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僕僕風塵】
四匹健騾拉著盛著骨灰的馬車,馳入了南荒村的果園中,一個月的長途跋涉,
林彥與芝姑娘一身風塵,但了無倦容,在外表上,他倆比在陝西時期要成熟多了。
離開陝西,離開那百姓仍在水深火熱中的關中,他倆的心情仍未平復。毒龍死
了,王九功也死了,但梁剝皮仍然健在,難免令他們心中耿耿。
果園中的農舍裡,榮叔正眼巴巴地等候著愛徒歸來。在老人家的希望中,希望
愛徒能偕同老花子同返。可是,這希望落空了,老花子孤軍奮鬥,已經壯烈犧牲。
取得的代價是群魔死傷慘重,毒龍受到碎剮的惡報。
芝姑娘拜見了這位一代豪俠一狂,想起了去世的爺爺,不由悲從中來,痛哭失
聲。
安頓畢,已是申牌時分。
榮叔服了林彥從神行無影費雲浩處獲得的解藥,精神煥發,經脈在慢慢復元中
。老少三人在小小的客廳中品茗,由林彥將陝西發生的變故詳細道來。
榮叔靜靜地聽完,老眉深鎖久久不語。
林彥已察覺老人家心中有事,甚感不安。
「你不應該聽那些老匹夫的話。」老人家拍案搖頭說。
「榮叔,彥兒……」林彥惶然說。
「那些老匹夫滿腦子俠義仁道,可是!」榮叔氣沖沖地說:「我告訴你,梁剝
皮絕死不了的,那些俠義仁道英雄的保證,比鏡花水月更虛假,更靠不住。」
「榮叔的意思……」
「你還不明白?」榮叔苦笑:「他們既然要保全余御史與陝西那些官吏的腦袋
,難道就不顧沿途各州縣那些官吏的老命?
就算梁剝皮被調回京,回程他仍是欽差身份。各地的官吏如果讓欽差被殺,想
想看,有多少官吏遭殃?陝西的官不能死,沿途各州縣的官就該殺頭抄家?這公平
嗎?」
「哦!這……」
「那時,恐怕即使沒有人求你,你也不會不顧一切下手屠奸的。」榮叔歎息著
說:「孩子,忠恕二字害人不淺。」
「榮叔認為八荒神君那些人,仍會出面懇求放手?」
「如果可能,他們會的。」榮叔肯定地說。
「哼!但願他們不要做這種蠢事。」林彥殺機怒湧地說:「沒有人能阻止我要
梁剝皮的命。」
「梁剝皮該死,他非死不可。」榮叔的右手五指不住伸屈:「孩子,當然我們
不忍心連累到無辜的人。」
「榮叔。」芝姑娘黛眉深鎖:「如果不忍心連累無辜的人,梁剝皮豈不是死不
了嗎?」
「要殺一個人,難道非動刀劍不可嗎?」榮叔笑問:「比刀劍更好的武器多的
是。」
「梁剝皮不死,天道何存?」林彥直咬牙:「依我看,這件事得靠我們自己來
辦。」
「對。」榮叔點頭說:「這些年來,愚叔一直不曾在外走動,但毒龍那些人的
性格,我不算陌生。孩子,由你所說的經過估計,梁剝皮比毒龍更機警陰很,他能
役使毒龍將其玩弄於股掌之間,經過這次兇狠的打擊,以後恐怕更難對付他了。」
「榮叔,他手下已沒有幾個可用的人了。」林彥說。
「不要估低了那惡賊,孩子。我想,他會向京師求援。兩廣高手如雲,他召來
百千名一等一的高手保護該無困難,更可能花重金物色江湖敗類保護他的安全。」
「我們也可以找朋友助拳。」
「這一來,消息外洩,更難辦事了。」
「依榮叔之見……」
「我們來算算看。」榮叔說:「余御史押證物上京,需時三個月左右。在京中
最少也可能耽誤兩個月。等皇命下達陝西將惡賊召回,靈詔西來的人中,必定也有
派來瓜代的中官,行程自不能太快,得要兩個月左右。惡賊如果派人上京辯白,在
京師逗留的時日將不止兩個月。因此,就算惡賊罪證確實,皇上迫於公義不得不忍
痛將惡賊召回,那麼,惡賊動身回京,該是一年後的事了,這一年中,我們有充分
的時間來計算他。」
「在路上動手?」
「是的。」榮叔斬釘截鐵地說。
「如果真的連累了地方官吏……」
「孩子,你聽說過六合瘟神其人?」
「那位有人尊稱為神符的符安?」
「對,就是他,他姓符名安。但如果他看你不順眼,你一輩子也休想平安。」
榮叔笑笑說:「這傢伙孤僻古怪,但卻是位情中人。」
「榮叔的意思是……」
「去找他,如果他肯點頭,你便成功了一半,梁剝皮將死得痛苦萬分,而又不
能歸罪於任何人。」
「哦!用毒?」
「六合瘟神用的不是毒,是瘟,卻瘟而不成疫,神乎其神。
問題是,這老傢伙肯不肯點頭。」
「江湖道上,這位老前輩音訊久絕……」
「就是為了他已經隱世三十年,所以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即使能見到他,也
請不動他的大駕。我問你,你能忍他人所不能忍的氣,吃他人所不能吃的苦嗎?」
「為了那些屈死的人,彥兒能。」林彥凜然地說。
「還有一個困難,你必須否認你是我的傳人,即使在生死關頭,也不可用保命
絕學隱脈移經術自保,那是我的傲視武林曠世絕學。」
「這……」
「那老傢伙對我有成見,而且成見甚深。」
「榮叔……」
「我個人的武林恩怨,從來不向任何人提及,你也不例外。」榮叔鄭重地說:
「總之,你去找他那是你個人的事,如果牽涉到我,那就毫無希望了。當然,我希
望你能成功。如果失敗,再去找荊山五雷尊者。」
「五雷尊者?」林彥吃了一驚:「那是一個殘忍惡毒的兇僧,一個神僧鬼厭的
假和尚……」
「不錯,他就是這種人,但他也有兩種長處。」榮叔莊容說:「其一,他從不
欺負弱小,決不傷害村夫俗子,其二,他的定時毒藥不但時效不差分秒,而且最高
明的郎中與用毒行家,也查不出死因,比毒王王騰蛟要高明得多;毒王的毒太霸道
了,中毒的徵候極為明顯。為了殺梁剝皮而不至於連累無辜,咱們只好出此下策,
去向窮兇極惡的人求助。必要時,我會跪下來求他。」
「榮叔,彥兒不考慮去找五雷尊者。倒不是彥兒恐怕因此而有損榮叔的俠名聲
譽,而是武林公義尊嚴必須保持。個人的生死榮辱事小,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不惜
正邪合流共謀殺人,茲事體大。此風一開,貽害後世至深至鉅、任何人皆可假從權
二字為所欲為,道義蕩然,公理皆可歪曲,斷然不可。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彥兒無論如何,也得把六合瘟神請出來進行除奸大計。
」
「也好,我預祝你成功。這件事必須加緊進行,如果不成功,也好另行設法,
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六合瘟神身上。」
「那符老前輩在何處隱世?」
「他出身玄門,目下在何處修真,恐怕不會有人知道了。
但在十餘年前,我確知他在荊門的內方山落腳。他是個有家有室人,不難找出
他的去向。以半年期限作為找他的時限,其他有關佈置的事由我負責,山西至京師
道上的部署,事先必有妥善的安排。你與龍姑娘這就先秘密返家省親,安頓好龍姑
娘再動身查訪六合瘟神。
尋訪一個存心逃世的人並非易事,時限並不覺裕,因此愈早進行愈好。」
「好,過兩天彥兒就動身。今後的聯絡處……」
「奸閹返京,預計有兩條路好走,走遠些繞山東北上。不過,以走山西的可能
性最大。
因此我在三條路上部署,以防萬一。」榮叔在桌面用茶水繪出路線:「其一,
為太原附近,太原是分道處,如果他往北,在忻州附近埋葬他;往東走捷徑,就在
平定州附近下手。第二條路是經過此地,到南面渦陽附近佈下天羅地網,第三條路
在山東袞州附近,那地方的山區正好弄手腳。所以,三處留暗記聯絡的地方,是太
原城外雙塔寺右塔的第十層壁縫間;第二處就是這裡,第三處是袞州北門內的興隆
寺塔內,也是第十層。記清楚了沒有?」
「彥兒記牢了。……」林彥將三處地方複述一遍。
三個月後,林彥與姑娘出現在夷陵州。他們是從內方山來的,要在此地乘船上
航四川。
兩人皆是書生打扮,兄弟相稱。姑娘女扮男裝,粉裝玉琢秀逸絕倫,真像一位
十四五歲的翩翩濁世佳公子,林彥當然不同凡俗,人是衣裝佛是金裝,他的氣質與
往昔完全不同,像是脫胎換骨換了一個人似的。
兩人的姓名略有變更,林彥改名叫林俊,姑娘叫林傑,行路上的遠遊理由是遊
學。
夷陵州是入川的門戶,市面相當繁榮,江邊帆桅林立,各型船隻擠滿江濱,兩
三里內一無空隙,極為壯觀。江面遼闊,對岸田疇山巒依稀,極目遠眺一片煙嵐。
大江從西面山峽中傾瀉而下,江面擴大了十倍,風高浪急,船在江中星羅棋布,風
帆片片,頗富詩情畫意。
人地生疏,他們在此地需逗留一些時日。
為配合自己的身份,他們不能在城外的碼頭區旅店投宿,便在南湖的川楚老店
落腳。
「午後不久落店的,有半天工夫可以出外打聽消息。
林彥找來了店伙,概略地摸清了上行船隻的動態。
上行的船隻很多,但都是到重慶的,要想在半途下船,必須付全程的旅費,如
果能恰好雇到小型的回程歪尾船,雖然旅費可觀,但自由自在,比乘坐大型的客貨
船舒服多了。
他們必須爭取時間,便囑店伙代為洽商,有船就走,不管是什麼船,能早走就
行,船資不必計較。
申牌初,他倆在店右的南湖樓小坐,要了一壺好茶,面對一池碧水,一面品茗
一面商討行止。
南湖樓如非膳食期間,光顧的人絕大多數是茶客,一壺香茗三兩碟乾果,坐上
大半天店伙決不嫌客人小氣。
樓三面臨空,視界廣闊,湖右不遠處的江濱一覽無遺,花木映掩碧水如鏡,與
濁流滾滾風浪滔滔的大江,形成強烈的對照。樓上座無虛席,茶客甚多,似乎夷陵
州的有閒人士真不少。
「彥哥,你想,到歸州能找得到線索嗎?」姑娘低聲問,神色有點索然:「內
方山商店的人,並不真知道符家的去向。已遷走了四五年,你就憑買下符家田莊,
那位臉上無肉不像善類的范大魁幾句話,就斷定到歸州摸索嗎?」
「范大魁的話是可信的。」林彥說:「其一,符家上路的包裹小巧而有油市包
裹,定是人川的輕裝了。其二,他們的去向是夷陵。其三,修真最理想的地方,以
三峽最為清淨。當然,我不敢說他一定遷到歸州,但歸州東十里的玉虛洞,下臨香
溪,在那兒置產修真該是理想的勝地,所以我必須前往查訪一番」
「如果他入川,會不會遠至青城?青城是玄門第五洞天寶元九室之天……」
「他不會到人人矚目的地方落業。」林彥肯定地說:「像他那種樹大招風的人
物,在眾所矚目的地方居住就難免有是非。」
「你打算……」
「逐站查訪,也許要走一趟青城。時限急迫,我們得加快進行了,這就是我急
於雇船上航的原因所在。」他用手指向右方一點,聲音放低「那幾位仁兄好像很注
意我們,當心些。」
右鄰一桌有四位茶客,都是些膀闊腰圓的壯漢,似乎是跟他們上摟來的,操著
川調濃重的口音,一直就在交頭接耳悄悄談話,與四川人高談闊論的習慣有異。
林彥和芝姑娘都是老江湖,早已從四大漢身上嗅到了江湖味。由於人地生疏,
因此暗地當了心。
坐得最近的那位大漢,突然轉過身來笑笑說:「兩位公子爺要入川嗎?可曾訂
了船位?」
「是的。」林彥客氣地說:「入川,但先到歸州遊歷。船位已委託店家辦理,
晚上可能就有回音。諸位是……」
「在下姓張,排行三。」大漢笑容可掬:「店家是靠不住的,他們不會替你打
算盤,最好能把你的荷包掏空,串通船家來騙你們。到歸州不易雇到船的。」
「店家也說過了,在下付到重慶的船資。」
「如果公子爺的行李不多,在下的船可以附搭兩位到歸州,船資減半,每人五
兩銀子,如何時?」
「倒不是船資的問題……」
「公子爺請放心,店家方面在下負責應付。」張三拍拍胸堂:「公子爺也許不
知道,在下的船是行走三峽最安全的船公子爺可以去打聽,羅板主與周太公上下三
峽三十年,從來沒出過紕漏,三峽最有名的三十處險灘,一水一石的特性皆在掌握
之中。」
左首茶桌原有兩位茶客,一個是面如冠玉的青衫少年,一個是侍女打扮的十二
三歲小侍女。
青衫少年噗嗤一笑,向侍女說:「小秋,周太公十年前,每年要撞碎兩條船,
竟然還有人說他三十年從沒出過紕漏,你說可怪不可怪?」
「二少爺,是怪。」侍女秋笑吟吟地說:「人家不只是要賺那十兩銀子,而是
……」
「閉上你的狗嘴!」張三怒叫:「你們胡說些什麼?活得不耐煩了是不是?」
林彥臉色一變,手一伸,便扣住了張三的右手脈門,輕輕一扭。
「哎呀……」張三驚叫:「放手!放……手……」
其他三大漢唔了一聲,推椅而起。
「不為十兩銀子,你為了什麼?」林彥陰森森地說:「說,放明白些,閣下。
」
「你們如果想倚仗人多。」芝姑娘站起作勢出手:「不但討不好,很可能少掉
胳膊缺了腿,信不信由你。」
「想……想謀……謀奪你們的行李。」張三的臉上冷汗涔涔而下:「饒……饒
命!」
原來如此,林彥放手,搖搖頭說:「你們走吧!大概你們是三峽的水賊,在下
兄弟不與你們計較。」
「他們不是水賊。」青衫少年說。
「兄台知道他們的來路?」林彥問。
四大漢已匆匆溜走,下樓會賬去了。
「他們是夷陵州的地棍。」青衫少年說:「他們串通好船家,用偷龍轉鳳手法
,掉包謀奪旅客的行囊。等到船一開,發現上當已來不及了,船家否認一切,你要
是不答應,也無處投訴。弄得不好老命都會送掉。」
「這些傢伙可惡!」林彥恨恨地說。
「那個什麼羅板生周太公,又是怎麼一回事?」芝姑娘好奇地問。
「這條水路,稱船主為板主,」青衫少年微笑著解釋:「舵工尊稱為太公。在
船上,太公的地位與權威皆比板主高。祭江神後太公不動祭品,誰也不敢取食。周
板主人並不太壞,但他的船隻走重慶夷陵而已,不得不買夷陵的地棍三分帳。但他
的船東載貨,按規定不能招攬旅客,他們只能利用地棍,多賺一些船資,大概這次
上行的貨品押貨的人不多,所以想多賺些外快。」
「這麼說來,這條水路旅客極不安全了。」林彥說。
「行船走馬三分險,三峽本來就是鬼門關。其實,這裡每天都有兩艘上行的客
船離埠,從荊州一帶來的更多,貨船更眾,兩位要到歸州?」
「是的。」
「明天有船到歸州,載一些南貨干料,是歸州興隆棧的貨物,押貨的人只有兩
個,還可以多載六個。」
「哦!在下……」
「小姓傅。」青衫少年自我介紹:「傅天奇。那是家母的侍女小秋。祖居歸州
,與興隆棧的東主趙大爺趙壁光頗有交情。
這次到荊州訪友,回程順便乘貨船返家。見台如果有意,何不同舟上行?」
「在下求之不得,特此先行謝過。」林彥離座長揖為禮:「在下姓林,名俊;
那是舍弟林傑。兄在何處止宿?在下兄弟晚間越寓拜望商討乘船事宜,不知傅兄是
否方便?」
「小弟落店鴻泰老店,住玄字第六號西院上房。相見也是有緣,晚間小弟作東
,同至賞江樓小酌,賢昆仲肯否賞光?」
鴻泰老店就在川楚老店隔鄰,方便得很。
「傅兄,理該兄弟作東……」
「呵呵!別忘了,小弟算是主人,不要和小弟爭了。「傅天奇搶著說:「聽口
音,林兄像是江南人氏,而令弟的官話似帶北方口音。」
「兄弟的官話也相當流行。」林彥改用官話:「我兄弟遊學三載,鄉音略改。
」
「林兄仙鄉……」
「應天府。」
「下江大地方。」傅天奇一雙亮晶晶的明眸盯著芝姑娘:「傑兄也是在學的生
員?」
「在學?算了吧。」芝姑娘笑笑:「在學苦得要死,哪能外出遊學?傅兄在學
嗎?」
「一襲青衫,冒充斯文。」傅天奇抖抖衣袂:「好在世間只重衣冠不重人,誰
會介意誰是否在學?據說應天府以東,蘇揚一帶的人,上街穿綢著緞,回家沒米下
鍋,不知是真是假?」
「也不盡然。」林彥替芝姑娘解圍:「不過下江民豐物富,謀生容易,風氣趨
於浮誇奢侈也是有的。一兩百年來,王法規定不准士農以外的人穿綢著緞,日久禁
弛,也難怪有人穿起來抬高身價,風氣所趨,很難判斷誰對誰錯。」
「聽說金陵十六樓是人間仙境……」
「那地方不是你我這些人該去的地方,我相信金陵勝跡,決不是秦淮十六樓。
」林彥正色說:「虎踞龍幡的金陵,最令人肅然起敬的該是雨花台,方先生雖然早
已和他的十族引頸就戮,實際上未死。」傅天奇目不轉瞬地注視著他,良久,方幽
幽地說:「林兄,你有無窮的悲憤。」
「沒什麼。」林彥淡淡一笑:「無意功名,志在江湖,如此而已。」
「哦!剛才林兄扣住張三的脈門,指上不見著力形跡,而張三卻脈閉骨張,這
種精巧的擒拿手法,似乎像是武當的內家絕學,林兄是武當高手?」
「武當的點穴制脈奇學,宇內無雙,制人不著形跡,我這粗手粗腳八輩子也沒
福緣身列武當門牆。到是傅兄人如臨風玉樹,目朗鬢豐已獲內家真傳。不過,依兄
弟估量,傅兄也不是武當門人。」
「何以見得?」傅天奇笑問。
「百餘年來,武當高手輩出,一代比一代高強,僅點穴術一門,就由三十六手
衍化為一百零八手。門人子弟在江湖行道,那一股子名門大派的氣度,確是有點與
眾不同,留心些不難發現出異處來。」
「聽說學捨的生員,弓馬都十分了得,是真是假?」
「據在下所知,一百年前確是如此。以江寧府學來說,在正德朝以前,三射的
距離是三百步兩百步一百五十步,或以三中二為入選。現在嘛,分別改為兩百、百
五、一百、三射中一便是上選了,而且鵠的比往昔大了一倍。傅兄也習弓馬?」
「弓嘛!小有涉獵,馬可就一竅不通了,此地根本沒有養馬的必要。」
兩人談談說說,頗為投緣。傅天奇主婢,乾脆把茶果移來同桌,不時向林彥探
問江南的風光,也偶或提及技擊的事。
林彥對江南的風光不陌生,當然他也明白傅天奇在探他的口風,所以他就小心
應付,有問必答,在表明他確是來自應天府的人,而不是從大河北地南來的遊客。
藝姑娘一直就靜靜地聽,極少插嘴,用她那清澈靈慧的大眼睛作冷眼旁觀,小
嘴角出現神秘的笑容。
同樣地,侍女小秋也在冷眼旁觀。
不久,話題終及於時局。
「林兄,你聽說過天下四大奸閹嗎?」傅天奇左手將一枚棗核捏得粉碎:「也
有人叫他們做四大閻王,也叫四大寇,或稱四大妖孽。」
「聽說過。」林彥按下心頭的激動:「山東的陳增,陝西的梁永,雲南的楊榮
,與貫地的陳奉。其實,不止四個。廣東的李鳳,遼東的高淮,浙江的曹金,江西
的潘相,福建的高寮,臨清的馬堂……哪一個不是吸髓飲血,禍國殃民的禽獸。
五年前,陳奉激起武昌民變,鬧得天怒人怨,血流漂杵。那惡賊到達荊州時,
上萬民眾罷市示威,磚石如雨,殺陳賊的呼聲,十里外可聞,好痛快。」
「那次民變,上萬民眾圍困稅監署,陳賊逃匿楚王府。十八妖魔有十六個人被
殺屍沉大江,逃掉了兩個。」
「哦!傅兄,有你一份?」林彥笑問。
「可惜那時我年紀小,沒趕上。」傅天奇眼中有殺機:「逃掉的兩個人……」
「青面妖區一鳴,血魔隆四海。」林彥接口:「兩個惡賊在湘南十八俠的圍攻
下,從容遠遁,而湘南十八俠卻死了七個,重傷四人。」
「可恨的是,巡撫支大可支狗官,派了三千兵馬護送陳賊離境,讓他帶了數萬
金珠逃回京師去。」
林彥心中一動,假如梁剝皮也有三千兵馬護送入京,在路上行刺如何能成功?
「陳賊在湖廣只刮了兩年,貴地總算夠幸運的了。」林彥笑著說:「他那些狗
黨殺手,幾乎被貴地的英雄豪俠殺光屠盡,也聊可告慰枉死的成千上萬官民啦」
「林兄,你我一見如故,小弟知道你是非常人。」
「傅兄誇獎了。」
「小弟有了困難,能否助小弟一臂之力?」傅天奇滿懷希翼地問。
「傅兄,但不知……」
「我知道青面妖與血魔的下落。」
林彥一怔,臉色一變。
「難在敝地的好手,誰也不敢挺身而出自取滅亡。」傅天奇恨恨地說:「而我
又心有餘而力不足,家祖家父也禁止我惹事招非,我實在不甘心,極感激憤和傍徨
。」
「你只要揭發他們,不怕沒有正義之士仗劍除妖。傅兄,不能鬥力何不鬥智?
」
「問題是他們已隱姓埋名,說出來很難令人信報。」
「這……傅兄,你認為我會相信你嗎?」林彥苦笑:「我既不認識他們的面目
,更沒和他們打過交道,怎知是不是兩個妖魔?即使你能舉出確切的證明,對我也
毫無用處,因為我不可能花工夫去查證,那不是三五天工夫便能查個水落石出的事
。傅兄,在下深感抱歉,愛莫能助,除非兩妖魔挺起脊樑公然承認自己的身份。」
「林兄很小心謹慎。」傅天奇無可奈何地說。
「這是在下處事的態度,傅兄請見諒。」
芝姑娘對林彥這種處事態度,是十分心折的。當初林彥蒞臨陝西,對梁剝皮的
暴政經過多次的長期深入調查、求證,最後忍無可忍方採取行動,這與那些血氣方
剛,憑一面之詞便魯莽行事的人完全不同。因此,她對林彥拒絕傅天奇的要求不以
為異,而且早在意料之中。
「行事小心謹慎,是個值得信賴的。」傅天奇自我解嘲地說:「其實,我們四
個人對付那兩個妖魔,實力仍然相去遠甚。
不談妖魔的事了。明天上船,你們的行囊得早早準備。」
「我兄弟行囊簡單,隨時可以動身。」林彥說。
「簡單仍須妥善準備,貴重物品務必隨身攜帶。走三峽的船,任何時候都可能
發生意外,丟掉行囊而能保住性命,已算是幸運的了。」
天南地北聊了一陣,林彥突然提出他一直就在思索的一件事:「傅兄,聽你話
中之意,那兩個妖魔好像仍然在湖廣,這似乎不可能吧?湖廣人哪一個不想食他的
肉寢他的皮,他們還敢留在湖廣?」
「只有這樣;才能逃避俠義道群雄的追殺,湖廣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博天
奇說:「他們已經改名易姓,誰也沒料到他們如此大膽,林兄你就不願相信這件事
實。」
「這個……」
「他不但在湖廣,而且就在荊州。」
「什麼?在荊州?荊州的數萬民眾示威,十八妖魔率領兩百餘名殺手,配合陳
賊的親兵屠殺了不少人,荊州人士恨不得生食其肉,他還敢躲在荊州?」
「半點不假。」
「他易了容?」
「不錯,但再高明的易容術,也改變不了雙目。五年前那次示威,我恰好在場
,曾經與十六妖魔朝過像,他們即使被燒成了灰,我也會認出他們來。」
「你說過那時你年紀小,沒趕上。」
「沒趕上動手。那時,我一個十一二歲的娃娃,你便想動手也擠不進去。」
「這次你怎麼碰上他們的?」林彥提出最重要的疑問。
「這次到荊州訪友,同來的有幾個人,船泊在沙市。有一天傍晚,我和小秋從
府城返回沙市碼頭,接近街東,突然發現一群豪奴,擁簇著兩乘暖轎,湧出柵口在
碼頭駐轎,出來兩個體面的富豪,登上了一艘從下江來的中型客貨船。」傅天奇娓
娓道來,神色有點異樣:「就在轎簾一掀的剎那間,我便認出兩妖魔的本來面目。
我一時激憤,留下來暗地跟蹤。他們在船上逗留約一刻工夫,登轎動身出鎮北走了
。他們的腳程快得驚人,十餘名豪奴都是胳膊可以跑馬,拳頭上可以站人的狠腳色
,一口氣急趕十餘里,天黑便到達一座小村,轎子直抬進村東的一座大莊院內。我
和小秋回到小村一打聽,才知道那是府城東郊的小油口村,三岔路南至沙市,東至
倪軍市,西至府城約七八里左右。兩妖魔的莊院,村民稱之為油口朱家,是本地朱
員外朱永濟的莊院,朱是本地的大地主。但朱員外早在六年前帶了一妻三妾,到武
昌享福去了,莊院田地留給兩位侄兒朱威、朱盛照料。這兩位侄兒來自朱員外的故
鄉老家,漢陽府楓橋鎮裡,已經有六七年時日,有妻有妾有兒有女,平時很少與村
民往來,但村民對他們為善鄉里的印象卻很好,對他們十分尊敬。」
「就這樣,你就武斷地認為他們是漏網的兩妖魔?」林彥問:「朱家的佃戶長
工應該知道一些風聲,地方上的名人,根底該有脈絡可尋。」
「不是武斷地認為,而是事實已昭然若揭。」傅天奇說:「我和小秋正向村民
進一步打聽,便來了兩名惡奴打手,不由分說動手攻擊,要捉我們回去盤問。當我
們擺平那兩個混帳東西時,高手像潮水般湧到,眾寡不敵,我們只好脫身,直逃至
府城的鎮流門外單市,方將那些人擺脫。他們封鎖了沙橋和分水橋,我們是入水脫
身的。等我們回到沙市,已經是三更已過,我們的船已經失了蹤,所以不得不走陸
路來到夷陵,搭使船返家。」
「如果真是本地的大地主,天膽也不敢豢養那麼一大群亡命打手。」小秋接口
說:「紙是包不住火的,早晚我們會把他們原形畢露地揪出來,交給荊州的人剝皮
碎剮。」
林彥靜靜地聽完,臉色漸變。
「傅兄。」他鄭重地說:「你離開荊州幾天了?」
「今天是第四天,昨天傍晚才趕到的。」
「姓朱的會不會派人跟蹤你們?」
「不可能,他們並不知道我們的底細。」
「你們在荊州沒留下形跡?」
「這……」
「傅兄,小心些。」林彥神色凝重地說:「打聽別人的底細極為犯忌。就是朱
家兄弟不是兩妖魔,他們也會派人搜尋你們以便知道你們的意圖。如果不幸真是兩
妖魔,更不會輕易放過你們。趕快離開夷陵,傅兄。」
「你的意思是……」
「可能你已經落在他們的監視下,危機迫於眉睫。」
「哎呀……」傅天奇驚呼。
「為策安全,兩位最好遷至城內投宿,還來得及。」林彥平靜地說:「至少,
他們還不敢大膽在城內擄人,冒暴露身份的兇險。」
「我得早些預作準備,告辭。」傅天奇匆匆地說,借小秋匆匆走了。
「彥哥,你以為他的話可信嗎?」藝姑娘問。
「我不信一面之詞。」林彥笑笑說:「儘管這位小姑娘話說得很誠懇很肯定,
但不能無疑。而且,我們沒有時間管閒事。」
「哦!你也看出她是女的?」芝姑娘頗感意外。
「第一眼就看出來了。呵呵,你還給她眉來眼去呢。」林彥打趣她,「你呀!
壞死了。」姑娘白了他一眼:「我想,他對你似若有情,我一直就在擔心。」
「你擔的什麼心?」
「擔心你慨然拔刀相助呀。」
「胡說八道。」林彥笑罵。「我擔心的是另一回事,恐怕有麻煩。」
「有麻煩?」
「張三那四位仁兄,恐怕不是為了騙你我的行囊而來的。」
「哦?這……」
「聲東擊西,他們的目標恐怕是傅姑娘主婢。我敢打賭,茶客中定有其他眼線
,我們與博姑娘主婢在一起的事,毫無疑問我們已成為他們注意的目標啦!」
「這麼說來,我們也有危險了?」
「恐怕是的。強龍不鬥地頭蛇,我們最好小心些,不要惹火燒身。該走了。」
回到川楚老店,店伙宣稱已替他倆代訂了船位,是往來重慶夷陵的客仙船,由
於船正在上下貨,三天後方能動身上航。中途上下客的船不好找,專雇小舟不但風
險大,而且船資高昂,要他倆耐心等候。
兩人本來想等傅天奇派人來通知,到賞江樓踐約。沒料到鴻泰來的店伙說,傅
天奇主婢已經離店他往了,留下話說暫行離店,後會有期,未克踐約,深感抱歉云
云。
掌燈時分,兩人叫來飯菜在外間用膳,懶得出外走動,定下心等候行期。
食罷,林彥先至內間洗漱。男人至上,這是規矩。芝姑娘在外間拾掇兩人需要
換洗的衣物,在外行走,女人極感不便,麻煩的事永遠比男人多,至少貼身的衣物
就不敢交店洗濯,而且晾曬也必須隱秘。好在芝姑娘久走江湖,一些瑣事早已有豐
富的處理經驗。
「篤篤篤!」叩門聲入耳。
兩人在旅途一向極為小心,不管任何時候,進房之後便立即掩門上閂,已養成
閂門的習慣。
「難呀?」姑娘放下手中的衣衫問。
「小的來送茶水並收饗具。」門外的人高聲答:「順便請問客官,明早何時該
喚起客官辦理要務,以免誤時。」
原來是來收饗具的店伙。姑娘不疑有他,毫無戒心地打開房門。
微風飄然,異香撲鼻。她還來不及有所反應,則感到頭一暈,銀光一閃,脖子
便被柔軟而韌性奇大,滑溜溜的東西緊緊地纏住了。剛想掙扎發聲示警,咽喉被纏
住發不出聲音,同時身軀不由自主,被拖出門外去了。
自始至終,未發出引人注意的異聲。
進來了三個人;一是店伙,兩個是穿一襲寶藍色宮裝,腰懸長劍的年青美婦,
同樣豐盈、艷麗、一美貌,有若仙子臨凡。
但所佩的劍卻不像仙子,那是殺人的利器。
內間門是虛掩著的,不易發覺外間靜悄悄的變化。江湖經驗豐富、武功不弱的
芝姑娘,受襲居然未能發出可驚動內間的聲響,委實令人難信。
店伙在收拾饗具,發出平常的聲息。
兩美婦一個閃在內間房門,一個搜索床上的物品。
外間相當寬敞,明窗下是桌子,對壁是茶几、客椅,近內側是帳床,床後有衣
架衣櫥。
美婦遍搜床內外,熟練精明,沒發出任何聲息。
蘭姑娘的劍被搜出來了,那屬於女性專用的衣物也被搜出來了。
把守在內間門旁的美婦,向店伙揮手示意。
神色驚惶的店伙,捧著托盤惶然出房。
房外黑影依稀,不知到底隱藏有多少人。
川楚老店是附近最高尚的客店,設備素稱完備,有口皆碑。像這種專為攜家眷
旅客而設的大型上房者,有如一進小院,足以容納老少三代男女客人,所以設有廁
間,不需像其他二流旅店,需至公用廁間方便。這是說,這種雅房必定門窗甚多,
如無眾多人手,封瑣不易,室內的人,可利用門窗脫身突圍。
林彥已漱洗完畢,正在穿布襪,突然聽到外間傳來掩門聲,卻沒聽到上閂的聲
響。怪,也沒聽到姑娘說話的聲音。
一個時時警惕的人,常會憑直覺而行動,對反常的事物極為敏感,環境的突然
改變常會引發激烈的情緒反應。
不閂門,那是反常的變化。
店伙無話可說並不足為奇,為何沒聽到姑娘的聲音?那是反常的,不可能的,
乖巧得百靈鳥般的藝姑娘,不可能不與店伙打交道。
他突然感到毛髮森立,嗅到了危險氣息。
穿妥了快靴,快速地纏上腰帶,佩上百寶囊,順手將劍插入腰帶,貓似的貼在
門後。
有警兆了,他嗅到由門縫透入的淡淡異香。他與姑娘相處的時日甚長,親密得
有如夫婦,芝姑娘早已放棄衣物薰香與攜帶香粉的習慣,那種少女特有的肌香他熟
得不能再熟悉了,這時突然嗅到了脂粉香,令他悚然而驚。
首先,他想到巫山三神女與千面狐。這裡地近巫峽,乾麵狐的門下很可能在附
近出沒。
他伸腳輕撥,內間門悄然徐開,然後門猛烈地關射,發出轟然巨響。
就在轟然巨響中,房門兇猛地反彈而回。人影似流光,快得不可思議。
貼在外間門側的美婦,被內間門突然開關的音息所惑,還弄不清是怎麼一回事
,突變已生,反應遲疑了一剎那,局勢已完全改觀控制不住了。
燈火晃搖,人影乍現。林彥屹立在房中央,凜若天神不怒而威。
「不要使用你們噴管中的迷魂藥物,那不會有好處的,除非你們甘冒斷掉纖手
的兇險。」他一字一吐地說。
兩個美婦的左手,確是各握了一根六寸長的雕龍紫金噴管。
他雙手自然下垂,手掌似乎並未隱藏任何暗器。
千手魔君的得意門人,發射暗器並不需手中是否握有利器。
兩美婦吃了一驚,臉色一變,僵住了。
「你好機警。」挾著芝姑娘劍與囊的美婦歎口氣說:「但你仍然輸了。」
「不要委想破窗而逃。」守在內間門側的美婦說:「外面有不少人,黑夜中視
界有限,而你身在明處,其險可知,千萬不可妄圖僥倖。」
「在下不會逃。」他斬釘截鐵地問:「在下的同伴,顯然已落在你們手中了。
」
「不錯,你……」
「我不會落在你們手中的,放心好了。」他搶著接口:「姑娘們,在下與同伴
途經貴地,在此候船入川,似乎並未招惹了任何人,請向諸位為何勞師動眾計算在
下,擄走敝同伴有何用意?」
「你聽我說……哎呀!」內間門側的美婦駭然驚叫,急閃一步。而清脆的輕響
傳出,是輕金屬的撞擊聲。
腳下,紫金噴管仍在滾動。
另一枚制錢,靜靜地躺在一側。
「在下重新鄭重地提出警告」林彥沉聲說:「誰再打算妄圖使用噴管,後果將
極為嚴重。下一次被擊中的將不是噴管,希望不會有下次。」
美婦花容變色,張口結舌愣住了。
制錢擊中噴管而不傷手,更未碰撞跳飛,神乎其神,委實不可思議,令人難以
置信。
「諸位的來意,可否明示?」林彥再問。
床前的美婦放下藝姑娘的劍和百寶囊,小心翼翼避免引起林彥的誤會,強作鎮
定地說:「本姑娘引你去見敝長上,你就會明白了。」
「抱歉,你們必須在這裡說個明白。」他堅決地說,神色莊嚴不容對方誤解。
「本姑娘奉命行事,無可奉告。」
「如此說來,在下必須留下你們,等貴長上前來了。」
「你大言了,知道閣下的處境嗎?」
「知道。問題是你們有多少人會丟掉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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