“只有一個辦法,派人進去臥底。”   “怎樣進去?”   “你們的兄弟都是江湖上的新面孔,而追雲拿月正傳信沿途各地的好友情求助 拳,如果……”   “對,就這麼辦。”周管事不假思索地叫。   吳管事搖頭晃腦地說:“妙,好辦法。走,咱們找個地方商量。”   口口口口口口   一早,辛文昭與宮永穿一身墨綠勁裝,佩劍掛囊,手提包裹,大踏步上了碼頭 ,舉目四望,意在雇船。   碼頭上相當擁擠,船夫們都在準備啟航。   他兩人身材高大健壯,穿著也神氣,而且帶了唬人的劍,人也長得帥,頗為引 起碼頭上人們的注意。   碼頭長有兩裡,比城牆還要長一倍,泊了大小五六十艘船。   他們有所為而來,緩緩向指定的官船走去。   碼頭上,左右分立著四個青衣佩劍人,船頭上也有家將和家丁。   追雲拿月則坐在右面的快舟艙頂上,留意附近每一個可疑的人。   船夫已在解纜,正在忙碼。辛文昭領先而行,直趕船頭。   兩個青衣佩劍人之一,正是金眼彪仇正,早就對這兩位出眾的年輕人留了神, 等兩人走近,突然邁步迎面攔住去路,含笑道:“抱歉,請留步。”   辛文昭任務在身,必須小心應付,淡淡一笑,問道:“咦!   尊駕有何見教?”   “對不起,請二位繞遠些,咱們正在解纜,萬一船伙計們手下什麼失閃,碰著 兩位豈不失禮?”   “哦!不要緊,咱們小心就是。請問,兄台的船是不是向上走?”   “尊駕何必打聽?”金眼彪一團和氣地加以阻止。   “咱們想雇船至東平,可是盤纏不足,希望能搭上便船。如果……”   “抱歉,我們的船已經載滿了,老弟可到別處問問。”金眼彪客氣地回答。   宮永突然閃身越過,向官船走會。   金眼彪眼色一變,喝道:“站住!閣下。”   聲落,一閃即至,伸手便搭。   宮永轉身,手下一翻,神乎其神地扣住了金眼彪的右手脈門,不悅地說:“你 怎麼啦?這條船難道也是你的?碼頭上誰都可以任意走動,就不讓咱們走?”   金眼彪的同伴一怔,閃身搶進。   辛文昭更快,手一伸,便扣住了對方的右肘曲池,沉聲道:“慢著,你們似乎 很霸道呢!”   兩人全被制住了,鄰船的追雲拿月兩個起落便落下碼頭,沉聲道:“兩位老弟 手上功夫委實了得,是不是沖咱們而來?是何用意?”   辛文昭收回手,笑道:“咱們盤纏短絀,只想省幾文搭個便船。這兩位仁兄憑 空岔出相阻。似乎說不過去吧?”   這時,四周已戒備森嚴,附近的人除了追雲拿月的朋友外,膽小的人皆紛紛走 避不迭。   衝突的人皆帶了殺人的傢伙,走近瞧熱鬧必定倒媚。   追雲拿月含笑掃了兩人一眼,抱拳行禮平靜地說:“敝友無意相阻,不是已聲 明在先.船上已經滿載了麼?算咱們失禮好了,老朽向兩位老弟道歉。”   辛文昭大方地說:“老伯客氣,不敢當。不過,咱們搭便船的事還沒有著落, 你說怎麼辦?”   扣住金眼彪的官永冷冷地說:“我把這位金眼仁兄的雙腿廢了。”   追雲拿月臉色一變,不悅地說:“什麼花?你們是存心生事麼?”   辛文昭也臉一沉,虎目中冷電倏現,一字一吐地說:“存心也好,無意也罷, 你們瞧著辦好了。咱們如果沒有三分顏色。也不敢開染房,你如果不服氣,何不秤 秤在下的斤兩呢?”   這次基於義憤,隨追雲拿月冒萬險前來保護官船的武林朋友們,皆是藝業不凡 有頭有臉名號響亮的江湖高手,而一個照面間,司伴金眼彪便莫名其妙地被制住了 ,毫無掙扎的機會。   追雲拿月心中雪亮,如不動劍絕難輕易收場,吁出一口長氣,沉靜地說:“好 吧!你們定然是有所為而來,敢公然出面攔截,老朽不得不佩服你們的勇氣。   如果不讓你們如願以償,你們是不會死心,知難而遲的。年輕人,你們是否想 在劍上印證一下?”   辛文昭緩緩後退,左手徐徐握住所佩長劍的劍鞘,劍把便緩緩移至拔劍的部位 ,冷冷地說:“在下不懂印證的規矩,只知劍出鞘必定有人鋒尖瀝血。閣下,你隨 時皆可拔劍向我出擊。”   碼頭大亂,看熱鬧的人紛紛驚惶地後退,讓出廣闊的比斗場地,退遠些才免得 被殃及池魚。   宮永一振,金眼彪“砰”的一聲跌出丈外,跌個昏頭轉向,狼狽萬分。扔翻金 眼彪,冷然退至二旁,為辛文昭料陣。   人群驚退中,斜刺裡鑽出一箇中年大漢,到了辛文昭身後,伸手叫:“老弟台 ,不可無禮,你知道這位前輩是誰……”   辛文昭反手一揮,中年大漢大叫一聲,摔出兩丈外掙扎難起。   他連頭也沒回、虎目炯炯,緊吸住對面追雲拿月的眼神,整個人冷靜得像個石 人,渾身瀰漫著令人寒栗的無邊煞氣。   追雲拿月心中大感震駭,心說:“這人好陰沉、好冷、好可怖,小小年紀,怎 麼殺氣騰騰,成了這副德行?要真是惡賊派來的人,大事不妙,我得小心些。”   心中在想,口中卻說:“請指教。哦!老朽……”   “你出手吧!”   追雲拿月怒火上沖,被對方的無禮所激怒、一聲劍嘯,冷電四射的長劍出鞘。   人聲倏止,兩三百個看熱鬧的人雅雀無聲,氣氛一緊,似可嗅到死亡氣息。   辛文昭徐徐撤劍,臉上是一片冷肅,身形半轉,劍尖徐徐指向對手,整個人立 即籠罩在一片不可測的、無形的肅殺氣氛中,顯得冷酷、陰森、兇狠,彷彿是來自 地獄深處的幽靈,更像是死神派來的使者。   剛引劍,剛立下門戶……人影冉冉而至、劍尖幻化一顆寒星,疾逾電閃地當胸 點到,速度之快、簡直駭人之聽聞。   老英雄震驚之餘。意動神功、移位,接招,搶中宮,“錚”   一聲對住一劍。   第二劍立即光臨,宛若雷電乍閃。   高手相搏,生死須臾,寸寸兇險,步步殺機。   辛文昭一出手便制了機先,人與劍渾如一體,劍虹吞吐、銳不可當,致命的快 速狂野沖刺,以雷霆萬鈞之勢向對方緊迫地猛襲。   追雲拿月連封了九劍,方抓住機會斜飄出丈外,擺脫了可怕的危境,但這位京 師第一劍客也出了一身冷汗。   可是,沒有喘息的機會,劍虹及體,如影附形。   老人家被迫掏出了壓箱底的本領,一聲低叱,招發“密雲不雨”,撒出了重重 劍山。   “錚錚錚……”劍鳴暴展,令人聞之頭皮發炸。   人影進退如電,進攻的可怕劍影,像天宇中飛舞的萬道金蛇,以驚濤駭浪似的 無窮威力狂野地衝擊重重劍山。   劍山快要崩陷,兇猛奇絕的沖刺主宰了全局。   判官柏華在船頭觀戰,大吃一驚,一聲長嘯,拔出判官筆飛躍入場。   宮永突然截出,身動,劍發,勢似奔雷。   “錚!”判官筆架中來劍。   一聲劍嘯,第二劍拂過判官的頂門。   判官柏華經驗豐富,疾忙挫身縮頸扭身便倒,奮身急滾。   這瞬間,站在官艙前頭的神彈子一聲暴叱,弓弦狂鳴,一口   氣射出三顆泥彈,阻止宮永追擊,搶救已失去抗力的判官柏華。   宮永並未追擊,長劍輕振,屹立如山,“啪啪啪!”三聲輕響,三顆泥彈著劍 爆炸,化為粉末。   神彈子扣上了一顆鐵彈,駭然停手,弓已拉滿,竟然遲遲不發。   官永冷然遠眺,點頭叫:“發彈,不然你下來。”   判宮柏華站在遠處,滿臉流血形如魔鬼。頂門上,發結失了蹤,丟了一層頭皮 。   人人變色,死亡的氣息愈來愈濃。   另一面,追雲拿月已山窮水盡。   劍山突然崩潰,一聲清脆震嗚傳出,劍虹倏止,劍氣驟斂,人影靜止。   驚歎聲暴起。接著突又鴉雀無聲。   追雲拿月臉色死灰、渾身在戰栗,劍垂在身側。滿頭大汗,無助地死盯著抵在 心坎上的劍,呼吸像是停止了,像頭待宰的老牛。   辛文昭冷笑一聲道:“你再看看,你死了幾次?”   追雲拿月絕望的目光,離開了令人心悸的劍身,掃視自己的胸腹,胸、腹,肋 共有七個劍尖點破的小孔,衣破而肉不傷。   “七次……不,八次!”追雲拿月失魂般自語。   “你是第一個接下區區二十一劍的人。”辛文昭冷然地說。   神色冷肅,殺氣仍在眉宇之間未消退。   追雲拿月竟不敢接觸他那銳利冷酷的眼神,吁出一口長氣、絕望地問:“你是 奸賊派來的人。”   辛文昭避開正題.反問:“憑你們這些人、便敢妄想保護這些人返鄉?”   “你……”   “而且還敢明目張膽。”   船艙門開啟,身材修長留三綹長鬚,一身儒衣打扮的前大學士緩步出艙,站在 艙前朗聲叫:“老朽無禮,請那位壯士登船一敘。”   兩名長隨大驚,迅速閃至兩側,急聲道:“大人,不可……”   “不要緊,你們退下。”   辛文昭注視對方片刻,劍虹一閃,“嗆!”一聲收劍回頭,神奇地擲劍入鞘, 向官船舉步。   追雲拿月死裡逃生,心神一懈,長歎一聲,顫抖著收劍,感到渾身脫力,似乎 一下子蒼老了十年。   兩名青衣人惶然掠出,一字排開,手按劍把攔住去路,意欲阻止辛文昭接近。   辛文昭冷冷地掃了四人一眼,腳下毫不遲疑的邁進、向四人迫近,無視於眼前 攔路的四人。   劍嘯入耳,四劍出鞘。   儒衣老人大叫道:“諸位壯士請勿阻攔,讓他上船來。”   神彈子引弓待發,沉聲道:“大人,請不要冒險,他定是奸賊派來的可怕刺客 ,草民必須……”   儒衣老人笑了笑,說:“楊壯士,真要是反賊派來行刺的人,便該早已登船了 。這位壯士氣概不凡。有你們草野豪傑的豪邁氣魄,與那些走狗亡命迥然不同,老 朽願與他們敘一敘。”   四個攔路的人,被辛文昭的氣魄所鎮,情不自禁地讓至一旁,任出他大踏步接 近官船。   宮永也收了劍,追隨在後昂然舉步。   高手四合,在附近嚴加戒備。   追雲拿月打出手式,輕舟內踱出兩位青袍老者,緩緩登上官船,在那老人身後 背手而立,神態悠閒,泰然自若,顯然是追雲拿月請來的前輩高人,情勢緊急方請 他們出面應付。   辛文昭上了跳板,步入艙面。   宮水手提兩個包裹,隨後跟上。   儒衣老人先拱手為禮。笑道:“老朽這廂有禮,幸會幸會。   請問兩位壯士上下如何稱呼?”   辛文昭也拱手為禮,沉靜地說:“草民辛文昭,那位是敝師弟宮永,驚擾大人 ,多有得罪,人人海涵。”   儒衣老人呵呵笑,隨和地說:“辛壯士,老朽已是退職致仕的人。大人兩字, 不何不宜而且刺耳,可更改稱呼,老朽托大,請稱我一聲老伯,壯士意下如何?”   “草民怎敢無狀,老先生一代名臣,舉世同欽,草民不敢無禮。”   “呵呵!壯士客氣了,請入艙一敘。”   “老先生放心麼?”   “壯士已經登船了。船即將啟航,不宜在艙面妨礙舟子,請進。”   “打擾了。”   官艙不大,艙板舖了絨氈.眾人不脫靴,魚貫入艙。   席地坐定,儒衣老人向兩位青袍人說道:“范先生彭先生,請坐。”   那時,先生的稱呼極為尊貴,不能濫用,而老人居然尊稱兩人為先生,可知兩 人的身份極不尋常。   兩人並末就坐,欠身同聲說:“草民不敢越禮。”   辛文昭淡淡一笑道:“兩位前輩大可放心,區區如想行刺,兩位即使有劍在手 ,也阻不住區區。”   右首青袍人呵呵一笑,坐下說:“這倒是實情,小老弟猛攻羅老弟的劍術,氣 吞河岳,勢若雷霆萬鈞,說此豪語理所當然。   在下范林,那位是在下的好友彭松,小老弟曾聽說過咱們的名號麼?”   “抱歉,小可不認識任何人。”   “哦!小老弟的劍術高明非常,不知師承何人.令師的大名可否見示?”范林 試探地詢問。   “小可從未投師。”   “那該是家學淵源……”   “前輩如想探口風模根底,必然失望。”辛文昭冷冷地搶著接口。   宮永哼了一聲.說:“咱們是搭便船來的,少說些廢話好不好?”   范林聞言,臉色一變,冷笑道:“普天之下,沒有人敢在我青衫客范林面前如 此無禮,閣下未免太目無尊長……”   宮永挺身而起,虎目怒睜正待發作……辛文昭搖手相阻,向范林說:“范前輩 ,小可必須提醒你,咱們初出道……不,該說是順道散散心,江湖上到底有些什麼 人物,咱們陌生得很,不要抬出名號來嚇唬人,指出來咱們根本不懂。   咱們年輕,說話不知修辭,不中聽之處。尚請包涵一二。當然,咱們的來路值 得懷疑,如果咱們要行刺,你們也阻止不了的……”   話末完,左手疾揮。   范、彭兩人驚覺地大喝一聲,同時一掌拍出,內家掌力驟發,可傷人於體外的 劈空掌力兩面齊聚,在坐的人,只感到無形的壓力進發,身軀搖搖。   “啪啪啪!”三聲輕響,掌風阻不住飛射的冷電。   “如何?”辛文昭冷冷地問。   青衫客倒抽了一口涼氣,目瞪口呆。   儒衣老人身後艙壁上,三把柳葉飛刀成品字形釘入艙板內。   看部位,上一把是從那老人的頂門飛過。下兩把貼那老人的雙耳下越過,任何 一把飛刀稍偏準頭,儒衣老人哪有命在?   如果兩人的掌力能跟得上飛刀,那麼,飛刀不可能不發生偏差。   由此可知,兩人根本來不及攔截,飛刀在掌力發出阻擊之前,已超越了兩人可 能阻擊的範圍了。   儒衣老人沉得住氣,淡淡一笑道:“如果廠衛那群禍國殃民的惡賊,有你一般 高明的手段,老朽早就嗚呼哀哉了。”   辛文昭從容起身取回飛刀,落坐冷然地問:“老先生,什麼是廠衛?”   范林不禁一怔,訝然反問:“咦!你不知道什麼叫廠衛?”   “知道我還問什麼?”   儒衣老人神色一正說:“廠,是指東廠,是朝廷另設的掌刑內官,稱為提督東 廠,掌刺、緝、刑;獄的事,由太監主持、建於東安門北,所以簡稱東廠。刑官則 由錦衣衛中調任、以輔錦衣衛之不足。   成化年間,又加設了西廠。早些年間宦官禍國,加設西內廠。   目下三廠只剩東廠。錦衣衛等於是禁軍,負責京城的警禁。說起來真令人感慨 萬千,老朽不能說。”   辛文昭冷冷一笑,問道:“那麼,老先生是朝廷的欽犯了?”   問得直率而且無禮,儒衣老人是朝廷命官,不好說。   范林卻忍不住,恨聲說道:“老人如果是欽犯,豈能致仕返鄉。”   “那……為何廠衛要派人前來行刺?”   “朝政日非,問題出在宦官奸賊……”   “……”辛文昭欲問無言。   “說來話長,簡要地說,朝中的奸臣準備造反,已經準備多年了。當年的皇上 是個瘋子、狂人、昏君,奸賊已收買了朝中大部分狗官,廠衛已成為奸賊的家臣。   老人為了此事,一而再揭發奸臣的陰謀,皇上不但不聽,為了此事,冤殺了不 少揭奸的忠臣。   老大人是最幸運的一個,也落得退職致仕。奸賊不放過老大人,出動了不少爪 牙行刺,欲置老大人一門老小於死地。老弟,你明白了麼?”   彭松卻接口問:“咦!你不是指責楊老弟不配保護老大人返鄉麼?那麼,你是 知道此事的,為何要問?”   辛文昭搖頭道:“我是今早才聽說的,其他的事一概不知。”   “真的?”   “我為何騙你?”他不悅地反問。   范林長歎一聲,愴然地道:“據我所知,咱們這次捨命保護老大人,前途兇險 ,九死一生。   咱們這些滿腔熱血拼死保護忠臣孝子的草莽英雄,死不足惜,老大人……唉! 等到奸賊舉兵,天知道有多少生靈塗炭!   目下廠衛鷹犬齊出、奸賊派出的高手更是可怕。咱們毫無機會,只能憑一腔熱 血,義字當頭。灑熱血拋頭顱在所不惜。   老弟,你能為忠臣義士盡一番心力麼?如果有所顧忌,及早退出還來得及。咱 們這些人死不足惜,老弟你年輕有為……”   辛文昭挺身出艙,木立艙面如同石人。   宮永也隨之而出,留下艙中的三個人發呆。   “我……我說錯了什麼9”范林訝然向彭松問,欲出艙內向辛文昭請求解釋。   彭松伸手相阻,低聲說道:“不要打擾他,他心中在天人交戰。”   辛文昭的心中,確是在天人交戰。   往事如煙……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滿天飛絮,黃昏降臨,天宇間顯得格外迷茫陰暗。   一艘快船駛入南京池州府的地境。   這一帶江流平靜,船不禁夜航,但這偏僻的江灣極不安全、碰上暴客兇多吉少。怪的是 這艘快船從江西入境,竟在香口下游六七里的一處偏僻江灣泊船,不再向下放。如果要泊舟 過夜、為何不到下游十餘裡的東流縣泊舟?   更怪的是從船上傳來一陣喝罵聲和皮鞭聲。幾個壯漢正驅趕著一群男女娃娃下船,娃娃 們如驚弓之鳥,瑟瑟地發著抖,手忙腳亂地向岸上爬。   最後下來的三個男童,年紀稍長,約在十歲左右。   其中之一反捆著雙手,腳上層然有腳鐐,被一名大漢拖死狗似的拖下船,一頭栽在雪地 中,立即一蹦而起,手腳相當敏捷。   鞭聲震耳,大漢們揮動著皮鞭,亮著大嗓門窮叱喝:“小兔崽子,快依次排隊,快!想 挨鞭子嗎?”   二十一個兒童排成一隊,一名手握皮鞭的大漢清點人數畢,用打雷似的大嗓門叫:“你 們聽清楚,今天晚上要走六七十里地,大雪封山路不好走,不好走也得走。   山路崎嶇不平,一失足小命難保、誰要是不下心,走不動或受了傷,就地把他給活埋掉 。現在,咱們啟程動身。”   六名大漢押著二十一個男女小娃娃.開始向東面皚皚白雪掩蓋的原野,無聲地蹣跚地蠕 蠕而進。   積雪甚厚,一腳踏下去,雪直掩至膝蓋。   即使是年輕力壯的人,走上二十里也會感到吃不消,何況這一群最小是六歲,最大僅十 齡的娃娃!   走不上十里地,便開始有人啼哭,有人呼爹喚娘了。   可是,押解的六名大漢都是心如鐵石的人,都帶了皮鞭,沿途嗆喝、叱罵、鞭打……全 無絲毫憐憫的心腸,一股勁地催促著這群可憐的小羔羊趕路。   幸而只有兩個六歲的女娃,在年長孩子的幫助下,勉強可以走動。不至於掉隊。   十里,二十里……午夜了,他們到達一座山丘下的木屋附近。領先的大漢發出兩聲短嘯 ,震得樹上的積雪簌簌往下墜。   木屋方向傳來了一長一短的兩聲回嘯,大漢扔頭叫:“前面是站頭,在此地進食再趕路 。”   一名小童艱難地拖著麻木的雙腿,抹掉了臉上的雪花,哭泣著說:“大爺……我走不動 了,請你……可憐可憐我吧!放了我……”   “叭!”一聲鞭響、走在一旁的大漢殘忍地給了小童一鞭,厲聲罵道:“該死的小兔崽 子,走不動也得走,再嚕蘇就活活打死你,反正有你一個不算多,無你一個也不算少。”   另一名大漢心腸似乎要軟些,接口道:“娃娃,慢慢走。你得撐下去。”   “大爺,我……”小童叫,突然向前一撲。   大漢急忙伸手相扶,苦笑道:“娃娃,你不能倒下去!”   “天啊!我……我要死了……”   “你只要不想死,咬著牙鋌過去就死不了。”   走在後面雙手被背捆的小童咬牙切齒地叫:“你們算是人麼?   為何不扶他走。”   斷後的一名大漢兇狠地掄近。“叭叭叭!”給了他三皮鞭。   大聲罵道:“該死的小狗。你敢……”   小童猛地乘機用頭進攻,出其不意撞在大漢的肚腹上,兩人跌成一團。   大漢奮身一滾,便脫出糾纏,揮動著皮鞭怒火沖天地吼叫:“反了,今晚非抽掉你一層 皮不可!”   鞭未揮出,走在中間的為首大漢喝道:“老五住手!夠了。”   “二哥,這小畜生……”   “我知道,你明知他會反抗,卻粗心大意不留神,怪得誰來?   咱們負責運送四十個有根基的娃兒,千里迢迢、晝伏夜行歷盡艱辛,目下死剩二十一個 ,眼看到了地頭,還想少幾個麼?算了吧!   老五。”   五老哼了一聲,憤憤地道:“上面交代下來,要帶最強韌的娃娃前來報到,凡是經不起 考驗的人,可以隨時加以汰除,因此規定不許咱們留情,更不許幫助他們。再說這個小畜生 ……”   “這個娃娃是最頑強,最驃悍的上上人選,你把他弄死了,咱們沒法交代。”   “這……”   “老五,我知道你一直就看他不順眼。算了吧!別忘了他是趙爺最看重的人,把他弄死 了,日後咱們無法向趙爺交代。”   二哥冷冷地說完,轉向小娃娃沉聲道:“辛文昭,快到地頭了,你得規矩些,再桀驁不 馴,吃虧的可是你自己。走!”   小童辛文昭以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狠盯著對方,挺立在風雪中,像屹立的一座山。   人群又開始移動了,不久.便在五名黑衣人的接待下。魚貫進入爐火正旺的溫暖小木屋 。   一群孩子擠在屋中間的火堆旁,哭泣之聲不絕於耳。   只有辛文昭孤零零地一個人坐在清冷的屋角,木無表情地打量屋中走動著的黑衣大漢們 。   他只是個十歲大的孩子,清瘦、單弱。   這群經過千里跋涉的娃娃,哪一個不清瘦單弱?   四十個娃兒啟程,已死掉一半,只消想到這千里死亡行程,便會令人不寒而栗。   人雖清瘦單弱,但他那雙銳利的大眼,已可充分表露出大人的氣概。緊閉著的嘴唇,嘴 角流露著堅忍冷酷的表情。   主人搬出食物,香噴噴的大米飯,大盤熱騰騰的肉。   娃娃們大概第一次獲得如此豐富的食物,一個個忘了疲勞、寒冷、痛苦、狼吞虎嚥,你 爭我奪、此情此景令人鼻酸,簡直像一群爭食的餓狼。   食罷休息片刻,重新上路,走向白茫茫的銀色世界,走向不可預知的生命旅程。   下半夜開始進入山區。大雪封山,根本沒有路,目盡處茫茫一片白,每株樹皆白了頭。   風仍在刮,雪仍不斷地飄,宇宙一片死寂,一片空茫!   開始爬山,兩個小孩為一組,相摻相扶掙扎而上,跌跌撞撞,苦和堪言。   正走間,隊伍中突傳出一聲驚呼,兩個娃娃骨碌碌地向右面.   的山溝滾墜,下滾五六丈轉而下滑,慘呼救命聲冉冉而起。   兩個娃娃兒直滾下三四十丈的山腳方行停止,滑動停止後便聽不到叫聲了,寂然不動直 挺鋌地陳屍澗底。   一名大漢領了一名同伴奔下。不久便向上叫:“你們走,我埋了他們再跟上。”   一名大漢向下叫:“死了麼?要人幫忙麼?”   “腳扭斷了,只剩一口氣,不中用啦!埋了免得費事。”下面的人高聲回答。   走在後面的辛文昭怒叫道:“人沒死,你們為何不帶走?”   “閉嘴!你少給我找麻煩。”斷後的大漢怒叱。   辛文昭不為所屈,大聲叫道:“你們也有兒女,你們也是人……”   “叭叭叭叭!”他挨了四記皮鞭。   他被抽倒在地,跪起一腳挺起上身咬牙叫:“你們不帶讓我來帶!”   “你怎麼帶?哼!你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呢!”叫二哥的人走近冷冷地說,伸手將 他拖走。   他挺身站穩,大聲叫。“砍兩株樹,做一個拖橇,帶兩個小孩子走,我辦得到。”   辛文昭一面說,一面扭身搖動反綁的雙手,又大聲道:“解開我手上的繩綁,我來拖他 們。”   “解你的綁?別想。”二哥搖頭拒絕。   他深深吸入一口氣,一字一吐地說:“我答應你在這最後段行程中,不逃跑,不打人, 我認了。”   二哥沉吟片刻,點頭道;“好,我信任你。”   接著吩咐兩名手下砍樹做拖橇,並命人將兩個墜昏的小娃娃抱上來。   墜下澗底的兩個娃娃是一男一女,男的九歲,女的七歲。   男的左腳骨折,但並不嚴重出血,女的只是扭傷右足踝,兩人與其說是跌昏,不如說嚇 昏來得恰當些。   二哥長歎了一聲,大聲道:“兄弟們,咱們幫助小娃娃們走,人分開來,每個人帶兩個 小孩。”   一名大漢接口道:“二哥,咱們奉命不許幫助他們的。”   二哥沉聲問:“要咱們空手報到麼?”   大漢沉聲道:“只有最強韌的人方可到達。”   二哥冷笑道:“誰也沒料到碰上大雪。”   大漢不再堅持,說:“好吧!反正有你負責。”   “那你就依命行事好了。”二哥揮手說。   有大人幫忙,前行的速度快了一倍以上。   總共經過三處站頭;二十里一站,次日巳牌時分,進入一座山谷,有六名黑衣大漢將人 接入。   辛文昭的腳下已經呈現不穩,手腳發僵,拖著雪橇一步步硬挺。   經過谷口時,他看到右面山根下豎了一塊大石碑,碑上刻了四個斗大的字:大小羅天。   “但願這裡不是地獄。”他心中暗叫。   他卻不知這裡不是天堂,而是可怕的地獄,他正一步步踏入了地獄之門。   兒童們在階下一字排開,大漢們揮動著皮鞭不住叱喝,不許坐下,除了兩個受傷的人以 外,其他的人皆互相摻扶著列隊。   他們一個個臉無人色,鼻涕口水一齊流,搖搖欲倒,眼神流露出極端的掠惶、恐怖與絕 望。   為首的人進去不久,一個穿了豹皮短襖,戴豹皮風帽,豹頭環眼的中年人、帶了四名隨 從外出,站在階上,手持名冊,精光暴射的怪眼先掃視階下這群虎口中的羔羊。   久久,方向在身側恭身而立的二哥說:“怎麼?就是這幾個人?”   二哥堆下笑,欠身道:“是的,趙爺交下的共有四十名,只倒十六個了,屬下已經盡了 力。”   “那兩個為何坐著?”主人指著辛文昭身旁受了傷的兩名童男童女,語氣極為凌厲、深 沉。   “路上不好走,跌傷了腳……”   “胡說。傷了腳為何帶來?為何不處理掉。”   “這……”   辛文昭大聲道:“是我把他們帶來的。”   “噗!”一聲響,一名大漢在他的後臀上踢了一腳,將他踢倒在雪地中。   “先不要打他。”主人急叫。   辛文昭狼狽地爬起,抹掉臉上的雪花,雙手握緊拳頭,想沖上卻又忍住了。   二哥忙將兩小失足墜落山腳的事說了。   主人哼了一聲說:“你倒聽起他的話來了,豈有此理!你知道大小羅天十年樹人的大計 ,不容有濫竿充數其間的人,每一個出去的男女,都是十全十美的可用之材,把斷了腿骨的 人帶來,豈不是推卸責任敷衍塞責的反叛行為嗎?”   二哥一打冷顫,惶恐地說:“屬下知錯,願將這兩人從名冊中剔除,由屬下帶出莊外處 理便了。”   “哼!人已經來了,要你操的什麼心。”   “屬下……”   “閉嘴!你還敢分辯?”   二哥乖乖住口,應喏一聲,退了一步,鬆了一大口氣。   主人打開名冊,略一過目,再打量下面臉無人色的眾童,搖搖頭,頗為不滿地說:“這 些都是中州附近資質最佳的童男童女?   見鬼!看體質,簡直比不上南方人,差勁已極。”   說完舉步下階,開始唱名,逐一仔細打量。   叫到辛文昭,小傢伙僅哼了一聲,狠狠地死盯著對方,像一個負隅的乳虎。   主人氣往上沖,但忍住了。   轉向跟在身後的二哥問:“為何給他上腳鐐。”   二哥苦笑,訕訕地道:“這小畜生頑劣得很,而且曾經練過武,手腳敏捷,皮粗肉厚不 怕打罵,先後共打傷了咱們三位弟兄,逃跑十八次、因此不得不將他手上綁腳上鐐。   就是這樣,手腳沒得自由,他還是不安靜,性情極為桀驁暴烈,是匹上不了韁的烈性野 馬。”   “名冊上為何未注他的詳細來歷?”   “是這樣的,本來任何一個童男童女,趙爺在一年前便派人分至各地加以調查留意,經 一年觀察方決定取捨。   而這小畜生是趙爺經過鄭州,無意中在一次廟會中發現的、那時他正與五名地痞潑皮大 打出手,小小年紀兇得像頭瘋虎,把那些潑皮打得落花流水,像是王八搬家,滾的滾,爬的 爬。   因此,趙爺起了憐才之念。把他給弄來了。趙爺臨行時還交代,特別叮囑要好好的培植 他。”   主人哦了一聲,從頭到腳打量著這位倔強的小娃娃。   辛文昭毫不畏怯地以眼還眼,抬頭挺胸,也死瞪著對方,這種神態表示無禮不屈,極易 引人反感。   主人重重地哼了一聲,問:“你的家在何處?家中還有些什麼人?”   辛文昭不加理睬,仍用怨毒的眼神死瞪著對方。   “你怎不回答?”主人厲聲問。   辛文昭不為所動,身軀挺得筆直。   雪花飄在他的臉上,他渾如末覺。   “叭!”耳光聲暴起。   辛文昭仰面便倒,扭身爬起,頰上一陣抽搐。   二哥搶出一步,急叫:“他要撒野了……”   話末說完,辛文昭已疾沖而上,像一頭獵食的豹。   主人一怔,向左一閃,右手扣住辛文昭的右小臂,猛地扔身一帶。   辛文昭直飛出丈外,“彭”一聲摔倒在雪地上,突然前滾。   翻身竄出,向裡外的莊門狂奔。   “咦!”主人頗感意外地叫。   腳鐐限制了雙腳,地面浮雪深有尺余,能跑得了多遠?   遠出二丈外,一下小心突然失足摔倒。   剛翻轉爬起,一名大漢追到了,撲下擒人。   小傢伙被撲倒,奮力急翻,將橫按在他身上的健壯大漢掀翻,爬起再逃。   遲了,主人已到了身旁,伸腳一撥,他再次摔倒。   沉重的厚底靴踏住了他的腰帶,他整個人陷入深雪中,絕望地掙扎片刻,失去了抵抗力 。   眼前發黑,五臟六腑向口腔擠,腰脊若折,痛苦的浪潮掩沒了他,不知人間何世,窒息 的感覺令他感到身軀正在爆炸。   眼看要昏厥,腰脊上的厚底靴重量在劇烈增加。   “留他一命!”沉喝聲震耳。   主人聞聲挪開腳,夾背將辛文昭抓起,抓小雞似的將他拖回原處,往地上一丟,向階上 緩步而下的一位穿狐裳中年人欠身道:“五爺,這小畜生乖戾倔強,留他不得。”   中年人方面大耳,留著大八字胡,眼神銳利,身材修偉,頗具威嚴,冷冷地說:“甘總 管,你該明白,我們這裡需要的就是這種人,我要的是驃悍、機警、敏捷、心腸似鐵的死士 ,不要恭順精明乖巧的奴才。”   “可是,他恐怕難以就范……”   “來到咱們這大小羅天的人。不消多久便會變化氣質,何況區區一個黃口小兒?”   甘總管不再多說,退在一旁。   五爺背手,掃視眾徒片刻,方不疾不徐地說:“娃兒們。到了這裡,你們總算是苦盡甘 來,熬出頭來了。   不要問這裡是什麼地方,也不要想你們過去的親友,你們將要忙得沒有工夫去想。   在這裡,衣食住全都是第─流的,但經不起錘煉的人,活著走進來,死了抬出去。我是 此地的莊主,這位是負責照料你們的甘總管。   現在由甘總管帶你們去安頓,大概三五天之後,你們天南地北的同伴到齊之後,便有得 忙了。”   說完,踱近臉色蒼白的辛文昭、又道:“娃兒,記住我的話‘經不起錘練的人,將活著 走進來,死了抬出去。’在這裡很苦,但有毅力不想死的人就能撐下去。   在這裡,你只是一件物品,而不是一個人,從頭到腳都不是你自己的,一言一動都由不 了你,沒有人能反抗,反抗只有死路一條。   這裡將有三百個以上像你一樣年紀的小孩,有你──個不多。   死你一個不少,隨時皆有人補充,有些人想進來也沒有機會。如果牢記我的話,你將活 得十分如意,日後榮華富貴不可限量。   要是你仍然如此倔強不知好歹,保證你活不下去。不消三兩天。你的屍體便會餵飽蟲蟻 、在這裡人命不值錢。好了,你自己好好去想想吧!一只活著的螞蟻,要比一頭死了的獅子 強。”   後園甚廣,栽的花木並不多,其實也是練功場。   東面一帶有三院四廂,西端也是同樣格局的房舍,中間隔著後園,兩者相距約有百丈以 上。   男童被安頓在東面,女童則在西端。   最後面有不少捨房,住了不少成年男女。   莊主說得不錯,這裡食、衣、住,都是第一流的。   每兩個人分到一間房,錦食羅帳一應俱全,而且每個房間都有內間,以竹竿引導山泉至 內間作為洗漱之用。   有人送來衣褲鞋襪,全是上好棉布的製品,內外衣包括棉襖,僅上裝便有八件之多,其 他的更豐富。   安頓停當,便有人引他們到溫暖的大浴室內,在大型熱水池中徹底洗淨一身污垢與疲勞 。   食在房內,有小廝直接送入房中,大魚大肉美味可口。   與辛文昭同房的人,叫梁志豪,九歲,來自山東,說一口山東腔極濃的官話,比辛文昭 早到兩天。   據粱志豪說,他父親叫神刀天王梁賢,曾在京師威遠鏢局任漂師,在山東一帶,提起神 刀天王,可說家喻戶曉。   他從小秉承家學,六歲築基,八歲開始學習調氣運氣之法、內外兼修,已有深厚的技術 根基。   兩個月前,他隨親友至泰山進香半途遇賊,被擄南下,同行的共有六十人之多,晝伏夜 行艱苦備嘗,到達大小羅天,只剩下二十八人,其他三十二位同伴,屍骨早寒。   死亡旅程像一場噩夢,想起來就心驚膽跳,不寒而栗。   衣食住皆十分理想,遺憾的是行,只許在院宅範圍內走動、嚴禁越出四周的廣場,誰要 是敢走近柵牆百步以內,格殺勿論。   其實也沒有人敢走近柵牆,柵牆高有三丈,四周該有八九里方圓,每隔半裡建築一座守 衛住宿的木屋,養了十餘頭巨型惡犬,即使能逃過警衛的耳目,也難逃惡犬的利齒。   一連三天,每天都有兩三批新同伴加入,來自天下各地,甚至有一批是來自河套的蒙人 子女。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這天一早,風雪已然停止,溫暖的陽光帶來一絲春意。   屈指算來,這天該是大年初一。   這群六歲至十歲的童男童女,集合在將台前,男左女右排列得整整齊齊。   左右後三方,是三列帶了刀劍的男女,計有數十名之多。   辛文昭暗中留了神,他發覺男女童的數目,竟有兩百八十人之多,不由心中犯疑,擄來 這許多兒童,到底有何用意?   不久,莊主登上將台,十六名男女隨從。在將台四周站立。   一個個威風凜凜,神氣萬分。   莊主聲如洪鐘,說了不少話。   辛文昭雖不願聽,但也記得其中數項令人毛骨悚然的重要大事。   其一,是他們要在此地呆十年,在此練武,在此長大成人。   其二,兩百八十人中,十年內將先後淘汰,最後只能留一百名最有成就的男女。   其三,宣佈十大莊規,其中第一條是絕對服從。   十大莊規最輕的刑罰是三十皮鞭,其餘九條皆是死刑示從。   鞭刑這一條最簡單,那是指第一次無意犯錯而言。這是說只許一次無意犯錯,決沒有第 二次。   當天,便開始一連串艱苦的訓練、跑、跳、擲、翻、滾。   當天晚間,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在床上叫苦連天起不了床,派來以藥酒推拿的大漢如狠 似虎。直到夜靜更闌,仍有人痛苦地呻吟。   訓練時只許穿夾衣,天寒地凍,唯一取暖的方法第一是運動,第二還是運動,不由這些 小娃娃們偷懶。   訓練一天天加重、加長。   十天後,病倒了二十名,死了四名。   這裡有最好的郎中,但仍然救不了要死的人。   口口口口口口   這天午後不久,莊中來了貴賓,五名穿了狐裳的中年人.在莊主的陪同下,巡視訓練情 形。   教師的陣容頗為龐大,每人負責十名兒童的訓練.教師爺手中拿著皮鞭,經常可聽到皮 鞭著肉的暴響。   貴賓巡視一週,返回大廳。   為首的貴賓是個鷹目勾鼻的中年人,向坐在下首的莊主說:“江兄,看來你老兄幫不上 兄弟多少忙。”   江莊主不解地問:“此話怎講?”   貴賓淡淡一笑,乾咳了兩聲說:“上面有急報來,主事的已收了長上的重禮,二萬兩金 銀他一禮全收,答應便宜行事。   即使今上(即皇上)不肯答應,主事的也自會設法,預計復衛的事,夏初一定會有分曉。   長上已密令兄弟召集人手,準備接收南昌左衛改置護衛事宜,兄弟本想借重你的人,豈 知你的人士是些毛孩子,你說怎辦?   莊主呵呵大笑道:“接收護衛的事,胡兄,你還是不必操之過急為上策,最好能推給別 人。”   “是何道理?”胡兄急問。   “非其時也!”江莊主頗為自信地說。   “你說恢復侍衛的事靠不住。”   “不然,主事的答應成全,事無不成。”   “那……說非其時也?”   江莊主撇撇嘴道:“你知道物極必反的道理麼?”   “你胡扯些什麼?”   “我看這傢伙太貪、是個毫無遠見的小人,目下他在朝中弄權,決不會長久的,不過三 兩載,我保證他要下十八層地獄。屆時,請復的護衛勢必重新革撤,你老兄仍然拍拍手走路 ,何苦?”   “你的意思……”   “長上雄才大略,不達目的不會罷手,總有一天會重複護上掌實力,那時你再出山,豈 不光采?屆時,你如果要人,兄弟將義不容辭,替你招三五十個心腹,保證你稱心如意。”   “你這些毛孩子……”   “這些人不會派給你的.他們另有任用。即使給你,也派不上什麼用場。”   江莊主微笑著說。   “你說他們沒有用處?”   “他們是特殊人才,不適宜行兵布陣。當初長上委任兄弟訓練一批專門人才,並不是要 我訓練一支精兵或者將帥,而是要能夠網羅天下豪傑,神出鬼沒,頭腦機敏,並具有奇技異 能的人。   日後長上如能掌握天下權勢,掌管重要職司,不要他們衝鋒陷陣。   如要求他們去衝鋒陷陣,非其所長,訓練一支精兵,三年足矣夠矣!我何必定下十年大 計?”   胡兄不住點頭,說:“江兄,兄弟聽你的話,返回南昌時,在長上面前把這件事情推給 劉承奉。”   “劉承奉?”   “對!”   “這傢伙深藏不露,陰狠猜忌,你要小心提防他。他與江西各地的盜賊通聲氣,你必須 及早為計。”   “這我知道,小心就是。”   “哦!請上復長上.大小羅天的事情不要宣示外人,務請守密。再就是如無必要,千萬 不要派人前來打擾,孩子們需要一個安靜的學習處所。信使只須派至東流秘站,我這會派人 前往聯絡。”   “好,兄弟會為你盡力。哦!錢夠用麼。”   “沒問題,開辦費十萬兩銀子,只用了一半。”   胡兄呵呵笑說:“銀子你可以放心,主事的不但答應幫忙在內策應,還答應長上可以另 開設南昌河泊所。這河泊所一開,每年最少也有十萬兩銀子的稅金。提三成給你當無任何困 難。”   “呵呵!一切有仗胡兄成全了。”   “哈哈!自家兄弟,何必客氣。”   大家哈哈一笑.然後至內堂把盞言歡。   口口口口口口   歲月如流,晃眼三年過去了。   三年,兩百八十名兒童,只剩下一百八十名了。   莊左的小羅山下,埋葬了一百名兒童的屍體。   千錘百煉,久煉成鋼。   辛文昭已經十三歲了,在所有的兒童中,他不是年紀最大的一個,但卻是技藝最高明的 一個。   訓練進入最艱苦的階段,經常有具有奇技異能的教師光臨教授,分組傳授,進境各不相 同。   每天晝間訓練四個時辰,夜間平均有一個半時辰的訓練。   兵器:他專攻劍、單刀、鐵鏟。   暗器:他專攻飛刀與金錢鏢打穴珠。   輕功:他已開始苦練梯雲縱。   他已成了一個無意識的人,只知埋頭苦練.以免被皮鞭在身上開花、更怕被淘汰掉一坯 黃土埋骨。   恐懼死亡令他麻木,沒有任何閑暇去想身外事,更沒有機會去想大小羅天之外的廣大世 界。   家,在他的心目中,印象越來越模糊。   與他相等的一組人中,只有十八名。十八個人中,雖然都是十二歲,但他出生在臘月初 六,算起來他是最小的一個,但論成就,他卻名列前茅。   也就是說,在剩下的一百八十人中,他榮居第一。   這一年秋八月,朝中權臣傾軋,當權的宦官有了更替變化。   失勢的雖說辭官歸裡,有不少卻在半途上失蹤了。   大小羅天遠離京師,並不因此而有所影響,訓練更形加緊,嚴格的訓練已到了殘忍的境 地。   口口口口口口   九月的金風涼簌簌地,其他地區的樹林已經開始落葉凋零,但大小羅天附近卻依然青翠 ,滿山松檜皆是不落葉的常綠樹。   陣陣秋風掠過枝頭,發出陣陣濤聲,勢如千軍萬馬奔騰。   這天是重九登高佳節,而這群可憐的娃娃們,除了大年初一可獲得一天休息之外,從來 沒有屬於他們的假日,足跡從未離開莊院,豈敢看望放一天假登高遣懷?   晚膳畢,洗盡一身汗臭,辛文昭挽著汗巾從內間踱出,向室友梁志豪說:“志豪,該你 洗漱了。我要打坐以恢復疲勞,出來時請不要嘮叨不停。”   粱志豪吁出一口長氣,幽幽地一歎道:“文昭,我……我好想家,你陪我聊一聊,好不 好?”   “聊聊,算了吧!一個時辰之後、又得出去練聽風辨器術了,屆時精神不濟,挨上兩把 飛刀那才冤呢!”   梁志豪抓起換洗衣褲往內間走,長歎一聲,喃喃地說:“總有一天,我會死在你的飛刀 下的。”   “我想你我不會被分派在一起拼暗器的、放心啦:”文昭安慰對方。   但他心中明白,誰也不敢說那一天是否會來到。   這半年來,在生死存亡的過招中,已有三位同伴傷在他的劍下了。   在此地,十天半月便有一次你死我活的過招比拼,必須分出勝負,不見血是不許他們罷 手的。   落敗幸而不死,傷勢可治的一方,等傷好後便得接受懲罰挨皮鞭。   死了就死了,傷重或殘廢,立即處死抬到小羅山下埋葬了事。   他從未失敗過。但他知道,人不可能永遠幸運。總有─天他會因情緒惡劣而不幸失手, 被抬到小羅山下一杯黃土埋白骨。   因此.為了活下去,他必須控制自己的情緒、神志,冷靜地應付任何逆變.不懈地苦練 又苦練,別無他途。   剛準備打坐調息,敞開的大門突然掠入一個黑影。   此地不論晝夜,房門皆不許關閉。   每一間房的主人,必須將自己的房間,看成絕不許外人侵入的地盤,必須將入侵的人驅 走。而且格殺勿論。   因此除了一名送食物的小廝,以及整座罕捨的管理兼傳令人之外,即使是莊主光臨,踏 入室門一步,房間的主人也必須出手將莊主逐出。如無管理人出面喝止,主人必須全力進攻 ,直到有一方受傷倒地為止。   這一室的主人,是他和梁志豪。   黑影掠入,梁志豪在內間洗漱,他必須加以阻止。   大喝一聲,不加思索地飛撲下床,扭身一腿猛攻對方的中盤,扭身飛起斜踢,快逾電光 火石。   黑影身法奇快,間不容髮地飛退出房。   管理人是個虯髯大漢,及時現身房外,喝道:“住手!周教頭叫你去一趟。”   周教頭是他這一組的指導人,藝業深不可測,也是直接指揮這組十八名兒童的人。   周教頭的一句話便是聖旨,即使是叫他們去跳火坑,令出必行,他們也絕不敢遲疑,不 然必被處死。   他順從地跟著中年人外出,踏入燈光明亮的議事室、他─陣心悸,忖道:“糟!今晚難 過。”   一排議事案後的虎皮交椅上,中間坐著大總管甘飛。   左首,是一名鷹目勾鼻的中年人,他不認識。   右面,是高瘦陰沉大馬臉的周教頭。   階右,站著一位穿勁裝的中年婦人、與一位青衣短打扮的女娃娃。   男女練功時不在一處,平時也很少接觸,因此他不認識那些與他命運相同的女孩子們。   他上前抱拳行禮,恭敬地說:“弟子辛文昭,聽候差遣。”   “站在一旁。”周教頭冷冷地說。   他行禮退至階下,垂手肅立聽候擺佈。   大總管撫摸著頷下鼠須,向周教頭說:“周兄,你給他們說吧!”   周教頭取出一面兩尺長一尺寬的黃旗,鐵製旗杆長約三尺,往桌上一方,乾咳一聲,陰 森森地說:“辛文昭,余小秋,你兩人今晚到莊東南的小羅山山顛,取回這面黃旗。你們先 看清楚。”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大小羅天位於兩大奇峰之間。莊北那座奇峰,叫做大羅山東南角的峰頭,稱為小羅山。 山距西面的建德縣城,約四十里左右。   莊名大小羅天,緣出於此。   但這兒所有的兒童,誰也不知道自己置身何處,只知道那兩座山峰叫大羅山和小羅山而 已。   周教頭掃了兩人一眼、又道:“你們是第一次出莊。山上的地勢不明,正是鍛煉你們應 付陌生環境的好機會,也是考驗你們與陌生人聯手應敵的機會。   保護黃旗的人共有八位,他們如何保護,如何分派,誰也不知道。   可以告訴你們的是,八個人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高手,不是你們死、便是他們亡,誰 失敗誰便下地獄。   目下是黃昏,二更天你們隨領路出莊的人動身。天亮後取不回黃旗,你兩人就在莊門口 自盡。”   辛文昭心中狂跳,強按心頭恐懼,欠身問道:“請問教頭,弟子是否可以帶兵刃和暗器 ?”   “當然可以帶,你以為是去捉迷藏嗎?”   “弟子希望天黑後便動身。”   “不行,退下去!”周教頭斬釘截鐵地說。   兩人告退出廳,辛文昭心中一動,向走在後面的余小秋姑娘說道:“余姑娘,咱們先商 量商量……”   中年勁裝婦人叱道:“住口!不許商量,你們兩人等於是臨時的結伴,突遇強敵被迫聯 手的人,沒有你們商量的工大。”   帶他來的粗壯中年人也說:“除非你皮癢了,不然你給我乖乖地走。”   他不敢不遵,乖乖地住口。   未進入大小羅天之前,他性如烈火、倔強、驕傲、目空一切,寧折不屈。   但這三年來、他像是改頭換面變了一個人,在動輒得咎的皮鞭與死亡的威脅下,他知道 該如何逆來順受,該如何隱藏自己心中的秘密,該如何讓自己活下去。   留得命在,這是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他靜靜的回到房中。梁志豪關心地問:“文昭。你的臉色好蒼白,叫你去有事麼?”   在此地、誰也不願結交傾心的朋友.原因並非是無暇聚談,而是怕日後比拼過招,如果 對方是知交好友,動起手來必將影響情緒,絲毫情緒的波動。便足以令自己陷入危局、丟掉 性命。   因此辛文昭雖然與粱志豪共室三年,始終不曾建立深厚的友誼。   梁志豪沒有他堅強.想家想得發瘋,經常從惡夢中哭醒,抱中枕頭呼爹喚娘,令人間之 鼻酸。他是個性情中人,極盼獲得文昭的友誼,找一位知心的朋友傾訴心中的沉痛。   但堅強的文昭卻被迫鎖起自己的心,築下一直堅固的堡壘抗拒提防,將渴求友誼慰藉的 念頭,盡可能遠遠地排至九霄雲外。   他也只是個十二歲的大孩子,何嘗不渴望結交意氣相投的朋友?   但理智告訴他不可以這樣做,他只能將交友的念頭丟開,丟得遠遠地、愈遠愈好。   他向梁志豪搖頭苦笑,一面換上夜行衣,一面說:“今晚我要出去,上小羅山。”   梁志豪一怔,訝然道:“你……你是說、你被派出莊?”   “是的,我是第一個被派出莊的人。”   “有重要的事?”   他從懷中取出掛在項上的金色翡翠長命鎖。塞入梁志豪的手中,抑制地說:“志豪、如 果我不回來。而你日後又能活著出去,請將這塊長命鎖片,掛在河南開封府祥符縣朱仙鎮的 宋忠武廟的聖像下,感激不盡。”   他像是托後事,梁志豪一驚,急道:“文昭……”   他佩上暗器囊,淡淡一笑,揮手道:“請你不要多問。”   梁志豪黯然歎息,滄然地道:“好吧!但願我能不負所托。   可是……我不知道是否能挨得到活著出去的一天。”   文昭心中一慘,情不自禁地一把抱住了對方。   梁志豪也激動地抱住了他,心酸地飲泣,不住喃喃說:“我們好可憐,我們還是孩子, 我們……”   文昭不住吸氣,淚水大串大串流下腮邊。   無聲的悲痛最為傷人,他應該毫無顧忌的大哭一場。   久久,他嚥下流入口角的淚水,鹹鹹的。他不願吐掉而往肚裡吞,顫聲說,“志豪,為 我祝福吧!我也為你祝福。”   “何時動身?”梁志豪顫栗著問。   “二更。”   “那……你得好好養神。”   “是的,我得好好養神。”他醒悟地說。   即將生死一決,他怎可不抑制自己定下心神養精蓄銳?   他一手握劍,和衣躺下,只感到心潮起伏,那能好好休息。   手心涼涼的,全是汗水,身上不時打冷顫,脊梁發冷,口干舌燥,脖下像是被人扼住般 難受。   久久,他突然自己打了自己兩耳光,挺身而起,深深吸入一口氣,恨恨地道:“這怎麼 成?還沒有出去自己就垮了。   辛文昭啊!你為何不想開些?你只有死中求活一條路可走,你必須打起精神來。”   他跳下床,拔劍出鞘,劍嘯聲中,他向門口假想的敵人瘋狂地進招沖刺。   劍在手,他穩定下來了。   梁志豪失驚而起,挑亮燈火,驚問:“文昭,怎麼啦?”   他收劍入鞘,在茶桌上取過茶壺,倒出一杯水,淡淡一笑,伸直手臂將茶舉到燈旁,問 道:“你看,我夠穩嗎?”   杯中荼僅略現動的形影,但決不是手腕抖動所形成。   梁志豪點頭道:“好,穩,我有預感,你必可成功回來。”   “謝謝你,我一定會回來。”他堅定地說。   口口口口口口   二更豐,周教頭與另一名大漢將兩人領至莊門外,語氣凌厲地說:“你們兩人是本莊幼 年子弟中,男女兩組中藝業最高明的人。今天你們第一次被派出莊辦事,這是你們畢生最光 榮最值得驕傲的事。   以往,你們只有與同伴交手拚搏,由於你們悟性最強藝業最高,從未失手乃理所當然的 事。   今晚,你們與外面的人生死相搏,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們任何一人,都比你們高明 ,經驗與修為皆非你們兩個娃娃所能企及。你跟她只能憑機智與必死的決心,來爭取一線生 機,生與死在此一舉,好自為之。   還有,你們只能在小羅山活動,離開小羅山便將死無葬身之地,千萬不可轉逃避的糊塗 念頭。時候不早了,你們走吧:”   “謝謝教頭關照。”辛文昭抱拳一揖。   等教頭去遠,他向余小秋說:“咱們走,一面走一面商量。”   余小秋跟在他後面、惶恐地問:“辛兄,我……我害怕,我們怎麼辦?”   “哦!不要怕,死有命。富貴在天。你必須有信心,大不了一死嘛!沒什麼可怕的。” 他泰然地說。   其實,他心中極感恐慌。   目下他是個大男人,儘管他仍是個十三歲的孩子,情勢己不容許他畏縮怯懦。如果他亂 了方寸.余姑娘不是更驚惶失措?   情勢迫人,在女孩子面前,他必須挺起胸膛,表現出大丈夫氣概。   在患難之中,有自尊心的人,絕不會拒絕一個弱小女孩的求助,生死關頭,更需要全力 以赴。   “辛兄,那八個護旗的人,到底是些什麼人?”余小秋低聲問。   “誰知道呢?我正感到滿腹狐疑呢!”   “會不會是我們的兄弟姐妹?”   “周教頭說過,是遼湖上的高手名人。”   余小秋長歎一聲,憤然地說:“用這種方法來訓練我們,這是不公平的。”   “這裡沒有公平,世間也沒有公平。為了你我的生死大事。   咱們已無暇多想生死以外的一切道理。時限不多,咱們必須解決當前的困難,是非仁義 那是山外的山,天外的天,留著日後再求其功過。   不管護旗的人是誰,咱們已別無選擇,不是他們死,就是我們活。余姑娘,你練過雙劍 合壁的合擊術嗎。”   “練過,頗有成績。”   “你們授劍教頭是誰?”   “姓羅,造詣確是爐火純青,教頭極為認真,傾囊相授並未藏私。”   “哦!他曾經教過我們這一隊的另一組,確是個令人佩服的好教頭。可是他那一種合壁 劍術,今晚咱們不能用,那是規規矩矩的所謂正宗劍術。”   “你是說……”   “今晚是夜間,而對方卻是江湖上經驗豐富的武林高手,山上地勢不平,正宗的合壁劍 術無法發揮威力,因此,咱們必須改變策略。”   “如何改變?”   “你用正,我用奇。遇敵時表面上雙劍合壁應敵,但我則見機改變劍路,隨時主動異位 出擊.你仍按正規合壁術出招應付。   只要你不失措,我或許可以控制大局。哦!你今晚用何種暗器?”   “子午釘,但釘上沒有淬毒。”   “好!這種暗器我練過,我用金錢鏢和飛刀。記住,如果敵勢過強,咱們便不必顧忌武 林規矩。   咱們不算是武林中人,咱們只是為了活命而被迫系人的可憐蟲。走吧!時限不多,咱們 從後山繞上去。”   “不從旁邊上。”余小秋訝然問:“既然時限不多,走後山豈不浪費時刻?”   “如果你是護旗的人,而又明知奪旗的人從大小羅天出來。   已知時限不多,那麼,你該從何處防守。”   “當然從前面……”   “那就對了,走遠反而近些。走!”   大小羅天在小羅山的西北角,兩人從山東麓繞到山南,再從斜角向上攀登,小心冀冀地 逐段探進。   松濤聲震耳,凜咧的秋風刮得枝葉飛舞,枯草搖搖。   上弦新月已掛在西南的山巔,天色不早了。   風給了他們不少方便,可掩去竄走的聲音,但也帶給他們不少困擾,似乎附近有不少人 移動,樹枝搖晃像是鬼影幢幢,向他們張牙舞爪撲來。   要不是兩人都經過三年嚴格的訓練,恐怕早就嚇得打退堂鼓了。   十三歲的孩子,竟然奉命午夜殺人奪旗!   距山顛尚有一箭之遏,沿途並無敵蹤,平安無事。   兩人更加小心,蛇行鷺伏而上。   文昭在前,登上三丈左右,便掩起身形,後面的余小秋方悄然跟進。   兩入伏下來偵察片刻,文昭再度獨自上登,由余小秋在後掩護,隨時準備發射暗器策應 。   終於,他們到了山巔後方一片茅草與小樹零落的突出地位。   茅草坪中的一株矮小松樹上方,一根竹竿插得筆直,上面果然是一片黃旗,迎風招展, 獵獵有聲,距兩入伏下處,約有卅步左右。   兩人緊張得手心沁汗.渾身綻起雞皮疙瘩,肌肉發僵,嚥喉發乾發緊,一陣寒顫通過全 身,竟有點心慌意亂。   原因是他們不知何處有人,而又知已到了生死關頭。   看不見的兇險充滿四周,不測的伏機已發,面對決定生死的目的物,即便是久走江湖的 成年人,也會感到緊張。   “我去取下黃旗。”余小秋低聲說。   作勢掠起又道:“掩護我。”   文昭眼明手快地抓住了她。低聲附耳道:“不可,危險!”   “沒有人啊!周教頭嚇唬我們的,原來是要試驗我們的膽氣,根本沒有人防守。”余小 秋定下心神說。   “我可不願冒險。”   “那你……”   “你等一等,我列後面去去就來。”他沉靜地說完,無聲無息地向後退走。   不久,他回到原處,身邊多挾了半個草人,低聲道:“跟我來,不要跟得太近,準備暗 器。”   他手舉草人,徐徐匍匐前進。   草人高僅兩尺余,像一個用手爬行的人。   近了。   二十步……十五步……一聲低吼發自矮松旁的茅草內,黑影暴起,獵豹般飛撲而至,兩 把飛刀同時射中草人,人隨飛刀而達。   文昭天丟了草人,向側急滾,滾動中喝聲“打!”飛刀在滾轉中出手,奇准地貫入撲來 的黑影小腹要害。   黑影撲落草人傾倒處,單足落地突然身形一晃,如中雷殛,“嗯”了一聲,翻身栽倒。   同一瞬間,兩個黑影左右齊至,迅捷絕倫,猛撲滾動中的辛文昭,雙劍映月生光,化虹 而至。   第四個黑影貼地射來,虎頭鉤疾揮.猛撲躍起的余小秋。   余小秋在兩個黑影同時撲向文昭的剎那間躍起,左手一揚,子午釘破空而飛,右手飛快 地撥劍截擊右首的黑影。   同時分襲兩人,自然分心,未能及時發現貼地射來的最後一個黑影,等到發覺不妙,已 來不及了。   子午釘射中了左面的黑影,黑影仍向前衝來。   “錚!”余小秋的劍,被右面的黑影架出偏門。   文昭及時躍起,在躍起的瞬間,劍同時出鞘,躍起、拔劍、撲上、出招一氣呵成,奇快 絕倫。   劍虹一閃,架偏余小秋劍勢的黑影正乘機行雷霆一擊,末料到文昭來得這麼快,只感到 腰脊一涼,真力驟失,剛發出的劍一頓,嗯了一聲,上身一挺,便搖搖欲墜。   中了子午釘的黑影恰好收不住勢,“砰!”一聲兩人撞成一團,同時倒下了。   這瞬間,第四個黑影的虎頭鉤,釣住了余小秋的右大腿,鉤尖著肉,只消一帶之下,余 小秋即使不死,也得右腿成殘。   同一剎那,文昭人化狂風,一旋之下,長劍一指,奇准地拂斷了持鉤黑影的右手,虎頭 鉤失力下墜。   “哎……”余小秋驚叫、不支倒地。   文昭悍野地欺進,一腳踢中斷手人的下陰。   “啊……”斷手人仰面飛跌,只叫出半聲。   文昭渾忘一切,站在原地發呆。   這是一場毫無理性、毫無余暇的摻烈惡鬥,發生得快結束得也快,雙方皆全力相拼,片 刻的接觸,便解決了一場本屬優劣相去懸殊的惡鬥。   占劣勢的自然是文昭與余小秋一方,他們憑著靈活的身手與機智,挽回了劣勢而且獲得 了勝利。   文昭出了一身冷汗,當敵蹤出現時,他先前所感到的恐懼與心怯一掃而空,出手時渾然 忘我,本能地施展所學死中求生。   他成功了,余小秋也不負所望,兩人合作得頗為圓滿。對方四個人全倒了,兩個未死的 人,發出垂死的呻吟,手腳仍在掙扎。   余小秋也腿傷不支倒地,忍住痛楚緩緩坐起。   只有辛文昭一人能站立不倒,而且絲毫末傷。   敵人全倒了,血腥觸鼻。他重新感到恐懼,心頭作嘔。   這是他第一次殺人,並末感到快意,反而感到無邊的恐懼,回想剛才生死存亡的驚險情 景,令他不寒而栗,盯視著躺倒的人發怔、發冷。   他忘了同伴余小秋,似乎中了魔,渾身在冒冷汗,在戰栗。   余小秋是清醒的,強忍痛苦低叫:“去取黃旗!”   他神魂入竅,本能地向下一伏。   “去取黃旗。”余小秋催促他。   他完全清醒了,說:“不,還有四個人。”   “我……我……”   “你怎麼啦?”他急爬而至。抽口涼氣又道:“哎呀!你受了傷,糟!”   當然糟,大小羅天不需要殘廢的人,也不會收留殘廢的人,受傷如果重了些或者手斷骨 折,便意味著死。   他嗅到了死亡的氣息.抓住小秋又問:“傷了何處?說。”   “腿,皮肉之傷,不要緊。”   “謝謝天!”他如釋重負地說。   接著將小秋按下又道:“我替你裹傷。”   兩人年紀尚小,三年來暈頭轉向的可怖的嚴格訓練,那有工夫想到男女間事?他立即撕 開小秋的褲管,解衣帶熟練地替小秋裹傷。   小秋不加拒絕.任由擺佈。   女孩子成熟得較男孩子早些、臉紅紅地轉向他顧,口中喃喃地說:“你該先取旗,不要 管我。”   裹好傷,他低聲說:“老天爺保佑,你的腿不要緊,掩護我,我去取旗。”說完,迅疾 地向矮松爬去。   余小秋也拖著傷腿跟進,左手挾了三枚子午釘,隨時準備出手。   竹竿綁在矮松上,他長身扳斷了竹稈,取下竿上的黃旗,不由一怔,低叫道:“糟!苦 也!”   余小秋跟到,急問:“文昭,怎麼啦?”   他欲言又止。最後說:“沒什麼,準備走。”說完,卷妥黃旗在腰帶上插牢,又道:“ 咱們先往東走,我扶你,小心了。   “往東?為何不直接下去?”小秋不解地問。   “請不要問,走。”他心神不屬地答。不住用目光搜索四周。   “我們可由原路下去……”   “你看左,我看右,留意黃旗。”   “黃旗?黃旗不是在你身上麼?”   “還有另一面黃旗。”   “什麼?”小秋訝然問。   “無暇多說,咱們的時辰不多了。”   兩人不再多說,不徐不疾地小心翼冀地向東走。開始下山。   不久,繞過一處脊坡,已可看到莊中大樓下的風燈了。   降至半山,辛文昭煩躁地說:“咱們折向北.天快亮了,要是找不到那面黃旗,咱們活 不成了。”   “文昭,我不懂你的話?”余小秋惶然地說。   “天亮之後,你便懂了。”他不安地答。   走了裡余,小秋突然叫:“瞧!左面那座小坡頂上。”   新月早已降下西山,星斗滿天,披頂透空,因此仍可發現五六十步外透空的景物,一根 竹竿頂端,確是飄揚著一面黃旗。   他鬆了一口氣、苦笑道:“但願就是這一面黃旗,咱們只有這一次機會、天色不早了, 時不我留了。”   “我真不明白……”   “守旗的有四位武林高手,你該明白了。這次咱們必須一鼓作氣將旗奪到手,不必掩起 身形,走!”   兩人相扶著邁進,相距約二十步,上面突然傳來一聲冷哼,有人厲聲喝道:“退下去, 天亮以前,不許接近。”   文昭示意小秋嘩聲,然後大聲回應說:“請幫幫忙,小可的同伴受了傷、急需援手…… ”   “哼!詭計。”   “真的,請……”   “老夫是鐵石心腸,即使你的同伴快嚥氣了,也與我無關,退下去!”   文昭故意腳下失閃,突然一掌扣在小秋的創口上。   小秋不由自主地驚叫一聲,幾乎滑倒。   女孩的驚叫聲,令上面的人一驚,說:“咦!是女人?說,你們是什麼人?”   “我們是兄妹.我十二歲,舍妹十一歲。”文昭大聲答。   “原來是小孩,你們怎麼半夜到山上來的?”   “我們是被山那邊的人追得走投無路,躲在山上兩天了,又饑又渴,請幫助我們,舍妹 的腿骨斷了。”   久久,上面的人說:“好吧!我下去看看,不許上來。”   一個黑影向下走。文昭低聲向小秋道:“記住,不要射這人的要害,以免良心不安。等 他接近,你發釘時要同時驚叫一聲。”   “這……好,希望我不要失了準頭。”小秋答,暗中準備停當。   黑影接近至丈外,小秋驚叫一聲,子午釘驟發。   文昭毫不遲疑地向上飛搶,去勢奇疾。   “哎喲……”黑影厲叫,向下一栽、骨碌碌地向下滾,一念之慈,斷送了自己,果真是 好人做不得。   三個黑影在上面現身,文昭已接近至三丈內,大喝一聲,飛刀連續飛出,挺劍上沖。   可惜對方十分機警,幾乎同時向下一蹲、三把飛刀有兩把落空,只有稍慢一剎那的黑影 中刀向下滾。   同一瞬間,文昭感到左臂一震,有利器擦過。   他顧不了疼痛,衝上了坡頂,劍氣壓體.兩支劍同時電射而來。   生死須臾,慈悲不得。他身材矮,位於下坡,本來處於劣勢,但人矮反而佔了便宜。   斗兵刃,他人小力輕,絕對占不了便宜,因此必須借重暗器。   劍鋒行將及體,他扭身便倒,以分毫之差,逃出雙劍的尖鋒。   同一剎那,下面的小秋及時大叫:“接暗器!”   而他在倒地的瞬間,飛刀已發。小秋的虛張聲勢,吸引了敵方的注意,配合得恰到好處 。   他不貪心,飛刀射左面的人,手中劍疾揮,向衝來的右方黑影雙足招呼過去。   “砰砰!”兩個黑影全倒了。   文昭也爬不起來了,肋下的創傷令他渾身發僵。   小秋到了,急叫:“文昭,你……”   “我受了傷。”   “天哪!你……”   “傷不重,肋骨略被擦傷,是被柳葉刀割破,快去取黃旗。”   黎明前的陣黑消失,他們倆已相攙相扶到達山麓。   東方發白,他們已站在緊閉的柵門外,門樓上的警哨拒絕放他們進入,必須等天亮後由 周教頭前來接人。   兩人雖說出受傷不輕,但警哨仍然不加理會。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終於天亮了。   莊內各處的活動已停止,早課亦已畢,將台前一百八十名男女排列得整整齊齊 ,形成一方奇奇怪怪的行列。   每個男孩女孩都是渾身大汗,身上披帶了各種奇形怪狀的零碎,頭上是沉重的 頭盔、肩墊、加重臂套、帶鉛皮護腰、鐵瓦腿甲、鐵釘靴,手中還提著重量不同的 石鎖。即使是成人,佩帶了這些玩意,也難支持半個時辰。   難怪在三年中,損失了三分之一以上的人。   天亮了,但他們已做完早課。   早課是一炷香,約半個時辰左右。   早課後每個人皆已精疲力盡,還得列隊迎接凱旋歸來的人。   將台上的一列虎皮交椅,列坐著大小羅天二十餘位執事。中間是江莊主,左首 是大總管甘飛。   卅余名男女教頭。則排列在將台的兩側。   各組的負責人,則在隊伍的後方虎視眈眈。   兩名大漢挾住了受了傷、神色委頓的辛文昭和余小秋站在台下。   算算時刻。他兩人已整整辛苦了十二個時辰,一天一夜未獲休息,鐵打的人也 禁受不了。   一名大漢上前,向台上行禮,稟道:“上稟莊主。辛文昭與余小秋傷勢不重, 只需調養十日便可復原。”   辛文昭與余小秋心頭一塊大石落地,只感到身心一懈,渾身脫力。   如果這位負責驗傷的大漢,口中吐出骨折筋傷的噩耗,便間接地宣佈了他們的 死刑,小羅山下必將新添一丘黃土,新增兩個可憐的小冤魂。   另一名大漢將兩面黃旗同時呈上。   莊主審視良久,冷冷地問:“取回兩面旗、是誰的主意?”   辛文昭的臉色顯得更為蒼白。   余小秋打一冷戰,渾身發抖,不由自主地轉頭向辛文昭注目,心中叫苦。   “是……是弟子的意思。”辛文昭硬著頭皮答。   莊主冷冷一笑,再問:“你知罪嗎?”   文昭悚然而驚,答道:“弟子知罪。”   莊主向大總管揮手示意。   大總管站起冷酷地說:“三十皮鞭,執刑弟子何在?”   台下專門負責掌刑的一名大漢。朗聲道:“本日執刑弟子出列。”   男女孩童呆若木雞,鴉雀無聲誰也不敢亂動。   僅有四名男童四名女童出列,將他們手中的石鎖放下、同時行禮並同聲說:“ 弟子們在。”   “執行!”掌刑的大漢大叫。   負責驗傷的大漢欠身票道:“上稟莊主,可否等他創好再執執行?他肋肉割裂 ,傷勢不輕。”   “住口!經受不起考驗的人,形同廢物。立即執行,無可寬貸。”江莊主聲色 俱厲地大聲說。   八名童男女卸下文昭的兵刃暗器,架住他牽向將台旁的刑樁吊起雙手,一聲令 下,八個人輪流掌鞭,一人喊數一人行刑。   三十記皮鞭,打得辛文昭死去活來,創口崩裂,鮮血染透衣衫。   行刑畢,將他拖回原地,他再也無法站立,爬跪在地,渾身可怕地抽搐。   莊主毫不動容,沉聲問:“你怎知山巔的黃旗是偽品?”   他不敢不答,吃力地說:“上復莊主,那……那面旗是……是竹……竹制的旗 杆。”   “發覺不是原來的黃旗,為何帶回來?”   “弟……弟子必須證明已……已到過山巔。”   “你以為你們的行蹤,能瞞得了人?”   莊主哼了一聲,又道:“除了你們的技擊在應敵時可以全力自由發揮之外,任 何人辦事擅作主張,必須接受嚴厲的懲罰。   你兩人第一次奉命出外辦事,好在所犯的錯誤並不嚴重,因此從輕處分。你必 須牢記,下次決不能再犯錯誤了。”   接著,大總管向眾人,把昨晚辛文昭與余小秋兩人第一次奉命出莊辦事的經過 ,概略地說了。   聲稱昨晚守護黃旗的八個人,四名是來自江西的巨寇,四名是黃山一帶的綠林 悍匪,辛、余兩人能以最少的代價,換取光榮的成功,本莊弟子應該引以為榮、並 須加緊用功,埋頭苦練以便出人頭地。   日後莊中的弟子所學有成,便須分派外出辦事,決不許可今大小羅天的聲譽蒙 羞,絲毫怠忽皆足以自毀前程。   並公然聲稱,今後七年內,現有的弟子中,只能有一百名弟子修業期滿外出行 道,只有最堅毅、最強韌、最高明的人,才能獲得錦繡前程,強存弱亡絕無僥倖之 事可言。   最後莊主宣佈,下月初,將有二十餘位宇內聞名的高手名宿前來執教,精選一 批子弟加以專門授藝。   昨晚取旗的事,證明本莊的弟子可當大任,因此提前個別造就,嚴格要求所有 弟子勤力苦練,強悍堅忍。才是成功的不二法門。   個別授藝便要重新分配居室,此後弟子與弟子之間。一同練功的機會少之又少 ,將比目下的分組同練更苦更嚴,如無超人的智慧與強韌的體魄,難逃淘汰的命運 。   並且直率地告訴所有的人,結業之後,每位弟子皆是獨據一面的一方之雄,榮 華富貴垂手可得,予取予求無人膽敢拂逆。   辛文昭養了五天傷,尚未完全痊癒.便投入無休無止嚴酷萬分的苦練大洪爐。   十月初,新的教頭陸續到達。   今所有男女弟子驚訝的是,這批新教頭全都是面目陰沉落落寡歡的人,年齡約 在五十至七十之間,一個個性情孤僻古怪,眼中飽含怨毒、仇恨、無奈等等複雜神 色。   對莊中那些執事人員,從不假以辭色,甚至對主掌生死大權的莊主。也經常表 現出桀驁不訓的反抗舉動。   而莊中的執事人員,居然並不介意。   辛文昭遷至後面的雅室,與梁志豪及另一名叫岑世清的同伴,各住一間寬大的 房間。由一位姓雍的六十餘歲老教頭負責指導。   這位雍老教頭相貌清□,性情孤僻、除了指導練功時的必要指示,終日不發一 百、像個沒口子的葫蘆。   一切從頭學起,雍老教頭的一套與往昔的大大不同、重視內練一口氣,不講究 外練筋骨皮。   雍教頭教了三年。這期間,辛文昭的藝業日進千里,這得感謝雍教頭的嚴格指 導與監督。   在經過多次的過招與不少不知名的人無數次考驗下,雍教頭終於無技可授,從 此絕跡不見其人。   接著來了一個姓董的中年人,又開始了一連串可怖的訓練歲月。   這期間,他曾經被派至山區與不知名的高手追蹤、搏殺、逃匿、忍饑、耐寒等 。   任何人每三個月必須接受一次酷刑迫供,每次為期五天,遍嘗金木水火土各種 慘無人道的酷刑。   這期間,他長成了。   良好的飲食,第一流的醫藥.最佳的內外用保元培本膏丹丸散酒,使他的體格 出奇的健壯。   十六歲的人,已有將近七尺高的身材。   六年漫長的歲月,殘忍嚴格的訓練,這些逐漸成長的孩子,成為健壯的少年人 。   笑顏在他們的臉上消失了,童真早就無影無蹤,代之而起的是成年人的嚴肅, 與超過常人的陰沉。   在這種非人境界鍛練,不難想像所調教出來的人是何種型類了。陰沉、機警、 殘忍、冷酷無情。豹一般機敏殘忍,狐一樣狡詐,獅一般兇猛,狼一樣貪婪,是介 乎人與獸之間的畸形超人。   鞭刑在這一年取消,代之而起的是較溫和但卻令人無法忍受的刑罰。   有過失的人,除了主要功課以外的余暇,須在曠野所挖掘的八尺見方深坑內, 將一桶水倒入另一只桶中。   上面有人監視並記數,每炷香須倒來倒去三百次,連夜間也不例外,只許睡一 個半時辰,如此連續十天至半個月之久。視過失大小而定期限。   這種刑罰看似簡單,而且並不費勁,但日子一久,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疲 勞令人渾身的力氣消失。更糟的是這種重複無望的苦悶工作,會將人迫得發瘋發狂 ,因此而發狂自殺的人,比被鞭死的多三倍以上。   處死的刑罰也取消了,代之而起的是決鬥。   令兩個犯死刑的人互相決鬥至死,僥存的一方則加以囚禁,直致另一名犯死罪 的人產生,再安排他另一次生死決鬥。   因此,死囚牢中,長期囚禁著一名決鬥之囚,除非雙方同歸於盡,不然死囚牢 中決不致於空著。   正月初二,是每年必須全體集合的日子。   第七年的這一天,辛文昭發覺三年前的一百八十名同件中。   竟然只剩下一百一十二名了。這是說,在個別授藝的三年中,小羅山又埋葬了 六十八位友伴。   這一年的秋季,辛文昭與二十餘位成績最優的同伴、已經沒有更高明的教頭前 來授藝了,換了一位年約半百的狄教頭。   從此,他的命運有了轉機。   七年來,沒有人知道大小羅天的底細,更不知莊主訓練這許多童男童女有何用 意,只聽說日後他們出道,將是雄霸一方的方之雄,榮華富貴指日可待,如此而已 。   誰都在心中存疑,要長期開辦如此大規模的訓練處所,到底需要多少金銀?   誰有如此雄厚的財物能當此任?   但誰也不敢問,問也不去獲得答覆。   這位狄教頭與以往的教頭完全不同.身材修長。洵洵溫文、笑口常開,和氣安 祥毫無威儀,有一雙明亮而銳利的大眼,一天到晚嘴角掛著溫和的微笑。   辛文昭第一眼便喜歡這位狄教頭,這是他七年來首次喜歡一個人。   他又換了住處,獨占一間有廳有房的獨院。   除了向狄教頭學藝之外,他得至前院與幾位夫子型的中年人,學些雜藝與接受 一些待人接物的指導。   轉瞬到了八月,狄教頭已來了一月。這天,狄教頭指導他練氣畢,微笑道:“ 文昭,我有幾句話要問問你。”   “弟子恭聆教益。”他端坐著垂首恭敬地答。   “你在此地快樂麼?”   他一怔,感到無比的震驚和錯愕。   六年來,第一次有人向他問這一突兀的問題,他簡直不知所措。   狄教頭呵呵笑說:“我指導四個人,你是四人中天分最高悟力最強的人,所以 我要知你的心中感覺,以便因材施教。”   “弟子不知如何說起。”他囁嚅著答。   狄教頭的笑容消失了,正色問:“你沒想到你的將來?你沒打算知道他們的日 後要你做何勾當?”   他驚得瞠目結舌,臉色蒼白說:“前輩明鑒,這些話弟子必須票告大總管的。 ”   狄教頭哈哈大笑,聲震屋瓦,笑完說:“對、你必須一字不漏地稟告,不然你 就完了。”   “前輩知道結果麼?”   “呵呵!我當然知道。在這裡.我只是教頭,你我之間。並無師徒的名份,也 沒有親情可言。   如果別的教頭說了這種話,他就活不到明天了。而我,哈哈!   你放心江莊主還不敢殺我。”   “前輩是說……”   “你們以往的教頭,全是被迫前來執教的可憐蟲,有家有小有兒有女,以他自 己的性命,換取家小的安全。他們即使不犯錯而死,藝業交出也將無疾而終,小羅 山下便是他們埋骨之地。”   “前輩……”   “哈哈!至於我,無家無累,只身浪跡江湖,無牽無掛。我來,也不是完全被 迫前來找死的。   貴莊主想學我的大羅劍,整整想了十年,在我未交出這套劍術之前,他決不會 要我的命。”   “可是……”   “我不會讓你為難的,你可以將我所說的話原封不動告訴江莊主,好吧!我們 不談這些了。   這一月來,我已經完全瞭解你的修為火候,從今天起,我要將平生所學傾囊相 授,不但是兵刃拳掌,也包括修身養性的寶典,得看你的造化了。取劍來!”   他取來長劍,雙手奉上。   狄教頭雙手捧劍,神情肅穆地說:“孩子,說說你對劍道的看法。”   他蹲坐在一旁,恭敬地答:“御劍六合如一,意到神及,要訣是快狠准,靜如 處子,動如游龍……”   “夠了,夠了,他們只能教你這些,把你們變成一群嗜殺的行屍走肉。”狄教 頭微笑著說。   他不禁打一冷顫,驚疑地說:“弟子請前輩指示迷律。”   “武林人劍分三等,以分上智下愚,稱之為俠士之劍、隱者之劍、邪魔之劍。 俠士之劍以仁為鋒,以禮為鍔,以義為脊,以信為脊,以智為柄;以之行道江湖, 直之無前,擊之無上,案之無下,運之無旁,上決浮雲,下絕地紀。”   “弟子愚魯,難悟其真義。”他訕訕地說。   “日後你會領悟的。我雙目不盲,浮雲掩月,靈台蒙垢,這只是暫變而非恆常 。如錐在囊,如龍之潛;只要你多用耳目、終有破囊飛騰的一天。”   “敢請釋示隱者之劍?”   狄教頭哈哈狂笑,笑完說:“舉世洶洶,學劍者責無旁貸。   狄某所學乃俠士之劍,不及其他。你,必須具此胸懷,但願你能悟此大道,我 死而無憾。誠意正心,我傳你無上心法。”   “弟子以至誠受教。”   狄教頭捧劍肅立,辛文昭跪伏於前。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往事清晰地出現在腦海中,令辛文昭恍然大悟。   在天下各地劫擄幼年童男女,誰能有這種能力?   大小羅天的規模,豈是普通人所能支撐得了的?   數不清的秘密傳遞站,京師傳信至南昌僅需十二日,誰能維持這空前絕後的龐 大組織呢?   誰能令大小羅天的弟子,至天下各地雄霸一方?   榮華富貴從何而來?天!他成了朝中權臣傾軋、奸賊造反的工具。   可是江莊主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犯了生平最大的兩個錯誤。   一是低估了人性,大小羅天的殘酷鍛煉,並不能泯火人性,物極必反,反而更 為強烈,只要機會到來,人性必會復甦。   二是不該將十來歲的孩童擄來,十來歲的孩子已經懂得許多事,可以明辨是非 了,應該擄一些尚在襁褓中的嬰兒,也許可以如願。   現在,他被派來屠殺忠臣義士。   船向上游疾駛,他的心陷入迷亂中。   大小羅天可怖的八年生活,不住在他腦海中顯現。   長久壓抑的逃亡念頭,重新從內心深處油然上升。   但是,大小羅天八年的恐怖控制余威,仍冤鬼似的死纏著他,反抗的意識受到 抑壓。   遲疑,恐懼。   驀地,腦中靈光一閃,想起了那位神秘的狄教頭,想起了俠士之劍。   接著,他想起了雷鳳,那曾經給他無比歡樂的女人,正在人小羅天等著他返回 廝守一生呢!   他的思想混亂,心亂如麻。   最後,他內心深處有兩個聲音在交互呼喊:“富貴榮華!富貴榮華!富貴榮華 ……”   “還我自由!還我自由!還我自由……”   依稀中,大小羅天八年來受虐待、受摧殘的情景,走馬燈似的在眼前出現,惡 夢似的幻現、破滅、破滅、幻現。   他的意念在飛馳,血淚交織的歲月在倒流。   鞭打!酷刑!殘殺!   終點是小羅山下一百七十餘個悲慘的冤魂。非人生活的往事,像皮鞭無情地鞭 撻著他的精神和肉體。   “你想什麼?”宮永的聲音在他耳畔轟鳴。   他倏然回身,目光灼灼地注視著這位與他同病相憐的同伴,突然大踏步入艙, 等宮永跟入後,拉上了艙門,向錯愕困惑的老大人與范、彭兩人沉聲說:“你們進 中艙去,把門拉上,快!”   口氣橫蠻,老大人一驚,正想詢問,范林卻以目示意相阻,三人默默地進入了 中艙,拉上艙門。   辛文昭轉身,面對著驚訝的宮永,陰森森地說:“我要脫離大小羅天,還我自 由。因此,你只有一條路可走,決鬥。這裡足夠施展,拔劍吧!”   宮永大駭,舉目四顧。   “不要打算破壁而走,那是不可能的,準備了。”他冷酷地說,劍徐徐出鞘。   宮永仍在震撼中,緩緩拔劍,劍出鞘一半,突然放手笑道:“辛兄,我也要自 由,我跟你走,咱們有志一同。”   他臉上的殺氣逐漸在消融、說:“好,咱們要為忠臣義士盡一番心力。”說完 ,轉身向中艙叫道:“請諸位出……”   突變倏生,生死間不容髮。   宮永手一揚,奪命飛刀發如電閃。   他倏然挫身跪下一膝身形扭轉,長劍脫手破空而飛。   有物擦過他的左肋背,冷氣徹體,但卻有灼熱的感覺,“得”   一聲射在中艙門上。   “啊……”慘叫聲同時傳出,變化太快了。   他緩緩挺身而起,臉色蒼白。   中艙門拉開,搶出老大人等三人。   宮永挺立著,“叮!”一聲響,另一把尚未發出的飛刀跌落艙板,雙手抓住貫 入心坎的長劍,身形一晃,厲叫:“你……難逃莊……莊規制……裁……”   “砰!”一聲,宮永倒下了,至死不悟。   “你受了傷!”范林驚叫。   他左肋背裂了一條血縫,鮮血透衣,深深破入一口氣,沉聲道:“明晚,臨清 東北二十里河灣,三方高手四十餘,群起而攻。   今晚,舟泊僻野,費大人全家,需悄悄遷至另外一艘官船中,只許帶貴重物品 ,以防監視的人發覺。   這條船必須在群匪發動時,由我引火焚毀。船必須在晝間趕至埋伏區,白天脫 險的機會要多些,趕不到,咱們九死一生。   我還有六名同伴,與我一樣,劍術暗器無人可當,兩位前輩的人,千萬不要靠 近我這艘船,以免枉送性命。”   “小老弟……”   “請退出,我要靜一靜。”他乖戾地說。   范林向老大人揮手示意,悄然退出。   他盤膝坐下,在包裹中取出金創藥。身後響起腳步聲,嫩嫩的嗓音入耳:“傷 在後背,請讓我幫助你。”   “不要。”他不加思索地說。   “辛爺……”   “我叫你走開!”他一面大叫,一面轉身。   “砰!”一聲響,一個穿翠綠衣裙的小姑娘,被驚倒掩面發抖,手中的一盆溫 水潑翻在絨氈上。   他乖戾的神色逐漸消融,說:“請你出去,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   是一位侍女、他第一次看到這麼一位柔弱驚惶的女人,口氣一軟,又問:“如 果我拒絕你的幫忙.你會怎樣?’’侍女臉色蒼白,聽不懂他話中之意、迷惑地說 :“我會怎樣?   你的意思……”   “他會不會殺你?”   侍女更摸不著頭腦,更加迷惑地說:“誰會殺我?咦!你問得好奇怪,我是伺 候老夫人的,雖是奴婢,但老夫人並不將我以奴婢看待,我在老夫人身邊長大,還 沒挨過一次打罵呢!”   他以為老大人堂堂大學士,位極人臣,必定婢僕如雲,也像大小羅天一般,違 命的人殺無赦呢。   “你走吧!我不需要你幫助。”他柔聲說。   侍女拾起臉盆,行禮退出。   傷並無大礙,劃破一條血漕而已。   他換了上衣,掀開艙板,將宮永的屍體塞入艙底.打坐歇息。   思潮起伏,惶惶不安。   他對自己這次大膽得近乎瘋狂的決定感到震驚,大小羅天那些兇暴殘忍主事人 的魅影,不斷地糾纏著他,令他難以定下心來。   船繼續上航,航向臨清,航向不測的死亡旅程。   入暮時分,船在范林的主持下繼續夜航,要在明天正午時分趕抵埋伏區。如依 平常航速,航抵埋伏區該是初更時分。   上航的船隻逆水行舟。船夫十分辛苦,夜間必須休息,總算船夫知道大難臨頭 ,拼全力支撐。   趕了兩個更次,方在偏僻處泊舟。   兩艘官船仍然並靠,兩艘輕舟傍左右下旋。   由范林調派來護航的四艘船,則在上下百步外停靠,監視上下河道的船,必要 時禁止不明來路的船隻靠近。   老大人一家老小,乘夜黑風高迂至乃弟另一艘大船藏身。   準備停當,追蹤的快舟到了。   直至五更破曉,追蹤的快舟不住巡航,並不想靠近,范林也不加理睬。   船破曉啟航,辛文昭在船舷上插了一把柳葉刀,船上的人不可能發現,這是通 知同黨一切妥當可以動手的信號。   經過一天一夜的思量,他已下定了破釜沉舟的決心,擺脫大小羅天的控制,找 還自由,自尋生路。   事先他已通知船夫,當敵船行將靠攏時,聽命跳水逃生,盡可能向下游潛泳, 切不可從北岸登陸,北岸有人負責截殺逃脫者的人。往下游逃愈遠愈好。   范林本來堅持要留在船上相助,被他一口拒絕了。   他誠懇地告訴范林,這次惡賊們如果失敗.爾後派來的人、將不可能失手,因 此要范林保護費大人全家秘密由陸路動身,方能逃過大劫,不然絕對到不了江西。   船夫們拼足了全力,船向臨清急航。   近午時分,前面右折的河灣在望。   辛文昭佩劍掛囊,出現在艙面。   船駛入河灣,上游出現三艘快舟,緩緩順水向下漂,船上的三五個船夫,懶洋 洋地毫不起勁,看不出任何異狀,像是臨清附近放空的客船。   第一艘快舟緩緩越過第一般官船,第二艘突然一擺舵,直向官船撞來。   辛文昭發出一聲警嘯,船夫們不約而同住水裡跳。他兩個起落便到了舵樓,舵 柄一扳,船向右岸扭頭,避開急撞而來的快舟。   快舟上有人大叫:“他們有備,上!”   快舟一撞落空,船相錯而過。   辛文昭鑽入艙裡,早就備妥的引火物立即火舌上沖。   他剛鑽出艙,快舟上的人已陸續躍登官船。最先登上艙頂的人是周管事,大叫 :“辛文昭……啊……”   飛刀直貫小腹,慘叫著向下掉。   辛文昭躍登艙頂,恰好碰上吳管事,向他厲叫:“該死的畜生……”   辛文昭一聲怒嘯,劍發如天雷下擊。   吳管事閃身急揮劍封,向下面的人大叫:“別管我,下去殺狗官雞犬不留。我 收拾這叛逆。”   “錚錚錚!”雙劍接觸聲震耳欲聾。   辛文昭起初有點心怯,但攻了十餘劍.他穩下來了,怯念全消,回復了往昔冷 靜殘忍的決鬥水準,開始放手鎗攻。   三座艙與及舵樓,火焰已直沖艙頂,入內搜殺的人,竄進竄出找不到人。   上下游,范林的四艘快船,纏住上下兩艘快舟,殺聲震天。   官船的船轉頭,順水行舟脫離險境。   辛文昭展開搶攻,吳管事立即手忙腳亂,在艙頂閃動,情勢殆危。這時已被迫 至艙頂角,發現自己根本不是辛文昭的對手,心中一寒,大叫:“快來助我……”   跳上四名弟子,一聲沉叱,四劍齊出。   “錚錚錚!”辛文昭用上了狄教頭秘傳,大羅劍術應付群毆的絕招及時發出, 但見劍化萬道金蛇,瘋狂地向外張。   “哎……”一名弟子失足向下掉,噗通一聲水響,到龍宮報到去了。   三名弟子各向後退,臉色蒼白。   他屹立當中,兩側,火焰從窗口向上升,濃煙瀰漫,熱浪迫人。   惡鬥暫止,兩端,另兩名弟子也上來了,他陷入重圍,但他毫無所懼,劍尖徐 轉,將行雷霆一擊。   吳管事退至一旁,咬牙切齒地叫:“辛文昭,你知道反叛的結果麼?”   “我知道。”他木然地答。   “你何反叛?”   “還我自由。”   “你這忘恩負義的畜生!大小羅天培植你八載,造就你……”   “小羅山下,一百八十名冤死的同伴裡,也是大小羅天的恩賜。”   “那還不是為了你們,不如此嚴格管教,你能有今天?”   “今天我又能得到些什麼?我只不過是你們興兵造反的一個奴才,只是你們殺 人放火的走狗。”   “大概狗官已說動了你……”   “這是我自己決定的事。”   “你……”   “是誰將我在十歲時擄來的?這八年來,我過的是人的生活麼?閣下,咱們誰 也不欠誰的,你們走,留一份情義,日後好相見。”   “你錯了,還來得及回頭,跟我回大小羅天,我保證請莊主念及你受狗官搬弄 ,身不由己,給你一次機會從輕發落。”   “免了,閣下,你以為我還敢回大小羅天。受你們摧殘?還想在小羅山下占一 席地?你算了吧!”   吳管事站在艙頂角,這時已被火薰得受不了,吼道:“弟子們,這叛賊執迷不 悟,分了他的屍,上!”   辛文昭一聲怒嘯,突向吳管事撲去。“錚!”一聲暴響。崩開一名弟子攔截的 劍,勢如電射星飛,兇狠地撲上,行雷霆一擊。   吳管事心膽俱寒,大叫一聲向後退,向江心飛墜,逃過一劍穿心之厄。   辛文昭也往水裡跳,半空中扭頭叫:“弟兄們,回鄉去吧!   不要再做大小羅天的殺人兇手了。”   他的水性甚佳,向北岸急泳。   吳管事從水底浮出,大叫道:“追!抓住他碎屍萬段,誰敢違命,莊規處治。 ”   辛文昭將人向北岸引,打算引開這些人,讓費大人可以平安脫身。   明知北岸有埋伏,他硬向埋伏裡鑽。   按江流水勢,落水的人勢必從北岸登陸。   在登岸之前,他慢慢地蓄備真力,以應付即將到來的惡鬥。   五名弟子心意有點動搖,辛文昭的話。在他們心中引起了極大的震撼,“回鄉 去吧!”區區四個字,確有極大的誘惑性。如果不抓住這次機會逃走,爾後恐怕不 去有機會了。   但他們沒有辛文昭所具有的反抗勇氣,倉促間難下決定,只是有了此心念而已 ,自然而然地影響了游泳的速度。   似乎人同此心,誰也不肯爭先。   吳管事的水性沒有他們高明、只顧催促他們快追,自己卻不敢全力以赴,三五 十丈的江面,雙方距離差了一半以上,無法追及。   辛文昭首先奔上水草叢生的灘岸,快速地往內陸急竄,斜向穿出,避開可能有 人潛伏的所在,本來脫身該無困難,但吳管事怎肯讓他如意、在水中大叫:“攔住 那叛賊,格殺勿論。”   敵我已明,已無顧慮。   先前在此埋伏的人,看到江上官船起火,再看到濃煙朦朧中有人交手,料想船 上的人逃生的機會微乎其微,不需岸上的人費心了,這時返岸的人當然是自己人, 並未打算攔截辛文昭。   吳管事一叫,埋伏的人紛紛現身,迎面首先掄出三個青衣人喝道:“納命來吧 !閣下。”   三劍齊揮,三方俱到。   辛文昭向右一閃,疾沖而過,但見劍虹可怖地連閃兩次,兩個青衣人身形一頓 ,手中劍墜地。   同一瞬間,劍光側旋,一聲劍鳴,最後一名青衣人腦袋脫頸而飛。   辛文昭疾射而出,竄入草木叢生的河岸,響起他一聲震耳怒吼,剛搶出的兩名 青衣人心坎上飛刀入體。   兩側,七八名青衣人吶喊著衝來。   他成了被獵的人、飛掠而走。   吳管事率領著五名弟子,加入追逐的人群。   這裡是江北岸一處林深草茂的荒野,約有四五里方圓、地方不大、但林木參天 ,一叢叢野草散佈其間。   林空處草長及肩,且間有雜樹生長,正是最佳的豬場。   除了廠衛的九名高手外,再加上吳管事六個高手中的高手,十二個人追逐一個 肋背受傷的辛文昭,應該不會有困難。   辛文昭在大小羅天的最後五年中,曾多次派出莊外的山林間,搏殺外面派來的 高手,追獵經驗豐富,在這裡正好學以致用。   在訓練期間,獵與被獵的成績,他是從來末失敗的,經驗之豐首屈一指。   十五個人必須分開來搜索,不然勢難遍搜偌大一片荒野。因此三人為一組,兩 翼伸展,包抄。   只片刻間,十五人散佈各處,無法相互策應。   吳管事帶了兩名弟子,直搜至西端林緣,毫無所獲。然後向北面一折,繞向東 南角而來。   不久,一名弟子驚叫:“糟!這三位仁兄完了。”   三個東廠的鷹犬,後腦上皆嵌入一枚金錢鏢,半點不假,這正是辛文昭所慣用 的暗器金錢鏢。   吳管事悚然而驚,急急地說:“這畜生狡猾,咱們分開搜失策了,會被他個個 擊破而全軍盡沒。他的藝業比咱們所認定的程度要高明得多,只有倚仗人多方可以 制他的死命,我得將人招集……”   話末完,正南方向傳來一聲慘叫,相距似乎僅有百十步。   吳管事一咬牙,低叫:”決趕去策應。”   辛文昭已離開了原處,向西急竄。穿越一處林空,便看到前面三個青衣人閃閃 縮縮向前搜索,不知身後有警。   他伏身急竄,逐段跟進。   三個青衣人搜了百十步,在左後方搜進的人無意中轉首後望,突覺青影入目, 身後的辛文昭正急掠而上,只驚得心膽俱寒,本能地大喝一聲,一劍揮出。   “錚!”封住了刺來的一劍,第二劍卻未封住,無情地貫入心坎要害。   另兩人大駭,急躍而至,卻不敢撲上,纏住了他,八方遊走並發出警號請救兵 。   辛文昭並不急於撲上。徐徐跟蹤移位,陰森森地問:“你們是錦衣衛的人?”   “你……你不是江西來的人麼?”對方答。   “殺!”他沉喝、猛撲發話的人,劍如經天長虹,狂野的沖刺,力道萬鈞,快 得駭人聽聞。   青衣人魂飛天外,舉劍急封。   “錚!”一聲雙劍接觸,但辛文昭的劍尖已先一剎那刺入對方的右胸,接著左 手一揚,飛刀將兩丈外撲來搶救同伴的最後一名青衣人擊斃。   吳管事到了,與兩名弟子三面一分,厲叫道:“畜生!你還不丟劍投降。”   他冷冷一笑,說:“你們從沒有教過我投降。”   一名弟子從後面撲上,劍發如狂。   他的劍向後揮,並末回身,“錚!”一聲暴響、撲上的弟子被震飄丈外,他陰 森森地說:“兄弟,不要向我遞劍,留一份情義。你我都是受虐待、受摧殘、同病 相憐的可憐蟲,目下是你們脫離大小羅天的機會,趕快走吧!天下之大。何處不可 容身?兄弟,自由是可貴的。   再說,你們這次失敗了,回到大小羅天,除了可在小羅山占有一穴之地外,別 無他途。即使你們能殺了我,也改變不了你們的命運。”   “別聽他胡說,上。”吳管事厲叫。   另一名弟子的劍,突然轉向吳管事,冷厲地迫進。   “你……”吳管事驚駭地叫。   “是咱們反抗的時候了。”那名弟子沖刺而上。   “交給我!”斷了劍的弟子叫,歡手齊楊。   吳管事已來不及躲避,兩枚斷魂釘入體,身軀一震,長劍墜地,厲叫道:“你 ……你們……哎!”   叫聲中向後退了一步,第三枚斷魂釘已貫入胸口,接著是第四枚入體。   人影撲上,劍芒劃空,另一名弟子惡狠狠地沖近,一劍砍下了吳管事的斗大頭 顱。   辛文昭收了劍,抱拳道:“兄弟們,咱們就此分手,山長水遠,後會有期。”   斷了劍的弟子說:“辛兄,咱們何不闖蕩江湖,開創一番事業。”   他搖搖頭、苦笑道:“在奸賊造反失敗以前,咱們如果不小心暴露行蹤,江莊 主必將率大小羅天的人,追取咱們的性命。兄弟們,時機未到、不可妄動,這一天 會來的,但不是現在。”   “好,聽你的話。我叫沈復,咱們仍是好兄弟。”   “兄弟韓志。”斷了劍的弟子說。   三人擁抱在一團,久久。   辛文昭說:“該走了,廠衛的鷹犬快接來了,咱們就此分手,各奔前程,後會 有期。”   其實,廠衛的鷹犬已經撤走了。江西派來的人並末在此埋伏,僅負責在江上攔 截,被范林一群人殺得七零八落,作鳥獸散。   大小羅天的人因兩位管事已死,另一路的三名弟子不是傻瓜。   怎肯乖乖返回大小羅天復命?   當晚,一艘官船,泊在臨清的碼頭。   范林已暗中派人將官船上的家屬全送走了,但明裡仍跟隨官船保護以吸引鷹犬 們的注意,老大人已金蟬蛻殼走陸路返鄉了。   四艘快船靜靜地泊在官船旁,三更天夜靜更闌,碼頭死寂。   官船艙面負責警哨的兩個人只看到人影一閃,身旁便多了個高大的黑影,語音 清晰:“我,辛文昭,請見范前輩。”兩名警哨驚出一身汗,趕忙說:“范前輩在 鄰船,請跟我來。”   范林突然鑽出艙面,低聲說:“小兄弟,請過來一敘,容老朽聊致謝忱……”   他一躍而過,冷然說:“不要謝我,得謝你給我這次脫離魔掌的機會。不瞞你 說,小可是有所求而來。”   “老弟,有話請說……”   “你知道東縣的大小羅天麼?”   “老朽只從老弟的口中,知道這四個字。”   “好,我將那兒的情形告訴你……”他將有關大小羅天的情形說了,最後說: “小可困居其間八年,對外面的事一無可知。   這次擺脫他們的控制,今後不知如何謀生,因此請前輩賜借一些盤纏。再就是 請前輩將大小羅天的秘密告訴宮府,剷除那惡毒的淵藪,也許可以拯救不少蒼生, 天下幸甚。”   范林只聽得毛骨悚然,駭然道:“如果再過兩年,大小羅天的人遍布天下,那 還了得?這簡直是駭人聽聞,這件事老朽義不容辭。盤纏事,老弟請稍候。”   老俠客入艙,出來時抱了一只木匣.遞過道:“老大人臨行,深以未能面向老 弟致謝為憾,留下一半珍飾與二百兩金葉子,以備不時之需,老弟你就留下吧!不 過,我希望老弟能留下來,咱們……”   辛文昭淡淡一笑,打斷對方的話.說:“范前輩,小可今後將隱身海角天涯, 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容身,山長水遠,後會有期。”   聲落人動,飄然而去。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河南在大河北岸設有三府;彰德、衛輝、懷慶。   懷慶府最貧瘠,北面是千峰萬巒險阻重重的太行山,南面被濁流滾滾難以控制 的黃河所切斷。   但論地位,卻是兵家所必爭的要沖,是進入山西的孔道,南下洛陽的嚥喉。   從京師至關中,皆走這條路,市面相當繁榮。   如果這裡不重要,大明皇朝豈會兩度在此地建立王府?   由於經常有太行山賊出沒,因此這座十里方圓的府城,建得四四方方,城牆高 有三丈。護城壕卻比任何一座城的壕寬,竟有五丈以上,勢難飛渡,攻城的人最感 頭痛。   時屆仲秋,秋老虎肆虐,火毒的太陽曬得受不了,草木枯萎,大地灼熱如焚, 渾如一只旺盛的大火爐。天字中萬里無雲,沒有一絲風,人焦躁,狗亦不安。   鎮山亭東北角的雲想茶棚,是本城三教九流人物消磨光陰的好去處,不但賣酒 ,也賣茶,花費三四十文錢,便可消磨大半天。   近午時分,客人不多。   荼棚子建築在幾株大槐樹下,客人三三兩兩,泡杯茶懶洋洋地在此消磨炎炎永 晝。   一位肩搭直裰,赤著上身的壯漢,大踏步進入茶棚,揭下頭上的遮陽帽,暴眼 掃過荼棚每一個角落.口中哼著流裡流氣荒腔走板的小調:“酸棗尖,尖又尖,大 姑娘來到黃河邊……”   不遠處一張荼桌旁的長凳上,躺著的那位豹頭環眼大漢挺起上身,咯咯怪笑道 :“他娘的!渾子、我以為哪來的雞貓狗叫,原來是你老兄在擾人清夢。喂!才來 呀?”   二渾子走近,伸手撥開對方並擱在凳上的毛毛腿說:“去你娘的!你他娘的還 有心在這裡睡大頭覺?可真教人佩服。   怎麼,正事辦好了沒有?要是你誤了江大爺的事,保證你這條笑狼吃不完得兜 著走。”   說完,坐下向遠處的店伙叫:“小三子,泡杯茶來,來盤酥豆干,一碟花生, 再抓把核桃來。”   笑狼唉聲歎氣地說:“真他娘的活見鬼!人倒媚鹽缸裡也會生蛆,做任何事也 不會順手。不但江大爺的事弄砸了,連三嫂子的零碎也給蹦啦!唉!年頭變了。真 他娘的反常,反常!”   “這有什麼稀罕的?這年頭什麼不反常?人反常,地反常,天也反常。一連三 年不下雪,兩年來地震十七八次,天下各地盜賊如毛,你怎麼說?”二渾子抹掉臉 上的汗水、又道:“看今年這場熱,恐怕又不會下雪了,去年冬天簡直像他娘的小 陽春。依我看.過不了幾天,不鬧瘟疫也會鬧蝗災。”   “二渾子,你怕什麼?反正你有靠山,天掉下來自有長個兒去頂。近來混得如 何?弔客張怎麼近來連影子都不見了。”笑狼問。   “張大爺到洛陽快活去了。”   “他這個大財主捨不得帶你去見識見識?你這位靠山真不夠意思。”   二渾子得意地一笑,壓低聲音說道:“你不知道,張大爺是去避風頭的。我跟 著去干什麼?”   “避風頭?”   “水峪山那塊地,賣給幾個京師來的冤大頭了。”   “哦!你是說鬧鬼的那塊地?”   “是啊!只有賣給外地人才能脫手,本縣的人,誰敢要?”   “多少錢賣斷了?”   “不多,三百五十兩,白花花的官銀。”二渾子得意地說。   “老天爺!這不是搶劫麼?五十兩銀子也沒有人要的地,卻……”   “你可不能亂說,那塊山坡地一眼望不到盡頭,足有六七百頃,要不是鬧鬼, 三千五百兩銀子還不賣呢!”   “你算了吧!荒了四五年久的山坡地,鬼才會要。哦!田地都賣了,還避什麼 風頭呢?”   “那幾個冤大頭不知那兒鬧鬼,要是……”   “怕他們退地?”   “是呀!”二渾子吧卿著嘴說,丟塊豆干入嘴。   “喝!弔客張居然怕起事情來了,奇聞!憑你們這群打手,三五十個人也休想 動他一根毛。”   “那幾個冤大頭一個個手長腳大,大有來頭呢!老實說,咱們真有點怕他們。 尤其那位二十歲上下的少年人,愛理不理嘴閉得牢,那對銳利的大眼委實令人發冷 ,盯著你時,你似乎感到他可以看穿你的肺腑,也像被刀子扎般可柏,似乎可以嗅 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陰間氣息。   站在他旁邊,沒來由地令人感到渾身不自在,似乎他不是個有人味的人,而是 個勾魂攝魄吞心食肝的魔鬼。這是真的,我真不敢和這種人打交道。”二渾子猶有 餘悸地說,心虛地左右觀望,深怕他說的人就在這附近。   笑狼咯咯笑,說:“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這是因為你們弔客張 這群人,做的虧心事太多了,所以心懷鬼胎,見了人也看成鬼啦!咯咯咯……”   口口口口口口   同一期間,水峪山以西的那塊遼闊的荒原中,六七個人正在砍木建屋。   水峪山,在府城北面二十餘裡,這裡已是太行山千峰萬巒的南麓山尾。   這裡其實並不荒僻,山的東麓有一條小徑沿丹河上行,可到碗子城山的碗子城 關進入山西澤州。   山南有一條大路,通向西北六七里外的太行山,直達澤州。   太行陘是太行山八陘之一的第二陘,路寬三步,全長四十餘裡,一夫當關,萬 夫莫入。太行山八陘,第一二三陘均在本府地境。   這塊荒廢了四五年,因鬧鬼而無人敢夜間接近的山坡地,真有六七百頃大小。   近山一帶,怪石如林,清溪碧綠,頗富林泉之勝,夜靜更闌,流泉的聲音如琴 瑟和鳴。   北面十餘裡是方山,四四方方頗為壯觀。   總之,這裡是山區的邊緣,鬧妖鬧鬼並非奇事。   買這塊地的共有六個人,為首的人是高頭大馬年約半百的虞允中;雙手過膝的 萬名深;眉心有痣的青年人高誠;特別粗壯的夏普;右手有並指的房明;那年輕的 小伙子辛老五,他以排行為名,本來叫辛五、但大家都叫他老五。   這六位仁兄據說來自京師,在上月初買下了這塊田地、在此戶。   起初他們並不知道這裡鬧鬼,後來打聽出不少鬧鬼的傳聞。   鬼嚇不倒他們,召來了工人,正在趕造住宅。   六棟木屋已完成三分之一,大概還有十天半個月才能完工。   半月來,他們並未看到鬼魂妖魅出現,平安無事,連附近村落的人,也認為他 們福大命大,惡鬼們乖乖溜走了。   他們所買的這一片地,出奇的便宜,可耕地就有六七百頃、加上山坡一帶不宜 耕種的山地,總數約有一千五百頃左右。   相距最近的村落,皆在五里以上,以六個人的力量經營,那是不可能的。   他們不怕妖魔鬼怪,糟的是請不到長工,沒有人敢來應徵,連建築的工人也不 敢在申牌以後歇工,早早地便歇工慌張地離開,因此他們六個人只好拚命自己動手 。   這塊地應該是很理想的良田,一條小溪流通田裡,繞山北流入大丹河,不愁無 水可灌溉。   可是,目下卻滿目荊棘,野草及肩,間或生長著丈餘高的灌術叢,成為狐鼠之 窩,大白天經常可看到豺狗與青狼出沒,甚至偶而可發現大黑熊在附近徘徊。   午膳罷,萬名深披上一件青直裰,戴了遮陽帽,向辛五招手道:“老五,戴上 遮陽帽,咱們到山北那邊走走。”   辛五在六個人中最年輕,二十歲左右,高大結實,雄健如獅,年輕英俊,但卻 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他就是辛文昭,雖說脫離大小羅天已有半年,仍心有餘悸, 想隱在這裡開墾。   他那雙出奇明亮的大眼睛,看來要比他的年齡成熟得多,帶著些野性的懾人氣 魄,不像是屬於他這種年齡的人該有的眼神。   他以汗巾拭汗,抓起掛在木堆上的外衣,說;“好,咱們真該去看看這家近鄰 ,這就走吧!”   虞允中從一間建好的木屋鑽出,高大的身影像座山,噴出口   中的漱口水,用木杓晃動著說:“早去早回,要趕工哪!記住客氣些,不要讓 人家認為咱們是惡鄰居。”   萬名深咧嘴一笑,順手抓起手邊一根本棍,說:“放心啦!   虞兄,誤不了事,咱們新落戶的人,不忍讓些這也是給自己過去,不是麼?”   兩人向東越野而走,繞向山北的丘陵區。   一面走,萬名深一面慨然地說:“能丟下那些水裡火裡的勾當,在這裡做一個 安份守已、無憂無慮的平民百姓,也是一種享受。”   辛五閉緊嘴唇,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萬名深撥草而行,似乎早已料定對方不想回答,自顧自地說:“過些天,咱們 把家眷接來,這一輩子,咱們算是生根落葉了。   哦!老五,你有家眷嗎?”   “沒有。”辛五回答,簡簡單單。   “你是夏普的朋友,過去曾經在一起闖過嗎?”   “沒有,我與夏兄是在京師大名府結識的。他說要到河南買地落戶,在下也有 此念頭,因此跟來了。”   “哦!我與夏老弟是早年的伙伴。虞兄與高老弟也是知交好友,房兄則是虞兄 的表親兄弟。”   “我知道。”   “總之,咱們六個人除你之外,過去都是在刀山上滾,在劍海裡闖的人,三年 前便決定脫離江湖是非,找處安樂土圖下半世的福,所以約好在彰德府聚首。”   “在下不是江湖人,正好要安身立命之所,所以跟來了。”   “也好。”   “你如果不歡迎,我可以退出的。事先我已向夏兄表明,我雖對各行各業一竅 不通,但是肯賣力、肯吃苦,種種田地諒可應付。”   “呵呵!你年輕,只怕你吃不了苦。”辛五不以為逆,淡淡一笑,意義深長地 說:“誰最後留下,誰就是想真正生根落葉的人了。”   “哦!你以為咱們口是心非?”萬名深臉色有點不便,扔頭冷冷地問。   “你說過的,種莊稼很苦。”   “沒有人怕苦。”   “是麼?”他一無表情地說,也像是詢問。   萬名深搖搖頭,苦笑說道:“你這人有點高深莫測,很難說話。”   “是麼?”他仍然冷冷地答。   萬名深一賭氣,不再多說,木棍狠狠地撥開擋路的荊棘腳下一緊。   費了不少工夫,就是不見山北一帶有房屋,滿山亂鑽,看不見附近有人跡。   萬名稱找得冒火,恨恨地說:“張百萬那混球,說這一帶有人家,怎麼連片瓦 寸柱也找不到。”   “咱們往高處走,站得高看得遠。”辛五說。   這一帶丘陵起伏,草木叢生,視界有限,真不易找到。   萬名深只好同意,嘀咕著說:“好吧!往上走。那混球說山下有人家,並未說 山上有人住。”   辛五一直默默地跟在後面。無意超前而行,這是尊敬對方的表示,萬名深對他 這點倒頗感滿意。   剛折過一道山腳,萬名深欣然道:“咦!邪門,果真有房屋呢!好隱秘的住所 ,這家人真會享福。”   兩岡台抱之中,樹隙出現一座高樓的形影,四周全是參天古木,樓頂的飛簷並 末高出樹梢,因此如不恰好轉出山腳的出口位置,任何方向也難以看到隱藏著的高 樓。   萬名深腳下一緊,穿林而入。   到了樓西面不遠處,突又止步訝然道:“咦!好像是座空樓呢!”   “是一座荒廢已久的空摟。”辛五說。   樓高兩層,四面有小窗,有些窗門已經失蹤,有些樹枝已伸入窗內,不消一兩 年,可能被四周的樹枝支解了。   鳥雀飛鳴,蟬聲鬧耳,由於濃蔭敝天,雖然沒有風,仍然可感到涼意。   眼前這座破敗的大樓,似乎瀰漫在陰森森的地獄深處,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從外表剝落的油漆遺跡估計,大概最近三五年內,不曾有人居住。   誰花這麼多的工夫,在此修建這座宏偉的大樓。而任由它被風霜雨雪所剝蝕, 丟棄的原因何在?   “嗨!有人麼?”萬名深大叫。   沒有門的空洞大廳,傳出了回聲:“嗨!有人麼……人麼……麼……”   萬名深一驚說:“好大一座樓,聽回聲便可知道內部大得驚人了。”   石柱、大磚牆、雕花欄杆、窗戶小而不多,足有兩畝大,真像一座宮殿。   辛五銳利的目光,不住打量著這棟陰森古樓,像一個當舖裡的朝奉,審慎地辨 認一件送當的古董。   “我們進去看看。”萬名深說。   辛五突然側耳傾聽,蟬聲和鳥嗚擾亂了聽覺,但他已聽到異響,拍拍萬名深的 肩膀,用手向右一指。   萬名深循手指方向觀看,問道:“你干什麼?”   辛五拾起一塊泥,順手向右面的矮林一拋。   一聲怪吼,矮林簌簌而動,鑽出一頭七尺高的千斤大黑熊,雙爪亂抓,以後爪 人立而起,咆哮著一步步欺近,笨重的身軀一搖二擺,狀極可笑。   萬名深吃了一驚,說:“這畜生真會躲,不小心撞進去豈不完蛋?”   辛五向大樓退,說:“到裡面去避一避。”   萬名深一掄手中木棍,笑道:“不,這畜生在這一帶遊蕩.   早晚會搗翻咱們的田地,宰了它,它這張皮正好拿來作床褥,你閃開。”   巨熊已經接近至丈內,地像在動。腥臭觸鼻,怪吼著向前衝來,爪子伸出了。   萬名深向左移,大喝一聲,伸木棍撩撥。   巨熊一爪搭出、順勢撲上。   萬名深的木棍已先一剎那撤回,身形似電,一閃便到了巨熊的身側,“噗!” 一聲在巨熊的鼻樑上敲了一記。兒臂粗的木棍居然末折,巨熊卻咆哮著向前撲下, 四爪著地,狂吼著猛甩腦袋,似乎吃了不小的苦頭。   這剎那間,萬名深飛躍而起,躍過巨熊的剎那間,一棍敲在巨熊的雙眼之間。   巨熊一蹦,滾倒在地,滾了一匝,爬起如飛而逃,沉重的身軀像一輛大車,在 隆然踏葉聲中向西逃逸。   “咦!居然沒震碎它的頭骨!”萬名深訝然叫。   他這兩棍以內家真力劈出,大石頭也禁不起一擊,卻擊不破有血有肉的熊頭, 確是感到意外。   他向辛五看去,辛五已揹著手,施施然踱上石階,走近了敞開的大廳門。   “不可大意!”他叫,急掠而上。   廳堂高而廣,共有四座通向左右後三方的門,寬廣的二重梯。   廳頂中空,可看到幽暗的有承塵屋頂。   門、柱、梯、壁,皆呈腐朽狀,唯一的光亮是承塵下吊著的一塊金漆大匾,三 個大字刻的是“奈何天”,金底白字,鮮明觸目,與各處蛛絲塵封陰森破敗完全不 同。   萬名深抬頭上望、突然打一冷顫,毛骨悚然地說:“老天,難道真是傳說中的 奈何天麼?”   “什麼叫奈何天?”辛五問。   “快退!”萬名深急急地說。   辛五淡淡一笑道:“這裡沒有人。”   萬名深恐懼地說:“要是有人咱們就完了。”   “晚間或許有人。”   “怎見得?”   “那塊匾經常有人擦拭。”   “你看得清楚?又高又暗……”   “要不信你可以爬上去看看。”   萬名深依然變色地說:“老天爺,如果真是傳說中的奈何無咱們將死無葬身之 地、還敢上去看?”   辛五並無意說動他上去看,說:“那就走吧!小心些也是好的。”   萬名深急急退出,似是對這座廢棄的大樓懷有無窮懼意。   “還要到別處看看麼?”辛五問。   “不必了,回去吧!尤其是你,走得愈遠愈好。”   辛五不加反對,隨著萬名深急急下山,在返回新建農莊途中,追上問道:“萬 兄、奈何天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你不是江湖人,不必打聽。那已是多年前的事了、誰又願意提起呢?”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來回花了一個半時辰,回到工地時,已是紅日行將西沉,晚霞滿天的時光了。   直至晚膳時分,辛五已感到有些不對。不安的情緒,明顯地掛在五位同伴的臉 上,每個人皆心事重重,像是即將大禍臨頭。   多日來因買得便宜田地的興奮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平時最多話的高誠,也成了 沒口子的葫蘆,悶聲不響,卻不時滿懷憂慮地向東面失神地張望。   東面,是奈何天廢樓的所在地。   工人們匆匆吃過晚膳,早早走了。   六個人最後進餐,彼此一言不發埋頭大吃,往日的豪笑聲失了蹤。   夏普最先食畢,突然說:“今晚我要搬到城裡去住。”   塊頭特大的虞允中沉默了片刻,喃喃地說:“好吧!還回來麼?”   “我想……不回來了,這塊地,送給你們好了。”夏普遲疑地說。   “奈何天的傳說,已被江湖朋友所淡忘。”虞允中言不由衷地說。   “萬一是真……我想活,活著的螞蟻,要比一頭死了的獅子強得多。”夏普語 氣沉重地說。   萬名深喃喃地說:“都是我不好。”   夏普淡淡一笑,拭著額上的冷汗,說:“正相反,兄弟該謝謝你。”接著轉向 辛五問道:“老五,你走不走?”   “我不走。”辛五語氣堅定地說。   “這……日後不要怨我。”   “我已是能自己負責的人了。”   “好吧!我去收拾行李。”   辛五探手入懷中,取出兩錠十兩足赤金子遞過說:“你的盤纏並不豐裕,夏兄 ,你收下吧!”   “兄弟,這……”   辛五將金子強塞入對方的懷中,笑道:“咱們相交一場,這點情份總該有,好 走,兄弟不送你了。”   夏普無言地拍拍辛五的肩膀、盡在不言中,扭頭急急進入屋中,不久,背了包 囊勿匆走了。   “萬兄,你呢?”虞允中低下頭像是自語。   萬名深吁了一口長氣,苦澀地說:“我願意冒險等候。”   “那就早早歇息吧!”虞允中說。”   新制的木床在已完工的廳堂兩側排列,上麵攤放著各人的睡具。天氣熱,眾人 默默登床和衣而臥。   菜油燈留下兩根燈芯。散發出暗紅色的光芒。   初更,二更……只有一個人沉沉入睡,是辛五。   萬名深睡在最內側,翻來覆去目不交睫,臉色蒼白,不時以驚疑的目光、死盯 著上了閂的大門。   年輕人高誠睡在右外側,手中緊緊握著一柄五分鑿,似乎這長僅八寸闊有五分 的鐵鑿,是最靈光的佛陀菩薩降魔至寶降魔杆。   虞允中的木枕下,多了一根三尺棍。   右手有六個指頭的房明,身側有一根六尺齊眉棍。   萬名深的懷裡,有一柄手斧,瞥了鄰床沉沉入睡的辛五一眼,心說:“不如即 不懼,半點不假。   咱們商量好不將奈何天的事告訴他,免得嚇破他的膽,確是明智之舉。小兄弟 ,你該跟夏普走的,何苦?”   外面蟲聲卿卿,秋蟲的混聲大合唱有催眠作用.但這些人根本無法入睡。只有 一個辛五能安然入夢。   野狼的長嚎,夜貓子的悲啼,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這些人自稱天不怕地不怕,更不怕鬼。可是,奈何天卻令他們失魂落魄。   三更天了,時光過得好慢,一分鐘像是一年那麼漫長,怎麼還不天亮?   “吱利利……”屋後突然傳來一聲驚心動魄的鬼嘯,令人渾身毛髮森立。   有兩個人驚跳而起,是萬名深和高誠。   虞允中的三尺木棍抓在手中。房明的齊眉棍已離開了身側。   辛五仍沉沉入睡,雖無鼻息聲,但呼吸間胸膛起伏均勻,似乎並末被鬼嘯所驚 醒。   “轟隆隆……”不遠處一堆木材倒下了。   虞允中飛躍而起,貼門側立。   萬名深到了後堂口,緊張得呼吸像是停止了。   高誠與房明兩面一分,嚴陣以待。   辛五張開明亮的大眼睛,打了個呵欠說:“那頭熊弄倒了咱們的木料,自己嚇 跑啦!睡吧!”   萬名深驚容未退,低聲問:“辛五。你聽到鬼嘯聲了麼?”   “即使真的有鬼,也沒有什麼可怕的。人比鬼要可怕得多,至少奈何天的人不 比鬼更可愛……”   “少胡說!”萬名深低喝,臉都變了。   “你們去忙吧!我可要睡了。”   鬼嘯又起、這次是從前門傳來。   虞允中猛地拔去兩道門閂,狂風似的衝入茫茫夜色中。   房明也不慢,急射而出。   高誠剛搶近門口,驀地狂風大作,已經衝出的虞允中與房明,像被狂風所刮入 ,“砰砰!”兩聲跌了個暈頭轉向。   燈火倏熄,是被兩人跌入帶起的風吹熄的。   高誠總算及時閃在一邊,免了一撞之厄,燈一熄,他便一閃而出。   星斗滿天,鬼影俱無。   火光一閃,辛五用火折子重新將燈點亮。   萬名深幾乎嚇僵了,倚在後堂口的牆壁上發呆。   高誠退回門旁,沉聲道:“外面一無所見,怎麼一回事?”   虞允中狼狽地爬起,臉色蒼白地說:“我也一無所見,只覺一陣勁風撲面,力 道空前猛烈,眼前一黑,便被震回屋內了。”   房明拾起跌在一旁的齊眉棍,驚懼地說:“咱們真碰上鬼了。   真糟!”   門口的高誠突然驚叫:“瞧!那是什麼?咦……”   虞、房兩人應聲奔出,同聲問:“是什麼?”   星光下,附近堆了一堆堆木頭與一堆散置的木板,如此而己。   “我分明看見那堆木材上有個高高的怪影,怎麼眨眼間便消失了?”高誠悚然 地說,倒退入門。   “咻……”鬼嘯聲又起。   高誠急急掩門,卻被一只大手抵住了。   是辛五,他徐徐邁步出門,站在屋簷下朗聲道:“請不要再來打擾,咱們今後 將會好好相處,彼此互不干涉互不侵犯,更希望彼此能成為好鄰居。   咱們在此地安身立命,決不會礙誰的事。無論如何,咱們不會退讓。你是人也 好,鬼也好,趕我不走的。好走,不送了。”   說完,從容轉身邁步入屋,掩上大門說:“咱們睡吧!沒什麼可怕的。”   “你……你不怕?”萬名深猶有餘悸地問。   “這是咱們安身立命的地方,總不能因害怕而拋掉根基,遠走他方,做沒有根 的浮萍,是麼?”辛五泰然自若地說。   他走到床邊,歎口氣又道:“咱們已經有了根本,要想保住這點根本,是要付 出代價的。”   萬名深悚然地說:“可是,人怎麼與鬼斗?”   辛五不住搖頭道:“是人,有人要趕咱們走。”   “你……你怎麼知道?”   “要真是鬼,他早就進屋來了。新屋一未請祖先,二未敬門神,三末祀福德, 鬼盡可出入自如。”   房明是驚弓之烏,驚恐地說:“我不相信是人,至少把我打入門內的絕不是人 。憑我六指門神這身藝業,想無影無蹤地將我打得倒退而跌,那是不可能的。”   萬名深心驚膽跳地躺下說:“明天我一早就走。”   高誠到底年輕氣盛,沉聲道:“我絕不走,我跟他拼了。”   “最好熄了燈睡。”辛五說,吹熄了燈火。   一早,萬名深帶著行囊走了。   虞允中不走,房明是虞允中的表兄弟,表兄不走他也留下了。   辛五一早就起床弄早膳,不計一切後果。   當雇工們到達時已是日上三竿了。他獨自在附近走動,留心地尋蹤覓跡。   沿溪東下,繞過一座高岡,他突然止步、小立片刻,吁出一口長氣,冷冷地說 :“出來吧!咱們談談。”   附近全是矮林,溪岸長了丈餘高的蘆葦叢。   久久,沒有聲息。他抬頭看天,說:“好吧!希望今後你不要再來。”   他回頭走了五六步、身後傳來了陰冷特異的嗓音:“站住!   你是怎麼發現的?”   他屹立不動,並末回望。揹著手說:“是你身上的薰衣香,也許是所佩的花香 。”   “你是六個人中年紀最輕的一個?”   “對。”   “但也是最精明機警,最鎮定的一個。”   “好說好說。”   “大概論藝業修為,你也是最高明深厚的一個。”   “恐怕你走眼了。”   “最高明的人,也許死得最慢,但總要死的。”   “人生自古誰無死?仙道無憑,至少在下沒聽說過有不死的人,也沒有見過神 仙。”他泰然自若地說。   久久,身後的人變了嗓音道:“我替你可惜,好吧!咱們談談。”   他徐徐轉身,只覺眼前一亮。   日光下,身前站著一位黑衣姑娘,一頭烏光閃亮及膝的秀髮,順貼地從兩肩過 下,露出羊脂白玉似的秀美臉蛋。   新月眉,有一雙清澈加深潭的大眼睛,小巧的鼻,小巧的嘴,可惜臉色太白, 白得缺乏健康的色彩。   看不出年齡,眼角被秀髮所掩住無法從眼角猜出年齡,但從鼻冀紋與唇角看來 ,應該是二十出頭的年輕女郎。   她那襲寬大的黑袍,直拖至地面。   衣袖也特別長,長得垂手而立可垂至地面,很難看出她的身段與袖內的手是否 有兵刃。   他微微頷首打招呼,冷冷地說:“姑娘的輕功十分高明。”   “誇獎誇獎。”黑衣女即也冷冷地說。   “袖風可傷人於丈外,似乎有些取巧。”   “你認為昨晚我取巧了?”   “門側那堆木頭,是在下故意留下讓人藏身的。”   “哦!你知道我要來?”   “姑娘不是貼壁站在二樓的轉角處麼?上面黑暗,以發遮面。   我那位同伴被奈何天三字嚇破了膽,不敢仔細察看。”   “你不怕?”   “我怕什麼?我根本不知道奈何天是什麼意思?”   “當時你為何不聲張?”   “姑娘,我已經表明態度了,咱們在此地只想安居樂業,不想招惹任何麻煩, 即使是一頭熊,在下也不願將它趕走。”   “但麻煩不可避免。”   他冷冷一笑、說:“容忍是有限度的,螞蟻被逼急了。也會咬一口比它強百萬 倍的人。再見!”   他從容轉身,從容舉步。   黑衣女郎身形前飄,像是無形質的幽靈。   他頭也不回地說:“我最討厭從背後偷襲的人,雖則我也可能從背後偷襲別人 。請留步。”   “你好驕傲。”黑衣女郎止步說。   “我會是你的好鄰居,只要你不再裝鬼嚇人。”他徐徐而行,冷冰冰地說。   黑衣姑娘跟在後面,保持距離,接口問道:“你不問我的根底?”   “你問我,我也不會說。”   “我姓吳,口天吳。”   “我姓辛。”   “我要告訴體兩件事。”   “我不一定肯聽。”   “聽不聽那是你的事。其一,我是第一次裝鬼嚇人。其二,你們如果不在明晚 落日之前離開,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他止步,抬頭仰望烈日炎炎的蒼穹。   久久,方問道:“是警告麼?要不要我道謝?”   “你這人怎麼說話僵僵的?不是我警告你,而是出於善意的勸告。”   “謝謝。再見。”   黑衣女即目送他的背影漸漸消失。   她晶亮的眸子突然充溢著淚水,以袖掩面,久久,方喃喃自語:“天!才貌雙 全的人,又有什麼不好?”   一聲幽幽長歎,她取道返回奈何天廢樓。   步入積葉盈寸的石階,作勢要升上伸出窗樓的橫枝,上面沒有窗戶的窗洞,突 然飄出一男一女兩個黑衣人,一搭橫枝便翩然下降,飄飄然似蝴蝶凌空。   她急忙剎住向樓窗上升的動作,後退八尺讓出落腳處,盈盈行禮道:“師父師 母萬安,倩兒前晚返家。”   降下的一男一女,穿同一式黑袍,不同的是頭髮並未披下,男挽結,女梳髻。   男的年約花甲,長一副豬形面孔,長相之惡,無以復加,連臉色也是紫中帶褐 ,晚間出現,准會把膽小的朋友嚇昏。   女的正相反,雖是徐娘半老,仍然出落得秀麗脫俗。可惜臉色比倩兒更蒼白, 更缺乏健康的光澤。   一美一丑相配,委實令人生出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的感覺。   丑老人眉峰攢動,問道:“你前晚回來,昨晚到何處去了,怎麼沒看見你?”   “倩兒昨晚巡視各處。”   美婦接口問:“有發現麼?”   倩兒遲疑地說:“張百萬的地賣掉了,新主人已在岡下建屋,共有四個人。”   “哦!那群人沒將他們殺掉。”   “那群人整月未返。”   “難怪。哦!山精師徒來了麼?”   倩兒長歎一聲,搖搖頭道:“山精把徒兒趕出王屋山,他說已經和咱們奈何天 一刀兩斷了。”   “這老匹夫可惡!”丑老人怒罵。   “師父,曹州三鬼請來了麼。”倩兒問。   丑老人咬牙切齒地說:“那三個狗東西不夠朋友.明明躲在家裡,卻叫一個狗 師爺出來胡說八道,說他們已動身到大小羅天助拳。真是豈有此理,大小羅天已在 上月被安慶府的大軍所攻破,還用得著他們去助拳。”   師母長歎一聲,道:“看來,咱們奈何天這次也是報仇無望了。”   丑老人哼了一聲說:“奈何天雖然只剩下我們三個人,但毀滅之仇決不放棄。 十年漫漫歲月都過去了,咱們還能等,至少咱們還有希望寄托在倩兒身上。”   “何不設法把這群人加以利用?”師母問。   “那是不可能的,不倒翁從不替別人辦事,即使有利可圖也不加考慮。再說, 他也不是咱們仇家的對手。”丑老人搖搖頭說。   倩兒鳳目一轉,接口道:“師父,買地的那四個人,有個年輕人藝業深不可測 ,只是……只是……”   “只是他生得很俊,是不是?”丑師父瞪大著豬眼、聲色俱厲地接口。   “倩兒……”   “談都不要談。哼!要是在十年前,為師首先就去宰了他。”   師父恨恨地說。   “可是……目下是用人之際……”倩兒仍想加以說服。   “哼!你忘了咱們奈何天的規矩了?本門的男弟子,必須娶最美的女人,女弟 子必須嫁最老丑的男人。這就是奈何天的由來,誰也無可奈何。”   倩兒不敢多說,她的眼中湧起陣陣無可奈何的哀愁與痛苦神色。   這是什麼狗屁規矩、她的反抗意識在心底開始開始萌芽。總有一天,芽會長大 .會開花,會結果。至於是甜是苦。那是另一回事。   師母的頰肉抽搐了數次,木無表情地說:“上去歇息吧!過兩天,咱們該收拾 離開此地了,一住兩月,住得夠久啦!!”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次日一早,兩個青衣大漢出現在工場,看到已建好的四棟房屋。   辛五並未將黑衣女郎的警告放在心上,也不想告訴虞允中,暗中準備一切。   虞允中看到兩個不速之客光臨工地。以為鄰村的人,含笑上前打招呼,老遠便 叫:“嗨!鄉親,來喝碗茶坐坐。”   兩個青衣大漢臉崩得緊緊,擺出債主的面孔,氣洶洶地走近,為首的大漢冷笑 一聲問:“誰是姓虞的?”   虞允中已看出不對善,進門看臉色,債主面孔必定來意不善,陪笑道:“在下 虞允中,兄台……”   “你買了張家的地?”   “是的,已經一個月了。”   “你要在此地建農莊?”   “是的,還請諸位鄉親多關照……”   “我看你們是活膩了。”大漢惡狠狠地說。   “你老兄的話未免……”   大漢的手指頭,幾乎點在虞允中的鼻尖上,厲聲道:“太難聽,是不是?你給 我趕快收工,從何處來,而回何處去,趕快夾尾巴滾蛋。不然……”   聞聲而來的高誠怒火上沖,接口道:“不然又怎麼樣?你咬我鳥?地是咱們的 ,咱們高興在這兒建莊,干你屁事!”   “混帳!你……”   “啪!”一聲暴響,高誠不容氣地給了對方一耳光,又重又快,恍如電閃一般 。   大漢大叫一聲,顛出丈外。   另一名大漢吃了一驚,忙向後退,咬牙切齒道:“好,咱們回頭見、你們將要 後悔八輩子。”   說完,扶了同伴急急溜走了。   虞允中直搖頭、苦笑道:“這些人真難纏。”   辛五向一名工人間:“老鄉,這兩個人是什麼人?”   工人茫然地說:“不知道呀!從沒見過。”   二十餘名工人,誰也不認識這兩個人。   辛五心中一驚,臉色微變,向虞允中低聲道:“快打發工人走路,以免殃及無 辜。他們是奈何天的人,今早我己接到他們的警告了。看來他們要提前發動啦。”   “哈哈!奈何天會有這種膿包的男人麼?”高誠笑著說。   辛五不知道奈何天的底細,自然不明白高誠話中的含義,問道:“你是說,奈 何天每一個人,都是功參造化的高手?僕人也同樣高明?”   虞允中神情不安地說:“親何天不豢養奴僕,白晝也不會出面興妖作怪。看來 ,便宜沒好貨,咱們確是買了一塊是非之地。   好吧!把工人遣走,咱們也安心些。”   炎陽高照,這一片荒原顯得死氣沉沉。   四人坐在樹蔭下,漫長的等待不是滋味。   到處都是木料,還有兩棟房屋尚未完工。   不遠處的草從中,竄出一頭野兔。   天空盤旋著蒼鷹,以流星似的速度向下俯衝,僅見巨爪翻騰,鐵翼滾轉兩次, 便沖霄直上,爪下已刁著剛才的野兔。   房明狠狠地一掌拍在樹幹上,枝葉搖搖,恨聲道:“見了鬼。   往昔,咱們是鷂鷹;現在,咱們反成了那只兔兒。”   虞允中仰天長歎,澀澀地說:“表弟,平安快樂,是要付出代價的。”   高誠下意識地咬著手中的草根、搖搖頭低低地說:“先是奈何天,再是來歷不 明的人,為什麼。”   辛五掃視烈日下的荒原,沉靜地說:“他們要趕我們走,迫咱們放棄這塊土地 。”   “但這是咱們的土地,是用自己的心血賺來的錢換來的土地啊!”虞允中憤憤 不平地說。   房明吁出一口氣,拍著自己的腦袋說:“咱們真不該來的。   也許,咱們注定是個生於江湖死於江湖的人,也許咱們退得太早了。”   “表弟,退出江湖的人,永遠不會嫌太早。陷得太深,想退也無能為力了。” 虞允中語重心長地說。   “誰也休想趕我走。”高誠神經質地大叫,捏起拳頭向萬里無雲晃動著又叫: “即使是你這不下雨的老天爺也不行。”   “咱們盡量容忍,活不下去咱們就拼了。”虞允中挺起胸膛說。   高誠臉一紅,訕訕地搓動著雙手道:“兄弟抱歉,我不應該先動手的。我最聽 不得人家罵混帳。今後,我保證全力剋制我自己。”   “不要放在心上,高老弟,即使你不動手打他,他也會先動手打人的。”虞允 中加以寬慰。   “來了。”辛五突然說。   東北角的丘陵地帶,三匹健馬出現在岡頂,向下一沖,便消失在岡下。   “是從山北來的人。”虞允中說。   房明精神一振,說:“真不是奈何天的人?”   高誠頗為自信地說:“本來就不是。”   辛五語氣沉重地說:“如果不是奈何天的人,咱們真的多了一處敵人了。豈不 是受到兩面夾攻威脅麼?這叫禍不單行,一波未平二波又起。”   人馬漸近,是三個彪形大漢,先繞著新建的房屋飛馳─周,方策馬停在四人站 立的大樹跟前。   虞允中與高誠警覺地點著木棍,向騎士們迎去。   三騎士皆佩了劍,青勁裝將魁偉的身軀襯得更為雄偉,臉色顯得不友好,高踞 雕鞍寶像莊嚴。   不等兩人走近,中間那位為首的大漢沉聲問:“哪一位是虞允中?”   “在下虞允中。”虞允中一面答話,一面走近。   大漢惡狠狠地打量他片刻,冷冷地說:“果然是橫鞭斷流姓虞的,不是冒名頂 替的混混。”   虞允中抱拳陪笑道:“兄台既然知道在下的匪名,定是同道,請至舍下一敘以 便請益……”   “不必了。”大漢傲慢地說。   “請教兄台高名上姓……”   “在下是來傳話的。”   “請問……”   “念你也是江湖同道,名震山東的橫鞭斷流,不是無名小卒,你該受到尊重, 因此,給你一次機會,限你們在日落之前,離開這塊地,離開懷慶府地面,記住了 麼?”那大漢冷冷地說。   高誠淡淡一笑,插嘴道:“老兄,總該有個理由,是麼?”   “你們已經得到警告了。”   高誠心中火起,大笑道:“哈哈!就憑你老兄所傳的幾句話,咱們便乖乖走路 麼?朋友,你以為咱們花了銀子所買的地……”   大漢拘出一枚制錢,丟至高誠腳下說:“拿去吧!這文錢賠你們的損失,也是 你們轉讓這塊地的價值。”   說完,便待兜轉馬頭。   簡直欺人太甚,連主張忍讓的虞允中也受不了,伸腳挑起制錢,接住一握,手 一鬆,錢成了碎屑,撮口一吹,錢粉星散墜地。   他冷笑道:“朋友。我橫鞭斷流並不想在此地揚名立萬,只希在此耕作,做一 個平凡的無憂無慮的人。如果閣下……”   “很好。”大漢說,探手入懷,冷笑一聲又道:“大概你非要理由不可了。看 北面的方山,水峪山至方山一帶,不許任何人在此生根。   咱們的主人一個時辰後便可返家,要讓他知道你們在此地建屋,後果不用在下 多說。閣下在山東很有成就,但在河南你算哪根蔥?”   手一揚,一枝八寸小黑旗飛插在虞允中腳下,又道:“憑賈某人的信號,請得 動你閣下吧。”   虞允中臉色一變,沉聲道,“原來是黑煞旗主大駕光臨。幸會幸會,哼!你明 知道這柄黑煞旗唬不了人,何必亮出來自討沒趣?”   黑煞旗主大怒,扳鞍下馬。   右首的騎士伸手虛攔一下,沉聲道:“賈兄,時光不早了,咱們先去見主人, 回頭再來。”   三匹馬同時轉頭,向東北的方山狂奔而去。   高誠頓腳道:“咱們的兵刃不該丟得太早。”   房明苦笑道:“玩刀劍的,必定死在刀劍上,丟兵刃永遠不會嫌太早。”   遠處的辛五說:“除非諳位早早地離開,不然手頭就得有兵刃。”   眾人回到樹下,顯得無精打采。   虞允中說:“黑煞旗主這個黑道惡賊.居然自稱有了主人,這個主人會是誰? 會不會是奈何天的主人?”   辛五獨自回屋,從床下拖出盛放行囊的大木箱,解開一只長包裹,取出皮護腰 和一把長劍。   先穿上快靴,緊上皮護腰,外面披上青直裰,抓住長劍喃喃地說:“誰也休想 趕我走,但願用不著它。”   烈日當空,正午已過,仍無動靜。   除了辛五懶散地在屋內休息外,虞允中三人眼巴巴地向北望,焦灼地在樹下踱 來踱去,心情隨時光的逝去而逐漸緊張。   不安的情緒在每個人的臉上鮮明地呈現出來。   日落之前,日落之前……還有三個時辰。   但黑煞旗主的同伴曾經說過,先去見主人,回頭再來,回頭不算是期限,誰知 道他們何時回頭?   申牌時分到了,遠處五六里外的山岡頂端,塵土大起,有大隊人馬向這兒接近 。   “來了,老天!他們來了大隊人馬。”虞允中驚惶地說。   他們只有四個人,手中只有木棍。   不久,前面的平野煙塵滾滾,四十餘匹健馬分為五列,蕩起滾滾黃塵,排山倒 海似的急馳而來。   兩裡、一里……近了。   三人一字排開,三根齊眉棍嚴陣以待。   健馬馳勢漸緩,隊形徐變。左面十騎一列,騎士手中有撓鉤。   右面十騎,騎士手中有火把。   中間二十餘騎成兩列縱隊,都是些挎刀佩劍的人。   “他們要來拆屋!”高誠咬牙切齒地說。   近了,在三十步外駐馬。第一枝火把點燃,第二枝……剎那間,十枝火把點燃 了,火焰熊熊。   “要燒屋。”房明痛苦地說。   辛五不知何時到了現場,站在三人的身後。低聲說:“虞兄,盡可能忍氣吞聲 ,說好話。”   虛允中三個人,本來就沒打算把辛五也算上。辛五不是江湖人,年紀輕輕,怎 能與江湖成名人物拚命?因此他並未回頭看。   虞允中獨自上前迎去,並未帶上齊眉棍,這表示並不打算用武力解決。對方人 多勢眾,武力解決是最愚蠢的辦法。   先頭兩騎右面是個三角臉的中年人,佩一把古色斑瀾長劍。   左面是黑煞旗主、臉色陰沉。   塵埃未定,四十餘騎聲勢驚人、四十餘雙怪眼,輕蔑地注視著緩緩走近的虞允 中。   “你們還沒走?”黑煞旗主厲聲問。   虞允中在十餘步外止步,抱手陪笑道:“虞某已在此落戶,不能走。賈兄,可 否替在下引見貴主人。”   三角臉中年人冷笑一聲,一字一吐地說:“你還不配見咱們的主人。現在,咱 們先拆你的屋再放火。”   “且慢……”   “咱們不與你打交道。”   虞允中忍無可忍,大聲道:“咱們以江湖道義說話。要求你們公平決鬥,咱們 如果死在你們手中,田地是你們的了,你們敢是不敢?”   “哈哈哈哈……”三角臉中年狂笑,笑完說:“咱們是奉命行事,哪有閒功夫 與你們乾耗?   姓虞的,告訴你,天下間沒有所謂公平。如果論公平,也不至於來殺你們,毀 去你們的新居了,是麼?”   黑煞旗主接口道:“沖江湖道義份上,咱們給你一次機會。   在下叫數,自一數到十,你們必須以全速逃出百步外。不然你將是條死驢。”   虞與驢音近似,罵得夠絕。這番話,更是令有自尊心的人受不了。   “一!”黑煞旗主開始叫數。   哪還有什麼機會?即使能逃出百步外。以後呢?對方會不會追擊?   虞允中知道事不可為,急向後退。   “哈哈哈……”騎士們踞鞍狂笑。   “快跑呀!姓虞的。”有人大叫。   黑煞旗主已經數到五。   辛五冷然向前走,沉聲道:“虞兄,你們散開,殺那些拆屋放火的人,這裡就 交給我好了。”   虞允中回頭一看,這才看到他腰間佩著長劍,訝然叫道:“你……你會武?”   黑煞旗主已叫出八數。辛五大踏步向前走,一步一頓,虎目中冷電四射,臉上 湧出冷峻、陰沉、殘忍、冷酷等複雜的表情。   “九!”黑煞旗主的得意叫聲,這次似乎並不得意,聲音小了許多。   三角臉中年人高舉準備發動的右手,不由自主地忙下收了一些。   “鏘!”長劍出鞘。劍嘯聲如龍吟。   黑煞旗主還沒叫出十數,嚥喉似乎被大拳頭塞住了。   三角臉中年人高舉的右手,也無力地放下了。   死一般的靜,空間裡似乎飄散著死亡的氣息。   四十餘名騎士,皆被辛五那令人可怖的銳利眼神,以及臉上冷酷從容的神情所 震懾,皆感到心中發虛。   辛五站在十步外,光芒四射的長劍斜指,左手不捏劍訣。三把小刀尖映日生輝 ,面向著大隊人馬,以冷極陰極的嗓音沉靜地說:“誰是江湖道上的英雄好漢?給 我出來,讓在下見識見識,免今天下豪傑失望。”   久久,三角臉中年人似是極怒,沉喝道:“下去一個人,不要令他失望。”   一名中年人騎士扳鞍下馬,大聲道:“兄弟去收拾他,砍下他的腦袋來做夜壺 。以為狂妄者戒。”   “小心了!”三角臉中年人說。   中年騎士一躍兩丈、恰好到了辛五身前八尺左右,手按刀把厲聲問:“留名, 好在你的骷髏頭上刻字。”   “姓辛。你上!”   “鏘!”鋼刀出鞘。   辛五上舉的劍尖。徐徐下降,降下頂門……降下眉心……在眉心該停不停,仍 徐徐下降。   中年騎士看走了眼,竟以為他是外行,不會用劍,連立下的基本功架也荒腔走 板呢,立即抓住機會,一聲狂笑,人刀俱進。   僅見刀光一閃,招發“力劈華山”,勢如電閃雷擊,風聲驚心動魄,兇猛無畏 地搶入,刀下絕情。   劍嘯驟發,人影疾射。   辛五人動劍不動,刀劈到,他急進從對方的身側一掠而過,像是貼在對方的刀 口前面被刀推送出去一般。   就在雙方交錯的剎那間,劍向前斜拂而出,衝進三尺倏然止住身形。   人靜止,仍是剛才的起手劍式。   劍尖前五寸,出現淡淡的血光。   中年騎士一刀落空,竟止不住勢,踉蹌向前衝,腰腹間血如湧泉,迅速地濕透 衣褲,然後向下滴。   “哎呀!”騎士們發出驚呼。   “砰!”中年騎士撲倒了,徐徐向上翻轉。   人聲倏止,強存弱亡。   辛五徐徐後退,退回原位,用毫無感情的聲音說道:“下─個。”   三角臉中年人臉色大變,駭然向黑煞旗主問道:“他用的是刀法,這是那一門 派的劍術?”   黑煞旗主跳下坐騎,凜然地說:“不知道,我去會他。”   “他的劍術詭秘霸道,千萬小心。”   “我知道。”黑煞旗主說。   他手一抄,一聲劍嘯,長劍出鞘,徐徐迫進。   辛五屹立如山,劍尖徐降……兩丈,丈五,一丈……辛五臉上的複雜表情已經 消退,只留下冷酷的表情,懾人心魄的目光,凌厲地盯住接近的黑煞旗主,握劍的 手握得鬆鬆地,斜舉的劍穩定如山。   黑煞旗主受不了他懾人心魄可怖的目光,心中狂跳,迴避他的眼神威脅,開始 徐徐向右繞走、以便引誘他移位暴露空門。   辛五並未跟隨黑煞旗主轉向而移位,甚至連目光也沒跟蹤,保持原姿勢說:“ 不要遊走爭取空門浪費工夫、我給你機會。”   黑煞旗主已繞至他的右後方,受不了激、一聲沉叱、劍發如電,“靈蛇吐信” 攻對方的右脅背,勢如狂咫,疾如電閃。   辛五人化狂風,挫身左移,再右旋,急退,他的劍就是這麼一帶一拂,看來並 不快,卻恰到好處。   黑煞旗主一劍走空,竟未能及時收招化招,身形一頓,再跟艙邁步,走了兩步 艱難地轉身,大叫一聲,挺劍瘋狂地衝進。   辛五退出丈外,劍垂身側,屹立如山嶽,冷然注視著對方沖來、毫無反應。   黑煞旗主的右脅下,內臟與鮮血向外冒。   一步,兩步、三步……近身!   “砰!”黑煞旗主沖倒在辛五腳下,劍伸至辛五腳尖前方墜落地上。   連驚呼聲也沒有了,所有的騎士目瞪口呆。   辛五跨越黑煞旗主的屍體。回到原處,冷冷地叫道:“下一個。”   一名騎士突然拔刀出鞘、一聲怒喝,挺刀策馬瘋狂地衝來。   辛五向右一閃,騎士轉身移刀,馬亦略偏。   辛五的身影,卻神奇地換位,劍芒一閃,一條馬足應劍而折,健馬立即兇猛地 沖倒於一旁。   在砰然大震聲中,騎士被拋落地上,還來不及站穩也沒看到人影近身,等發覺 眼前有人已來不及了。   劍芒再閃,急射而出。   “啊……”騎士厲叫,撲倒在辛五身上,背心後,尺余劍身透出。   辛五推劍,騎士向後倒,劍亦隨之脫離身軀,騎士砰然倒地。   “下一個。”辛五冷酷地叫。   人馬一陣騷動,死的恐怖撕裂著每個人的心。   血腥觸鼻,傳出瀕死的最後一聲呻吟。   三具屍體,一匹仍在掙扎的斷足馬。   沒有人再出來,辛五斜移數步,一劍刺入傷馬的胸口,讓馬早些升天免受痛苦 。   “鏘!”劍已入鞘。   他瞥了眾人一眼,轉身徐徐往回走。   “踏!踏!踏……”快靴踏地聲穩定,令人平空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覺。   三角臉中年人臉色蒼白,驚恐地說:“這是個沒有人味的人,上!”   一聲叱喝,馬群前衝。   事先未打招呼,倉促間發動衝鋒,有些人還未從震驚中甦醒,有些人害怕得根 本不打算衝上送死。而且這位仁兄發令後自己不先上,因此凌亂之狀不可喻,根本 就不成陣勢,不成陣就白白失運用馬踹的威力。   第一匹衝出,第二匹……辛五一聲暴叱,大旋身左手一揮。   白虹破空而出,三把飛刀連續飛出,快得令人目眩,迎面而來的騎士們,根本 難以發現。   柳葉飛刀形如柳葉,沒有刀鋒,刀身細而薄,迎面而來的人,很難發現小小的 寒星,速度太快更是難辨。   “砰!”第一名騎士倒了,健馬止蹄。   “砰砰!”第二第三兩名騎士墜馬。   “鏘!”長劍再次出鞘。   第四名騎士在丈外勒住坐騎、如見鬼魅般慌忙策馬後退。   其他已衝出一半的騎士,也紛紛勒住坐騎。   虞允中三個人,三根齊眉棍向前迎來。   辛五劍尖徐降,喝道:“我先上,那位三角臉仁兄是我的。”   不等他們上,馬群像潮水般退去,蕩起滾滾黃塵,片刻間已遠出半裡外。   辛五在屍體上取回飛刀,收入皮護腰、說:“替我把屍體綁上坐騎。”   虞允中臉色蒼白,仍在發抖,急聲問:“老弟,你……你要……”   他牽過一匹坐騎平靜地說:“捉賊要在屋外捉,在屋內捉賊傢俱必定遭殃。在 這裡等他們來,吃虧的是我們。”   “可是……”   “下一次來,這裡必定保不住。我的錢都花在這座農莊上了,我不願今後在外 做伸手大將軍乞討為生。沒有人能趕我走,我要去找他們的主人說個明白。”   連心豪氣壯的高誠也感到吃驚,惶然道:“這……這不是自……自投羅網麼? ”   “我寧可去找羅網,也不願羅網罩到我頭上來。你們可以不去,我非去不可。 ”   “老弟,從長計議。”房明謹慎地說。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屋側的木堆中,三個黑影掠出。   辛五本來向北望,首先發現身後有警,丟掉韁繩,“鏘!”   一聲劍嘯,長劍出鞘,同時轉身。   “高明。”黑影叫。   虞允中三人先是看到辛五撤劍出鞘,吃了一驚,聽到身後的叫聲,更是心驚膽 跳,火速轉身。   身後兩丈外,站著三個黑袍人。   “奈何天的人!”虞允中驚恐地叫。   是吳姑娘和她的師父師母,三人都佩了劍。男的奇丑,女的極美,出現在陽光 下,委實令人心悸。   辛五橫劍冷然屹立,冷冰冰地問:“你是他們的主人?”   丑師父咧嘴一笑,笑容恐怖已極,說:“是他們的鄰居。不,該說是你們的的 鄰居、昨天你已經到過寒舍了。”   “是奈何天的人?”辛五沉靜地問。   丑師父一陣怪笑,笑得有點淒涼,說:“奈何天已在十年前坍掉了。年輕人, 你如果不知道那就不是江湖人。”   “在下本來就不是江湖人、只想在此地種莊稼。”   “但你們種不成……”   “阻止在下的人、必須付出可怕的代價。”辛五冷冷地說徐徐收劍入鞘。   “但你們對付不了大群高手圍攻、最後失敗的將是你們。”   “你說早了些。”   “要不要老夫助你一臂之力?”   “你會相助。”   “老夫樂正中。”   虞允中打了一冷顫.不自覺地說:“奈何天的主人,樂正門主。”   樂正中淒涼地淡笑,仰首向天道:“嚴格地說,我該稱奈何天的少主人,家父 樂正恆仍健在人間。   目下樂正家人丁式微,已不配稱門了。說吧!要不要老夫相助?遠親不如近鄰 ,老夫不容許方山的人來打擾奈何天的鄰居。”   辛五沉吟片刻,問:“老伯知道他們的底細?”   樂正中點點頭,問:“你聽說過不倒翁其人?”   虞允中抽口涼氣說:“不倒翁尚西天!惡毒的西天門門主。   難怪有這麼多江湖敗類做他的奴才。”   樂正中桀桀怪笑,笑得像剛下蛋的老母雞,說:“距天黑還有一個時辰。咱們 正好與他們在半途決戰,必須迎上前去,不許他們過來。”   辛五突然問道:“你要什麼代價?須知咱們都手頭拮据……”   “一言為定。”辛五爽快地答。   “還有……”   “還有什麼?”   “老夫的行蹤,絕不許你們透露出去。”   “那是當然。”   “好,一言為定。”樂正中欣然地說。   接著引見己方的人,說:“這是拙荊,早年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玉鳳符貞。那是 小徒吳倩倩。”   虞允中三人也自報名號。辛五通名畢,說:“只有三匹坐騎,虞兄,你們就不 必去了。把這些死人死馬給埋了吧!”   虞允中三人正求之不得呢!欣然答應了。   口口口口口口   樂正中一馬當先,玉鳳師徒同乘一騎居中。辛五不知不倒翁的住處。在後跟隨 ,四人三騎向東北馳去。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辛五對樂正中一家暗懷戒心,始終懷疑他 們是那群暴徒的主人。   遠出七八里外,對面塵土大起,四五十匹健馬宛然入目。   四人駐馬相候,對面的人自然也看到他們了。   樂正中發出一聲震天長鳴,吸引對方注意。   然後舌綻春雷似大吼道:“西天門主,要不要先沖殺一場,貴門是憑這陣仗, 來稱霸江湖的麼?”   聲落,用一條黑巾包住了口鼻,只露出雙目,顯然不願以本來面目與對方相見 。   對方在百步外列陣,騎士紛紛下馬。   五個青袍人步行而來,三角臉中年人在後相隨。   四人也下馬,將韁繩纏在草上,大踏步向前迎去。   辛五走在最左側,他右首是吳倩倩。   他發覺自從上馬動身以來,吳倩倩那令人心動的大眼,經常在捕捉他的目光, 送來情意綿綿的秋波,令他頗感困惑。   這時,他感到一雙涼涼的,汗濕的小手,摸索著抓住了他的右掌。   他感到小手在顫抖,不由柔聲低問:“怕麼?不要怕,這就是人生。”   “你呢?你的手好堅定啊!”吳倩倩幽幽地說。   “如果我不堅忍鎮定,就活不到現在。”   “你曾經闖過刀山劍海?”   “比這更糟的事我也經歷過。”   “哦!回憶是痛苦的。往事只堪哀。辛兄,不要再去想它,過去的事,就讓它 過去了吧!”   “我從不回想過去,我只想到將來;這就是我必須在此地生活下去的理由。” 他沉靜地說。   但在他的內心深處,對一位陌生姑娘所給予的同情,感到些許震撼。   他轉頭注視身側這位神秘女郎,吳倩倩一臉憂傷,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你怎麼了?姑娘。”他關心地問。   這一生中,他從未關心過別人。   “沒什麼。”吳倩倩壓抑地說,兩顆晶瑩的淚水終於滾下腮邊。   她迴避他的目光。吸口氣幽幽地又道:“不要笑我。我……我很軟弱。我也曾 經歷過可怕的磨難。也許,我忍不住為自己的身世哀傷。”   “你是不必幫助我的。”他心動地說。   “不純粹是為了你辛兄。”   “那……那又為什麼?”   “這……如果你被他們趕走,我和恩師也會被他們趕走的。如果我們勝了,便 不必躲躲藏藏見不得人了。”吳倩倩遲疑地說著。   近了,雙方已停下腳步。他放開吳倩倩的小手,臉上一片冷肅。   五個青袍人一字排開.三角臉中年人則站在中間那位身樹特異的青袍人身後。   中間那位身材特異的青袍人,確是岔眼。五短身材,胖得像個肉球,上尖下圓 ,尖尖的腦袋頂門光光,四週報下一圈短灰發,小眼睛酒糟鼻,血盆大口露出一口 大板牙。兩條腿像短樹樁,支撐著特大號的腰臀頗感不勝負荷。   將他與天生一副豬面孔的奈何天主人樂正中比較起來。其丑相當,各擅其長, 半斤八兩誰也不要取笑誰。   左右四個人是三男一女,年約四五十之間,都是些面目可憎兇暴獰惡的黑道成 名人物。   樂正中頷首打招呼,掄先說:“不倒翁,你真神氣啊!”   不倒翁哼了一聲,似乎渾身肥肉都不住顫動,冷笑問:“你認識我?”   “咯哈哈……大名鼎鼎的西天門門主不倒翁尚西天,江湖朋友誰敢說不知道? 即使從未見過你老兄的人,從你老兄的長相中,也可以猜出來,沒錯吧?”   “拉掉你的幪面巾,本門主要看看你是誰?以巾幪面,你是見不得人麼?”   “因為你還不配看老夫的廬山真面目。”   “哼!你狂吧!等會兒你就狂不起來了。”   “對,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咯咯咯……最後笑的人。   才有資格稱雄。”樂正中怪笑著說。   三角臉中年人從不倒翁身後伸出手來,指著辛五惶然地叫:“瞧!!就是他。 ”   不倒翁瞇著小眼打量著辛五,不屑地問:“你說他一招便殺了黑煞旗主?這麼 一個乳臭末干還穿開擋褲的人?”   辛五毫不激動,冷冰冰地說:“嚴格的說,只用了半招。”   “我不相信,除非你用詭計暗算。”   “信不信由你。”   “你姓辛?大名是……”   “辛五。西天門主,在下與幾位朋女,合伙在自己的田地上建屋,與貴門所在 地的方山,雙方相去二十里,井水不犯河水。   咱們初來乍到,自問並無開罪貴門的地方,為何遽爾煎迫,派人前來拆屋放火 ,可否明告?”   “那地方不許人逗留,本門主日後另有大用,你知道這點就夠了。”   “那是在下的土地。”   “連一根草也不是你的。”不倒翁怒叫。   “在下有契約,在縣衙辦好……”   “本門主有自己的法律。”   “哦!你的野心不小。告訴你,辛某並不打算動刀動劍,也不希望任何人侵害 在下的田莊,沒有人能趕我走。只要辛某有一口氣在,絕不容許你們再來撒野,知 道麼?”   “你不會有氣在了,你將是個被分屍的死人。”不倒翁暴怒地叫。   “你還想用暴力解決?”辛五冷冷地問。   不倒翁舉手一揮,吼道:“砍了他,這不知死活的狗王八可惡I”   左首的瘦長青袍人一躍而出,一聲刀嘯,吹毛可斷的狹鋒刀映日生光。   樂正中伸手阻止辛五迎出,徐徐舉步上前說:“老夫班門弄斧,想賣弄幾手殺 雞劍術。老兄,我的劍沒有你的刀利,手下留些情,好麼?”   刀光疾閃,勢如天雷下擊,劈肩掛頸力道如山,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人 影乍合,生死須臾。   “錚錚!”刀劍交鳴,火星四濺。   第三刀,第四刀……勢如長江大河。   劍虹在重重刀山中吞吐自如,突然扭曲地連閃兩次,糾纏著的人影倏然分開。   樂正中疾飄八尺,笑道:“老夫真的老了,不靈光啦!”   ─瘦長中年人向已方跟艙而走,人突然墜地,以手掩住胸口,發出一聲絕望的 呻吟。向前一撲,跌入搶出相救的同伴手中。   不倒翁臉上失去血色、咬牙道:“我知道你是誰了。”   “是麼?你怎樣看出的?”樂正中收劍問。   “你那招‘回天乏力’刺出的劍可以任意折向,這是奈何天門下弟子最神奧的 一招奇學,身劍合一渾如一體,突然的變化使對方無力自救,發無不中。江湖道上 有不少高手名宿,斷送在這招詭奇的劍術上。”   “不錯!好眼力。”樂正中說,拉下幪面巾。   不倒翁小眼怒睜,厲聲問:“你是樂正中?”   “你不相信。”   “奸啊!西天門與你奈何天從無過節,天南地北井水不犯河水,你卻上門欺人 ,咱們拼了吧!”不倒翁切齒叫。   一聲劍嘯,拔劍出鞘,三名青袍人也兩面一分,同時撤劍。   三角臉中年人稍一遲疑,也拔劍列陣。   辛五首先迎上,手動劍出、冷冷地說:“不倒翁!你還來得及全身而退。”   玉鳳迫進,劍發出虎嘯龍吟、冷笑道:“他是一門之主,怎能退?”   一聲怒嘯,風吼雷鳴,五比四。雙方各找對手、立刻展開一場空前猛烈的惡鬥 。劍影飛騰,罡風怒號,人影進退如電,生死相決。   樂正中這邊的三個人,藝業皆比三名對手高明,但卻末用全力,暗中留意著辛 五的一舉一動。   辛五撲向不倒翁。這位一門之主見多識廣,一眼便看出他與眾不同,不敢冒險 進招,斜飄丈外避過兇猛的一擊,讓一名豹頭環眼的青袍人及時聲援,先占夾攻方 位,然後謹慎地遊走爭取空門,以便反擊。   辛五一擊無功,已看出對方的心意,並不急於進擊,屹立原地劍垂身右。任由 兩人徐徐繞走移位。   他冷笑道:“我已經給予你們進擊的機會,但你們放棄了。現在,在下要……”   一聲暴叱,不倒翁在右,同伴在左,抓住他說話的機會,同時發動夾攻,雙劍 齊發,勢如排山倒海。   這是他有意奉送的機會,對方竟愚蠢地接受了。   兩面劍勢一合,風吼雷鳴。   他身劍台一,急射右方,立即擺脫了左方的不倒翁。接著劍發“飛星逐月”, 無畏地鍥入右方攻來的千重劍浪中,但見人影乍合,劍芒閃過,飛射丈外。   “錚!”一聲錯劍的刺耳銳響傳出,人影乍止。   不倒翁發招追擊.越過了同伴。   豹頭環眼青袍人卻重重地摔倒,像中箭的雁,一而再彈起亂蹦,最後一聲厲叫 ,在鮮血中掙扎。   辛五向即將追來的不倒翁,冷冷一笑,劍尖徐降,臉上湧起冷厲的神色。   不倒翁卻大吃一驚,及時止步收勢。   同伴一照面便倒了,令他心膽俱寒。   “在下進招了。”辛五冷森森地說。   不倒翁徐徐後退,駭然問:“你……你用的是什麼劍法?”   他徐徐迫進,冷冷地說:“天下間門派甚多,各式各樣的劍術多如牛毛,各擅 其勝,各具其絕。   但千變萬化,萬變不離其宗。你看不出,那是你墨守成規,食古不化。你已注 定了要劍尖瀝血……”   “且慢!”不倒翁豪氣盡消地叫。   “閣下有何話說?”   “你是奈何天的人?”   “不要問了。”   “你想來奪老夫西天門的基業?”   “正相反,是你要奪在下的基業。”   “你聽我說……”   “我不要聽你的,我只要任何人都不來侵犯在下的農莊,我要在此地種莊稼。 ”   “我給你加一倍價錢,將這塊地買過來?”   “你早就該向張百萬買,如今在下已買下了,恕不相讓。”   “別無商量?”   “別無商量。”   不倒翁一咬牙,說:“好,老夫今後不再打擾你,今天的過節,老夫不再計較 ,你可以在此地種莊稼。”辛五頗感意外,但也感到欣慰。   不遠處,馬群已不安地向前移,很可能衝上倚多為勝圍攻,勝負未可逆料。   他見好即收,收劍道:“在下謝過,但願閣下言而有信。”   “老夫一言九鼎!”不倒翁大聲說完後,隨即發出一聲怪嘯。   與樂正中師徒惡鬥的三個人,應聲跳出圈子急退。   樂正中大感意外,怪笑道:“不倒翁,好像你並末出手!”   不倒翁直咬牙,沉聲道:“姓樂正的,咱們的賬,以後慢慢算。”   “債多不愁,你老兄確也夠皮厚、何不這時結算?欠了債我是睡不著的。”   不倒翁心中雪亮,會與他斗口准輸不贏,舉手一揮,一百不發,率領手下帶著 屍體離開了。   辛五回頭去牽坐騎,解釋道:“不倒翁已答應今後不再騷擾,在下放他一馬、 但願他百而有信。”   樂正中饅慢往前走,搖頭道:“這老狗機詐狡猾、他會守信?怪事。”   吳倩倩跟在辛五的左側,接口道:“是啊!辛兄,西天門的人,沒有一個是講 信義的,你不該放他走。”   辛五走近馬旁,突覺眼前一黑,頓時頭重腳輕天旋地轉……吳倩倩一把扶住了 他,輕叫:“辛兄!你……”   他左手一揮,吳倩倩飛跌丈外。   “鏘!”長劍出鞘,清嘯震耳。他聽到一聲咯咯怪笑,便失去知覺。   “砰!”一聲,他摔倒在坐騎旁,拔出的劍仍握得緊緊的。   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迷香更是難防。   薰倒辛五的不是迷香。所謂香,必定多多少少帶了些氣味,警覺的人不易上當 。   辛五事先已對樂正中懷有戒心,但作夢也沒料到對方會在這緊要關頭施用昏神 藥物,不倒翁的人尚未遠去,很難保證不去而復返,人仍在現場,應該有所顧忌才 對,怎麼會在此地動手腳?   再說,樂正中在右側丈五六遠處取坐騎,身側只有吳姑娘,哪有動手腳的機會 ?可是,他料錯了。樂正中本人並末下手,下手的人乃是吳倩倩,用的是無色無味 的昏神藥物,而不是迷香。   他仍有餘力推開吳倩倩,仍能拔劍。但藥力發作,他終於摔倒在地,劍仍然抓 緊在他手中。   吳倩倩摔跌出丈外,跌了個暈頭轉向。   玉風符貞大驚,掄近相扶,急叫:“倩兒,怎麼了?”   樂正中到了辛五身旁、說:“快走!我帶他……”   話末完,尚未伸手抓下,劍虹一閃,已昏迷的辛五一劍揮出,這時才完完全全 失去知覺。   樂正中毫無戒心,發覺有變想躲閃已來不及了,百忙中向側退,只感到冷氣徹 骨、小腿一麻,“哎呀!”一聲輕叫。退出八尺幾乎栽倒。   玉風符貞一驚,丟下吳倩倩拔劍搶來。   “不可殺他!”樂正中大叫。   玉鳳停劍止勢,驚問:“中郎!你……”   樂正中坐下裹傷,說:“不要緊,小腿受傷。”   這一劍割開左小腿一條橫縫,深可及骨,斷了一條筋肉,十天半個月休想痊癒 ,小腿在痊癒前走動困難,更用不上勁。   五鳳上前幫助上藥裹傷,訝然道:“奪魂霧中者必昏,他為何倒了仍可揮劍? ”   樂正中怒叫道:“該死的丫頭定然末用足藥量,該死!”   吳倩倩花容變色,取出袖底的一只銀管急道:“倩兒已用過了量,整管奪魂霧 全都用光了。”   玉鳳搖頭道:“中郎,不怪倩兒。他早已對咱們懷有戒心,發覺有異便以內功 迫住精脈,委實精明。”   “上馬,速離此地。”   玉鳳將昏厥的辛五擱上馬背,匆匆走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辛五醒來時,一燈如豆。   這是廢樓上的一間內房,房四周仍保持蛛網塵封的破敗原狀.   只是多了一塊小木板,堵住唯一的小窗,不令燈光外洩而已。   樓板上,舖了一張被單,一床夾被,與一只包裹作為枕頭、之外別無長物。   辛五挺身而起,發覺渾身軟綿綿的,昏眩感仍末完全消除。   首先,他看到燈光。   那是一盞菜油燈,燈盞內以棉絲作芯,發出暗紅色的幽暗光芒。   幽香入鼻,吳倩倩木無表情地坐在他身旁,他想站起,卻感到力不從心。   對面房門旁的壁根下,並肩端座著樂正中夫婦,坐在草編的蒲團上,正冷森森 地注視著他。   樂正中那醜陋的豬形臉,在幽暗的燈光下看來,顯得更為丑陋,更為恐怖。   相反地,吳倩倩與玉風秀麗的臉龐,益增三分朦朧之美,美與丑是如此強烈, 如此鮮明的對比!   他坐正身形,以穩定的嗓音說:“在下落在你們手上了麼?不倒翁與你們是一 條線上的?”   樂正中冷冷一笑,眨著豬眼說:“難道你不知江湖鬼蜮?告訴你,永遠不要相 信平白幫助你的人。”   “在下不是江湖人,也並末完全相信你。”   “你還不承認失敗?”   “不承認也得承認,目下軟穴被制。事實俱在。”   “承認就好,識時務者為俊傑。”   他冷冷一笑,問道:“你不殺我,定然必有所求,是不是?”   “不錯,你是個明白人。”   “當然,在下不是輸不起的人。你們要這塊地,沒有人再能反對了。”   “鬼才要這塊地,只有不倒翁那虛有其表貪生怕死的人才想到霸佔這塊不毛之 地來防止外人窺伺他的虛實。”樂正中不屑地說。   “你不是與他……”   “他西天門那幾塊廢料,還不配與我奈何天相提並論。不客氣地說,不倒翁還 不配替我提鞋,我一個指頭,也可要他死一百次。”   “那你……”   “老夫在他這裡借住兩個多月,他居然一無所知。在江湖道上而言,西天門除 了倚眾群毆之外,可說一無是處。”   “說吧!你把我用詭計弄來,到底有何所求?”   樂正中臉一沉,說:“我要你投入奈何天門下。”   “在下不是江湖人,只想安安穩穩種莊稼。”   “沒出息的東西,你不是種莊稼的材料。你藝臻化境,劍術與飛刀術皆出神入 化,躋身於江湖一流高手之林而毫不遜色。我相信你能重振我奈何天的聲威,雄霸 天下指日可待。哈哈……”   “可是……”   “你已別無抉擇。”樂正中陰森森地說。   吳倩倩向他投過情意綿綿的目光,柔聲道:“你並末被制軟穴,而是服了家師 的一種慢性毒藥,目下藥力已經行開了,不久便可復原。”   他心中暗驚,但沉著地問:“哦!要毒死我?”   “不,每隔十天半月,便給你服用一次解藥,毒不致於發作。直至你甘心情願 為家師效力,屆時自然會為你拔除奇毒。”   他盯著樂正中,淡淡一笑,道:“看來,在下已經身不由已了?”   樂正中咯咯怪笑,笑完說:“是的,你並不糊塗。你,身懷絕技,卻甘心在此 隱遁,必有不可告人的身世與令人難解的苦衷。   你跟隨我,我會替你舖設一條通向江湖至尊的光明路。如果你願意……哦!你 會願意的,是麼?”   他淡淡一笑,泰然地說:“當然,目下我非願意不可了,是麼?”   “你明白就好。”   “我能不明白麼?”   “現在,我要知道你的出身、師承、身世。”   他仍然淡笑,不如思索地說:“我是個孤兒,自幼追隨一個不知名的中年人, 我稱他為大叔,他除了教我練武以外,從不說練武以外的事。甚至連姓名也秘而不 宣,在黃山整整呆了十六年。我是偷偷溜走的,那天他一去不返,我第三天便偷偷 離開。逃至京師弄到一筆金銀,路上與那五位仁兄結伴同行,在此買地隱居。”   他信口胡說。居然毫不遲疑。   “你的真名是……”   “真名是辛武。”   “好吧!姑且相信你的話。”樂正中不加思索地說,咯咯一笑又道:“我會查 你的底、但願你沒說謊。”   辛五哈哈大笑……樂正中臉一沉,問:“你笑什麼?”   辛五仍在笑,笑完說:“我那幾位同伴,提起奈何天使嚇得發怔,可知你們的 江湖聲威是如何驚人了。   既然我能跟著你們闖天下,我還怕你去查我的根底?乾脆我就帶你們到黃山看 看,可好?”   樂正中老奸巨猾,精明老練,居然陰溝裡翻船、冷笑道:“你少打歪主意,想 讓你那位大叔救你麼?不要夢想了。從今起,你改名為樂正宏。”   “什麼?要改名換姓?你算了吧?”他大叫。   樂正中咯咯笑.說:“改名換姓之後,你便是奈何天的人,沒有人會懷疑你的 身份,你那位大叔也不會找得到你了。   吳倩倩是老夫的得意門人,她將是你的妻子。因此你便名正言順是我樂正家的 人,奈何天的未來門主。這是奈何天的規矩,這幾天我得好好教你。”   他已恢復真力,緩緩站起說:“你倒是一廂情願呢!”   他又指指玉鳳符貞,冷笑道:“你夫妻倆年不過半百,日後養了兒女,我這未 來門主身份,不值半文錢。”   玉鳳臉一紅,轉首他顧。   樂正中臉一沉,豬臉掠過一抹難以言宣的愁悵,一字一吐地說:“老夫已預定 你是日後的門主,沒有人會與你競爭。這是天意,你不必多問。”   “好吧!不問就不問,日後即使有人競爭、我也當仁不讓。”   他大聲說。   “你願意了?”樂正中問。   “我為何不願意?你說過的,種莊稼沒出息,能有人扶植。   我為何放棄日後雄霸天下的機會。”   樂正中大喜,得意地笑道:“好,一言為定。我看你與不倒翁的爪牙動手,下 手冷酷無情。便知道你是個不甘人下,野心勃勃的人,正是江湖上上可多得的好人 才,果然被我料中了。   過幾天等我的傷好了,咱們就動身返家,重整奈何天。辦完幾件重要大事之後 ,再重開山門昭告江湖。天色不早,可以歇息了,記住熄燈。”   在咯咯怪笑聲中,玉鳳扶了樂正中出房而去。   “你不走?”他向吳倩倩問。   吳倩倩嬌羞滿面、但喜氣滾滾,掩面說:“我已是你的妻子了。”   “什麼?”他訝然問。   “你不是已經應答師父了。”   “哦!原來如此簡單。”   吳倩倩一口吹熄了燈火。幽幽地說:“辛爺,我真害怕你剛才站起來時與師父 翻臉拚命。”   他嘿嘿笑,說:“毒藥在體,我不傻。你師父說。要辦幾件大事再重開山門, 是什麼大事?”   “剷除奈何天的仇家。哦!辛爺,不要談這些。”吳倩倩說,牽他的衣角將他 拉下並肩而坐。   “不談這些,談什麼?”他信口問。   其實,他正在思索自己的處境。   吳倩倩偎入他懷中,投懷送抱,嬌喘隱隱,吐氣如蘭。   他心中一蕩,猛地抓住吳倩倩,哼了一聲說;“你們這些江湖人,慣會用這種 手段,在要人辦事之前,先賞一個女人,便可役使自如了,哼!”   一陣粗暴的迸發,一陣激情的衝動,揉合著心底滿腔的委屈與恨意,他將吳倩 倩掀倒了。   “辛郎……”吳倩倩恐怖地叫。   可是,這可憐的姑娘毫無機會,無助地低聲飲泣。   終於,他發現有異了。   他訝然問:“怪事,你哭什麼?你們不是心願已償了麼?”   吳倩倩斷斷續續地低聲哀怨地說:“辛郎,我……我怕,我……我要告訴你一 些事,不……不要傷害我。”   “到底……”   “輕聲,小心師父師母聽到了。”   “好吧!輕聲些。你說,到底誰傷害了誰?用毒藥的是誰?   用迷香暗算我的是誰?你說呀!到底誰是受害的人。”他附耳恨恨地問。   “這都是師父的主意……”   “你……”   “我是不得已的。辛郎,你知道麼?我……我願將清白的身子交給你,但…… 但你得帶我走。”   “帶你走?”   “是的,一回到奈何天,他們便會將你的臉容毀去,讓你變成一個丑怪人。”   “什麼?”   “這是奈何天的規矩,奈何天的男人,必須是又醜又怪的,女的則必須有八分 姿色以上。辛郎,我不要你變成個又醜又怪的人,因此……”   “因此必須帶你遠走高飛?”   “是的,這是你我唯一的生路。”   “哼!你想試我麼?”   “天啊!你……辛郎,我……我愛你至深,我要好好過正常人的生活……”   “鬼才相信你的話。”   吳倩倩長歎一聲,不再抗拒,慘然道:“你既然不信,我只好認命了,只求你 不要將這些話告訴師父。不然,我的身子給了你之後,你殺了我吧!死在你的手上 ,我在九泉之下也暝目。”   久久,他感到懷中的胴體不住戰栗。一咬牙,說:“小女人,你師父說過,永 遠不要信任陌生人。”   吳倩倩絕望地歎息,淒切地說:“我以為我已找到了足以托付終身的人,豈知 ……唉!你……你會後悔的,你會……會後悔的……”   這一夜,他心情紊亂難以入寐。身旁,吳倩倩溫香軟玉似的美好胴體,蜷縮在 他身畔含淚睡著了。   而他卻整夜睜著眼睛發呆。思潮起伏,心潮澎湃、對於自己的處境,不斷作種 種可能的揣測。   不管怎樣,他對目前的處境深感不滿,而解脫卻無從著手。   除非他能獲得解藥,不然絕對無法擺脫目前的困境,他除了死心塌地追隨樂正 中之外,別無他途。   四更天,他聽到了聲息。但不以為意,猜想是樂正中夫婦昨晚曾經出去過,這 時方悄然地返回。   五更天,是他練功活動手腳的時光,這是他保持藝業精進的不二法門苦練、不 斷苦練。   他悄然起身,輕手輕腳從小窗鑽出,在樓前的小林中活動。   他知道樂正中夫婦,正躲在暗處監視著他。   直到東方發白,才滿身大汗地返樓,仍從窗口鑽入。在暗中監視的樂正中夫婦 ,總算未出面打招呼。   曉色朦朧,吳倩倩仍熟睡未醒。   他無聲無息地走近,悄悄地坐下。   看到吳倩倩眼角已經干了淚痕,他感到有點不忍。   他輕輕搖頭,心說、“這小女人,昨晚她所說的話,到底是真是假?她的眼淚 ,是不是流給我看的?”   他在想:到了奈何天便要易容,變成一個丑怪的人,可能麼?   樂正中曾經說過,成了奈何天的人,便不怕有人認出本來面目了,那麼,吳倩 倩該可信。   吳倩倩說,要辦的大事是剷除奈何天的仇家,那麼,他得做奈何天的劊子手, 去誅殺一些與他毫不相干的人,這豈不是有違他自己的意願麼?   愈想愈感到不安,不知該如何自處。   他輕輕拉上夾被,蓋住吳倩倩裸露在眼下的胴體。   他開始對吳倩倩的話動心,吳倩倩的話似乎重新在耳畔幻現,如泣如訴的語音 似乎比昨晚還要清晰:“辛郎,我不要你變成個又醜又怪的人……”   “帶我走!帶我走……”   吳倩倩被他蓋被的動作所驚醒,一驚而起。看到了他,羞得像受驚的小鹿,鑽 回被內,將被掩住裸露的胴體。悶聲叫:“我……我要起來,請……請你轉過身去 ……”   他抱住這受驚的小女人,貼耳低聲問道:“你能弄得到解藥麼?”   吳倩倩先是一楞,然後戰栗著說:“我會去找人配藥,只要我們能在十天內趕 到湖廣岳州府,便可找到解藥。”   “那是不可能的。”   “可能,我們晝夜兼程趕路,為了你,我吃得了任何苦,一天一夜趕三四百里 應該可以辦到。”   “如果有意外呢?不,這樣太冒險了,我可不願用生命來打賭,你師父師母身 上帶有解藥麼?”   “這……即使有,也不會給。”   “我問你他身上帶有麼?”   “據我所知,只有普通的解藥。那是一種金黃色指頭大的丹九,只能壓下毒性 發作,不能夠拔毒,真正的解藥,放置在奈何天。”   “真正的奈何天在何處?”   “在浙江天台山白石谷。”   他不再多問,閉目沉思。   “辛郎,你拿定主意了麼?”吳倩倩問。   他虎目生光,語氣堅定地說:“是的。”   吳倩倩喜極而泣,問:“今晚就走麼?”   他搖搖頭,說:“不,這裡到浙江,需要一個月以上腳程,就是說,我還有一 個月的機會。”   “辛郎,事不宜遲,遲則有變……”   “不要怕。必要時,我向你師父討取普通解藥救急,再往岳州並不晚。”   “可是,師父不會給你……”   “哼!他會給的。”   吳倩倩臉色凜然。一字一吐地說:“辛郎,我不要你向師父討解藥。”   “咦!你……”   “因為你比我師父的藝業強不了多少,再加上師母,你的勝算不多,我不希望 你去冒這個險。   再就是師父,師母養育我十餘年,雖則待我刻薄寡恩。但我不能忘本,寧可他 不仁,不可我無義,你如果傷了他們,我這一輩子將受良心的折磨,一輩子……”   “算了,我不聽這些話。”他煩躁地說。   “辛郎……”   “我不要聽!”他大聲說.站起身在室中不安地走動。   吳倩倩吃了一驚,驚恐地傾聽鄰室的動靜。   幸好鄰室聲息全無,大概樂正中夫婦尚未睡醒。   她如釋重負地吁出一口長氣,說:“辛郎,我要起來準備早膳了。”   他背轉身子,歎口氣說:“你準備吧!我要到農莊走走,告訴我那幾位朋友, 農莊送給他們,我不會回來了。”   “是的,辛郎,應該去交待一聲。”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用過早膳,辛五向樂正中說:“我要到農莊去走一趟。”   樂正中嘿嘿笑,說:“不行,你已經是樂正家的人,首先你得遵守奈何天的規 矩,白晝不可在外走動、明白麼?”   他大聲抗議道:“我還沒易容呢,怕什麼?我必須對朋友有所交代,而且得將 行囊帶來。”   “我說不准去就不准去!”樂正中大叫。   他一跳而起,虎目冷電四射,沉聲道:“我去定了,除非你能阻得住我。”   在一旁伺候的吳倩倩花容變色,趕忙說:“師父,辛郎……”   “啪!”樂正中一耳光把吳倩倩打倒在地,怒不可遏地吼道:“該死的東西! 剛與漢子做了一夜夫妻,便開始吃裡扒外啦!我該奸好教訓你。”   辛五向後退,手移向劍把,沉聲說道:“不要欺人太甚,閣下!”   “你敢向我動劍,你不要命了。”樂正中怒叫,但顯然色厲內荏,哼了一聲, 口氣一軟,又道:“老夫不給你保命的藥,你活不了幾天,屆時你將跪著求我。”   辛五哼了一聲道:“我告訴你,如果你認為辛某是貪生怕死的人,辛某立即可 以糾正你的錯誤。”   玉鳳符貞趕忙打圓場,說道:“宏兒,不可放肆,我看這樣吧!今晚可以走一 趟農莊,如何?   “第一天你就這樣不守規矩,豈不是太不像話了麼?急不在一時片刻,等一天 你就等不及了?”   這一聲“宏兒”叫得他頭皮發麻,不是滋味。   他想發作,卻接觸到吳倩倩投來的懇求目光,這目光是那麼驚恐、那麼無助、 那麼惶急……他吸入一口長氣,強抑心頭怒火,恨恨地說:“不要迫我,我是個見 過大風大浪的人,生死二字等閒看。   不要誤認為我在此地種莊稼隱世是貪生怕死的表現,逼急了,保證你有人會墊 我的棺材背。”   樂正中支杖站起,悻悻地說:“等我腿傷好了以後,我會告訴你誰是一家之主 。”   玉鳳突然一蹦而起,變色道:“有人接近。趕快收拾。”   樂正中急趨窗縫向外瞧,臉色大變,說:“糟!是曹州三鬼,還有不倒翁的拜 弟飛虎譚一謀,定然是不倒翁把他們引來的。”   玉鳳急道:“會不會是曹州三鬼回心轉意,趕來相助咱們一臂之力?”   樂正中冷笑道:“如果有意相助,為何追蹤而來?你看吧!他們的舉動像不像 善意而來的?”   辛五在另一處壁縫向下張望,看到北面閃閃爍爍來了四個人逐段掠進,藉草木 掩身向大樓接近。   領路的是個佩三梭刺的青衣大漢,另三人穿黑袍,佩劍,身材高而瘦,臉色蒼 中帶灰,相貌獰惡,掠走的身法十分靈活迅疾。   “下去看看他們的來意,先不要行動。”玉鳳說,仍存僥倖之心。   辛五冷冷地說:“不管咱們下不下去,終會見面的,他們有所為而來,我猜想 他們會叫陣,不下去他們便要上來。”   下面四個人四面一分,三個黑袍人隱身在樹下的草叢中,青袍人則站在樓前, 大叫道:“樂正中,我知道你躲在上面,還不下來?”   樂正中出現在窗口,沉聲問道:“姓譚的,你要找我?”   飛虎譚一謀厲聲道:“昨天你殺了敝拜兄的人,譚某不在家,被你逃掉老命, 沒想到你還沒走。下來,不然在下要放火燒樓,不怕你不下來與譚某生死相決。”   樂正中左腿雖受傷,但盛怒之下,顧不了一切,便待出窗……玉鳳卻伸手相攔 ,向辛五柔聲說:“宏兒,下去打發他們。”   他冷冷一笑道:“他們不是找我。”   玉鳳陰笑道:“你以為他們會放過你?”   吳倩倩向辛五打眼色,說:“師母,倩兒與宏郎下去斃了他們。”   玉鳳搖頭道:“你還是新娘子,不宜交手。”   吳倩倩紅潮滿頰,嬌羞萬狀。   辛五心中一動,突然跨窗而出,躍上樹枝,吸口氣飛躍而下。   飛虎潭一謀火速後退,被他飛飄四五丈的身法嚇得臉無人色,退至三個黑袍人 埋伏的處所,仍驚恐地繼續後退。   辛五大踏步向埋伏區闖,叫道:“那三位仁兄,為何不出來?裝兔子麼?”   三個黑袍人躲不住,不約而同虎跳而出。   當中的黑袍人冷笑一聲,問道:“你就是昨天一招殺了黑煞旗主的人?”   “不錯。”他站在三丈外答。   “你不像是奈何天的人。”   “是麼?”   “咱們要找奈何天的主人,你不必要趟這一窩子渾水,你走吧!”   “你與奈何天主人有過節?”   “正相反,是朋友。”   “哦!最可怕的敵人,皆是從朋友轉變的。”   “你少言中帶刺,咱們來此是善意的。”   “是麼?”   “咱們確是一番好意,請樂正兄趕快回奈何天去,不要長年在外奔波,連累朋 友們送命。他的仇,不報也罷!”   “好,在下替你把話帶到,你們可以走了。”   黑袍人被他的話套住了,先是一呆,最後說:“不行!老夫必須與他當面說清 楚。”   辛五臉一沉,冷笑道:“你們的陰謀騙不了人。我叫你們走,聽清楚了沒有? 要不要再說第三遍?”   黑袍人大怒,大踏步上前,捋起衣袖,右手像鳥爪般般出,怒叫:“老夫要掏 出你的心肝來,不然就不配稱摘心鬼王,你該死!”   辛五叉腰而立,冷叱道:“拔劍上!閣下。”   摘心鬼王迫進冷笑道:“對付你一個小輩,用得著拔劍麼?你太看重你自己了 ,你可以拔劍……”   話末完.身形疾射,爪子急伸,閃電似的搶進,“金豹露爪”抓向辛五的胸口 ,狂妄已極。   “小心……”飛虎急叫。   叫晚了,雙方接觸,劍以令人目眩的奇速出鞘,幻化一道耀目光弧,“咳!” 一聲輕響,摘心鬼王的右手齊肘而折,人影倏分。   變化太快,旁觀的人根本無法看清出劍的手法。   窗口出現樂正中的身影,及時出聲暴喝:“不要活的!”   就在人影乍分的剎那間,劍虹迴旋。   摘心鬼王一聲悶叫,劍從背脅透心而過。   辛五斜飄八尺,冷然地叫:“你們都上吧!”   “砰!”摘心鬼王撲倒在地,一陣掙扎。   飛虎最聰明,臉無人色地悄然後撤。   另兩鬼大駭,火速撤劍並肩立下門戶自保。   辛五一步步迫進,臉上殺機怒湧。三劍接觸,龍吟震耳,漫天徹地的劍芒以排 山倒海似的言勢,向二鬼猛襲去,銳不可當。   “錚錚錚”數聲暴震,二鬼突向左右急退。   辛五毫不放鬆,一聲低叱,追擊右方的一鬼。“七星聯珠”緊迫進招,猛烈的 沖刺勢如電閃雷擊。   一劍連一劍,一步趕一步,一口氣攻了七劍,把一鬼迫退了三丈左右,要不是 有樹幹可以躲避、早就招架不住了。   左面飛退的一鬼先是發怔,最後見同伴形勢垂危,心中一急,一咬牙,跟蹤沖 撲而上,招發“飛星逐月”,身劍合一猛攻辛五的後心要害。   辛五剛以第七劍將對手迫至一株大樹下,後面另一鬼到了,情勢不許可他再追 擊,猛地挫腰左閃、旋身、發招,一氣呵成。   其反應之快,駭人聽聞。   “錚!”雙劍接觸,封住襲擊後心的一劍。   後襲的一鬼一聲驚叫,被震得長劍脫手墜地,人倏地向側飛退。想要借力脫困 ,避免他追襲。   可是,來不及了,劍芒如影附形射到,一切都完了。“錚!”   一聲輕嘯,劍已無情地貫入胸口。   “殺了他們!”窗口的樂正中大叫。   最後的一鬼已逃出三丈外,不管同伴的死活,自顧自逃命,膽都快嚇破了。   “接飛刀!”辛五飛躍而上叫。   逃走的一鬼聽到喝聲,聞聲知警,倉促間向左一閃,貼在一株大樹後。   飛刀擦肋而過,危極險極,這一來、逃走的機會己失。   追到的辛五冷比道:“出來,你還有機會。”   一聲厲吼,躲在樹後的一鬼臨危拚命,貼樹旋出,劍發“萬花吐芯”,吐出朵 朵白蓮,劍氣進發,行雷霆一擊,狂野地衝進,要拼個同歸於盡,毫不顧慮自身的 安全,有攻無守存心拚命。   辛五沉著地封架,劍如游龍,靈活地揮灑,撤出了重重劍網。   “錚錚……嘎……”   最後傳出的一聲錯劍銳鳴,似要將人的心魄撕裂。   人影倏止,劍氣乍斂。辛五的劍,貫入對方的右肩井。   他抽劍飛退,冷哼一聲說:“你如果能走,走吧!”   “殺了這無義惡鬼!”窗口的樂正中厲叫。   “鏘!”辛五收劍歸鞘、冷冷地說:“要殺你就下來親自動手,我不殺沒有抵 抗能力的人。”   說完,向西舉步。   “你到哪兒去?”樂正中說。   “到農莊取行囊。”   “你不能去……”   辛五身形疾射,如飛而去。   玉鳳符貞飛躍而下。但已無法阻止了。   受傷的一鬼見玉鳳飄下,知道完了,吃力地抬起長劍,拼全力叫道:“不要再 拖朋友進枉死城了。樂正中,總有一天,你會眾叛親離死而後己。”   不等玉鳳走近,劍往喉間一抹,橫劍自絕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樓上內室中,樂正中大發雷霆,咬牙切齒地說:“娘子,你已看到了,小畜生 是何居心.你看出了麼?”   玉鳳眉峰深鎖,苦笑道:“是的,看他不出,居然工於心計呢!以他的造詣來 說,飛虎根本沒有脫逃的機會。”   “他想放走活口,利用不倒翁來牽制我們。好!咱們等他回來。”   “你的意思……”   “擒下他,把他的臉容先毀了,他就會死心塌地追隨我們左右了。”   “可是……毀了他的臉容,他便不能對付不倒翁的人,而你又……”   “咱們今晚動身,不倒翁那群人休想追得上。”   “可否從長計議……”   “不必計議了,事不宜遲,遲則生變。”樂正中斷然地說,揮手又道:“快! 先將奪魂霧準備好。”   吳倩倩大驚,惶然道:“師父,您老人家腳下不便,這時……“啪!”樂正中 給了她一耳光、怒叫道:“閉嘴!小畜生膽敢不聽話,責任全在你這賤人身上,你 給我跪下!我有話問你。”   吳倩倩臉色發青,驚恐地跪下了。   樂正中豬眼中兇光暴射,陰森森地說:“昨晚上你對他說了些什麼?今早你又 對他說了些什麼?從實招來,說!”   “師父……”她心虛地叫,臉無人色。   玉鳳也寒著臉,說:“倩兒,從實說了吧!也許你師父會原諒你。要知道,你 們雖附耳交談,但總有些傳入我和你師父耳中,昨晚師娘與你師父並末安睡。”   吳倩倩心中暗暗地叫苦,硬著頭皮說:“師娘,倩兒只是勸他隨我們返回奈何 天,不要打歪主意……”   “啪啪!”樂正中狠狠地抽了她兩耳光,哼了一聲說:“你這吃裡扒外的賤貨 ,還漫天撒謊?”   她除了撒謊撤到底之外,沒有第二條路可走。這像是一場賭博,寶已經押上了 ,輸贏就等一開。   她賭師父師母聽不見她與辛五的耳語,也賭這兩位長輩不可能整夜在聽晚輩的 隔壁戲,哭泣著叫道:“倩兒沒撒謊,師父明鑒。”   她贏了這一寶。   樂正中恨恨地說:“你師母一再叮嚀,要你不惜一切用柔情打動他,你卻牽不 住這頭猛虎,顯然你並末盡力。回去之後,如果他仍不馴服,我要好好給你算帳。 ”   她心頭一塊大石落地,顫聲說道:“倩兒將盡力而為,倩兒……”   “你給我小心,快去準備奪魂霧。”   她知道這一關平安無事,卻又替辛五擔上了無窮心事,如果毀了辛五的臉容, 她還有什麼指望?   她應喏一聲,順從地返回鄰室,不禁悲從中來、心中大痛。   如果辛五昨晚聽她的勸告,那該多好?   她聽到鄰室傳來隱隱私語聲,心中一驚,頓忘自身利害,將耳緊貼在壁縫上, 凝神竊聽。   樂正中始所末料她竟敢偷聽,向乃妻玉鳳低聲道:“娘子,你猜他到了農莊, 該有何舉動?”   玉鳳符貞沉吟著說:“很可能去找不倒翁,也許可以減少我們不少麻煩,免得 不倒翁死纏不休。”   “我也有些同感,他絕不會猜想到是外人所為。”樂正中得意地說、又加上一 句:“這叫做一石兩鳥。”   “恐怕我們會弄巧反拙哪!”玉鳳不勝憂慮地說。   “放心啦?你不必杞人憂天。咱們好好準備,捉住他之後,先割開他的臉,除 去鼻骨。咱們的金創藥不必放足份量,先讓他潰爛,最後方替他治好。”   “我擔心不倒翁。”   “即使我斷了一條腿,那老賊也禁不起我一擊。”   “可,他們人多勢眾。我認為宏兒毀容納事,應該暫且擱下,等回家再說,只 有他方能鎮得住不倒翁,毀了臉,他便無法與人交手了。”   “不倒翁不會來了,說不定他已死在宏兒的劍下了。”樂正中欣然地說。   口口口口口口   辛五放走飛虎、確是替自己留了一條後路。   只要有不倒翁一群人不斷地騷擾,樂正中便得借重他來應付不倒翁,不敢對他 怎樣,這也是他故意抗命。不殺最後一鬼的原因。   他希望爭取時間,盡量阻滯樂正中動身反奈何天的期限,早一天到達,便少一 天機會。他必須為自己打算。   他並末走遠,藏身在草叢中靜候變化。   但他失望了,受傷並不嚴重的最後一鬼,竟然不作逃走的打算、舉劍自殺了, 太出他意料之外。   他失望地離開,奔向自己的農莊。   已經是辰牌末巳牌初,陽光下的草木了無生氣,他的心也茫然無主,無精打采 地越野而行,心事重重。   一月來,他與五位志同道合的人,買下了這塊荒原,由頗有經驗的虞允中出面 與人打交道,他開始領略到要做一個奉公守法的人,是多麼的不容易。   張百萬方面,倒是容易應付。   只是在官府方面,不知闖過多少難關,花了多少金銀,受到多少刁難,總算能 辦妥一切手續,職得了地權與合法的立戶證明。   但今天,他已失去了一切,成了奈何天的鷹犬。   他獲得的是成為未來門主的口頭承諾,這承諾是靠不住的。   再就是得了一個女人,這女人令他莫測高深。吳倩倩對他的要求,他不敢斷定 是不是陷阱。而她對他的感情,也不易看出是不是虛情假意。   遼闊的荒原,呈現在他的眼前,久旱不雨,草木皆了無生氣。   本來,這是他擁有的安身立命逃避噩夢的避難所,沒料到造化弄人,反而成為 他淪入奈何天魔掌的陷阱。   體內有慢性的致命毒藥潛伏,如果他不想死,便得乖乖接受命運的安排。他不 想死,不得不向命運屈服。   他留戀地掃視了四週一眼,長歎一聲,毫無依戀地說:“好吧!我認了,也許 ,我已是天生的江湖人,這一輩子,命定要在刀光劍影中討生活,由不得我自己。   命運是不可抗拒的,我這條萬劫餘生的小命,又算得了什麼?   不向命運低頭並沒有多大好處哪!”   他向命運屈服,卻不知命運已經在冥冥中替他作了另一番安排。   看到了尚未建成的農莊,他深感詫異,怎麼今天冷清清地不見有人活動?   心潮一陣陣洶湧,不幸的預感令他驚然而驚,腳下一緊,一步急奔,老遠地便 大叫:“虞兄!你們在麼?”   沒有任何聲息,末完工的房屋在陽光下毫無生氣、一堆堆磚瓦木料死氣沉沉。 叫聲驚起一群烏鴉,難聽的叫聲令人心煩。   “虞兄!”他大叫。   搶入建好的木屋中,血腥觸鼻,他感到渾身一冷。虞允中的屍體躺在敞開的大 門後。房明則死在床上。   高誠的屍體撲在窗台上,一半身子懸在窗外。血腥令人欲嘔,血已成了紫黑色 。   這裡,已用不著他了。他站在門口,像一個殭屍。久久.他舉步入廳。六張床 ,像是停屍架。   床下每個人的木箱,皆完整地不曾受到翻動。他臉上每一個細胞皆像是垂死了 ,神色冷厲陰森可怖。   首先,他拖出虞允中的床下木箱,打開察看。百餘兩銀子十餘貫制錢,皆原封 不動放在那兒。   小匣中的田契,似乎自從盛入後就不曾被翻動過。   再拖出自己床下的木箱,裡面也一切無恙。一個小布包,裡面有幾件首飾,完 整如初。   他跌坐床上,渾身發冷,心向下沉,向下沉,沉向無底的深淵。   田契擺在虞允中的床上,這玩意已沒有用了。   契約上有六個人的名字,目下只剩下他一個人仍在此地,如果報官,他如何向 官府解說呢?   他的目光茫然直視,意念飛馳。木屋依舊,原野依舊,炎熱的酷陽,灼熱的大 地,沒有絲毫改變。而他卻改變了,三位同伴也從活生生的人,變成三具被劍穿心 的屍體。   空虛孤獨的感覺壓迫著他,血腥令他陷入人生如夢的死寂境界。   他閉目喃喃自語:“一切成空,一切都過去了。不倒翁、我的同伴死了,但你 仍然活著,這是不公平的,不公平的。”   他在屋後挖了三個坑,埋葬了虞允中三個人,立下木碑,然後將所有的金銀首 飾揣入懷中。   他自屋側抱來一堆刨花,點了一把無情火。直至所有的木屋皆倒坍在火海中, 他才大踏步向二十里外的方山走去。   已經是近午時分,烈日當頭,好熱。而他體內,復仇的烈火也在可怕地燃燒。   前面,方山在炎陽下靜靜地矗立。   身後,濃煙上沖霄漢,農莊仍在燃燒,燒掉了他的一切,燒掉他辛辛苦苦建下 的基業,也燒掉了他的寄托。   所有的心血付諸一炬,一切希望都隨這場大火消失了。   對面山岡上出現了三人三騎,啼聲入耳。   近了,是不倒翁的人,西天門的爪牙,那位三角臉中年人。   他老遠便認出了。   對方也看到了他,健馬一緩,向他小馳迎來。   近了,百步、五十步……“鏘!”劍嘯聲刺耳,他的劍出鞘。   健馬在二十步外勒住,為首的三角臉中年人已看出不對,訝然叫:“辛兄,是 不是貴農莊失火了?”   他冷然邁步接近,臉色冷厲,高舉的劍發出隱隱龍吟,殺機怒湧,虎目中那可 透人肺腑的冷電,死盯住對方的雙目,步伐沉重地迫進。   三角臉中年人恐懼地驅坐騎轉頭欲遁,另一名騎土急道:“不可,咱們走不掉 的,先問問再說。”   說完,首先躍馬向辛五迎來。   三角臉中年人也知道走不掉,相距已在三丈內,任何暗器都可以將他們打下馬 來,只好硬著頭皮下馬,驚惶地迎上失措說:“咱們看到火光,因此,趕來探視, 絕對無意侵犯閣下的地……”   劍芒一閃,兜心射到。三角臉中年人臉色死灰,目瞪口呆張手等死。   劍芒倏止,冷冰冰的劍尖停在胸口,辛五的語聲像從十八層地獄深處傳來:“ 我要你們死得慘絕人倫。”   三角臉中年人絕望地說:“辛兄,我……我發誓,今……今後絕……絕不敢再 擅自闖入你們的土地。咱們……”   “昨晚是誰下的毒手?”辛五冷厲地問。   “什麼毒手?”三角臉中年人茫然地反問。   “你還敢裝糊塗?不要說你不知道。”   “辛兄,我知道什麼?”   “那麼,是不是不倒翁親自來了?”   “咱們主人昨晚到府城去了,聽說是在迎接兩位從大小羅天來的貴賓,昨天薄 暮時分走的,迄今尚未返回,不知道為何耽擱了。”   辛五臉色微變,頰肉突然發生痙攣現象,喃喃地說:“大小羅天,大小羅天… …”   三角臉中年人又趕忙接口分辨道:“辛兄,你……你認為貴農莊的失火、與敝 主人有關麼?不會的,敝主人……”   “我問你,大小羅天,是不是座落池洲府的大小羅天?”   “是的,就是上個月被官兵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動攻破了的大小羅天,這件事 曾經轟動江湖。”   “那兒的人全死了?”   “不,他們先得到風聲,人都撤走了。”   “哦!大小羅天的主人是誰?”   “大小羅天原是四川劍閣大羅山的一座山莊,主人是無量佛宏法大師。原是咱 們黑道朋友的聖地,是逃災避禍的所在。   十餘年前,江湖上三十三天與十八重地獄的英雄好漢,主宰了江湖的一切活動 ,咱們西天與奈何天,皆名列三十二三之列。   後來,好像是十年前,大小羅天突然被一場神秘的大火所毀,從此便在江湖道 上消聲匿跡了。   這次池州大小羅天的被毀,事前沒有人知道那兒有大小羅天的山門,固此那兒 的主事人到底是誰,恐怕無人知曉。”   “不倒翁知道?”   “他也不知道,昨天有人持拜貼前來拜會,具名赫然大小羅天總管拜七個字, 要請敝主人至城內一敘。敝主人疑信參半,因此昨日薄暮時分,只帶了兩位從人進 城去了。”   “飛虎譚一謀何在?”   “哦!你是說咱們二當家的。昨天咱們來向你尋仇,他恰好不在家。後來他到 家得到消息;恨死了奈何天的主人。一怒之下,便出門走了,至今尚未見返家,他 還不知道主人到城內拜會貴賓的事呢!”   “你們昨晚沒有人到過我的農莊?”   “老天!誰還敢去找你呀?咱們主人已嚴重警告所有西天門的人,今後決不許 可打擾貴農莊……”   “鏘!”一聲劍鳴,長劍歸鞘。   臉無人色的三角臉中年人,心情一懈,幾乎不支跌倒,這條命算是拾回來了。   “你們走吧!”辛五冷冷地說。   三人如逢大赦,手忙腳亂慌張地上馬,狼狽而遁。   辛五目送他們去遠、不安地說:“大小羅天,大小羅天……他們已找到我了, 幸好昨晚我不在。罷了,我這就死心塌地投入奈何天吧!不然,總有一天,他們會 找到我的。”   他踏著沉重的步伐,向廢樓方向邁進。   他原是從大小羅天逃出的亡命者,追蹤的魔手,已經從數千裡外尋來。   危機來了,他嗅到了死亡的氣息。只有一條路可走,趕快離開。   時不留我,如果不倒翁將大小羅天的人帶來,便走不掉了。   既然飛虎能找到樂正中的藏身處,不倒翁當然會知道此地。   他卻不知道,兇險正像天羅地網般張開了,在等候他自投羅網。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接近了通向小窗的大樹,這是樂正中夫婦上下廢樓的通道。   樹的四周,四支銀管徐徐洩出無色無味的奪魂霧,只要他接近至三丈內,便萬 無倖存之理。   毒太陽當頂,沒有一絲風,奪魂霧凝結不散,進入散佈範圍便一切都完了。   他大踏步接近大樹,在五六丈內突然心生警兆,心潮一陣洶湧,站住了。   古樓一無動靜,四周蟬聲震耳。   如果他不是碰上三角臉中年人,如果他不知道有關大小羅天的消息,他會毫不 在意地登樓。   但這時,他卻謹慎地作了最壞的打算。   大小羅天的人,是否已經迫得樂正中就範,在樓上等著他自投羅網?這是他的 第一個念頭。   他是大小羅天花了八年心血,培植出來的第一名弟子,受不了大小羅天的人間 地獄生活,毅然掙脫束縛而亡命天涯。   儘管他藝臻化境.逃亡期間依然不停地苦練,但大小羅天在他的心目中,仍然 是可怖的地獄。   那兒的人,像冤魂似的苦纏著他的身心。提起大小羅天。仍令他心驚膽跳,惡 夢連連。不能釋懷。   昨晚虞允中三人遭了毒手,顯然是不倒翁透露了他的底細、對方發現他不在, 前來找他乃是情理中事。   “樂正前輩。”他叫。   樂正中要他改名為樂正宏,叫他為宏兒,他心中一萬個不願意,叫他改口稱人 為父,那是不可能的。   因此,他叫對方為前輩,不肯改口。   樂正中出現在窗口,不悅地叫:“你胡叫什麼?還不趕快上來?”   他搖頭,說:“咱們必須馬上離開此地。”   “胡說!你明知我不能在晝間走動。你說,為何要馬上離開此地?”   “大敵將至,再不走你會後悔。”   樂正中大喜,欣然問:“你與西天門的人衝突了?如何?”   “你怎知我與西天門的人衝突了。”   樂正中一怔,支晤地說:“想當然耳,不倒翁不會讓你安逸的。”   辛五已經下定決心,堅決地說:“你們如果不走,我先走一步,晚間咱們在城 外南關的路旁會合。”   “胡說!你居然想獨自行動?”   他哼一聲,道:“那你就得立即動身。”   “你忘了誰是主人了……”   “我承認你是主人,我已經決定效忠你的奈何天,因此你也得尊重我的意見, 否則你腿下不便,我無法保障你的安全。”   “萬一,我有了三長兩短,你死定了。”   “至少,我還可以多活十天半月。但如果留在此地,咱們便會死無葬身之地。 兩害相權取其輕,我寧可你死,也不願留下陪你在黃泉路上作伴。你到底走不走? ”辛五口氣非常堅決。   樂正中口氣一轉,說:“好吧!走就走,快上來把行囊拾掇拾掇。”   他不知是計,說:“早說這句話,不就皆大歡喜。”   說完,向樹下走會。   “樹下有奪魂霧!”上面突傳來吳倩倩的尖叫聲。   “噗!”一聲悶聲,窗口消失了樂正中的醜惡面龐。   “啊……”慘叫聲同時傳出,是吳倩倩。   他駭然撇身暴退、大叫道:“樂正中,你是什麼意思?”   身後人影悄然撲來,像一頭獵食的豹。   他警覺地屏住呼吸,撲風聲根本瞞木了他經過千錘百煉的靈敏聽覺,大旋身就 是一掌劈出。   “噗!”一掌中的,劈中外來的玉鳳符貞右肋背。   玉風符貞知道他高明,卻沒料到他竟能在震耳的蟬鳴聲中,聽出身後的輕微聲 息。   本來戟指點向他的脊心穴,不但一指落空,反而挨了一記重掌。   不等她倒下,辛五已抓住了她,像是老鷹抓小雞,飛躍丈外。   往地下一丟,一腳踏住她的小腹,捉住她的手一陣好搜,將搜出的兵刃和兩支 銀噴筒丟掉,然後帶著她移至另一處,重新踏住她的小腹,向上叫:“樂正中,要 不要你的妻子?”   樂正中出現在窗口、一手抓住臉無人色的吳倩倩,推出窗門叫道:“你又要不 要你的老婆?”   他哈哈狂笑,笑完說:“如果昨晚你將女門人送抱投懷春風一度,也可稱為老 婆,大概是你樂正家的門風規矩,傳出江湖,保證可以笑掉天下英雄豪傑的大牙。 放了她,我將你的老婆還給你。”   樂正中挾了奄奄一息的吳倩倩,一閃不見。   不久,出現在大樓前,一手挾人,一手點杖,一步一跳地奔來,厲聲道:“你 知道你所犯的錯誤嗎?你不想活了?”   他哼一聲說:“不要走近,閣下。我說過我要跟你回奈何天,替你賣命,但你 得尊重我的意見。你放下放吳姑娘。”   “狗東西!處治叛逆門人,沒你的事。”   “好,那你已表明你的態度,不管你老婆的死活,那好辦。”   “嗤”一聲裂帛聲,玉鳳的衣襟被他撕破了。再一拉,胸圍子應手而破,飽滿 潔白胸膛,暴露在他的眼前。   “我先剝光了她再殺。”他陰狠地說。   “天呀!你……”玉鳳尖叫,卻無法掙扎。   樂正中急得要吐血,厲聲叫道:“住手!!你這該死的東西不是人。”   他冷哼一聲,陰森森地說:“對付你這種人性已失的人,只有用這種手段才有 效,你放不放吳姑娘。”   “你……你可想到後果?”   “想到了,我要帶吳姑娘走,去找人拔毒。”   “你毫無希望……”   “至少我得一試,總比跟隨你要好得多。”   “不要輕於嘗試……”   “不要為我擔心了,擔心你自己吧!哦!我有件事要問你,你為何又要用毒霧 來計算我?”   樂正中完全落於下風,硬著頭皮說:“預防萬一,你不是易於就範的人。”   “我不滿意你的解釋。先將人放過來,記主,千萬不可弄鬼,免得你後悔。”   樂正中舉動遲疑,但最後只好將吳倩倩放下說:“你也同時將人放開。”   他收回腳,玉鳳尖叫一聲,掩住赤裸的酥胸,狂奔而走。   吳倩倩卻仰臥在地,久久方吃力地抬起頭,叫道:“辛……郎……哇……”   她噴出一口鮮血。頭頹然著地。   “咯咯咯……”樂正中得意地獰笑。   他心中一冷,劍眉一挑,咬牙道:“虎毒不食子,你這老狗……”   “鏘!”長劍出鞘。   樂正中向後退,也撤出長劍,扭頭叫道:“娘子,聯手斃了他。”   玉風已登樓換衣,哪能趕得及?   見沒來人,改向辛五說:“老夫情急下手重了些,不能怪我。   跟我回天台山奈何天,我替你除毒。替你另娶一位千嬌白媚的妻子,不要錯過 機會。”   一面說,一面向樓前的石階退。   辛五已到了吳倩倩身旁,恨恨地說:“老狗,你最好現在就給我解藥,否則… …”   “解藥放在奈何天,目下誰也無可奈何。”樂正中大聲說。   辛五的目光,接觸到吳倩倩那動人心弦的淒苦眼神,想起答應她不向樂正中迫 取解藥的承諾,不由心中一酸。   他收劍入鞘,淒然抱起她的身體,慘然道:“我帶著你,晝夜兼程奔向岳州府 。我答應你,我要娶你為妻。我錯了,我不該懷疑你。”   吳倩倩已說不出話來,染滿鮮血的嘴唇抽動數次。無神的眸子,突然出現一絲 比痛苦更深刻的笑意。   他虎目中有淚光,顫聲道:“他打了你一掌,我會帶你去找最好的郎中,你放 心,我會治好你的傷……”   “辛……”吳倩倩吐出了—個字,微弱得只有他才聽見。   “倩倩,我們這就走。”他哽嚥著說,抱起倩倩轉身便走。   樂正中大叫道:“你就走?”   他沉聲道:“不錯,不要來追我。”   樂正中追問:“你不是跟我走。”   他斷然地答:“我有我的路。”   樂正中歎口氣說:“你難道不珍惜自己的性命?”   他咬牙切齒地說:“辛某不是貪生怕死的人。”   “你有何打算?”樂正中不死心地問。   “先替倩倩治傷。”   “你既不能抱著她到府城,那樣嫌晚了,又不能向西天門不倒翁求助,也沒有 同伴替你照料……”   他渾身一震,倏然轉身,厲聲道:“你怎知道我沒有同伴照料?”   樂正中臉色大變,急道:“你……你不是已經和同伴拆伙了麼?”   他抬頭向西望去,樓位於山坳內,四面山巔內合,古木參天,頭頂只能看到天 的一角而已。   農莊在六七里外,這裡既聽不到大火的畢剝聲,也看不見向西北天際飄升的濃 煙。這是說,在此地根本不知道農莊被火焚的消息。   玉鳳已換了衣衫,回到樂正中身側。   他緊吸主玉鳳的眼神,一字一吐地問:“昨晚你兩人到何處去了?”   玉鳳臉色大變,轉首他顧迴避他的目光。   樂正中哼了一聲道:“胡說,昨晚咱們未曾離開。”   他陰側側地說:“你心虛了,你應該知道我昨晚一夜不曾入寐。”   “你……”樂正中急急爭辯。   “你陰狠狡詐,但並不聰明。”他打斷對方的話。   “閉嘴!”   “你為何殺他們?”他厲叫。   懷中的吳倩倩發出一聲歎息,身軀突然一軟。   他心中一震,低頭一看、尖叫道:“倩倩,情倩,你……你不能走……”   吳倩倩氣息已絕,鮮血仍從口中溢出來,沒有光彩的雙目張得大大的,瞳孔已 呈現散光。   魂歸離恨天,她死在愛人懷中,死不暝目。   他淚下如雨,埋首偎著倩倩的臉頰,失神地喃喃低呼:“倩倩,原諒我,原諒 我,我害了你。你救了我,卻斷送了你自已,我……”   這瞬間,樂正中抓住他失神的機會,飛躍而上。   玉鳳略一遲疑,也隨後撲出。   他猛抬頭,一聲厲嘯,側身三丈,放下倩倩含淚叫道:“倩倩,你等著吧!”   “鏘!”劍鳴刺耳,長劍出鞘。   樂正中到了,長劍來勢奇疾,恍若天雷下擊,直劈而下,力道萬鈞,劍氣迸發 ,劍身隱發龍吟。   “錚!”他斜封一劍,側飄八尺。   樂正中更糟,斜撞出丈外,幾乎撞中一株大樹。   風雷驟發,劍虹如電,他接下了玉鳳攻來的七劍,立還顏色,連攻三劍。把玉 鳳迫得連連後退。   樂正中左腳不便,進退不夠靈活,加入搶攻,迫他放棄追襲玉鳳。   三人就在樹下展開一場罕見的生死決鬥,激烈的劍氣將地上的枯葉蕩得八方飛 舞,棋逢敵手,生死須臾。   三人進退如電,像走馬燈般在林木裡追逐不休。   三十招、四十招……雙方都掏出了壓箱子的貨色,步步兇險,寸寸殺機。   樂正中夫婦的合璧劍術,配合得天衣無縫,奈何天一門之主果然名不虛傳。可 是,仍然無法佔盡上風。   辛五沉著地應付,他並末急於迫攻,在尋找可擊破合壁劍術的破綻。   他要一舉將二人擊倒,以免有一個人乘機逃命。   這兩個一美一丑貌合神離的夫妻,有一人被放倒,另一人必定逃脫,他豈能與 對方在山林間追逐捉迷藏?   他必須同時將兩人擊倒,這機會太渺茫了,樂正中夫婦藝業之高明,出乎他意 料之外,太難把握了。   另一個困難是他得向樂正中討取暫時壓制毒藥發作的普通解藥,絕對不能失手 將對方擊斃。   高手拚命,每一劍皆是可怖致命狠招,失手的機會少得難以想像。因此,他始 終未能抓住雷霆一擊的好機。   三人皆汗透衣衫,真力開始減退。   五十招!樂正中的身法開始慢下來了。   辛五開始察覺壓力在減輕,心中大感興奮,目光落在樂正中的左腳上,心中暗 罵道:“我真該死,為何不針對老鬼的弱點下手?”   我不該與他拼匹夫之勇的,只要擊倒其中一個,另一個能逃得了多遠?我真太 過愚蠢了。   心念一轉,立即付諸行動。   “錚!”一聲震開玉鳳攻來的一劍,身形一轉,人化旋風,以快速絕倫的身法 閃至樂正中的身左,劍疾沉而出,招發“飛電沉雷”,但見劍芒發電光石火,射向 樂正中已受傷的左膝。   樂正中旋身沉劍急封,玉鳳的劍同時襲向辛五的腰肋,迫他放棄樂正中自救, 死纏著不放。   他早已打定主意,扭腰下挫、突然接招斜掠而出,劍虹一帶,削向樂正中的左 腳,緊鍥不捨。   樂正中一封落空,火速旋退。恰好落入他的計算中,左腳完全暴露在他的劍下 。“啪嗤!”兩聲輕響,代腳的杖先中劍一折而斷,左膝蓋骨應劍而碎。   “哼!”幾乎在同一剎那,他反手接了玉鳳刺來的一劍,劍氣乍斂,人影倏分 ,勝負已判。   “哎……”樂正中驚叫,“砰!”一聲跌出丈外。   玉風連人帶劍被震飄八尺,身形尚未穩住,劍虹已像電火流光,快速絕倫地指 向她的小細腰。   她花容變色,發狂般以“雲封霧鎖”封架,“錚錚!”兩聲狂震,火星飛濺, 總算封住兩劍,第三劍卻排空直入,她想招架已力不從心。   一聲劍鳴,辛五信手一拍一絞,她的劍脫手而飛,虎口崩裂,劍尖也絞破她的 右小臂一塊皮肉。   “哎呀!”她驚恐地大叫,向後急退。   辛五順勢一劍反拍,“啪!”一聲拍中她的右大腿外側。   她像是斷了線的風箏,身形拋起再摔出丈外,掙扎難起,暈頭轉向。   她仍不死心,伸手想拔右袖內的奪魂霧管塞子,已嫌晚了些,左肘被辛五一腳 踏住了,接著七坎要穴挨了一指頭,渾身一震,如中雷殛,完全失去抵抗力。   左膝蓋骨碎了的樂正中,已一跳一跳地逃出三丈外,逃至石階,正想向大樓內 逃,突聽到身後傳來長劍入鞘聲。似乎就在耳畔,本能地奮餘力扭身就是一劍。   一劍落空,右腕被抓住了,只感到渾身發麻,腕骨破裂。   接著,兇猛絕倫的掀力傳到,身不由己來一記前空翻,“叭”   一聲跌了個手腳朝天,有骨折聲傳出,右臂骨斷了。   人仍在昏眩中,左肩關節又被拉脫,接著胸腹被一隻膝蓋頂住,壓得他五臟六 腑似要從口腔擠出,痛苦難當。   “劈啪!”兩記重耳光著肉。眼前金星直冒。   辛五搜身,沒發現任何丹丸。   “解藥呢?”辛五咬牙切齒地問。   樂正中神魂入竅,發出一陣刺耳的怪笑。   辛五將玉風拖至一旁,冷笑道:“你笑吧!等會你就笑不出來了。”   他拔劍削了四段樹枝,每根長八寸,粗兩寸。   樂正中頗感困惑地問:“你要幹什麼?”   “我要將你倒釘在樹上。”他一面削釘一面答。   “釘死了我,你也找不到解藥。”   “給不給悉聽尊便。”   “跟我回奈何天……”   “你永遠回不了奈何天了。”   “你要……”   “我要將你釘在此地,然後……”   “然後又怎樣?等死?你大概還有七八天可活。”   “比你多活七八天,我已經心滿意足。我死了,不過是一個無名小卒,沒有人 替我惋惜,沒有人替我掉眼淚。而你,你知道麼?”   “知道什麼?”   “你將在羞辱中死去,死不暝目,大名鼎鼎的奈何天主人,在無比羞辱中死去 ,江湖朋友怎麼說?”   “你要如何羞辱我?”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   辛五用樹枝輕撥玉鳳的粉頰,向下滑行,在酥胸停留片刻,再往下移,到了微 隆的引人遐思的小腹,陰森森地獰笑道:“老鬼,你真會享福,你知道你的妻子很 美麼?徐娘半老,風韻猶存,比起那些黃花少女。毫不遜色。”   “你……”樂正中發狂般大叫。   他陰笑,臉上露出殘酷的表情.說:“你知道,我是個身強力壯精力充沛的大 男人,反正活不了幾天,我為何不快活快活?   我要將她剝得光光的,讓你好好欣貴在下的床第功大,日以繼夜,讓你看個飽 ,直到你受不了,嚼舌自殺才算了事。   你知道嚼舌自殺是女人的法寶,你一門之主也嚼舌自殺,江湖朋友有得笑了, 當然更可笑的事還在後頭。”   “你……”   “我要等到有人前來才離開,而不倒翁的人大概不用派人去請,早晚會來的。 當那些人看到兩個赤條條的男女在此野合,男的跑了,留下女的奄奄一息。   當他們發現女的是奈何天主人的妻子,而奈何天的主人卻被倒釘在樹上。你說 吧,好不好笑?   不倒翁的人怎麼說呢?你又怎麼向他們解釋?我想,那時你已經不需要解釋了 ,因為你早已嚼舌羞憤自殺了。你會自殺的,是麼?”   “你這惡毒的小畜生!”樂正中嗔目大罵。   他開始在樹上試木釘,陰笑道:“你的話太不公平了,閣下。   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如此對待我?   我不計較你用奪魂霧計算我,不計較你用毒藥來控制我,不怪你用女徒來籠絡 我,不追究你向女徒下毒手。可是,你不該殺死我的三位同伴,絕我的後路。你說 吧!到底是誰惡毒?”   他一陣淒然,指著吳倩倩的屍體,愴然地又道:“可憐的姑娘,她真不該死在 你的手中。本來我可以向你迫取解藥,但她卻斷然拒絕,義正詞嚴地向我哭求,求 我不要向你下手,天!老鬼,看看她,在九泉之下你有何面目見她?”   玉鳳符貞心膽俱寒,哭泣著尖叫:“孩子,不……不要這麼狠,殺了我們吧! 求求你,求你……”   “女人,求我沒有用,你知道我是不久於人世的人,而我之所以不久於人世, 全出於你夫婦之賜,易地而處,將心比心,你該怎麼辦?恐怕比我更狠更毒。是麼 ?”   “可是……”   他一把抓起樂正中,怒聲道:“即使你說破了喉嚨,也無法令我改變主意,你 們自食其果、怪不得我。”   樂正中嚇得魂飛天外,狂叫道:“你不能這樣對待我……”   他抓起一枚木釘,抓起樂正中的右腳,冷笑道:“你放心,我不會釘中你的經 脈,因此,如無意外,我保證你三天之內死不了。”   樂正中終於崩潰了,失魂落魄地叫:“給你解藥,饒了我。”   玉鳳長歎一聲道:“想不要你也有貪生怕死的一天,真是報應。”   “你給我閉嘴!”樂正中厲叫。   “咦!你竟然怪我?”   “如果沒有你,我……”   “如果沒有我,你活不到今天。如果不是你心狠手辣,殺了那三個可憐蟲斷人 家後路,人家也不去如此待你。如果不是你殘忍地殺了倩倩,也不致於受此報應。 ”玉風慘然地說。   辛五將樂正中放下,冷冷地問:“解藥在何處?如何服法?”   “在樓上的革囊中。每十天服一粒,十粒之後。解藥便失去效用。”   “這是說,我可以苟延一百日。”   “是的。”   辛五拍活玉鳳的穴道,冷冷說:“你把他帶走吧!今後希望咱們不再碰頭。”   玉鳳慘然長歎,喃喃地說:“我不會再帶他走了,這些年來我受夠啦!我現在 可以走了?”   “你最好早些離開。”   玉鳳再次長歎,舉步跟艙而走。   “娘子,帶我走……”樂正中發狂般大叫。   玉鳳止步,低下頭拭掉淚痕,搖頭歎道:“再帶你走,讓你再折磨我麼,不了 ,謝謝你。奈何天算是完了,你就甘心情願接受失敗的事實吧!”   “你這卑賤的婆娘,我不會放過你。”   玉風倏然轉身,咬牙切齒地說:“樂正中,你聽清楚了。你樂正家祖上無德, 生下你父親是個天殘,被人所輕視,因而心性大變,創建什麼奈何天,發誓要折磨 天下美貌的女人,所收的門人弟子,男的必須其丑如鬼、女的必須閉月羞花,婚配 必須男丑女美,讓天下的美貌女人徒歎奈何。你說,易地而處,你應該如何?”   辛五大為不耐,揮手說:“這裡不是爭吵論理的地方,再不走你們將永遠後悔 ,我已經警告過你們了。”   樂正中仍不死心,哀求道:“娘子,我們到底是十餘年夫妻……”   玉鳳搖頭心酸地歎道:“說真的,我不知是如何度過這十餘年的漫漫長日,你 還有臉道夫妻?   倩兒還有你我作主,雖然無媒無證,她有幸獲得一個愛她的人,所以她甘願犧 牲自己,死而無怨。   而我呢?我得到些什麼?誰替我作主?   就憑你用卑鄙惡毒的奪魂霧暗算了我,霸佔了我的身子帶回奈何天,這能算是 夫妻?不要說了,樂正中,再說我可能要殺你,我恨你一輩子。”   辛五搖搖頭,向樓門走去。   玉風突然叫:“辛哥兒,解毒丸內有一顆堅硬的內丸,外面有一層是真正的解 藥,內丸是毒藥。外層解藥先將毒排出體外,內丸隨即溶化,毒汁重新散佈全身。   你只要用三顆解毒丹,取出裡面的內丸,一個時辰,體內的奇毒便可排出來了 ,永無後患……”   樂正中一聲狂叫,單足用力一點,身形像脫弦之矢,向玉鳳飛撲而來。   辛五身形一閃即至,伸手抓住樂正中的腳一帶。   “砰!”樂正中摔倒在地,腦袋以分厘之差,未能撞中玉鳳的胸口。   玉鳳花容失色,像是驚僵了,慘然道:“樂正中,你……你竟然要……要我的 命……”   話未完,恐怖地向後退,退了五六步。掩面狂奔。   “娘子,娘子!貞……”樂正中狂叫。   辛五不住搖頭、苦笑道:“你竟然有臉叫她,無恥之尤。”   說完,轉身走了。   樂正中右臂骨折,左臂肩關節被卸脫,左膝已碎,只有一條右腿可用。人,怎 能憑一條腿走路。   不久,辛五抱著吳倩倩的屍體,到了樓後的山坡上,以劍掘地成穴,以被單將 屍體纏妥埋入。   入土畢,搬來一塊階石,運神功以劍刻上:愛妻吳倩倩之佳城仲秋甲辰中州辛 文昭立碑後刻了一首歪詩以表哀思:哀哀奈何天,切切結情緣;   卿死長含恨,相見在九泉。   他撮土插枝,木立墓前喃喃祝禱。一聲聲淒絕的歎息,眼淚一滴滴一串串滾落 在衣襟上。   英雄有淚不輕彈,只緣未到傷心處!   “倩倩,你安心去吧!我孤零零地在世間,永遠為你祝禱,永遠懷念你的音容 笑貌。有一天,我會回來為你遷葬故里,但願我有那一天,為我祝福吧!倩倩。”   烈日當頭,但他仍感到冷簌簌的。   山坡下古樓方向,傳來了聲息。   他倏然而驚,立即隱起身形,悄然藉草木掩身,向古樓接近,躲在一叢野草中 ,傾聽下面的動靜。   久久,突然聽到樂正中發出一聲淒厲的叫號,接著有人厲聲問:“姓辛的小輩 躲在何處去了?說!”   久久,樂正中虛脫地說:“他……他走了,快……快一個時辰了。”   “他說過到何處去?”   “沒……沒說,也……也許到他的農莊去了,我……我殺了他的三……個同件 。恐怕他不……不會在農莊逗留……”   “胡說,農莊已成了瓦礫場.余煙猶在,他怎麼會到農莊?”   “那……那我就不知道了。他廢了我……”   “憑你奈何天的幾手鬼劃符。也敢與他交手,不啻壽星公上吊嫌命長,他不殺 你才是奇跡呢!”   “他……他是……”   “他是宇內十餘位數一數二的高手,花了八年歲月,調教出來的武林精英。”   “他……他是……”   另一人的聲音說:“走吧!咱們到城裡找線索。”   “救我……”樂正中狂叫。   “不殺你已是對你仁慈了。”   “那……那就補……補我一劍。”   “你少做夢,我何必費工夫拭劍?你要死還不容易。一頭撞在樹上不就完了? 可憐,你這奈何天的主人,竟然落到這種地步,豈不可歎?”   “你們是……”   “咱們是大小羅天的好漢,姓辛的小輩是本門的逃犯,你明白了麼?”   另一人嗓門特大。叫道:“余小秋、李雲飛,你們帶人在這附近搜搜看。晚上 在城裡客店見面,我帶人去追查。”   不倒翁恭順的聲音傳到:“魯兄,這追查線索的事。交由兄弟代辦,何不至舍 下歇息歇息?”   魯兄的大嗓門充滿火藥味,說:“都是你誤事,為何不早將辛小輩的事說出? ”   “這……兄弟怎知你們要辦的事?再說,那小輩叫辛五,是不是你們要找的辛 文昭還……”   “你少廢話,一定是他。走吧!你派些人幫助咱們查。你地頭熟,偏勞你了。 ”   不久,有人從東北角搜來。   辛五躲在草坑中,上面的草撥得一如原狀,沉住氣蟄伏不動,隨時準備被發現 時躍出應變。   有兩撥人匆匆經過他的藏身處,相距最近的一撥不足一丈,誰也沒想到草堆中 有人,皆以為他早就走了,搜索只是虛應故事而已。   直到暮色四起,他鑽出草坑。回到吳倩倩的墓前,發覺碑後多了一塊小石,心 中一動,抬起細瞧。   小石上以尖石寫了一行字:“河南不可稽留,知名不具。”   他吁出一口長歎,喃喃自語道:“兄弟,希望咱們不會有相殘的一天。”   他向冷寂的墳墓投過最後一瞥,長歎一聲,覓路下山,灑開大步挺起胸膛,投 入暮色蒼茫的原野。   夕陽余輝投射在他孤零零的身影上,顯得那麼蒼茫,那麼的孤單。   天地蒼茫,何處是歸程?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   九邊的最後一邊是甘肅邊,東端的起點是蘭州,西迄嘉峪關。   再往西,有廢棄的沙州衛。過蘭州西北行,便進入河西走廊。   這一帶,名義上是陝西的轄地,其實是由軍政府行都司統轄,一切是軍事至上 ,是邊防的要地。   這裡,早期的移民已經生根落葉。   這裡,也是處處無家處處家的亡命之徒,躲避風頭的好去處。   在這裡,要想生存,必須會武藝。   任何一座堡壘,皆肯不惜重金,聘請武藝高強的人前來做教頭,不問來路,不 問根底,只要有真才實學,便會受到歡迎,受到尊敬和庇護,不怕官府查緝。   這裡,身上帶了殺人傢伙,是絕對合法的。   辛文昭為了躲避大小羅天的追殺,就落腳在這個地方。   從莊浪衛向北行,三十里是武勝堡。再北行九十里,是鎮羌堡。再北行一百里 ,是古浪千戶所。   這一段路表面上看,位於兩邊之內(第二道邊牆),應該很安全,不怕韃子騷擾 。其實不然,附近有不少潛伏在山區的吐魯番人,不時竄出劫掠。更有從西海(青 海)竄來的海寇為患。   海寇以蒙人為主,番人(回回)為徒,都不好應付。因此,商旅大都結伙而行, 駝馬成隊,弓箭刀槍無不臻備,隨時準備戰斗。   武勝堡北面五十里左右,官道繞過馬牙山東麓。這附近怪石嶙峋,荒原起伏, 沿莊浪河河谷一帶,則一片油綠,林豐草茂。   九月,金風送爽,楊柳葉盡落,樹林草野一片蒼茫,風起處,半邊天但見滾滾 黃沙,遮天蔽日。   路右是快見河底的莊浪河,路左是馬牛山、附近二十里內渺無人煙,也不見有 任何牲口。   可是河旁竟有一座小村寨,僅有五六戶人家,居然用土築了寨牆,掘了外濠, 樹了拒馬,可知這一帶的民風是如何強悍了。   寨面對官道,後面是河,寨門外設有歇馬棚和茶水亭,供過往的旅客軍爺歇腳 。   寨門內第一家,便是這條路上頗有名氣的安面客棧。這座寨,無形中也被人稱 為安西堡;雖則它本身是一座無名堡寨。   這裡旅客甚少,僅有些耽誤了腳程的旅客投宿。   未牌左右,官道南北各來了一位旅客。   北來的旅客穿一襲青袍,背了個大包裹,佩了一把單刀,年約四十出頭,粗眉 大眼身材壯得像頭大枯牛。   南來的旅客正相反,身材瘦小,小眉小眼,留了一撮鼠鬚。   年約三十上下,肋下掛了一個小包裹,腰間佩了一根三節棍,渾身上下包括佩 劍,都比北來的旅客小一號,人不出眾,貌不驚人,那雙鼠目尤其引人反感,眼珠 子骨碌碌亂轉,似乎隨時都在打歪主意。   兩人幾乎同時踏入茶亭,但瘦小旅客手腳似乎比較靈活,手忙腳快地一把抓住 架上唯一的木茶碗。迅速地往茶捅裡淘茶水。   高大的旅客塊頭大,手笨腳笨不夠靈活,火氣卻大,怪眼一翻,巨手一伸,擋 住了桶口,用打雷似的大嗓門叫:“好沒規矩,你搶什麼?找死嘛!也該有個先來 後來,你沒看見大爺先一步進入茶亭麼?”   瘦小旅客鼠目一翻,兇光暴射,陰森森地說:“好傢伙,你居然霸道得很呢! 你要先死?好。”   聲落,茶碗突然向對方的臉上砸去,奇快絕倫,“噗!”一聲響,出其不意出 手一擊便中。   “啪!”木碗突然炸裂成十數塊。   高大旅客連眼皮也沒眨動半下,渾如未覺,怪眼彪圓,直楞楞地死瞪著對方矮 個頭的對手,鼻子裡哼了一聲,呼出兩聲冷氣,沒作聲。   瘦小旅客一怔,臉色一變,退了一步說:“好傢伙。你居然練了混元氣功,先 一步運氣戒備了,可知你早己存心生事。”   高大旅客又哼了一聲。迫進一步氣勢洶洶。   瘦小旅客再次突然進擊,人矮小不宜攻上盤.攻下盤以腳最為方便,突然發難 以快為先、一聲冷叱,雙腳連環飛踢。進攻對方雙膝,“噗噗!”兩聲,兩腳俱中 ,力道奇猛。   高大旅客屹立如山,雙腿像兩根山樁,紋絲不動,可是,青袍下擺卻被踢破了 兩條裂縫。   瘦小旅客急退兩步,訝然道:“好傢伙,你混元氣功的火候,已練至八成了, 太爺不信邪。”   聲落,撤出三節棍正待打出。   高大旅客不再相讓了,一步跨出便已近身,伸出巨靈之掌,迎頭抓落,五指如 鉤疾探腦袋,真像老鷹攫食。   三節棍及時揮出,“噗噗噗噗!”一連四記重擊,鏈子一陣怪響,快速絕倫, 兩記掃在腰肋上,每一記皆擊實,同時身形斜飄八尺。   高大旅客皮粗肉厚,裹鐵的三節棍也不起絲毫作用。   可惜身軀笨重,手一撈之下,未能抓住對方,也撈不住快速揮動的三節棍,顯 然怒極,像瘋牛般跟蹤衝上,憤怒地一掌劈出。   掌出風雷發,勢如山崩,根本不在乎對方有兵刃在手,仗渾身橫練,以泰山壓 頂的形勢,無畏地進攻。   瘦小旅客知道禁受不起,怎敢與對方硬碰?   身形疾轉,如同鬼魅幻形,奇快地到了對方身後,一聲冷叱,三節棍全力施為 ,用上了內力。   “噗!”一聲狠狠地掃在對方的腰稍要害上,第一節居然反彈而起,變成弧形 走了樣,人也被反彈的力道帶動身形,直震出八尺外。   高大旅客一掌走空,反而挨了一記重擊,身形略向前衝,大吼一聲,旋身雙手 箕張兇猛地撲擊。   瘦小旅客側飄八尺,咬牙道:“好傢伙,太爺要用暗器射你的雙目,我不信你 的雙眼也刀槍不入。”   高大旅客怒極,“鏘!”一聲單刀出鞘,用震耳的大嗓門吼道:“兔崽子!大 爺今天如不分了你的屍大卸八塊,就不叫鐵金鋼。”   瘦小旅客臉色一變,搖手說道:“且慢動手,你是鐵金剛郭威?”   “哼!誰不知道太爺是鐵金剛郭威。”鐵金剛揚著單刀叫。   “咦!你怎麼跑到此地來了?”   “你管我來不來?”   “你該與煞手張在涼州動手?”   鐵金剛並不糊塗,頗感意外地問:“咦!你怎知道煞手張與郭某的事?”   “在下靈貓晃飛。”   鐵金剛用手拍著腦袋,毗牙咧嘴地說:“唔!好像聽說過你這號人物。哼!你 長得不像貓,他娘的倒像只老鼠。”   “滾你娘的蛋!”靈貓晁飛脫口咒罵,收了三節棍,搖頭又道:“牛鼻子老道 辦事,就這麼顛三倒四胡搞,說好要你們在涼州把守第二關的,怎麼又改變主意了 ?”   “咦!你是說天罡道長?”鐵金剛有點醒悟地問。   “當然說他。”靈貓晁飛說。   “那你……”   “我與三劍客負責把守安達堡第一關,在烏鞘嶺打埋伏,預定今晚便可趕到, 三劍客隨後趕來。”   鐵金剛收了單刀,咧嘴笑道:“見鬼了!大水沖倒了龍王廟,太爺挨了你幾棍 ,挨得真冤。哦!你不要趕到烏鞘嶺了。”   “怎麼啦!”   “計劃已有所改變,傳信的飛毛腿千里獨行張彪今晚便可趕來,你們是不是來 得太快了些?”   “太快?正主兒今晚便可在蘭州落店,你該說正主兒來得太快了。”   “他們……”   “他們的助拳朋友趕到了,大概已經知道事情不妙,所以一股勁窮趕,提前三 天趕到蘭州。”   鐵金剛怪笑,說:“天罡道長已經打聽出他們的朋友是些什麼人了,所以才要 改變原來的計劃。”   “你是說……”   “這裡是安西堡,預約咱們三撥入馬,集中全力在安西客棧與他們了結。咱們 先落店,等千里獨行方兄的消息。聽我的,准錯不了,要不你就到烏鞘嶺去等,反 正跑冤枉路的不會是我。”   “好吧!就依你。你等一等。兄弟留下暗記知會三劍客……”   咦!有人……”   堡外挖了兩丈餘深的壕,壕邊生長著不少樹木,全是些矮小的松樹,松葉不調 ,野草及肩、因此極易藏人。   靈貓晁飛話未完,身形激射而出,像怒隼穿林,毫無顧忌地穿林而入。   鐵金剛腳長,跨兩步便跟蹤直入。   兩人一陣急搜,鬼影俱無。   靈貓晁飛從右面繞出,臉色沉重地說:“怪事!如果是人,青天白日,哪裡會 有這麼快。”   鐵金剛搖頭道:“見鬼了,你大概把兔子當成了人,疑心爭暗鬼啦!”   靈貓晁飛冷笑一聲道:“你才見了鬼。你這渾球,難道就沒發現異處?”   “什麼異處?”   “穿林而入時.在下分明嗅到一縷幽香。”   “幽香?你昏了頭,冬天快到了,這一帶哪有花香。”鐵金剛不信地說。   “是女人身上的香氣,你不信?”   “哈哈哈……”鐵金剛大笑不已。   “你笑什麼?”靈貓晁飛不悅地問。   “當然是笑你。”   “我有何好笑?”   “聽說你靈貓晁飛是個好色之徒、大概從西安到河西,這一路沒工夫尋花問柳 ,想女人想瘋啦!哈哈!沒錯吧!   “別作白日夢了,咱們進堡去落店吧!也許,店裡可找到番婆給你快活快活呢 !走!”   靈貓警惕地掃視遠處的樹林一眼,方悻悻地離開。   口口口口口口   安西客棧規模不大,但佔地甚廣,設有圈駱駝的院子,有停車場有馬場,有馬 廄。三進院,有五六間大客房,兩間小客房。   大客房的床是統輔,稱為胡床,高不足半尺,以狼尾草編製的厚草墊作席,冬 天則代以狼皮褥,因陋就簡。   反正走這條路的要求並不高,該店已經是夠高級的了。   小客房的床設備稍佳,但也不過多了一床粗織毛毯而已,這是招待有女眷客官 所謂的上房。   在蘭州,房屋的格局是房子小,窗大。   在這裡,是房子大窗小;堅牢結實,防風沙防寒氣,每間房都算作一座碉堡, 必要時可抵禦胡人番人的進攻,胡番們對逐屋戰鬥毫無興趣。   安西客棧以外,是五六家農舍,他們耕種著莊浪河河岸的一片田地,豢養了一 些牛羊馬匹。   由於莊浪河東西兩岸,都是叢山峻嶺,所以胡人不可能從東西兩面來。   如果胡寇大隊人馬入竄,不是從北來就是從南面竄擾,堡中的人死守不住,可 南奔五十里的武勝堡,或向北逃至四十里外的鎮羌堡避難。   總之逃不是辦法,必須死守待援。因此每一家的人都必須准備糧食和刀槍弓馬 ,與堡共存亡,逐屋死守別無他途。   窗小,不怕有人破窗而入。門窄而厚實,每座門都設有三道巨閂,門窗一關, 外人休想進入,相當安全。   鐵金剛兩人,不是最先落店的旅客,一踏進店堂,靈貓晁飛便覺得氣氛不尋常 ,看出情勢有異,嗅出了危機。   憑他的江湖觸覺,知道有麻煩,而且相當的麻煩。   店堂的兩張長凳上,一張半躺著一個穿著青直裰,跨刀的暴眼大漢;一張倚壁 坐著一位白髮如銀的乾枯老太婆,身旁擱著紫金龍首杖,發出令人心悸的紫色光芒 。   櫃台上,坐著一個高不及三尺的中年侏儒,撕咬著一隻羊腿,一雙精光四射的 怪眼,不住打量著進門的客人,不像個伙計,卻像個頑童。   這個侏儒身上腰間,有一把尺八匕首。   兩名壯實的伙計上前招呼,一個笑嘻嘻地說:“兩位客官早哇!請坐請坐。”   靈貓晁飛淡淡一笑,解下包裹說:“還早,太陽沒落山,但前不沾村,後不靠 店。只好落你這一家霸王店羅!伙計,咱們倆……”   “兩位爺是一路的,南來北往是一家……”   “哼!你伙計的招子雪亮,江湖人瞞不了車船店腳衙,你就瞧著辦吧!咱們兩 人要上房。”   “客官,抱歉,小店的兩間上房,都有客人……”   “廢話!你得替在下張羅。”靈貓搶著叫。   “客官,抱歉,住店得講先來後到,小的總不能把先到的客官往外攆……”   半躺在凳上的暴眼大漢挺身坐起,乾咳一聲,暴眼一翻,大聲說:“伙計,你 就放明白些吧!他們落你這間店,要辦的事,多多少少有點見不得人,沒有上房確 也有點不便。馬廄後面,不是有間草料房嘛!你就讓他們住下來湊合湊合吧!”   坐在櫃台上啃羊腿的侏儒咯咯怪笑,笑得像剛下蛋的得意老母雞,接口道:“ 對極了,草料房僻靜得很,正好鬼鬼祟祟辦事。   反正房裡有的是草,貓不是喜歡睡草窩麼?”   靈貓氣往上沖,想發作卻又忍住了,冷冷一笑道:“三寸釘東方升,晁某好像 沒招惹過你吧?””   三寸釘的手小指甲倒是長,不但長而且尖利,伸手用指甲剔著牙縫裡的肉筋, 含糊地說:“噢!噢!你老兄別生氣。我忘了你老兄綽號叫靈貓,說溜了嘴,你老 兄就包涵包涵吧!其實,睡草料房並沒有什不好,是麼?”   靈貓晁飛憤火中燒,殺機怒湧,本想發作,可是卻謹慎地轉目,目光掃向滿臉 橫肉的暴眼大漢,心中在估量對方的來路。   如果對方是三寸釘的黨羽,自己是否對付得了?   三寸釘東方升這位侏儒,人雖矮小猥瑣,但在江湖道上,名頭卻大得出人意外 ,不但藝業不凡,而且工於心計,詭計多端心狠手辣片毗必報,是個神憎鬼厭的人 ,邪道中人人頭痛的討厭傢伙。   憑他那三尺高的身材,即使最濫污的痞棍也不願與他計較,即使勝得了他,也 勝之不武臉上無光。   因此他佔盡了便宜,得理不饒人,可以任所欲為,加上他所具有殘廢者憤世的 不正常心理,令他更為惡毒更為乖張。   靈貓晁飛是江湖道上的成名人物,當然不願與這猥瑣的侏儒計較,想移轉目標 、改向暴眼大漢發洩噴火。   但在未摸清對方的底細前,不宜冒昧叫陣,鼠眼一轉,向鐵金剛冷冷一笑道: “郭兄,你認識那位仁兄麼?”   鐵金剛掃了大漢一眼,撇撇嘴說:“認識,他是個四肢健全五官具備,與你我 一樣的人,錯不了。”   “楞傢伙!我問你是否知道他的路數。”靈貓又好氣又好笑地說。   暴眼大漢卻不認為鐵金剛的話是憨話,認為這是不可原諒的莫大侮辱,像被踩 著尾巴的貓、一蹦而起怒吼如雷地說:“混帳!   狗東西!我斷魂刀姜宏闖蕩江湖十餘年,今天破天荒第一次受到這麼嚴重的侮 辱,你們兩個混帳東西,必須為此而付出慘重的代價。咱們出去,店外見。”   鐵金剛怪眼怒睜,粗眉一軒,說:“咦!這小子火氣怎麼這麼大。”   靈貓哼了一聲,冷厲地說:“混球!別擔心他的火氣大不大,難道你沒聽出, 他把咱們罵慘了?受到侮辱不是他,而是咱們。”   “不錯,好像罵得很難聽。”鐵金剛大聲說。   “不但罵得很難聽,他還要咱們出去,用倒砍下咱們的腦袋呢!”靈貓車飛進 一步挑撥離間。   鐵金剛怪眼彪圓地向斷魂刀姜宏叫:“你這狗娘養的人!咱們出去看看誰的刀 利。”   三寸釘挺坐而起、站在櫃台上怪笑道:“好啊!你兩人身材一般高大,江湖輩 份相等,名號相當、正好棋鼓相當,拼個你死我活。”   老太婆突然張目,嘿嘿陰笑道:“對,拼死—個便少一個競爭的人。三寸釘, 你自己為何不拼?”   三寸釘哼一聲道:“老陰婆,誰要你插嘴了?”   老陰婆仍在陰笑、說:“你點的火,總不能置身事外,沒錯吧?”   “你這該死的老虔婆……”   老虔婆身形倏動,不見她作勢,但見人影一閃,便接近了櫃台,盤龍杖金光化 虹而至,點向三寸釘的胸門,速度之快,駭人聽聞。   三寸釘也不慢,老鼠似的溜下櫃台,叫道:“老虔婆,你這算什麼?”   老虔婆並未追擊,陰森森地說:“三寸釘,在老娘面前,你最好規矩些,我可 不管你是個三寸釘,即使你是高僅一寸,老娘也會毫不遲疑地斃了你,不信你可以 試試。”   劍拔弩張,眼看這一場惡鬥在所難免。   店門突傳來一聲輕咳,進來一名大漢,掃了廳中人一眼,若無其事地向櫃台內 臉無人色的店伙說道:“伙計,快派人到外接車。”   大漢穿黑色勁裝,佩劍,一表非凡,高大魁偉,年紀四十上下,肋下的百寶囊 外面,繡了一頭飛燕。   廳內殺氣騰騰,情勢緊張。但大漢卻不為所動,泰然自若漠不相關,說話和和 氣氣,似乎天掉下來也與他無關。   老虔婆的目光,落在飛燕圖案上,臉色一變、突然扭頭進入跨院,悄然走了。   第二個溜走的是三寸釘,接著斷魂刀姜宏也走了。   靈貓晁飛也臉上變色,向鐵金剛打手式示意,低聲向屋角的店伙說:“伙計, 帶我們安頓。快!”   店伙只要對方不挑剔,阿彌陀佛,急忙領了兩人進入了東跨院。   鐵金剛一面走,一面困惑地說:“怪!我看得出來,老虔婆,三寸釘這群江湖 上頗有地位的人,見了那位黑衣兄,深懷戒心。   晁兄,你知道那位仁兄的來路麼?’’靈貓晃飛冷笑了一聲道:“老兄,你沒 看到那位仁兄的百寶囊麼?”   鐵金剛點頭道:“不錯,看到了。”   靈貓接著問:“看見了什麼?”   鐵金剛自語地說:“看見百寶囊……哦!看見囊上奸像繡了一雙飛燕子。”   “飛燕代表什麼?”靈貓問。   “哦!你是說……咦!我想起來了。你是說,他是悔林小築燕家?”   “哼!你並不渾,總算知道武林中大名鼎鼎的梅林小築。燕家的人喜怒無常, 誰惹火了他們,保證灰頭土臉,性命難保。老虎婆陰狠惡毒,人見人怕,也悄然遠 避,咱們豈能留下生事。”   鐵金剛一怔,喃喃地說:“糟了!咱們有麻煩。”   靈貓哼一聲說:“你發神經麼,有何麻煩?”   鐵金剛悚然地說:“如果燕家的人,是李老狗請來的朋友,咱們豈不是有麻煩 ?而且麻煩相當大呢!”   “不會的,李老狗以俠義英雄自命,從不與黑道人物往來。   梅林小築燕家是黑道大豪,江湖聲譽不佳,李老狗不屑與他們往來。當然不會 請他們來助掌護駕。   依我看,燕家小姐出現邊疆事非偶然,決無好事。不但不是替李老狗助掌,也 許反而是向李老狗尋仇報復的主兒。”   鐵金剛隨店伙進入大客房,揮手遣走店伙,將行囊向床上丟,重拾話題說:“ 晁兄,梅林小築如果是向李老狗尋仇而來,對咱們更是不利,唔!但願天罡道長能 趕快前來商量,這件事大大的不妙。”   “廢話!有何不妙?”   “你想想看,咱們志在劫奪李老狗那批價值連城的老古董,天罡道長則志在那 部太虛真訣。如果燕家出面尋仇,咱們怎能插得上手?燕家豈肯讓咱們分一杯羹? ”   靈貓臉色一變,慎重地說:“對!看你這傢伙不出,不但不渾,居然思路慎密 哩!燕家的人出現,確是對咱們不利的兇兆,是敵是友皆對咱們不利。咱們先看看 風色,等天罡道長到來再說.   在天罡道長到來之前,咱們必須謹慎些。希望能打聽出他們的意向,也好早作 準備,咦!門外……”   敞開的房門,似乎有人影一閃而沒。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章】   靈貓身形奇快,閃電似的搶出房外。   走廊兩端空蕩蕩的,哪有半個人影?   房內空空,他們兩人是最先入房的旅客。門外閃過的人影,不可能是從門中出 去的人呀!   “咦!這人難道會隱身法不成?”靈貓依然地說。   鐵金剛也到了房外,驚訝地叫:“我也看到人影閃動,還以為是眼花呢!”   靈貓臉色大變,低聲道:“你嗅嗅看,是不是有香氣流動。”   鐵金剛鼻冀拿張,嗅了幾下,說:“唔!好像有香氣。”   “就是咱們在堡外樹林中,所嗅到的同一香氣。我敢打賭,錯不了。”靈貓一 字一吐的說。   “哦!你是說,真有女人在戲弄咱們?”鐵金剛憤憤地問。   “恐怕是的。”靈貓凜然地說。   “咱們搜搜看。”鐵金剛咬牙說。   “對,搜,你走左。我走右。”   兩人分頭搜索可疑的人,可是,整座東跨院只有兩間大客房,只有他們兩個旅 客,連店伙也不見半個,哪有可疑的人?   兩人在附近搜了一圈,不久回到客房。靈貓領先而入、伸手推開虛掩著的沉重 房門,只留兩個貓方可出入的地方,光線更是幽暗。   靈貓跨出第三步,突然嗯了一聲,仰面便倒。   走在後面的鐵金剛毫無所覺,看到靈貓向後倒,本能地跨出一步,伸手接住了 倒來的靈貓,急叫:“晁兄,你……”   “噗!”一聲響,背心挨了一記重劈掌。   鐵金剛身材高壯,外表蠢笨,其實並不愚蠢,在伸手接扶靈貓的瞬間,已心生 警兆,本能地運功護體,反應出於本能,隨時可應付突如其來的變化。   這一掌的力道頗為驚人,但卻傷不了他,兇猛霸道的打擊力道,僅將他震得衝 入房內而已。   他推開靈貓,怒豹似的回頭反撲,疾衝出房,居然快極。   外面空無一人,鬼影俱無。   他怔住了,脫口叫:“怎麼一回事?難道是碰見鬼了?”   兩個江湖道上頗有名氣的高手,青天白日間一而再受人戲弄,甚至受到貼身的 襲擊,卻連對方的人影也未看到,可說栽到家了。   鐵金剛開始心驚了,弄不清偷襲的是人是鬼?   語聲剛落,房內突然傳出一陣怪笑,聲如梟啼,似乎不是發自人口,尖銳刺耳 ,令人聞之毛骨驚然。   他警覺地旋身,不假思索地拔刀出鞘,狂風似的捲入房中,鋼刀幻化一道光幕 護住全身,疾沖而入。   幽暗的房中,內角站著一個披頭散髮的朦朧身影,一看便知是個身材修長的女 人,穿的是曳地淡灰長裙,蒼色短襖,白淨的細手中,握著一柄尺八長的鐵如意。   他一怔,收住勢訝然道:“九幽娘郭寡婦,是你在搗鬼?”   九幽娘舉手輕拂覆面的長髮,俏巧地將發挽至耳後,露出蒼白而清秀的面龐, 一雙大眼明亮清澈,美好的櫻桃小口泛起動人的笑意。   九幽娘用清脆悅耳的聲音說:“鐵金剛,你說話怎可隨便?   我九幽娘是活生生的人,你說我搗什麼鬼?”   “不是你戲弄咱們?”   “咱們無仇無怨,為何要戲弄你們?哼!你少臭美,憑你這蠢牛似的貨色,與 靈貓那窩囊廢材料,還不配引起我九幽娘的胃口。”九幽娘尖酸潑辣地說。   “但房中只有你一個人。”   “不錯,目前只有我一個人。”   “你的意思是……”   “戲弄你們的人,已經走了。”   “你是說……”   “我可以告訴你的是,那是一個女人。”   “不是你。”   “本姑娘與你們一樣,同樣是被戲弄的人。”   “什麼?你也是……”   “本姑娘知道你們落了店,想來與你們商量商量,沒想到一進房,便被人從身 後欺近,一把鋒利無比的小匕首抵在耳後的藏血穴上,禁止本姑娘聲張。以後的事 ,你們已經知道了。”九幽娘心有餘悸的說。   “真的?你看清對方了?”   “沒看到面孔,僅從對方的語音,和身上散發的幽香,猜想她是個女人而己, 而且是個年輕的女人。”   鐵金剛收起了刀,拖起栽倒的靈貓,發覺靈貓被擊中耳門,打昏了而已,並非 被制住穴道。   他拍醒了靈貓,放在床上說:“晁兄,這件事你看怎麼辦?”   他將九幽娘出現的經過說了。   靈貓晁飛搖頭苦笑坐起,不住揉動著耳門說:“九幽娘的話可信,他也不是戲 弄咱們的人。這個鬼女人神出鬼沒,到底有何用意?委實令人心中耿耿。”   九幽娘吁出一口長氣,鄭重地說:“天罡道長派你們前來安西堡等候消息,由 此知他已經知道情勢有變了。”   靈貓咳了聲,狐疑地問:“你……你怎知道咱們與天罡道長的事?”   九幽娘盤膝在床上坐定,淡淡一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河西往來 只有一條路,來往的江湖人寥寥無幾。再說,李家棟舉家西遷,至甘州衛落戶的事 ,已經是盡人皆知了。”   門外一聲長笑,踏入一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   儒巾、青袍,佩劍,手握折扇,緩步踱說:“不錯,美髯公李家棟不願在中原 與武林朋友勾心斗角,甘願放棄在中原的家業,帶了一家老小子侄遠走甘涼落戶, 投奔甘州左衛的族弟李百戶。   可能開設牧場,也可能轉落衛籍偕子侄們從軍報國,以雄霸武林的絕藝,與胡 虜們周旋,男兒志在邊疆,你們為何反對?”   九幽娘哼一聲說:“假書生姓賈的,你是李家棟的朋友麼?”   假書生臉色一沉,冷笑道:“賈某江湖末流之輩,還不配與李大俠論文、甚至 還不配與他的子侄輩平起平坐,要說賈某是他的朋友,未免太抬舉賈某了。”   人影再現,進來一名中年老道,嘿嘿怪笑道:“人家假書生知道江湖道上不諒 解美髯公的人,糾眾在路上行兇,因此激於義憤,不自量力在前面開道,要打發咱 們這些攔路的妖魔鬼怪。你們大禍臨頭啦!   還不乖乖丟兵刃遠走高飛,難道想伸長脖子接劍麼?嘿嘿……我天風煉氣士甘 拜下風,避之大吉。”   九幽娘首先勃然大怒,一聲冷叱,疾沖而上,鐵如意迎胸揮出,內勁山湧,風 雷聲驟發。   假書生哼了一聲,“鏘!”一聲清鳴,長劍出鞘,順勢向襲來的鐵如意揮去。   “鏘!”暴響震耳,如意與劍相接。   同一瞬間,鐵金剛揮出一刀。   向一剎那,後面的天風煉氣士左手疾揚,寒芒脫手飛射,震武林可破內家氣功 的飛電鑽破空而飛。   假書生末料到對方同時發難,顧得了前面,招呼不了身後,飛電鑽出其不意偷 襲得手,射入假書生的背肋。   九幽娘斜退八尺,幾乎跌倒。鐵金剛一刀落空,側飄丈外。   假書生渾身一震,大吼一聲,旋身長劍招發“招龍引鳳”,臨危拚命。快逾電 光一閃。   天風煉氣士飛退出房,以分厘之差,從劍尖前逸走不敢接招。   假書生這一招是虛招,主攻的卻是左手的折扇,老道身形一動,折扇便破空急 襲。扇出手,身形追蹤而出。   老道只顧計算人,卻忘了人家也計算他。   等他發覺折扇及體,已來不及躲避了,百忙中強提真力扭身急閃,避開要害, “嗤!”一聲折扇入體,射入左肩肋。   “砰!”老道斜跌出丈外。   假書生飛掠而過,忍痛奪路。   “攔住他!”老道嘎聲叫。   九幽娘與鐵金剛來不及追趕,靈貓鬼精靈不敢出頭攔截,眼看假書生身形踉蹌 ,三兩起落驀爾失蹤。   老道吃力地坐起,大叫道:“糟了!他一定漏消息,美髯公有備而來,咱們誰 也休想如意,枉費心機。”   前院突傳來一聲慘叫,接著兩黑影電射而來,是一男一女。   鐵金剛與靈貓左右一分,搶出房外搬兵刃準備動手。   九幽娘也搶出,三面列陣。   人影倏止,冷笑聲刺耳。   老道已拔出折扇,抓了一把藥未塞在創口,站起身叫道:“咦!   兩位不是巫山雙魅麼?”   兩個黑衣男女穿的是黑色勁裝,男的身材修偉,女的曲線玲瓏,佩了劍,掛了 百寶囊,臉上帶了鬼形面具,掩去本來面目。   巫山雙魅,是魔道中名號響亮的一對夫妻。   男的綽號叫作黑魅,姓唐名剛,排行第五,因此乃妻也就名正言順被稱為唐五 娘。   黑魅唐剛嘿嘿冷笑,傲然地說:“你們四個江湖上名號響亮的人,居然攔不住 一個小輩,只配大呼小叫,真令人失望。”   九幽娘冷然接口道:“閣下可知那人是誰麼?等你知道他的名號後,再來誇口 並不算遲。”   黑臉扭頭便走,走了兩步扭頭道:“唐某暗中跟蹤假書生來的,他確實是激於 義憤想暗中保護李家棟一家,護送至甘州衛的。   可惜他自不量力,自取其禍,在下已一掌震碎了他的心脈,目下店伙已將他拖 出堡外掩埋。你們如果有興趣前往送他入土,還來得及。”   老道吸入一口長氣,急叫道:“唐施主,賢伉儷請留步。”   “你有何見教?”黑魅唐剛冷冷地問。   “貧道認為。咱們同仇敵愾,有坐下來捐棄成見聯手商量的必要。”   黑臉搖頭冷笑道:“你們這些人,未免太少見識了,目下安西客棧中,在下所 知,不算潛伏堡外的人,僅落店的入亦有七起之踱,包括了黑白道群雄,皆是沖美 髯公而來的高手名宿。你想,還能談得攏?”   “施主,咱們如果聯手,實力……”   “老道,你又說笑話了。所有的人中,有些是美髯公的朋友;   有些是激於義憤意欲助拳的人;有些是為了私仇;有的是為了古董,有些是為 了李家的掌經劍譜。   更有一些人是為了不願美髯公退出中原,意欲興風作浪激起巨變以便坐收漁利 。你說吧,利害衝突,人各為己,如何聯手?”   “賢伉儷為的是什麼?”   “哼!告訴你並無不可,在下為的是他那批價值連城的珍玩字畫。據在下所知 ,你天風煉氣士為的是那幾副吳道子的鬼畫,恰巧在下也中意那些真跡。你說!是 你放棄呢?抑或要在下放棄?”   “唐施主,貧道只要那幾副……”   “抱歉,恕難割愛,免談。”黑魅一口回絕。   畫還未到手,他卻說起“恕難割愛”的話來了,似乎畫已成為他的囊中物,別 無商量餘地。   唐五娘冷笑一聲,接口道:“五郎。咱們走吧!犯不著與這些不自量力的人浪 費口舌了。”   黑魁唐剛並不急於離開,往下說:“諸位、你們也許還有朋友在外地,看清了 目下安西堡的情勢,很可能感到實力不足,想離開召請朋友前來壯膽。   或許明白成事無望,知難而退。聽在下的勸告,千萬不要作離開的打算,那樣 太危險了。”   靈貓晁飛確有此念,想出堡去催請天罡道長,趕忙問道:“唐兄之意,是有人 不許咱們離開?”   黑魅嘿嘿笑,語氣不友好地道:“不錯,誰也休想離開。”   “是唐兄的意思?”   “是眾人的意思,誰知道附近的人中,有哪幾位是美髯公的朋友?目下安西堡 已成了步步殺機的險地,只許人進入,不許人出去。諸位最好不要出堡,免滋生誤 會,枉送性命豈不冤哉!”   聲落,身形疾閃,夫妻倆揚長而去。   鐵金剛搖搖頭,收了兵刃入房,嘀咕著說:“是啊!如果是我,看見有人出堡 也會加以阻止。管他的,安頓好先找一頓好酒菜填飽肚皮再說。”   其他數人也各自入房。這一夜平安無事,安西老店先後住下了六七位客人,加 上早半天落店的旅客,總數已超過三十大關。   大人傳來消息,說美髯公一家子,由於旅途勞頓,有人患病,仍在蘭州歇腳, 並無登程西上的打算。   何時可以動身,誰也不敢肯定。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章】   從蘭州至甘涼,行劫最理想的地方就是在安西堡附近。   蘭州是肅王府所在地,除了蘭州衛之外,還有王府的三衛、閒雜人等休想在蘭 州明火執仗為非作歹。   第一站是莊浪衛,轄地南起苦水灣堡,中途站紅城子堡。   莊浪衛指揮使姓魯,原是衛西南的西大通堡人氏,是漢化了的蒙古人。   首先歸附大明皇朝的,先祖叫阿什達,頗有軍功;二傳鞏卜失加,授職莊浪衛 指揮同知。三傳改漢姓,叫魯鑒。   這位指揮使以忠勇果決著稱,正統年間固原滿四造反,他帥本衛士兵出征,立 下汗馬功勞。   在這附近數百里內,所有的蒙人番人,只聽他的號令,只有他才能治理那些歸 化了的驃悍胡番。   在他的轄地裡,沒有人敢為非作歹。   任何一處偏僻角落,也藏不住一個歹徒。   對付那些入境作奸犯科的人,完全按當地的風俗處死。   他那一隊巡邏驃騎,一個時辰可以追逐七八十里,任何快速的馬賊,也難逃脫 閃電似的追蹤。   武勝堡以北,地屬古浪千戶所。   那位戶長卻是個庸才,附近盜賊如毛,痞棍橫行。馬牙山安西堡,就是這種窩 藏匪類無法無天的地方。   這就是這群中原的邪魔外道,為何選擇安西堡動手的緣故。   美髦公李家老小逗留蘭州,令這群無法無天的江湖群豪十分失望,在這裡多耽 擱一天,便多一分走漏消息的顧忌。   可是,除了等候之外,別無他途。   午前這段期間內,靈貓的主謀人天罡道長帶了其他幾名黨羽陸續趕來會合。   這位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天罡道長,據說出身武當,也有人說他是武當的逐徒, 天罡劍術出神入化,在江湖上名號響亮。   這期間,群推開始活動,不惜威迫利誘,拉攏那些人數少實力單薄的人聯手結 盟,以擴充實力。   情緒隨時光的消逝而漸漸不安,人與人之間,表面上的客氣逐漸消失,代之而 起的是猜疑和仇視。   伙與伙之間敵意漸明,個人與個人之間亦呈現水火不相容的警兆。   利害衝突,敵意何能避免?如果沒有互相利用的因素在內,這群人恐怕早就發 動剷除異己的火並了。   這天近午時分,官道南面啼聲得得,一人一騎小馳而來,是一匹高大健壯的大 宛馬,俗名棗騮。   馬上騎士很年輕,高身材,猿臂鳶肩,雄壯結實,臉色紅潤略帶風塵之色,五 官清秀虎目炯炯。   穿一身藍勁裝,頭戴英雄巾,腳下是半統快靴、寬寬的皮護腰,佩著長劍。脅 下懸著百寶囊和皮水囊。鞍後有馬包,一看便知是長程旅客。   堡門站著一個青衫人,荼亭外也站著一名大漢。歇腳棚外,站著粗壯如山的鐵 金剛。   三人目迎小馳而來的健馬,眼神中湧現太多的疑問。   駿馬小馳而來,接近堡門徐徐止步。藍步騎士的目光,掃過附近三個虎視眈眈 的江湖健者,再轉向堡門內不遠處的安西客棧看去。   客棧門外的金字大燈籠上,“安西客棧”四個字看得清清楚楚,更可看到迎風 招展的酒旗子。   鐵金剛招子雪亮,一眼便看出對方是來自中原的江湖朋友,少不了心動,揮手 叫:“嗨!老弟台,來自中原麼?”   藍衣騎士高坐雕鞍,輕拂著馬鞭淡淡一笑道:“不錯,中原來。”   “往何處去?”   “甘涼、也許更遠些。”   “總不會去吐魯番。”   “也許更遠些,撤馬兒罕、天方。”   西逃的蒙古人,在撒馬兒罕建都,曾經橫行歐亞,鞣料天方諸國,三次火焚巴 格達,君臨莫斯科。   目下在位的是忽春赤汗,國勢已衰,都城仍在撒馬兒罕。與大明皇朝仍保持往 來,但與仍在東部遊牧的蒙古人(北元),關系反而不夠密切。   因為久經變亂,撒馬兒罕的蒙人已改信回教,這是與阿拉伯長期交往的結果。 而東部的部落,卻信喇嘛教,兩不相容,乃是意料中事;   目下官方禁止人民出邊,但亡命商人卻經常結伙偷渡玉門關,遠至數千里外的 撒馬兒罕貿易。   當然,其中也有朝廷派的間諜。   百餘年前帖木兒汗出動騎兵四十萬.步兵二十萬,冒寒強渡烏滸河,向玉門關 進軍,妄想重回中原。   卻不知朝廷的諜報早已到達,大明的數十萬官兵雲集邊境,準備迎頭痛擊。要 不是帖木兒汗於進軍途中病死,這一仗還不知鹿死誰手。   但可斷言,帖木兒汗不會成功,諜報在兩個月前便已到達。   朝廷得以從容調遣軍馬數十萬迎擊,已注定失敗的命運。   撒馬兒罕的貢使,每三年入關一次,因此本地的人,對撒馬兒字並不陌生。   鐵金剛卻不知撤馬兒罕,也不知何謂天方,嘿嘿怪笑道:“南下,不論你去多 遠,反正都在天底下,要走你就走,最好不要在此地停留。”   “你攆我走?”藍衣騎士平靜地問。   “你明白就好。”   藍衣騎士反而扳鞍下馬,說:“已經是午間了,在下卻想在此地打尖。”   打尖的意思是歇息進食,如果是黃昏,打尖卻又可解釋為投宿。   鐵金剛有點醒悟,冷笑道:“原來你也是道上的朋友,何必裝腔作勢?打尖, 你請進啦!”   “呵呵!你老兄管的事真不少。”藍衣騎士一面說.一面牽著坐騎往堡門走。   鐵金剛的目光落在南面.說道:“閣下還有同伴,為何不同行?”   藍衣騎士掉頭回望,南面裡外健馬飛馳,塵土飛揚,兩匹健馬正向此地飛趕。   他劍眉深鎖,說:“那不是在下的同伴,而是兩位帶劍的姑娘,她們從蘭州來 ,趕上啦!”   “你也從蘭州來?”鐵金剛問。   “你不是白問了麼?北行西進的中原人,誰又不從蘭州來?”   “你貴姓呀?”   “姓辛名五。哦!聽說過我這號人物?,”   “說你的綽號,也許在下知道。”   “綽號?哦!你看我一身藍。”   “不錯,藍得岔眼。”   “因此,在下的綽號便叫藍衫客。”   “藍衫客?沒聽說過你這號人物。”   “中原江湖道上,闖道的朋友千千萬萬,綽號類同者當不在少樹,難道就沒有 一二十個藍衫客?”藍衫客辛五半開玩笑地問。   鐵金剛哼了一聲,傲然地說:“闖道的朋友雖多,但真正闖出名號的人卻是少 數。在下只知道名號響亮的人,懶得打聽那些自加名號的小輩。”   “哦!閣下的口氣倒不小。老兄,說說你的名號吧!看我這自加名號的小輩, 是否聽過你這號人物。”   鐵金剛臉一沉,冷笑道:“小輩,你是探道的?”   藍衫客也虎目一睜,冷笑道:“閣下未免太霸道了些,只許你問名號,不許在 下反話麼?   如果在下所料不差,你老兄大概也是自取名號的小輩,說出來丟人現眼。”   鐵金剛怒火上沖,跨進兩步吼道:“小輩,你找死。如果你聞過兩天江湖,便 該知道我鐵金剛郭威的名號,怎敢說話如此放肆?”   藍衫客淡淡一笑,向荼亭內的大漢舉手笑問:“老兄請了。   你曾經聽說過這位鐵金剛的名號麼?”   大漢大概存心煽風撥火看熱鬧,搖頭道:“抱歉,沒聽說過,在下只闖道一天 半天江湖。”   藍衫客呵呵大笑,向鐵金剛道:“聽吧!這可不是我說的,下次千萬不要指出 自取的名號來唬人,免得鬧笑話。呵呵……”   鐵金剛忍無可忍,搶進兩步拳出如山,“黑虎偷心”當胸便搗,用了五成真力 ,拳風虎虎勢沉力猛,恨不得一拳將對方擺平。   藍衫客有備而來,對方動手正合心意。他右手的馬鞭一拂,半分不差地抽在鐵 金剛出拳的右手門脈上,拳不由自主向外蕩,引1大開。   “噗!”一聲響,藍衫客一腳踢在鐵金剛的小腹上,快逾電閃,毫無對方躲閃 的機會。   假使踢低五寸,鐵金剛的下陰保險出彩。   鐵金剛驚叫一聲,登登登連退四五步,幾乎摔倒,臉色大變,猛地一聲虎吼, “餓虎撲羊”再次出招上撲,雙手如爪,兇猛地抓來。   藍衫客辛五丟掉韁繩馬鞭,等爪行將及體,方發招“童子拜佛”,合手先往上 崩架開來爪。   招式平常,毫無異處,妙的是控制得恰到好處,招一發,對方便不可能收招變 招,這是經過千錘百煉加上經驗所獲得的超人成就,搭上手便絕對主宰全局。   鐵金剛的雙爪被兇猛絕倫的力道震得向左右分張,身子成了一座不設防的城。   接著,腦袋被扣住了,千釣力道及身,不但快而准。力道重得無可抗拒,身不 由已,腦袋向下垂。   藍衫客一不作二不休,右膝一抬,雙手疾松。   “噗!”鐵金剛的下顎挨了一膝蓋,兇猛無匹的震撼力,震得他齒松頭暈,眼 前直冒金星,像被萬斤巨石所撞擊,身軀向上挺、向後倒。   內家對內家,氣功搏氣功,功深者勝,不能取巧。   鐵金剛的混元氣功,已練至八成火候,仍禁不起藍衫客沉重如山的無情打擊, 向後急退,支撐著不肯倒下。   藍衫客趕上,伸腳一勾。   “砰!”鐵金剛終於倒下了,口中血出暈頭轉向地翻身一蹦而起。   糟了!藍衫客正等在一旁相候,尚未站穩,“砰!砰!噗!”   三聲暴響,左右頰與腰腹各挨了一記重拳。   “噗!”鐵金剛這次趴下了。   藍衫客拍拍手,笑道:“老兄,下次不要用名號唬人。”   鐵金剛跪起一腿,咬牙切齒地伸手拔佩刀。   兩匹健馬早已在路旁止蹄,兩位穿墨綠對襟騎裝的少女,正駐馬旁觀。   一名少女嬌笑道:“大個兒,動刀子你准倒媚,拼拳腳你已被打得昏天黑地, 動刀子恐怕要丟掉腦袋瓜呢!”   藍衫客俯身拾起馬鞭,反手抽出,“啪!”一聲抽在鐵金剛握刀手時上.正好 抽中肘骨內側的麻筋。   “哎……”鐵金剛厲叫,手肘猛烈地抽搐,吃足了苦頭,像一頭病貓。   藍衫客瞥了兩個少女一眼,冷冷地說:“女孩子多嘴多舌,會招禍的,還不趕 你們的路!”   為首的少女貌美如花,嫣然一笑道:“閣下,管你自己的事吧!”   說完,向同伴揮鞭示意,蹄聲驟發,向堡門飛馳而入,直趨安西客棧。   藍衫客本想阻攔,虎目一轉,卻又忍住了,牽了坐騎跟入,走向安西客棧。   在栓馬樁上栓好坐騎,他踏入店堂,向店伙叫:“食廳在何處?在下要些酒食 充饑,要趕路呢!”   門外跟入一個青衣大漢,咯咯怪笑道:“老兄,已經來了,不用趕路啦!錯過 了這座堡,就沒有這家店了。   反正今晚你已經趕不到鎮羌堡,就在此地落店吧!錯過了宿頭,保證做了豺狼 虎豹的點心。”   藍衫客倏然轉身,陰森森地說:“閣下,不要替人亂拿主意。   你的好意在下心領了,你可以閉嘴啦!”   大漢怪眼一翻,正待發作,內堂裡踱出一位干嬌百媚的綵衣女郎,鳳目一轉, 嬌聲叫道:“燕勇,沒你的事。”   燕勇怒意全消,欠身順從地應喏一聲,出店而去。   藍衫客瞥了綵衣少女一眼,轉身跟在店伙身後踏入隔壁的食廳。   食廳不大、六張沉重的八仙桌,後面有座通向廚房的小門。   臨窗的兩桌,已有三位食客,其中兩位正是剛才落店的綠衣少女。   漢家姑娘大大方方在食廳用膳,少之又少;而這兩伉姑娘卻泰然自若,旁若無 人低聲微笑交談,老練地等候食物上桌,毫無拘束之態。   兩女輕轉螓首,向入廳的藍衫客不懷好意地淡淡一笑,像是和他打招呼,也像 是在示威。   他不加理睬,眼神中有警惕的神色。   荒村野店,一切就簡。店伙請客人入座,木無表情地清理台面,信口問道:“ 客官要吃些什麼?請吩咐。”   “來兩壺酒,切盤肉湊台湊台。”他微笑著說。   鄰桌兩位姑娘的食物送來了,每人一大碗羊肉湯,兩雙纖纖玉手,正熟練地將 硬饅細細撕入碗內。   他的酒菜送來了,一碗酒尚未喝完,進來了一位大馬臉老道,陰沉沉地往他桌 旁一站,兇光暴射的怪眼,狠狠地盯視著他,眼神極不友好。   食廳門口,也抱肘站著兩個人。他們是靈貓晁飛,和伙伴煞手張全。   廳中充滿了濃厚的敵意,氣氛一緊。   他干了碗中酒、斟滿,淡淡一笑道:“道長,不要橫眉豎眼的,要坐你就坐啦 !有的是凳子,總不會要在下讓座吧!”   老道冷哼一聲,用腳撥出一條長凳陰沉沉地坐下。   “道長不像是平涼崆峒崆山的真人?”他說。   “你是藍衫客辛五?”老道第一次發問。’“正是區區在下。”   “是真名號麼?”   “那是當然。當然名號是自取的。”   “看你的年歲,也不像是成功地闖出字號的人物。”老道不屑地說。   “這是實情,道長如何稱呼?”   “貧道天罡。”   “哦!幸會幸會。道長的三十六式天罡劍法,聽說在武林中尚未逢敵手,號稱 武林一絕。”   “不是聽說,而是事實,施主要不要試試?”   “不敢領教。辛某不是妄想僥倖成功的人,所學的幾乎殺豬屠狗的劍法,不值 得行家一笑,我寧可藏拙。”他自嘲地說,口氣卻包含有諷刺味。   天罡老道在末摸清他的底細前,不願過早發作。   老道陰陰一笑道:“原來施主早就摸清貧道的底細了,打鐵金剛並非偶然,而 是有意試咱們的實力。”   他創眉一轉,臉色一沉,冷冷地說:“你的話在下聽不懂。”   “施主到店有何圖謀,何不開門見山說個明白?”   “你要我說什麼?”   “貧道不管你是哪一方的人.與貧道作對又是受誰的指使。   鐘不敲不鳴.鼓不打不響;話必須先說清楚。   但咱們這次聚會安西客棧,表面上看來,是有志一同、大家都是為了美髯公李 家棟而來,各有目的,在骨子裡,各有所求各懷戒心:敵友很難分清楚,利害衝突 卻界線分明,誰也不甘心放手。”   他冷然打量四周的人,看到的全是冷厲的面孔、接觸的都是敵意的眼神,沉著 地說:“道長,你說了這一大堆。在下被你說糊塗了。”   天罡老道嘿嘿笑,挺身離座說:“你如果真糊塗,那倒是好事。你記住,貧道 不計較你打鐵金剛的過節,但決不許可有下次,明白麼?”   “在下仍不明白。”   “你少給我裝糊塗。記住,貧道已經警告過你了。貧道不想打破目前暫且相安 的局面,事後咱們必定有清算過節的一天。”   老道冷冷地說完,昂然出廳而去。   他繼續喝酒,繼續說:“怪事,這間客棧真有點邪門。”   他伸腳輕撥天罷老道坐過的長凳,長凳突然中分而坍倒。老道所坐處的尺余凳 面,坍倒時碎如粉屑。   綠衣少女一征,訝然道:“好精純的‘化石腐物’神功。”   門口的靈貓晁飛冷笑一聲道:“你還沒見過隔物溶金的奇學吧!”   “你看過麼?”少女笑問。   “天罡道長就具有此種神奇功力。”靈貓傲然說。   “很了不起!”藍衫客不動聲色地說。   “所以你們最好不要與咱們競爭。”靈貓乘機提出警告。   對方的意思,已經明白表示出來了。   辛五淡淡一笑,不在意地說:“在下記住了。”   乾瘦的煞手張接口問:“閣下仍有點不死心。”   他注視著對方微笑問:“尊駕也想露兩手麼?”   煞手張踱近傲然地說:“你想見識什麼奇學?”   他舉起手中的酒碗說:“你能一掌將碗打碎。”   煞手張以行動作為答覆,反手一掌揮出去,恍如電光一閃,“啪!”一聲擊中 了酒碗。   “哎喲!”煞手張吊著手狂叫,臉色灰敗向後退。   辛五手上的碗不但沒有碎,甚至連碗中的大半碗酒也絲紋不動,似乎未受到任 何波及一般。   他放下酒碗,搖頭道:“老兄,你比天罡道長差遠了,何苦丟人現眼?”   煞手張如見了鬼魅般悚然後退,向廳外一竄。   靈貓也臉色蒼白,驚恐地踉蹌退出廳外。   兩位綠衣少女噗嗤一笑,搖搖頭。   門外,綵衣少女神情肅穆地緩步離開。   為首的少女收斂了笑容,放低聲音誠懇地說:“爺台,何苦淌這一窩子水,尊 駕藝臻化境,滿臉正氣,決非邪魔外道。美髯公名滿天下,不至於與兄台結下不解 之仇。”   語音雖低,但他聽得字字入耳。   他淡淡一笑,也用僅可讓對方聽到的聲音說:“姑娘,不要用話來套口風。你 已經跟了在下兩天,快死了計算在下的心念,對你大有好處。”   “你……”   他放下碗筷,揚長出廳而去,在櫃上放一碇碎銀,在數雙不友好的怪眼注視下 、大踏步昂然出店。   午間的太陽顯得有點炎熱,栓馬柱旁的健馬不安地在移動踏蹄。他取下馬鞭, 沉靜地解韁。   店門的一名店伙信口問:“客官要走了麼?”   他牽著坐騎,扳鞍上馬道:“是的,趕兩程,今晚該可以趕到安達堡打尖。”   健馬尚未馳出,他臉色一變。   不遠處的堡門,有兩名大漢正在關閉堡門上槓。   四周皆有人接近,約有十五六人之多,每個人皆帶了兵刃。   其中有天罡老道,有綵衣少女的伴當燕勇。   黑魅唐剛夫婦並肩堵在東南角,嘿嘿怪笑道:“閣下,你想離開?”   他知道麻煩來了,警覺地下馬,韁繩重新搭上栓馬樁,緩緩移前五六步,沉靜 地反問:“不錯,要離開趕路,有何不對麼?”   白髮如銀的老陰婆頓著龍首杖,怪腔怪調地說:“你這小輩這個時候離開,有 兩種可能性。   一是你是李家棟的朋友,要逃出去通風報警。二是你貪心想迎上前去糾集黨羽 搶先動手。小輩,說吧!你想不想說出來?”   他冷靜地環顧四周,心中有點不安。   除了分佈在四周的十五六個人以外,外圍也有些表面上似不相關的人走動.注 意力全放在他身上。   綵衣姑娘帶了一名侍女,與三名大漢,若無其事地站在店門右側向他注視。   食廳的窗口,兩位綠衣姑娘緊張地向外注視。   這是他所看到的唯一不帶仇視的目光,他似乎可以感覺到她們的眼神中所流露 在外的關切神情。   他感到心弦受到撼動,一陣心潮洶湧。   強敵環伺,每一雙眼睛皆露出眈眈兇光.卻出現兩雙關切的友好明眸,難怪他 心中波動。   這兩位跟蹤他兩天,敵友末分的少女,難道是友非敵?   他感到十分困惑,必須擺脫眼前的困境,目下不是思量敵友的時候。   他的目光回到老陰婆身上,冷冷地說:“在下沒有什麼可說的。”   “你非說不可。”老陰婆厲聲說。   “老太婆,你必定要失望。”他沉聲說。   老鼠似的三寸釘,站在高大的馬車座上、叫道:“朋友,表明態度。”   他冷冷一笑,問道,“在下如果表明態度,你們便放在下離開麼?”   “當然,但那是我三寸釘個人的意見。”   “你們這麼多人,個人意見不受重視。這就是說,你作不了主。”他不屑地說 。   天罡老道打圓場似的說:“施主除了留下之外,別無他途。   同時,今天的局面,施主如不表明態度,也不會善了。咱們都懷疑你的身份, 你不會令咱們失望的,因為你不是愚蠢的人。”   :想平安離開事實是不可能的,除非他能擊潰這麼多的江湖高手。誰知道這些 人中,有幾個像天罡道長一樣可怕的高手?   當然,這也是他的本意——留下。   沒有必勝的把握,不宜逞強免遭不測。   他吁出一口長氣,讓步地說:“好吧!在下留在此地。”   “留下是不夠的。”有人叫。   他哼了一聲,虎目怒睜,沉聲道:“閣下,不要迫人太甚。   在下答應留下,已經是在脅迫下讓步,已然臉上無光了。在下不干預你們的事 ,希望在留此期間,咱們能和平相處,沒有衝突。”   老陰婆得理不讓人,怪叫道:“你必須表明態度,不然……”   “不然又怎樣?”他不悅地問。   “不然你得死。”老陰婆乖戾地說。   他怒火上沖,一字一吐地說:“老太婆,不要欺人太甚,在下年輕氣盛,忍耐 是有限度的。”   說完,轉身向坐騎走去。   老陰婆當著這麼多江湖高手之面,受到一個年輕小輩的奚落,委實臉上無光, 下不了台,不由惱羞成怒,叱道:“站住!老身要看你能忍到什麼程度。”   他腳下一慢然後重新舉步,不加理睬。   九幽娘郭寡婦粉臉生寒,向老陰婆說:“老陰婆,不為己甚,凡事適可而止, 不要迫他了。”   九幽娘替他打抱不平,而三寸釘昨天在店堂被老陰婆迫下櫃台,耿耿於心,無 時不在作報復的打算,豈肯輕易放過這個好機會?   他嘿嘿怪笑道:“對,老陰婆,你就少說兩句吧!這裡有二三十位江湖上有頭 有臉的高手名宿,大家都不出頭,你老陰婆卻硬要出面耀武揚威,到底你算老幾呀 ?你根本留不住他的。”   武林朋友最大的毛病是心高氣傲,受不了撩撥,一言不合,不惜拔刀而斗,尤 其是顏面攸關的事,絕不肯當眾認栽,凡事不顧後果,任何代價在所不惜。   老陰婆陰狠惡毒,心胸狹小,怎受得了激?   一聲厲叱,疾沖而上,龍首杖來一記“泰山壓頂”、勢如崩山。劈向辛五的腦 袋,杖沉力猛,快速絕倫。   辛五像是腦後長了眼睛、前飄八尺,間不容髮地避過致命一擊,倏然轉身沉聲 道:“老太婆,你這是算什麼?”   “從後面偷襲,不算丟人。”三寸釘怪叫。   這兩句話不啻火上添油。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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