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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 在 江 湖

    第一章 名師高徒謀正果 愛侶互猜無真情 第二章 麥家火海有內應 天助凌鶴出洞庭
    第三章 小姐臨危助英雄 行善救民乃不幸 第四章 危難之中仙人來 皇天不負有心人
    第五章 死去復活驚魂魄 恩將仇報傷奴心 第六章 月黑風靜姻研讀 巨書秘笈銘在心
    第七章 詭譎莫測江湖人 屈身逼就籠中虎 第八章 千辛萬苦都歷盡 難使英雄失節義
    第九章 冰清玉潔女兒心 豈能輕彈男人淚 第十章 路數迭出又奈何 人生苦短天自定
    
    

    【第一章 名師高徒謀正果 愛侶互猜無真情】   連日陰雨,又是清明時節。   “沙沙”聲有如蠶食,這種天氣,豈僅是詩人,對於情人,不也有莫大的吸引 力?   這兒是山野中的一片竹林,如像巨竹不時傳來極大的“格巴”聲,膽小的人連 白天都不敢在這幽暗的林中通過,一條似有似無的小逕自林中婉蜒穿過。   雨夜、莽林、瘴霧、荒徑,構成一幅筆觸蒼桑的畫面,在這荒徑的二三十丈之 外,隱隱可見茅屋一間。屋內沒有燈光,一對青年男女相擁著飲酒、溫存著……。   但四道晶亮的眸子,自黑暗的茅屋中射出,掃視著荒徑上的動靜。   青年人二十歲左右,樸實、憨厚中有一股對任何艱困不作妥協、低頭的神態。 半敞的粗布褂子內裸露的胸部,縱橫交錯佈滿了的疤痕。   女郎的年齡相當,聳胸隆臀,姿色好,倚在他的肩上,一手伸入他半敞的上衣 內,扶摸著那些不規則的驚險與痛苦的標誌。   “阿翎……一共多少了?”   “什麼一共多少了?”   “就是這個嘛……”她的手在他的整個生鐵似的胸膛、肚腹以及兩側和腰背上 摸了幾下。有的傷痕較輕,經過數年後,已變成纖細的白線;有的傷痕較深,疤痕 較粗,用手觸摸,還可以摸出來。   “一千多條羅……”   “正確數字到底是多少嘛?”   “一千零七十九道。”   “不是只缺一道了?”   “嗯……麥俐,不要再摸臍部以下的地方了!”   “為什麼嘛?”   “我感覺……渾身發熱,甚至於我會對你……”   “阿翎,你胡說什麼?不過我爹和我哥哥早就默許了,你要是……”   “麥俐……”他接了她的嘴一下,道:“來了。”   是興奮是緊張?有興奮也有緊張。只要再加上今夜這首創傷,整整湊足了一千 零八十條。這是多麼艱辛、痛苦或殘酷的歷程?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如此作賤,是 多麼不敬。   不過,如為了湔雪父母的血仇,這又怎麼說呢?   小徑的另一端傳來了似有似無的步履聲。在這敗葉、枯枝滿徑之下,只發出這 輕微的聲音,此人的造詣也就不問可知了。   高翎輕輕地推開麥俐,道:“千萬別弄出聲音。”   麥俐握握他的手,道:“小心,千萬小心……”   他掠出茅屋,弓著腰在人頭高的草縫中竄掠,伏在小徑旁草從較集密之處。高 翎有些迷惘,每次出動或在麥家堡迎敵之前,總會感覺精力充沛,似乎取之不盡, 而迎敵負傷之後,就會舊病復發,有時過血上沖,雙手顫抖,甚至渾身乏力。   來人在二三十步之內了,也許是聽覺超人,或者已具備了佛家的六識、七識( 即第六感),忽然止步傾聽了一下,然後似已戒備著繼續前進。   是茅屋中麥俐弄出了聽音嗎?不,高翎沒有聽到,在落雨的竹林中,要分辨是 雨聲或人聲,談何容易!   來人柳慕塵,是武林八大家之一的柳家莊莊主。   在竹林濃密處,一陣衣袂飄展和淋雨的微聲凌空而降。柳莫塵橫瀉數步,一個 戴著彩色面罩的人如狂飆駭浪似地撲上。   “這是個不可輕估的高手……”這念頭首先進人柳莫塵的意識中,已回敬了三 式“太初七式”。   施襲的人快如捷豹,猛似瘋虎,勁道奇大,招式博雜,而且非要害死穴,絕不 會浪費力氣。   “尊駕具備了這等高明的身手,行為卻是如此的不光明,和柳某有什麼過節嗎 ?”   “……”施襲者回敬的是凌厲的攻擊。不論是輕功、招式和各種應變的方式中 ,都隱約可見各大派別絕學的影子。   武林高手能逼他施出“太初七式”第五式的簡直太少了。而憑他的靈感,也確 知此人絕未超過三十歲。   “尊駕的身手和功架太俊了!是奉某人之命來對付柳某的嗎?”   林內小徑根本就似有似無,柳莫塵的問避或還擊,不能局限於在這不滿三尺的 小徑上,而小徑兩旁,巨竹濃密,輕功強弱,立見端倪。   兩道人影在巨大竹干隙縫中迴旋、蹦彈或竄掠,掌勁、拳罡所到之處,水桶粗 的巨竹在“嘎嘎”聲中被切斷而倒下。   “尊駕再不報名住手,在下可就不再留情啦……”   回答的又是一株巨竹被罡浪震成三段,雨水被無儔暗勁排壓,五七丈內的竹葉 呼嘯飛旋,漫天葉幕,有如隱天蔽日的蝗蟲。   “這是什麼人?”柳慕塵一直在想:“武林中有這等奇高身手的年輕人?”“ 太初七式”已施展到第六式了。   “太初七式”每式有二十七個變化,他敢說,就連武林八大家其餘七家的主人 ,也開必都能接下他的第六式。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第六式也在這施襲者的全身骨節暴響、嗓中“格格”出聲 之下接下,對方竟不得不施出最後一式了。   柳莫塵自出師門在武林中成名之後,第一次品嚐到悸懼的滋味。像他這種身分 的人,絕不是怕死,在江湖上幹的是刀頭舔血的營生,死神實在是隔壁的鄰居,但 一旦遇上一個武功高而又不畏死的人,那比死亡可拍得多。   “太初七式”也不例外,越往後越精純歷害。   儘管柳慕塵能體會到,這個年輕大膽的對手所能負荷的已達極限,但通常的勝 負之分是勝者得手,敗者失手或倒下。而迄今,這個即將使他難以維持一世英名的 殺手還沒失手,更未倒下。   “多麼可愛的敵人……”柳慕塵心態複雜,到此,仍無傷敵之意,只是在不知 對方身分及意圖之下,是不能不全力保護自己的。   “太初七式”最後一式的最後三個變化是他的精華,也是信心的寄托,只要施 襲的人身子四周有一絲縫隙,他會在瞬間補上數掌。   柳慕塵目光灼熾,在一聲“天龍禪喝”的喝聲中,掃出了最後的掌中之掌。   武學的創研和其他事務一樣,機智的輔佐不可缺,和“兵不厭詐”的道理雷同 。   顧名思義,這掌中之掌也就是看來力已耗盡,招也用絕時的死中復活,神來之 掌。   “唰”地一聲,高翎的左側腰背上衣破皮裂,血水淌出,踉蹌中,高翎雙膝一 軟,堪堪跪地,但是——   無獨有偶的腿中之腿突然在勉力一彈中跺出。   這次攻擊和上一次略有不同的是手腳之分,攻擊的方式大致相同,所以對方的 反應也不例外。   等於雙方故技重施一次,“刷”地一聲,高翎之後側腰上又被掃中一掌。只是 這一次傷勢較輕,身子在地上一伏,如巨大的蚱蜢彈入密林中。   柳慕塵喘息著,正要去追,看看到底是什麼人,卻未想到對方連撤退的方法也 早就安排好了。在這些巨竹之間較細的,也有碗口粗,事先彎下固定好的竹重,此 刻一扯活扣,數十根竹陣由上空呼嘯罩下。   柳慕塵若非閱歷深、見聞廣的老手,必傷在竹陣彈砸之下,身如一縷疾煙倒射 出七八丈外……。   柳慕塵相信此人的招中有武林八大家麥家堡的招式,然而,他的技擊中也有其 他幾家武技的影子,這又怎麼說呢?   他本想夜訪室家堡,思考之後,他改變了主意。   如果麥家堡沒有這樣一個年輕人,反而顯得自己輕舉妄動,小題大作了。   他堅信,麥家的兩個兒子絕對沒有這等身手。   高翎返回麥家堡,堡主麥秀關切地為他療傷,對當時過招情形也問得很詳細, 甚至從高翎施襲開始後的一招一式都叫他仔細思考。   高翎實在膩了,到此,他已湊足了一千零八十之數,而每次負傷回來,都被問 來問去,喋喋不休。   “我知道你的感受。”麥秀道:“可是這也是為你好,你有沒有感覺越接近一 千零八十之數,你的道血上沖,雙手顫抖,渾身乏力的癥狀就越見好轉些?”   “師父,偶爾有這麼一點感覺,也不甚明顯。”   “這是急不得的,你要知道,你的毛病是先天的,要根治它,不是醫藥可以辦 到的。還要繼續求精進,病也會慢慢好轉,高翎,‘太初七式’的最後三式,你再 仔細比劃一次。”   高翎很煩,可是師父的話他不能不聽。他邊想邊比劃,尤其是精英所在的最後 一式。   他為人憨厚,乍看反應遲鈍,甚至缺個心眼兒,如果這樣去看他可就大錯特錯 了。他是練武的奇才,就是讀書,他也比大師兄麥大熟和二師兄麥滿倉高明得多。   兩個時辰之後,他才被送回自己的房中休息。   兩道掌緣劃破的傷痕一輕一重,重的長五寸余,深達一寸,幾乎傷及內腑。   老二麥滿倉走後,麥俐就來了,坐在床緣上摸摸他的面頰道:“痛不痛”’   “有點痛。”   “從此以後,我爹就不會再叫你去應付這種大敵了吧?”   “不要這麼說,師父派我去是瞧得起我。”   “照你這麼說,他瞧不起自己的兒子了?”   “麥俐,不談這個好不好?你當時是旁觀者,你以為柳慕塵比其他幾大家的功 夫如何呢?”   “中上之選。不過,這個人挺厚道的,要不,你的傷恐怕還要重些,也許有生 命之險呢!”   “也許。不過,如此看來,麥家堡在八大家之中,應該是佼佼者羅?”   “這話怎麼說?”   “柳慕塵以武林八大家之一的主人身分,在他的‘太初七式’最後一式的最後 變化中才傷了我,想想看,他會是師父的敵手嗎?”   麥俐本要說什麼又打住了。   “麥俐,你似乎有什麼話要說,怎麼又不說了?”   “對你這個傻子說了也是白說。”   “我從不以為有你聰明。”   “你也不用諷刺我,不論是讀書或練武,麥家的人誰也不如你。”   “你快別這麼說了,師父的造詣,在八大家中少有敵手……”   “哼!”麥俐站起來,葫蘆腰一扭就走了。   高翎雖不以為然,卻覺得麥俐對他忠心耿耿,一片至誠。他常常表示感激師父 的栽培,才能和八大家的一些主人死纏,到最緊要關頭才分出勝負。但是,他不喜 歡那一身的疤痕。   然而,他所不喜歡的,卻又是麥俐所喜歡的,他們私處時,她永不會忘記摸他 身上的疤痕。   她說,每次她的手去觸摸他身上的疤痕,就深信他是武林中唯一的男子漢,和 男子漢在一起,她才會真正感覺自己是個女人。   高翎以為,她好果喜歡的只是那一身縱橫交錯的疤痕,他如更不喜歡自己了。   這工夫馬伕麥基溜了進來,這小子當然不姓麥,而是到了麥家之後才為他取了 這個名字的。   為家奴、小斯取名,就像古代帝王為臣於賜姓一樣,表面上是恩寵,實際上是 一種權威的表達的方式。   麥基這小子也是二十左右,對馴馬有一套,為人機伶,很會逢迎,在麥家,不 疼他的人很少。   “高少主,聽說你又傷得不輕……”他叫麥家少爺少主,由於高翎是麥家堡的 門徒,小麥基也這麼稱呼。   “不重,不重……”   “這麼一來,我又不能跟你學功夫啦!”   “很快就好了!”   “不是我埋怨……”麥基在窗外傾聽了一會才低聲道:“高少主,好事兒找不 到你,應付大敵老是找你,我看哪!麥家拿你不當人待……”   “麥基,你敢胡說!”   “高少主,我怎麼敢胡說,你想想看,要不是所有來此踩場子、踢門頭的高手 都要你冒死對付,你怎麼會成年累月負創受傷,滿身都是疤痕線條?”   “麥基,你不懂,你別管。”   “高少主,我不過是馬伕,我哪有資格管這種事?只不過,我實在看不順眼… …”   “去……去!少在這兒胡說八道。”   麥基搔搔頭皮,還不想走,道:“高少主,不是我挑撥,依我看麥俐對你也是 虛情假意的……”   “你……你再胡說,我可要報告師父懲罰你了……”   高翎傷癒,麥秀叫他加緊練功,而且再次重複柳慕塵的“太初七式”最後幾式 。   這天傍晚,麥秀叫高翎留下,帶著二子出了門,說是去收房地租,至少要三天 後才會回來。   據高翎所知,麥氏父子每年都要出遠門一次,都是收租,回來總是滿載而歸。   高翎交代護院武師,在堡主未回之前,門戶要特別小心,同時也叮囑麥基道: “堡主不在家,牲口要照料好,尤其是那匹獅子花。”   “高少主放心,我會特別留意的。晚上,我有要緊的話對你說。”   高翎懶得和他羅嗦,各處巡視一會兒,返回自己的小院落中。這麥家堡佔地五 十多畝,雖然花園和院子佔去了一半以上,也是屋宇重重,千門萬戶。   麥秀所佔用的院落,附帶兩跨院,佔地近四畝。兩子一女和小高各佔一院,小 高的是最小的一個。   幾乎還沒有邁入侵中,就嗅到一種奇異的香味。室內本是凌亂的,床不在,地 不掃,桌椅不揩拭,現在都井然有序,一塵不染了。   麥俐坐在床上為他做鞋子,她雖是武林兒女,卻很少穿勁裝,大多是輕便的絲 質的夾、單褲褂,緞面鞋不繡花,這種打扮把她那成熟而不失窈窕的腰身勾勒了出 來,小高百看不厭。   “麥俐,是什麼香料這麼香?”   “伽南香,你的屋子裡太臭了……”   “麥俐,你在做什麼?”   “鞋子……”   小高道:“師父和師兄們幾乎每年都要出遠門一次,是收租吧?”   “你要那麼說也沒什麼不對。”   “你怎麼老是講半截話?”   “你只要多用點腦筋,半截話也能舉一反三,觸類旁通的。”   “你是常叫我傻子嗎?我哪有什麼腦筋?”   她拍拍床緣道;“坐過來!”   小高坐在她的身邊,她身上的香氣淹沒了伽南香味,她放下鞋子,叫他解開衣 扣,去摸他身上的疤痕。   “你為什麼要這樣?”   “我喜歡……”   “可是我並不喜歡。”   她以一雙明亮清澈的眸子望著他,然後,把她那斜襟抗綢元寶領上衣的扣子解 開三四個,抓住他的手,放在她那挺拔而有彈性、膩滑、綿軟而顫巍巍的肉球上。   他們兩人的手都在抖。   也許他們的心弦抖動得比手還歷害,他的手一旦滿把盈握地抓上,就再也不忍 釋手了。   “你……你這是幹什麼?”   “你喜不喜歡?”   “喜歡……”   “那你為什麼……懷疑我喜歡你身上的疤痕?”   “麥俐……那不一樣……”兩人的手都造成了對方劇烈的震顫和痙攣。   “有……有什麼不一樣?這世界上……除了你之外……沒有任何一個男人身上 有這種光榮的標誌……”   “那是沒有這種機會和環境……或這種使命……”   “不,麥家堡曾有兩個外姓弟子……一個身上只有三百一十二條疤痕就失去了 勇氣,另一個更差,到了一百八十條時,他們一齊逃出了麥家堡……”   “逃走了?不告而別?”   “你想,麥家堡容得這等叛徒在外面胡說八道?”   小高愕了一陣,他以為麥例太坦直了,儘管他感激她的推心置腹。他道:“麥 俐,這種話少對外人說……”   “你是外人嗎?”   直到傭人來叫他們晚飯,才適可而止,而晚飯後回到屋中,麥基竟又在他的屋 中等候。高翎有點不悅了,道:“麥基,沒請你來,不可到處亂闖……”   “高少主,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有話快說。”   “我在麥家做馬伕,是為了保護你的……”   “你能保護我?”   “我的武功雖然沒有你高,萬一你在此發生了什麼意外,我也好立刻飛報了性 大師”   高翎一驚、道:“你是了性大師的什麼人?”   “俗家弟子。”   “大師行止不定,你能找到他老人家?”   “家師就在附近山中一座破廟中。”   “真……真的?”   “如果你要見他老人家,今夜我就帶你去,如果遲了,可能又雲遊去哩!”   高翎到麥家堡習藝,是了性大師的意思,這其中另有秘辛,以前他知道了性大 師沒有弟子,也許是近年來收的。現在在此學藝,苦難即將過去,麥氏父子不在家 ,正好趁機去看看大師,也許有新的指示。   “麥基,路程有多遠?”   “如果起更動身,騎馬到山腳下,然後棄馬登山,五更天可以返回本堡。”   “你是大師之徒,何不早說?”   “你在此一直未受懷疑,我做馬伕也無人注意我,一旦說穿了,你為人老成拘 謹,萬一在態度和稱呼上露出馬腳來,怎麼辦?”   “這話也對,偏勞你準備兩匹健馬,咱們一會兒就走。”   “我出堡不會有人注意,但我們同進同出卻不妥當,我現在先走,你盞茶工夫 後自後門出去……”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麥家火海有內應 天助凌鶴出洞庭】   “空山松子落,幽人自來去”,這山雖不太高,由於林木原始,到這小廟中來 的人就少之又少了。   廟的前院牆已部分倒地,一棵數人抱粗的巨松佔了小院的大半空間,小廟也就 在巨松枝椏的蔭庇之下了。   三間小殿,神龕都不見了,左右兩間的屋頂洞開,可以仰觀巨松枝椏隙縫中的 天空繁星。空蕩蕩的正殿,可遮風雨,一老僧躍坐在一角的干草上。   八年不見,大師神形枯槁,已經不是當年的樣子了。   他深深地一揖,道:“晚輩凌鶴拜見大師……”   了性大師頷下皺皮鬆弛,太陽穴下陷,這是油盡燈枯的樣子,他緩緩睜開眼來 ,看了凌鶴會道:“湊足了?”   “回稟大師,全身一千零八十條疤痕……”說著脫下上衣,麥基燃著松油火把 讓了性大師看清。當然下身也有,只是下衣未脫。   “很好,此後你要多歷練……”   “大師還有什麼吩咐?”   “當然有,記住!你的仇人是個多出兩根足趾,也多出一個肚臍的人,你要特 別注意。另外你要立刻去找一部有史以來最大的書,找到後參悟,你才能盡窺堂奧 ……”   “大師說的有史以來最大的書,它有多大?”   “老衲冒生命之險,數年來重傷數次,才探聽出這麼一點端倪,者衲所能助你 的,到此為止。”   “請問大師,那巨書在什麼地方?是在正派或邪派人物手中?”   “在何處老衲不知,至於正派、邪派,實是一念之間的事,你別介意,就連老 衲和令尊,也都當不起正人君子之名,其他各派主人也就更不必說了。”   凌鶴愕然,了性道:“昔年的事,可去問洞庭居士蕭辰,仇家是誰,不久便知 ,人心險惡,隨時小心。”   “大師,麥秀要我和八大家高手過手或偷藝方式體驗對方之武學精髓,前輩叫 晚輩將計就計,說是充實自己,沒有比這個更好的了,但是,晚輩相信,每次動手 ,麥堡主即在暗中覬覦,旁觀者清,當局者迷,他得到的比我……”   “錯了!這事旁觀者不清,當局者未迷,一刀一劍劃在你的身上,對方是如何 變招得手,如何運力使勁,又如何撤兵刃格架你的兵刃。非以血肉之軀身受者無法 深入體會,不要說麥秀,就是比他高的人在暗中窺伺也是一樣。”   “大師是說麥堡主和晚輩的父仇有關?”   “應為幫兇無疑。”   “大師還有什麼吩咐?”   “老衲死去之後,火化後就地埋掉即可。另有一事本想付托,但一切隨緣,不 可強求,由它去吧……”   凌鶴又問了一些別的事,大師已不作答,且氣色更見枯槁,在兩少呼叫聲中, 大師鼻孔中流下清涕,直垂到盤坐的小腿之上。   大師已坐化圓寂,兩通情涕垂注而不斷。兩少跪拜繁哀,最後還是麥基把他拉 起來,說道:”師父已得道飛升了,我們不必悲哀。”   兩人遵囑去找了大量的樹枝火化了大師的遺體,就埋在小廟院中巨松之旁。   以松為記,不必立碑,只在樹幹上留下大師下葬於此的暗記。凌鶴十分慶幸, 道;“麥基兄,若非你及時告知,幾乎錯過大師坐化之機,無緣見這最後一面。” .   麥基道:“凌兄,家師是得道飛升而非圓寂坐化。”   “據說道家標榜肉體成神,佛家修的是涅盤,並不重視這臭皮囊。”   “家師飛升絕無疑問,反之,絕不會按時坐化。”   “所謂按時坐化又如何解釋?”   “是家師要我引你來的……”   “麥基兄,根據道家典籍記栽,是‘黃帝薨’而非‘黃帝得道’或‘御一千二 百女,白日飛升’,有人說黃帝就是廣成子的化身,老子也是,這些都僅止於傳說 ,‘仙道無憑’,也就是這個意思。”   麥基不服,道:“家師不久前曾預言即將蛻變,這不是飛升的預示嗎?他老人 家還說了四句偈語:‘一身上下盡是陰,莫把陽精裡面尋,休執此身雲是道,須知 身外還有身’。”   凌鶴道:“這是佛、道兩家的口氣。另有一事小弟不明,令師涅盤對小弟尚有 指示,你們師徒一場.為何竟無片語隻字遺訓或交代?”   麥基暗暗欽佩八大家之一凌翎的後代,道:“小弟自投家師門下,疏懶怠惰, 冥頑不靈,極不得家師喜愛……”   二人下山上馬,盡量趕路,希望能於五更之前趕回麥家堡,也就無暇交談。凌 鶴在前,麥基在後,放馬狂馳。   這樣急趕,五更稍過已到了麥家堡附近五里以內了。但是,他們發現了衝天的 火焰。   “凌兄,是哪裡失了火?”   “應該是個大戶人家,要不,必然是鎮上的油坊或槽坊什麼的……”   兩人再馳行一二里,凌鶴大聲道:“麥基兄,不妙呀!那方位不正是麥家堡嗎 ?”   “是……是啊!怎麼會失火了呢?”   “快走!麥基,師父不在,咱們擅自離堡,若是真的失了火,這怎麼交代呢? ”   二人逼近麥家堡,凌鶴難過極了,夾馬揚鞭就要衝入火海中,偌大的莊院,全 陷入烈炎中了。   “凌兄,火太猛,我們先不要進去,不如繞得一週看看,就是要進去也要選一 個火勢不太猛烈之處。”   但凌鶴記掛麥俐,已衝入大門敞開的前院。   奇的是麥家堡的護院及僕傭,不下二三十口,怎麼一個也不見了呢?   像這樣的大火,很明顯地,縱火者帶來了易燃之物如硫磺或油脂等,僅憑嗅覺 就能嗅出來。   凌鶴雖不怕燒死,但馬卻站立不前,他只有下馬往裡沖。   全堡中沒一處未起火,只是堡主的大院中的火小些。   凌鶴直奔麥俐的院落,且大叫著:“麥俐……麥俐,你在哪裡?麥俐……”   沒有回應,只有“忽忽”的火聲。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是什麼人放的火?”他找遍了麥俐的院落,沒見到她 的蹤跡,甚至於找遍了所有尚未被烈火封閉的院落。   他沒有找到一個活人,只有幾具護院和僕傭的屍體。   當他狼狽衝出堡外時,麥基急道:“凌兄,快點!我剛剛發現了七個人自側門 衝出,沒有一個是本堡的人,要不要追?”   “麥基兄,有沒有挾持人質?如麥俐等人?”   “好像沒有。”   “追吧!似乎麥家堡中一個活口也沒有,我只看到五六具屍體,其餘恐怕是無 一生還。”   “凌兄,你看會不會是內賊所為?”   “你怎麼會這樣想?”   “如果沒有內奸,怎麼會在堡主一家人離開,而我們也外出的當夜就發生這種 事?”   “那也不一定,堡主每年外出收租,像例行公事,有心人當然會利用這種機會 ……”他發現了自己那匹馬在不遠處。立刻去追那匹馬。   馬是追上了,卻發現草從中冒著輕煙,牽馬走近,竟有一個人幾乎半身都燒焦 ,卻還在掙扎,似想站起來。   “老兄,躺著別動,你的灼傷是不宜活動的……”   這人四十左右,面孔陌生,他似乎知道希望已經滅絕了,道:“請勞……勞駕 ……補我一下……讓我早點回去吧……”   “老兄,你如果還有救,我會盡力而為,就算你是縱火者,相信你也不是主腦 人物,說說你的身分和事情發生的經過好不好?”   “我……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有人和我家主人聯手……來找一……一樣重要 的東西……”   “什麼東西?”   “好像是……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本書……”   凌鶴以為,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人的話可信,他道:“找到了沒有?”   “沒……沒有……”   “你家主人是誰?那聯手的人又是誰?”   “求求你……賞我一掌吧……我實在受不了啦……”   “說呀!我會幫你忙的。”   “我家主人是洞庭居士蕭辰……聯手的人好像是個出家人……他有面罩……不 知是僧是道……”   “一共來了多少人?”   “大約五十個……都已經走了……”   “什麼時候來的?”   “起更之後,二更未到……”   凌鶴心弦一緊,這不正是他和麥基剛剛離開的時候嗎?要不是確有內應,時間 怎麼會拿握得這麼準確?   而洞庭居士蕭辰,也算是正大門派,名列武林人大家之一。不過了性大師表示 ,凌父和了性自己都不是君子,武林人大家也差不多,蕭展自然也包括在內了。   了性大師這話,凌鶴很不喜歡聽,至少他以為亡父母應該是正人君子,可是了 性大師是他的恩人,他的話又不能不信。   這時麥基牽馬走來,傷者又道:“我知道活不成了……求求你給我個痛快吧… …”   凌鶴道:“這麼說,今夜縱火搜那大書人中,必有八大家尚健在的主腦人物了 ?”   “好像沒有……都是八大家的第二三流人物……那神秘人物說……八大家主人 已同意共襄盛舉……答應派我們協助……”   “你可知道麥家小姐麥俐到哪裡去了?”   “不知道……那主腦人物他……他有五六個心腹……縱火殺人的事由我們八大 家派來的人負責……找那大書的事由他們的人經手……”   “麥家的護院和僕人都被殺了嗎?”   “是的……也許我們八大家派來協助的人……除了我張旗之外……一個也沒有 生還……都葬身火窟了……我說這位大俠……我還有救嗎?”   凌鶴蹲下來,撩開張旗的胸衣,皮肉已黏在衣上揭了下來,他再掀掀背後衣衫 ,也是一樣,他看看麥基道:“你看還行嗎?”   “快別讓他受罪了……”   張旗道:“既然如此……二位就偏勞送我上路……”   凌鶴道:“你知不知道哪主腦人物去了那個方向?”   “好像是南——”麥基一腳跺下,張旗就沒有再動一下,他道:“凌兄,早打 發一刻就少讓他受些罪,他的傷沒人能救他。”   凌鶴也不願怪他太莽撞,卻是第一次發現麥其的手段挺辣的,道:“麥基兄, 咱們好歹把這人埋了,往南追趕那個神秘人物。”   “一切由凌兄作主。”   草草埋了張旗,上馬向南疾追。凌鶴道:“麥兄的原名是……”   “小弟本名江涵,河江的江,涵養的涵。”   二人一口氣向南馳出四五十里後緩了下來,凌鶴道:“江兄,前面的路一分為 二,據我所知,在六十里外又合而為一,那是個鎮甸,距離洞庭湖已不遠了。”   江涵道:“不錯,這兩條路我都常走。”   “江兄,為了追人,咱們最好暫時分手,然後在掌燈之前,在鎮上聞香樓見面 如何?”   “就這麼辦。”兩人揮手揚鞭而去。   一路追下,什麼可疑人物也未看到,時值盛夏,火傘高張,一路上連根人毛也 沒有,所以還不到掌燈時刻已到了約定會面的鎮甸。   還沒進聞香樓的大門,就發現江涵已先到了一步,獨佔迎門,一張八仙桌子, 唯恐凌鶴找不到他似的。   “江兄這麼快,到了多久?”   “不到盞茶工夫,因為我知道哪條路近些。”   凌鶴坐下來,道:“江兄可曾追到什麼可疑人物?”   “別提了!除了少數農人在田中作活,就連老黃狗都在樹蔭下伸舌猛喘,這種 天氣,誰會出遠門?”   “這麼說是張旗臨死前說了謊?”   “那也不一定,縱火者在五更前就走了,那光景太陽還沒出來,天氣涼爽,僅 是提早那麼兩個多時辰,早就越過此鎮了。”   這說法也不無道理,伙計已開始上菜,大概是江涵叫的,一共是六菜一湯。吃 完一算,竟吃了三兩多將近四兩。   “凌兄,出門倉促,而且原打算回堡,到山上小廟中去見師父又不需帶盤纏, 也就沒帶多少,而把銀子,在路上喝了涼粉哩……”   “不妨,我這有……”哪知伸手袋內一摸,一時竟未縮回手來,他是個老實人 ,還沒有過這種下不了台的窘事,不禁面紅耳赤。   “怎麼?凌兄,和我一樣,手頭也不方便?”   “這真尷尬……來時還摸過,有一錠銀子……八成一路上騎馬急馳顛掉了…… ”   “這的確麻煩一點……”江涵吁了口氣,眼珠疾轉,道:“不過,你也不必發 愁,反正車到山前必有路,幸虧我有個親戚住在這鎮上。”   “那太好了!萬一沒轍兒,被店家誣為白吃……”   “不會的,凌兄,你這人大方正,像這種醜事,常出門的人總會遇上的。你在 這兒稍待,我去一趟。”   “江兄,不知是什麼親戚?”   “噢……雖不算近親嘛,卻也不是百杆子搭不上的親戚,是我的表舅。”江涵 出店而去,帳房和小二開始注意凌鶴了。   開飯店的總會遇上白吃的人,而一般的白吃,大多是一個一個地溜。   江涵上了街,走出不遠就打聽:“老鄉,請問有位黃天爵黃爺住在什麼地方? ”   這人上下一打量,小江是僕人打扮,一臉風塵,道:“小哥,你一定是外地來 的,在這方圓數百里之內,不知道黃大爺的可真少見哪!”   “是……是的……小可是外鄉人。”   “黃宅就在這兒往東轉北,一直走到了鎮頭那一片大宅院就是了,只不知小哥 和黃爺是什麼親戚?”   “謝了!老鄉,您這是抬舉小的,您看小的這份德性,哪會是黃家的親戚?小 的是自幼在西北口外長大,對牲口馬匹可不外行……”   “噢!原來小哥是……”   “應徵馬伕的……嘻……”事實上他根本不必打聽。   黃宅果然是宅深院大,十分氣派,但小江和門房爭執了很久,門房說今天來了 一位貴客,主人不會見他。   小江道:“老兄,這可是關係黃爺一生名譽的大事,你不通報是不是?好,我 走了,你可別後悔……”   小江扭頭就走,門房還真估不透他,是啥事關係主人的名譽,立即叫他等著派 人進去通報。   黃天爵本可叫部下或總管一類人物接見小江,可是來人說是關係他的名譽大事 ,就不顧派別人去,他相信也沒有人敢欺騙他。   在三間小齊中,江涵和黃天爵照了面,一看江涵的狼狽相,黃天爵頗為不屑, 道:“貴姓?”   “在下江涵。”   “有何貴幹?”   “路過貴寶地,缺點盤纏,聽說黃爺是這一帶的首富,也是一位大善人,所以 ……”   黃天爵笑笑道:“出門在外,難免都有一時不方便之處,實在是小事一段,小 友為什麼對門房說是有件事和黃某的名譽有關?”   “黃爺,事情是有那麼一件,如果黃爺肯伸出援手而不追問那件事,黃爺幸甚 ,在下幸甚……”   “小友不說出來,黃某怎麼會安心?”   “黃爺能幫多少?”   “小友需要多少?”   二十兩就夠了。”   黃天爵探手入囊,手掌托著一個一兩重的金元寶,這當然遠超過了小江的願望 ,把小元寶放在幾上。   江涵道:“黃爺,這件事甚難啟口,不過既承慨然解囊相助,在下是非說不可 了。在下在聞香樓聽到一位年輕人談到一首歌謠:磨石胡同賽汴京,千翅蝶王坐朝 廷,正宮娘娘蘇小姐,保駕將軍老鼠精。”   黃天爵面色一變,道:“小友,你可知這首哥謠是指什麼?”   “黃爺,這件事不說也罷!”   “不說清楚,這一兩金子可以隨便拿走嗎?”   “黃爺,那我只好說了。據說黃爺有位相好的,綽號‘白菜心’(暗示肌膚細 嫩之意)的蘇小姐,住在本鎮的磨石胡同內,和‘千翅蝶王’有一手,而為他們把 風的是一個綽號叫‘無影飛鼠’的人……”   黃天爵一臉寒霜,道;“口說無憑,有何見證?”   小江道:“黃爺,關於見證,這兒還有一副聯語,可以心領神會,觸類旁通: “初一十五夜半和尚百叩首;五更三點清晨尼姑獨插香。”   黃天爵也是武林巨擘,但名頭不如人大家響亮,只是肚子裡的墨水卻極有限。   這副聯語暗示幽會的時間,黃天爵也猜出內容有問題,卻不甚明了,道:“小 龍,你就乾脆說明白些。”   “好!初一和十五幽會時刻,但初一那天是午夜幽會,十五那天是凌晨那段時 間幽會。至於和尚百叩首和尼姑獨插香,不過是男女苟合的隱喻。為什麼初一是午 夜,而十五卻是凌晨?   可能是某一方面的時間比較方便吧!”   “你說的那年輕人在何處?”   “聞香樓,姓凌名鶴,因急趕路程,隨身攜帶的銀兩失落,飯罷不能付帳,在 那兒等在下……”   黃天爵心想:“就讓他在那兒等吧,我倒不愁他跑了。”他向小齊處吆呼了一 聲,道:“把婁總管和金護院請來……”   “是……”但不一會外面有人道:“回老爺的話,婁總管和金護院都出去了, 而且並未交代到什麼地方去了。”   黃天爵長得儀表非凡,長眉微挑,道:“江小友,金子照付,但要黃某印證此 事無誤之後才行,而今夜,正是十五……”   江涵一看不妙,正要離座,黃天爵的手好像早就伸到他的身邊了。   小江急退,未出三五招,肘被制,然後一掌切昏,提起來關在地牢之內,匆匆 外出。   原來婁總管婁大年的綽號就叫“千翅蝶”,顧名思義,可知此人非但好色,且 輕功高人一等,而金護院也就是“無影飛鼠”   金七。   “老鼠精”自然是影射“無影飛鼠”金七羅。   都已經快二更天了,店家善財難捨,不肯放人,而凌鶴也是老實人,未付清欠 帳也絕不離開,所以店門都上了一半,帳房和小二呵欠連連地守著,真正是張飛穿 針——大眼瞪小眼,絲毫不肯放鬆。   而在此同時,此鎮西南角處的磨石胡同內,來了一位大人物,至少,在本鎮他 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   黃天爵從不到磨石胡同來,這兒雞屎鴨糞的,有礙他的身分,都是“白菜心” 蘇錦自後門到黃宅去。   所以蘇錦可以放心大膽地找樂子,打野食。   現在,在這四合院的正屋左邊明間內,兩人都幾乎半裸著飲酒。婁大年三十七 八,四十不到,只穿了一條短褲,蘇錦穿的是褻衣,坐在婁大年的懷中。   金七是婁大年的腿子,婁大年當總管弄了不少的錢,對金七出手頗大方,現在 金七在廂房自斟自飲。   蘇錦本是婁大年的舊相好,也就是六朝金粉之地,秦淮河上的名妓,後經婁大 年介紹給黃天爵,只說是個少寡婦。   所以婁、黃的姦情始終未斷。   “哎喲!大年……你這是猴急什麼?”蘇錦在他懷中“咯咯”蕩笑著,身子搖 擺不已。   “蘇錦,黃天爵已是不惑之年,他還行嗎?”   “人家花了一萬兩銀子買的,五千兩入了你的口袋。至於說還行不行嘛,嗨! 還不是佔著茅坑不拉屎。”   這時,在廂房中獨酌的金七干了一杯酒,喃喃地道:“俗語說,烈女怕纏,騷 女怕閒……”   他忽然發現一個影子兀立在牆壁上,幾乎憑這個只有半身的影子就可猜到來人 是誰了。   他站起來還未回身,一隻手已按在他的右肩上,低沉著嗓音,道:“這女人夠 騷的,對不?”   金七微微顫慄著,道:“黃爺,小的只是……只是……”   “只是為婁大年把風對不?”   “是……是的……婁總管之命不敢違抗。”   “他們多久了?要說實話,聽到沒有?”   “是……是的,黃爺……蘇錦本是金陵的名妓,也是婁總管的老相好,來此之 後,兩人沒有斷過……”黃天爵手上一加勁,金七的臉由紅而紫,眼球突出……。   婁大年已聽到微聲,推開蘇錦正要穿衣服,門外巳傳來冷峻的聲音,道:“婁 總管……”   婁大年立刻放棄穿衣,自床頭上抓起他的雙筆,道:“黃天爵,我敢這麼做是 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   “我有後台。”   “是什麼人物?”   “就是黃府今天所接待的貴賓。”   黃天爵面色微變,道:“吹得離譜了吧?”   “你當然不信,你如果相信,也就不足為奇了。”   黃天爵一字一字地道:“你死到臨頭,還敢胡謅亂扯……”   婁大年似知不免,趁黃天爵還沒亮出兵刃來就攻了上去。   可是黃天爵到此地步還不亮兵刃,自有他的可恃之處,就憑雙掌在交織的雙筆 光浪中進退自如。甚至那女人想溜,他一腳跺去,牆是薄了些,人竟把牆砸了個大 洞。   徒手對雙筆,兩個人五十招內尚能維持平手,這正是黃天爵遲遲不肯亮兵刃的 原因。   黃昔年是西北道上的煞星,婁是百粵方面的巨賊,所以他們之間只有利害關係 ,卻沒有賓主之情和主僕之義。   百招之後,婁大年中了一掌,黃天爵也中了一筆,只是中掌和中筆都不輕鬆, 黃天爵左肩骨碎裂,婁大年的脅骨斷了兩根。   他們幾乎知道會有什麼結局了。   當兩人各自又中了一掌一筆時,這內間門外竟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人影,鬼魅 似的兀立在竹簾之外。   由於燈早已熄滅,最初兩人都不知道來者是誰,過了盞茶工夫,他們似都隱隱 看出,這正是他們的主人。   婁大年喘著道:“主上救我……”   黃天爵也道:“請主上主持公道……”   簾外的人“哼”了一聲,沒說什麼,似要冷眼旁觀他們的結局,但在他們二人 ,想法可就不同了,以為主上要看看誰行誰不行?   於是兩人浴血力搏,直到一筆戮入黃天爵的小腹上,黃的一掌擊中了婁的背後 心,兩人搖晃一陣倒地,那人還站在簾外。   “原來如……如此……”黃天爵望著簾外道:“這叫做鳥盡弓藏……”   簾外人道:“鳥雖未盡,弓已不堪再用……”   黃天爵切齒道:“你這個釋伽的罪人!”   只見此人在簾外抽手出袖,單掌微翻,竹簾紋風未動,黃天爵卻“咯”地一聲 ,口中射出一道血箭。   婁大年一直未出聲,甚至還想繼續不出聲裝死,簾外的人並未厚彼薄此,也虛 空賞了他一掌,掉頭而去。   在此同時,江涵匆匆趕回聞香樓,時已二更天,店家正埋怨不已。江涵一進門 就嚷嚷道:“掌櫃的……掌櫃的呢?”   帳房施施然步出櫃台道:“貴客有什麼事?”   “你看這個夠不夠飯錢?”“啪”地一聲,一個小金元寶丟在桌上,而凌鶴本 要抱怨幾回,乍見小元寶,又不禁佩服他的鬼門道。雖是表親,出手還挺闊綽呢!   “這……這當然夠……當然夠,還要找銀子給您哩……”   帳房拿起小元寶掂了一陣,又舔了一陣道:“我這就找錢……在下以為二位有 什麼要事,仍要在此會面,也沒置詞,早知是手頭不方便,在下……”   “得,得哩!你快找錢吧!馬後炮誰都會放。”   兩人出了店門,凌鶴道:“江兄的表親果然是地方上的富有之家,不過你一去 就是一兩個時辰,我真為你擔心。”   “擔心什麼?凌兄你真是!區區一兩金子,真是小事一段。   他本要給我五兩,哼!只怪我表舅剛討了個二房,外姓人嘛.善財難捨,我聽 得清清楚楚,表舅媽說:‘喲……我說長貴……又不是什麼近親,出手就是一兩黃 金,還嫌少啊!幾百杆搭不上的表親,可真是不知窮人辛苦哦!’凌兄,你看,這 娘們進門才不過一年左右……”   “江兄,婦道人家,錢是看得重些,不過一兩金子,的確也不是小數呀!現在 我們該找個客棧過夜了。”   “好歹明天要趕路,當然要找客棧了。”   小江對此鎮似乎很熟,轉過街角直往東走,鎮口一家客錢還沒上門板。小江要 了最後的一個房間,兩人稍事漱洗就上床睡了。   大約四更左右,凌鶴突然被屋後的交談聲驚醒了。   “就在這兒?”是個中年人的口音。   “沒有錯。”一個年輕人道:“我一直盯到這家客棧門外,甚至在他們決定要 這最後面一個房間時才離開的。”   另一個年輕人道:“可別讓他們跑了!”   中年人道:“跑不了的,除非不是他們干的……”   凌鶴心弦悸動,這不是麥家堡父子三人嗎?聽口氣他們父子三人似乎懷疑他們 是縱火殺人的兇手。他立刻下來去推醒小江。   “怎……怎麼?這麼快就天亮哩……”   凌鶴急忙捂住他的嘴,低聲道:“別出聲,麥家父子來了!”   幸虧來人在屋後認清了房間的方位,又退回遠處安置馬匹,因為他們並不想落 店。   “什麼?麥堡主來了?”好像現在小江才清醒了。   “不錯,而且聽他們父子交談,似乎把咱們當做了殺人縱火的匪徒了!”   小江翻身下床,抓起衣衫,蹬上鞋子道:“快走!咱們絕對不能和他們照面。 ”   “咱們沒有縱火,應該解釋清楚的。”   “沒有用的,走為上策,而且還要快……”說著已輕啟後窗穿了出去,他似乎 知道自後窗穿出不會遇上敵人,可是凌鶴卻只以為然,既然沒有縱火殺人,卻不敢 面對麥家父子,以後解釋就事倍功半了。   當他穿好衣服時,聽到前院有了動靜,門上有人以指甲輕彈,道:“凌鶴、江 涵,我們知道你們在裡面,出來吧!”   凌鶴一開門,麥秀就領先掠出後院,似要到鎮外去解決,凌鶴跟著,麥家兄弟 斷後。   在鎮外林邊,麥秀目紅似火,道:“江涵呢?我已知道你們的身分,如果問你 們為何要殺人縱火,似屬多餘,說說看,是誰叫你們到麥家堡臥底的?”   凌鶴泰然道:“臥底之事我不否認,但我和江涵決未縱火”   “失火之夜你們在何處?”   “我們那夜不在堡內,至於去處,恕難奉告。”   “這是一個晚輩對長輩說話的態度嗎?”   凌鶴道:“欺師抗恥,人人得而誅之,但我之潛伏麥家堡,卻有苦衷。”   麥老大道:“爹,這種數典忘祖的叛徒,何必和他浪費唇舌?”   “慢著!”麥秀道:“這件事非同小可,一定要問清楚才行……”   “你不必問了!”凌鶴冷冷地道:“昔年向家父施襲者,據家父臨終遺言,頗 似你的形像,因為你曾幪面.尚不敢武斷,才投在你的門下,從你的武功上來求答 案。沒想到你意利用別人的血肉之軀,連接數百高手,負傷竟達一千零八十次,而 使你從對方的攻擊及傷我的絕招中,盜研對方的武功精髓,從負傷的部位、傷口的 深淺去精測出刀、劍之手勁或內力的收發技巧,因而,你已吸取了武林八大家武功 精粹,居心叵測,至狠至毒。   麥秀,凌、麥兩家的血仇也該結算了!”   麥秀道:“僅憑臆測,你敢血口噴人……”   “麥秀,經這些年的仔細觀察,當年施襲者所用之招式,的確正是麥家的技擊 精英,男子漢大丈夫,敢做敢當,做了為何又不敢承認?”   “這麼說,你縱火殺人是為了報復殺父之仇了?”   “麥秀,你承認了嗎?”   “老夫並未施襲,何必大包大攬?”   凌鶴記得了性大師說過,仇人是個兩足各多出一趾,且較常人多出一個肚臍的 人,多一個肚臍不易發現,多出兩根足趾應該不難發現的。   這麼多年在麥家堡,他雖未看到麥秀的肚臍,卻看他赤腳過,並未多出腳趾, 母親說麥秀是仇人,不知有何根據?   “要不,你必是當年向家父施襲的兩個幪面人之一,你是個從犯。”   “凌鶴,凌、麥兩家都是武林八大家之一,自少林遭官方查抄毀寺,五位精英 突圍墾散,其他如武當及華山各派也都噤若寒蟬,束約門下不問武林中事以後,八 大家就應運而起。”麥秀道:“燈不點不亮,話不說不明,在麥家殺人縱火者果真 不是你們二人,就該說明那夜你們是去了何處?也應該隨我回去重建麥家堡。”   凌鶴道:“所去之處與你無關,自不必告訴你,至於施襲家父的事,我深信家 母的話。”   “這麼說你是絕不再回麥家堡了?”   “如要再回去的話,也是在進一步印證無誣後前去復仇的……”   麥秀冷冷一笑道;“老夫花了這麼多的心血,不能讓你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給 我拿下……”麥家二子撲上。   儘管凌鶴仍然雙手顫抖,渾身乏力,在以一對二之下,麥家二子卻仍非敵手, 這一千零八十道劍痕的回饋,那是寶貴的經驗,比秘笈還要管用得多。   可是二子不敵,麥秀可不管什麼身分,他一加入,情況就不同了。凌鶴的血脈 開始過沖,雙手抖得厲害,渾身無力,自然會力不從心。   不過,三人合擊要想在兩百招內撂倒他也不可能。   就在凌鶴干焦急卻發揮不出應有的威力時,忽聞林內一聲:“阿彌陀佛,善哉 ,善哉!”雙方聞聲立即停手向林中望去。   隱見林中一位破袍、乾瘦的老僧袖手而立。   由於林子稀疏,且月色極明,凌鶴目力過人,剎那間不由心頭大震,大叫一聲 ;“大師,請留步!”立即向林中急奔。   但他入林後,那破袍老僧卻已不見,他相信剛才看到的正是已經坐化的了性大 師,怎麼會在此出現呢?   “莫非小江說的‘飛升得道’的話有點根據?”   他決定要弄清這件事,如果剛才的老僧不是了性大師,他為何大誦佛號?似在 阻止雙方火並?   凌鶴相信自己的眼睛及聽覺,那口音也極似了性大師,但他一口氣追出將近四 五十里,仍未追上,麥家父子也未追來,或者追到岔路去了?   這一折騰,天也快亮了,知道追趕不上,想想家仇、宿疾和失蹤的麥俐及小江 ,不禁暗暗焦急。   麥俐去了何處?被縱火者擄走了嗎?有生第一次品嚐到相思之苦。   也許是一個人思前想後,精神分散,或者來人的身手太高,有人潛到他的身後 他居然不知道,而且後衣領竟被揪住。   “什麼人……別開玩笑……”他這麼說著,卻知道不會是開玩笑,他要扭頭察 看,這人的一根指頭正好按在他的後腦右側的“天矚”穴上。   此穴被制,頭頸就不能扭轉了,心頭駭然,這等高手真是罕見,道:“是哪位 前輩?武功如此高絕,行事卻不光明磊落?”   這人不出聲,不知用什麼繩索捆了他的雙手,然後點了他的睡穴。在目前,凌 鶴無論如何是想不出這個暗算他的人是誰?   醒來時他發現自己是在水底,水涼如冰,砭骨生寒,儘管這是盛夏之季。由於 水底黝暗,他估計水深在二十丈以上。   丈餘長的水草在水底搖擺蕩動,有如魔鬼的長髮。。   首先他發現雙手仍倒捆於背後,雙足也被捆牢,還拴了一塊大石,這人真絕, 似乎沒打算讓他活命。   但這還難不倒他,他弓著身子用牙齒去咬雙腿上的繩索,只要腿上的桎梏解除 了,即使雙手被捆,他仍可游出水面。   他也猜出.這必是洞庭湖.他會點水中功夫,可惜不精,只能在水底緩一口氣 。   原來是用一種山籐捆住,十分堅韌,尤其這樣弓身去咬用不上勁兒,結果咬是 咬斷了山籐,憋的氣卻已用盡。   由湖底到水面確有二十丈之深,如果是雙手未捆,手足並用,也許能在嗆水之 前浮出水面。   在失去知覺的前一剎,他以為自己的命苦,劫難不斷,身上一千零八十道傷痕 就不是一般人所能忍受的。他只是遺憾家仇未復,好友和麥俐失蹤而未能顧及。   醒來時感到噁心,且有人在按他的腹部,原來他是在一艘小舢舨上,一個漢子 正在救他,擠按他胃內的水。凌鶴道;“多謝大叔救溺之恩……”   “不必謝我,是居士的意思。”   “請問這可是洞庭湖?”   “廢話!這是洞庭居士的地盤,會不是洞庭湖?”   “居士怎知在下沉於湖底?”   “你去問居士不就知道了。”   “不知大叔有沒有看見是何人把在下丟入湖中的?”   “我哪有工夫去管這些閒事?”   凌鶴心想。“洞庭居士蕭辰,是八大家之一,俠名甚著,怎麼部下這麼不客氣 ?”他道:“在下凌鶴,亡父凌翎……”   他以為好歹也是八大家之一,報出來歷,或許這人會改變態度,哪知這人自顧 搖櫓不再回答。   舢舨攏岸,這漢子帶他穿過一片玉米田,遠遠望見一片華廈,看來武林八大家 都有點派頭。   到了華廈門外,自有人通報,才准許進見,怪的是也沒有問他是准。   客廳中很華麗,卻和主人的打扮不大相稱。這人五十左右,禿頂,一套藍布褲 褂洗漿得發了白,還有不少的補丁。赤著腳,五趾互不靠攏,可見他一生中穿鞋的 時間很短,正在吸著旱煙管。   客廳中很涼快,漢子已退了出去,主人卻未讓座。   “年紀輕輕地,有什麼事想不開?”   “蕭前輩,您是說……”   蕭辰大聲道:“要上吊有的是歪脖樹.要服毒嘛,巴豆也不貴,花幾錢銀子的 量也夠了。你為什麼在本島水源處跳水輕生,污染了水源,可能使一些雅人墨客不 願來本島遊覽!”   凌鶴愕了一陣,道:“蕭前輩誤會了!晚輩來自凌家莊,名凌鶴,並非尋短, 而是被人暗算而捆綁丟入湖中的。”   “不管你是如何落入水的,污染湖水,有目共睹。由於此處有一泉眼,有些豪 客常來此泛舟.吟風弄月,或到島上暢遊,取泉水煮茶,這麼一來,這生意是做不 做啦!”   凌鶴本以為報出凌家莊的字號,他會看在亡父面上接待,母親也說過,亡父生 前和蕭辰私交不錯,另外就是柳慕塵了。   “蕭前輩,晚輩無狀,如因晚輩的不幸造成了貴島的損失,晚輩願意陪償,只 是晚輩身上並不十分寬裕。”   “夠啦,夠啦!”順手取過算盤履。“泉水污染及影響生意,作價二十兩銀子 ,船夫救人費及擺渡費八兩三錢銀子,你大概還沒有用飯,飯資一兩,計二十九兩 五錢銀子。”   凌鶴不由暗暗詛咒,奸商、奸商!真是一點不假,為富不仁,無出其右,亡父 當年怎麼會交上這種朋友?   不過看在人家救自己份上,不便計較,探手入懷,濕漉漉的衣袋中空空如也, 真是流年不利,近來一連遭遇兩次這類丑事,不由面紅耳赤,大概是落湖遺失,或 者暗算他的人摸去了。   “喏!這是五錢銀子,三十兩已收訖,找你的零頭……”說著擲出一塊小碎銀 子。   凌鶴接住,手心做痛,他相信是那船夫救他時取走了銀子交給蕭辰的,此來他 想順便問問昔年一些不明的往事,這麼一來,他一刻也待不住了,站起來抱拳道: “前輩救命之恩,容圖後報。晚輩告辭……”   “慢著……慢著!好歹老夫和令尊往年也是朋友,他的後人第一次上門,哪有 枵腹而去的道理?再說,你有些事可能不明白,我也要指點你,來人哪!”   門外傭僕道:“島主有何吩咐?”   “叫廚房多備一個人的飯菜。”   “是……”僕人離去,後窗外一個妞兒正在向內偷窺,這妞兒心想;“這小子 遇上我老爹,真是流年不利!”   開飯時只有蕭辰陪凌鶴,兩菜一湯,一盤炒綠豆芽,一盤涼拌豆腐,白菜湯中 有三五根一寸來長的小魚干。   儘管吃的是糙米飯,這個吝嗇鬼卻是大口扒飯,小口吃菜,一個人如果自奉儉 約,對別人刻些,也就值得原諒了吧!   “吃呀!可別客氣,你是不是有些事弄不清楚?”   “是的,請前輩指點。”   “什麼事不明白?”   “我想昔年八大家之間一定有什麼恩怨,還有,前輩和家父私交不錯,應該知 道向家父施襲之人是誰?”   洞庭居士道:“既然那人幪面行襲,誰也不敢武斷。但從犯是麥秀,大概沒有 錯吧!”   “前輩對武林中的事極熟,可知道麥家堡一夜之間化為灰燼了?”   “當然知道。”   “前輩可知道是何人縱火殺人?”。   “當然不知道,不過我可以猜個八九不離十兒,縱火殺人者,可能是襲擊令尊 之人、”   凌鶴道;“縱火者之一有個名叫張旗的人重傷未死,晚輩問過他,他說是前輩 的人。”   “我知道,八大家至少有五大家的二三流人物被騙參加了麥家堡縱火殺人行動 ,而且都死在麥家堡,你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結果嗎?”   凌鶴道;“按理說,麥堡主父子不在,晚輩也不在,留守的護院身手有限,那 五大家的人不會全死在那兒。”   “主謀者要挑起麥家堡和另外幾大家的仇恨,所以利用完了之後,殺之滅口, 留在麥家火窟之中,這樣麥家會找其他幾家算帳,其他幾家也會向麥家要人。”   “的確有此企圖。”   “當然。”   “據張旗透露,主腦人物似是出家人。”   蕭辰想了一下,搖搖頭道:“這個人老夫暫時也猜不出來,不過老夫可以說個 故事給你聽。”   “這故事和八大家有關嗎?”   蕭辰並未作答,卻開始講他的故事了。這工夫僕人前來盛飯,他拿著凌鶴的碗 往廚房走,一位女郎道:“我來盛吧!你去做別的事。”   “多謝小姐。”   女郎盛了滿滿的一碗飯。按得緊緊地,親自送到餐桌上,放在凌鶴面前,道; “爹,這位是凌大哥嗎?”   蕭展道:“女孩子家,爹又沒叫你,你出來幹啥?”   蕭娟娟道:“我看大司務忙得不可開交,我就幫他拿來哩!”   “好哩!這就是你凌伯伯的兒子,可以進去了吧?”   蕭娟娟向凌鶴笑笑,到後面去了。   蕭辰道:“大約二十年以前,武林中以八大家的凌翎、麥家堡的麥秀和麥遇春 兄弟、雲夢山莊的柳慕塵、西北的馬如飛、東海漁樵梁士君、洛陽的郭家駒、倉州 的李占元和洞庭的老夫較為出名。另外和八大家齊名的還有怒山的‘黑白雙煞’姜 子奇和姜子雲兄弟二人。當然還有,但不常在武林中走動,其名不著,如‘鬼手丹 青’余大彩等等。”   這時凌鶴已將,滿滿的一碗飯吃了三分之一,隱隱見飯下有塊炸裡脊肉,似乎 還有一個鹵蛋,不禁心頭一跳、這顯然是蕭娟娟偷偷為他放的。   看來老子為富不仁,女兒看不順眼吧?   蕭辰道:“八大家的主人每三年在洞庭君山上聚首一次,三日聚會期滿,者夫 送他們到百里外再分手。就在那年老夫可將和他們分手時,在山野中發現了一件拐 帶良家婦女的事。原來是‘黑煞’姜子奇拐了一個年輕寡婦,似要逼奸,正好被我 們八人撞上,合該他倒楣,八人中有六個以上主張斃了姜子奇,因為他素行不良, 和他的弟弟‘白煞’妻子雲完全不同。”   “蕭前輩,姜子雲有何不同?”   “他們雖是手足骨肉,姜子奇無惡不作,姜子雲卻僅是嫉惡如仇,對付壞人的 手段辣些而已,所以他們的‘黑白雙煞’之名即由此而來,而且兩人也走不到一起 ,最後姜子雲還懸賞捉拿他的哥哥。”   “捉到了沒有?”   “當然沒有。我們八人要宰此人,放了那個寡婦,姜子奇一看不妙,聲稱剛剛 無意中在古洞內發現一部武學典籍,放在古洞中,願與八大家共享,於是派出三個 人到古洞去找。”   “找到了?是哪三個人?”   “一是麥秀之兄麥遇春,在八大家的麥家堡來說,本以麥老大為主,後來不久 就死了,這才把麥秀列入八大家之中。另一個是令尊,第三個就是東海漁樵梁士君 。”   “真的找到了那八本秘笈?”   “當然,三人入洞,找到的人卻是麥遇春,於是八大家竟把八本秘笈瓜分了! ”   “一家一本?”   “不錯,所以這是八大家的恥辱和污點。這還不夠,分了秘笈還要懲罰姜子奇 ,竟把武林中最丑的‘八臂嫫母’高麗花強嫁給他。”   “那高麗花願意嗎?”   “本不願意,卻擋不住姜子奇的甜言蜜語,因為八大家有人提議,如這件婚事 不成,就把他交給他的兄弟姜子雲,果真如此,也是死路一條。”   “最後姜子奇和高麗花結合了?”   “不錯,而不久,令尊、麥遇春和東海漁樵梁士君就相繼被襲遇害了。”   “前輩是否暗示家父等三人遇害,和姜子奇有關?”   蕭辰喟然道:“按常理推斷,應該和他有關,當年受辱,豈不記恨在心?況且 風傳那秘笈本是九本,可能被進洞的三人中之一人獨吞了一本……”   “家父絕不會做這種事。”   “老夫也信。而武林中盛傳之巨書,相信就是這第九本秘笈。”   “前輩,施襲三位的人也可能是八大家中的人,那是為了第九本秘笈。”   “當然也有可能。”   “有件事晚輩甚是不明,既然當初那九本秘笈,都是普通絹綢製成,必然和普 通書本大小厚薄差不多,如果那第九本就是那巨書,這又如何解釋?”   “這個老夫也不清楚,不過據說有個神秘人物已造就了一個奇才,如能再找到 那巨書,將無敵於天下……”   “巨書……巨書,到底是這本書是有史以來體積最大的?   抑是由於它是至寶而被稱為巨書呢?”凌鶴無法想像。   蕭辰道:“老夫猜想,所謂巨書,絕不是書的體積太大,而是另有隱喻。”   “前輩可認識了性大師?”   “了性?老夫不認識山人。”   凌鶴以為,蕭辰也許是不敢承認,這種為富不仁之輩,重財輕友,不足為奇。   “前輩對於佛、道二家之得道飛升有何高見?”   蕭辰道:“你問這個幹啥?”   凌鶴道:“了性大師已坐化,但晚輩昨天卻見他顯現了一次,不免對‘仙道無 憑’這句話有些動搖。”   蕭辰道:“這個了性和你有何淵源?”   凌鶴道:“家父去世前交代,了性大師可以信賴,晚輩到麥家堡臥底,就是大 師的意思。”   蕭辰想了一下,喃喃地道;“莫非是他?”   “前輩認識大師吧?”   蕭辰卻是答非所問,道:“仙道如果有憑,豈不是人人都去修仙去哩?有些事 的確是不可洩漏,尤其是天機。在佛家,有達摩、石頭、慧能及隱峰諸大師,都已 修證得道,道家有些著名的經過援引而飛升的也不少,如呂純陽之遇鐘離翁、白玉 蟾遇陳泥丸、伍仲虛遇遭還陽、馬丹陽遇王重陽、石杏林遇張紫陽,以及抱樸子遇 鄭思遠等等,只不過這些經名師指點的人,並非即世已得道成仙,有的尚須重墜輪 迴一次,來世重修。像抱樸子,留下的道家典籍被道家所推崇,但他也未飛升,而 是‘大背’……”   “前輩是相信了性大師已得道了?”   “我可沒有那麼說過。”   “是晚輩看錯人了?”   “還是繼續求證吧!世上有許多幻象,是自己魔由心生造成的,也有的是別人 為你造成的幻想……”   凌鶴離開洞庭,摸摸袋內僅有的五錢銀子,既好氣又好笑,不禁揮拳大呼:“ 天下的臭人臭事都被我遇上了!”   哪知玉米田中忽然竄出一個中年醜婦,黃發如草,蒜鼻撩牙,一臉紫麻子還有 羅圈腿,怒吼著撲向凌鶴,砸出一掌。   凌鶴正自大歎倒霉,沒想到這霉還沒有倒完,心中有氣,以七八成力道迎上一 掌。“呼哧”一聲,兩人誰也沒佔到便宜,各退了一步。   醜婦道:“小子,你剛才說什麼來?”   凌鶴怒道;“在下說什麼與大娘何干?這不是無事生非嗎?”   “小子,你罵人還敢裝糊塗?”   “大娘,晚輩剛才正在自怨自艾,自歎倒霉,何曾罵人來?”   “小子,你敢瞪著眼說謊嗎?你剛才沒有說‘天下的醜人丑事都被我遇上了’ ?”   凌鶴大搖其頭道:“大娘,您這完全是斷章義,我說的是‘臭人臭事’。”他 說明了這四個字。   “你遇上了什麼臭人臭事呀?”   “一言難盡!不過晚輩和大娘素昧平生,交淺不便言深。”   “放心,小子,老娘的樣子雖不養眼,心地卻不錯,看你的外貌,很像八大家 之一的凌翎……”   “那正是家父。”   “好小子!那我還要賞你一掌……”力大勁猛,凌鶴不敢硬接,閃了開去。   醜婦並未再出手,道:“算了。昔年的事,是你們上一代渾蛋,與小輩無關… …”   凌鶴不由心中一動道:“大娘莫非是‘八臂’……”他實在不便把‘嫫母’二 字說出來。   “我就是高麗花。”   “果然名不虛傳!”   “小子,你又要罵人?”   “前輩別多疑,晚輩是說‘八臂’之稱,名不虛傳。”   “老娘還以為你是指我天下至丑,名不虛傳哩!”   “大娘又誤會了,關於昔年之事,晚輩剛聽一位長輩說過。”   “誰告訴你的?”   “洞庭居士蕭前輩。”   “那個老雜碎?他怎麼說的?”   “他說昔年大娘嫁了……”   “好了,別在老娘面前提那個血賊的名字。”   “大娘,這是為什麼?那不是一段好姻緣嗎?”   “呸!什麼好姻緣?老娘嫁他,倒了八輩子血霉,想當年,姜子奇要我只是為 了活命,婚後他拐走老娘積蓄的金子三百兩,不知去向。”   “大娘,一直到現在還沒有找到他?”   “沒有,不過老娘一天不死.就一天也不放棄找他。”   凌鶴道:“高前輩確實應該找他,不過這些年來,並未聽到‘黑煞’的消息, 連‘白煞’姜子雲也失蹤了。”   高麗花道:“八成更名改了姓,他要是還活著,是不甘寂寞的。近來風傳麥家 堡一炬成灰,而且你曾在那兒臥底,是怎麼回事兒?”   凌鶴說了麥秀有殺父之嫌,在麥家堡臥底,是為了證實此事及偵察元兇。   “小子,你剛才在罵蕭辰對不?”   “大娘猜得不錯,此人太刻薄……”說了被戲弄之事。   高麗花大笑一陣道:“的確太過分了,不過蕭辰這個人,可以說‘藏巧於拙, 寓清於濁,久而自知’。”   “古人說:刻薄成家,理無久享……”   “他固曾刻薄於你,但在必要時,卻是‘德在人先,利居人後’……”   “有一事請問前輩,知否有一部巨書的事?”   “有,昔年姜子奇說過,老娘猜想那巨書即那秘笈的第九本。”   “大娘,如果是那第九本秘笈,必是薄薄一本,為何稱為武林巨書呢?”   “這個恐怕也只有藏書之人知道,不會再有人明白了。”   “大娘,如果姜子奇仍然健在,他的身手也必有限。”   “為什麼?”   “因為昔年他的身手和八大家主人相差不多,而八大家各得了一本秘笈,可各 成單元研練,姜子奇卻沒有,他的武功豈不落後甚多了?”   高麗花道:“如果他還沒有死,猜想他的武功必然遠在八大家之上,我有這種 預感。”   “高前輩要去何處?”   “找蕭辰去。”   “前輩如果遇上麥俐,務請伸出援手,晚輩相信她在縱火者手中。”   “誰叫麥俐?”   “就是麥秀之女。”   “怎麼?你和麥秀勢不兩立,卻和他的女兒……”   “大娘……這是兩回事……”   “好,小子,老娘今生是白混了!不知什麼叫情?什麼叫愛?   卻確信世上有:‘任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而飲’的多情種子。”   “晚輩愚凝……”   “孔子刪詩,不廢關睢,青春年少,誰不珍惜?古人說:“濯足清流,抽足再 入,已非前水。”小子,你沒有錯,你如果遇上姜子奇那血賊,也設法通知老娘一 聲。老娘常去之處有二,一是雲夢山莊柳慕塵之處,一是洛陽郭家處。”說畢,向 洞庭湖岸奔掠而去。   凌鶴望著她的背影,長長地吁了口氣。高麗花是個面丑心善的女人,姜子奇卻 毀了她的一生……他向前走出約一箭之地,發現一棵大樹下倚著一個女郎凌鶴多麼 希望她是麥俐,可是有時他又警告自己,有一天必殺其父報仇,能娶仇人之女嗎?   只不過情之一字,是不能全以一個“理”字來詮釋的。   走近些一看,不禁失望,竟是蕭原的千金蕭娟娟,道。“蕭姑娘在此……”   “凌大哥,我爹吝嗇成性,你別見怪,聽說他只給你留下五錢銀子?”   “是的,蕭前輩只是算盤打得精些而已,在下叨擾貴島,理應付出代價。”   “凌大哥,這是三十兩銀子,拿去用吧!”用手帕包了些銀子遞過。   但凌鶴拒收。   “怎麼?凌大哥嫌少?我只是怕拿多了你更不會收的。”   “不,不,無功不受祿,在下不便受此厚賜……”   “我這人真迂,這算什麼呢?誰都有不方便之處,是不是?   凌大哥,如果有一天小妹手頭不方便,你會吝嗇這三十兩銀子嗎?”   “既然這樣,我先借用了,日後一定奉還。”   “凌大哥,我總以為,一句話不要只憑表面去解釋它,比喻說一部巨書,又稱 是有史以來最大的書,十三經、二十四史堆起來,已經夠大了吧?可是既稱有史以 來最大的書,自然比十三經或二十四史更大了。”   “是的。”   “凌大哥,如果你這樣去找,也許一輩子也找不到。”   “這……”凌鶴道:“姑娘的意思是……”   “比喻說吧!請注意,這只是比喻,把秘笈上的內容雕刻在一幢樓房的牆壁花 紋上,或者鏤刻在一艘船的船身上,甚至於雕在一棵大樹樹幹上等等,這都算是最 大的書是不?總之,它不可能是一部長一丈、寬六尺,有一萬餘頁,非一二十人才 能抬得動的巨書,對不對?凌大哥。”   “對,對,蕭姑娘,這真是一個奇妙而有創見的構想,這使我茅塞頓開。”   “那太過獎了,小妹以為,照這構想去找,也許較有希望,凌大哥,我不打擾 你了,前途也許還會相見的。”   “謝謝蕭姑娘指點,後會有期……”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小姐臨危助英雄 行善救民乃不幸】   凌鶴在華容縣落腳,這是個很著名的縣城,才不過傍晚,既不餓也不急著落店 ,就在熱鬧的大街上徜徉。   找巨書和報父仇同樣重要,根據了性大師的說法,身上有了一千多道創傷,著 無巨書,仍然事倍功半。   可是天地之大,到何處去找巨書?   華容和岳陽,都是洞庭湖北部的漁米之鄉,商買雲集,熱鬧非凡。東張西望, 發現一個鮮明市招上有“妙手丹青”四字,信步而入。   此人四十出頭,一派文士模樣,憑這外形,確能使人相信“妙手丹青”不會吹 得太離譜的。   “請問,先生未見其人,僅憑在下口述其人之貌和身材,能下能畫出一個人的 神韻來呢?”   文士道:“一般畫匠作下到,在下可以……”   口氣不小,不知是不是眼高手低之輩。凌鶴道:“畫一張長一尺,寬六寸的絹 底人像需要多少……”   “彩筆或水墨價格不同。”   “要彩色的,可以擲起隨時攜帶在身上的。”   “三十兩。”文士道:“希望一次付清。”   凌鶴非常慶幸,少一兩就不夠,卻未計較莊食都要銀子,立即把蕭娟娟送他的 三十兩銀子掏了出來,道:“如果不像呢?”   “在下須先說明,第一次臉龐打稿,清明日來看一次,自然需要修改,因為在 下未見其人,修了之後,後天兄台再來看一次,一連三次,如不酷肖,三十兩如數 奉還。”   這件生意立刻成交,凌鶴很仔細他說了麥俐的外貌及身材,雖是絹上丹青,也 可聊慰相思。   況且,有此畫像在身邊,托人代為留意找尋而對方又從未謀面,看過畫像,雖 和見人不同,也該有個印象了。   “請問,這位姑娘是兄台的什麼人?”   “這和先生不相干吧!”   “不,兄台有所不知,如果這位姑娘是兄台的姊妹,下筆是一種手法,如是兄 台夫人,又是一種畫法,設若是兄台的未婚妻甚至是情人,那就更加不同了……”   “這有什麼不同?”   文士淡然一笑,道:“如是姊弟或兄妹關係,兄台之描述自會平實而不誇張, 如是兄台的妻妾,由於神秘力量已失,也會平實自然而不加渲染,要是情人或尚未 接觸的未婚妻,基於男人的喜新厭舊心態,以及情人眼裡出西施的通病,在描述時 ,不知不覺就會過分形容其優點而忽略其缺點,畫畢之後,就算兄台欣賞其不實之 誇大,在下卻以為並未忠於被畫者本人之真正面貌及神韻……”   “這……”凌鶴道:“只要在下認為滿意,兄台大哥不必計較這些。”   文士佛然道:“如果兄台執意如此,這件交易不談也罷……”立即推出三十兩 銀子,這一點,頗使凌鶴震撼,三十兩銀子,一般家庭可以過一年生活,此人斤斤 於此,真正是有所不為,謹守職業道德和良心了。   凌鶴道:“先生擇善固執,令人敬佩,就照先生之意好了,此女乃是在下的情 人。”   “年紀……”   “十九。”   “屬什麼的?”   “先生,這不是多餘的嗎?”   “不多餘,根據她的生日時辰,可知她的終生窮通,而她的心地如何?發之於 內,形之於外,是厚是薄?也就了然了,這怎能說和繪像沒有關係呢?”   凌鶴沒想到畫個像還有這麼多的講究,只好說了。   “那就請兄台明日響午來看初樣……”   走出丹青館,也感覺有點餓了,可是身上只有五錢銀子,還要分成幾天來解決 吃飯問題,只能買塊麥餅充饑,至於住宿的問題,好在是盛夏之季,找個大廟就成 了。   雖然以前在家中錦衣玉食,又有娘的照料,沒吃過這種苦,就是在麥家堡,飲 食方面也很考究,可沒有僅以一塊餅打發一頓飯的。   但在麥家堡所受的另一種皮肉之苦卻是世上少見的。   儘管把僅有的三十兩銀子花在畫像上,他卻一點也不後悔,甚至心安理得,所 以往這破廟的門廊下一躺,不一會兒就夢見周公哩!   但他睡了不到兩個時辰,卻被人踢醒,睡眼朦朧,隱隱看到破廟前有十二三個 人,踢他的人三旬上下,人高馬大,絡腮鬍子。   “你這是幹什麼?”   “好狗不擋道,你是什麼人躺在這兒?”   “什麼人可以躺在這兒?什麼人不可以?”   “你就不可以——”又是一腳跺來,但凌鶴伸手托著對方的腳掌一扭,那人尖 叫一聲摔到石階下去了。   其實這人只是太大意,如事先提防,腳掌是不易被抓住的,這工夫一陣暴喝, 有兩個人又要撲上。   “慢著!”說話的人五短身材,細皮白肉,和這些粗獷的漢子們在一起頗不相 纜:道:“你有名字嗎?”、“如果你有我也有丫’。、這人身邊一個漢子道:) 馬爺,這小子欠揍,讓我………這位姓馬的雙手一張又攔住了,道:“我姓馬,可 聽說過西北馬家/“當然,尊駕就是八大家之一的西北馬如飛嗎?,,、=“正是 。”此人長得正是所謂北人南相。   “我叫凌鶴…﹒,﹒”   馬如飛陡然一怔,道/你就是八大家之一凌翎之後,在麥家堡臥底而縱火殺人 的凌鶴?…凌鶴道:“臥底確有其事,縱火殺人是為別人背了黑鍋……”這工夫已 站了起來)=“好小子,你殺人縱火,據說是為了報仇,這種事別人也懶得管,可 是你人小鬼大,居然想攪爛了這一鍋粥,讓武林中來一次大混戰,你卻在一﹒邊看 熱鬧/。‘,馬大俠,。你既為八大名家之一,為人處世就該中規中矩,事情沒有 弄清之前,匐能信口胡謅?出事之夜,在下和一馬伕離堡辦事,而那時正好堡主及 其二子夕)出收祖也尚未回來,”   、“J、子,你可以打別人的馬虎眼,我馬如飛可不吃偽;這一套,你居然蠱 惑了/、大家的次流人物,齊集麥家堡,殺死後,和麥家堡被殺的護院及僕傭一齊 丟入火窟,造成同歸於盡的局面,而使八大家猜忌麥家堡,而麥秀父子也猜忌八大 家。,,“謠言止於智者,如果你馬大俠非信不可,我也沒有辦法/馬如飛冷峻地 揮揮手,道:“拿下!”   他身邊那三旬左右的漢子是總管、不論身手和武功,除了馬如飛就數ftT/) 上就是一輪急功,似想狂五招內就要得手。   但他怎知現在的凌鴻自天下各派武學精英中吸取了大量的經驗,甚至可以說, 有些名派精粹的武學,由於他的連續負傷。已以血肉之軀換取了最寶貴的瞬間的經 驗。   他知道哪一派哪一招仍有小疵,他也知道某派某一招精英可以克制另一派某一 招。   因此,馬如飛只看了三五招、突然心頭一沉,他以為凌鶴的招式博雜而凌厲, 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他的部下就會手忙腳J。,…口u。   就在這時,這漢子被凌鶴一時砸倒滾下石階。   馬如飛十分震驚,那是因為他狼識貨,就是要他來出招,也不可能在第六招上 就砸倒“無雙筆”錢山,而錢山雖未亮筆,也不該敗得如此之慘。∼馬如飛還沒下 令,十來個人一擁而上,居然連馬如飛也沒閒著。   主要原因是馬家一個族侄死於麥家堡,而此刻這兒也無外人,俗語說的“山狼 海賊”中的“山狼”,大致是指來自邊隆不毛之地者。、一凌鶴出奇招,對方拾未 到。他幾乎就知道下一變化是什麼,所以不出盞茶工夫,除了馬如飛,未倒下的只 有一二人了。   但他們倒下再爬起來,而且都亮出了兵刃。   凌鶴也不得不抽出腰上的龍頭鱗尾鞭,非金非鐵,烏光閃爍,鞭浪滾滾,烏網 煙焰,而他的身子,在刀林劍樹中忽扁忽圓,﹒一會是人球,一會縮成人扁)自幾 乎不可能的熾的隙縫中瀉過。   馬如飛的刀上功夫,的確不愧為八大家之一,刀炎如團團火球,切劃著凌鶴四 周每一寸的空間。   凌鶴吃虧在逆脈上沖,雙手震顫,渾身乏力,武功要以力作後盾,不論出招如 何精妙,如像麵條一樣,軟骨郎當地,還是不行。   剛開始時還行,時間稍久,舊病復發,眼看不濟。   馬如飛真想不通,這年輕人出招如此之奇,怎會一發如雷,一敗如灰呢?這工 夫凌鶴越來越不濟,而馬如飛攻勢更加凌歷。   “鏘鏘鏘”一連三刀,雖被龍頭麟尾鞭稍稍擋開,凌鶴卻被震出三四步,接著 他挨了馬家總管一腳。   手發抖又渾身無力還在其次,逆血沖脈,會使他頭暈眼花,視覺模糊,這才要 命。   馬如飛見他即將倒下,大喝一聲道:“都給我退下去!”   部下不敢掠主人之美,立刻退了下去,馬如飛刀芒如雪,刀刀不離要害,凌鶴 連眼皮都睜不開了,心知今夜難逃劫難。   然而,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他絕不退縮。馬如飛要在部下面前樹立形像 ,絕招盡出,力大勁猛,全力一刀掃來,鞭刀相接,鞭被擋回,且傷了左肩,倒在 地上。   “姓凌的,站起來……”馬如飛為要改變剛才群毆的恥辱,表現了不乘人之危 的泱泱大度。   高估自己是一種通病,因為瞭解自己比瞭解別人還難,這道理就像自己寫的錯 別字一定要別人才能校對出來是一樣的。   馬如飛提刀走近,道:“凌鶴,關於麥家堡的縱火殺人事件,你說實話吧!”   凌鶴吃力地爬起道:“干了就是干了,沒干也就不必胡亂承認……”   大刀閃電般劈向凌鶴的頭部,而凌鶴反應及體力都已經無法應付這凌厲的一刀 了。   “馬如飛……”聲音雖不大,而且像一串脆生生的銀鈴,在馬如飛聽來卻是心 弦震動,立刻硬生生地收刀退後三步,側身打量。   左邊林中小徑馳出一乘紫色彩繡轎衣的四抬硬轎,不一會就在二十步外停下來 。所謂停下,並未落轎,只用一根叉棍撐住了叉杆,轎夫子扶住駐棍不必用肩就是 了。   “何人多管馬家的閒事?”   橋中的女人道:“無怪打老遠就嗅到一陣羊騷氣味了,小翌……”   轎旁小侍女道:“姑娘有何吩咐?”   “仔細看看,是西北馬家寨的人嗎?”   “姑娘,應該是錯不了的。”   “小丫頭,就這麼篤定嗎?西北馬家寨是武林八大家之一是不是?”   “是的,姑娘。”   “可是八大家之一的馬家會十來個齊上,合擊一個有病的晚輩嗎?”   “姑娘,按理說是不應該的,不過有幾點可以證明,正是西北馬家的人,第一 ,他們馬家精通騎術,個個都是騎著無鞍馬……”   “嗯……”   “第二,據說馬如飛細皮白肉,北人南相,有點像綢緞莊掌櫃的。”   “的確有此一說。”   “第三嘛!武林中人都知道,馬家寨的馬上騎射功夫高人一等,下了馬,論輕 功和心法,就不怎麼高明哩!”   “這麼說,這些人真是馬家寨的人羅?”   “姑娘,大概是錯不了哩!”   馬家的人被人家主僕消遣了個夠,馬如飛面紅耳赤,總算錢山剛才吃過虧,正 有一肚子火無處發洩,拔下雙筆,虎吼著向彩轎撲去。   四個轎夫子連動也沒動一下,小翠上前數步接下錢山,沒出十招,竟把他的雙 筆奪下一支道:“既然馬如飛在此,你是出的什麼風頭啊?”擲出那支筆,錢山一 接,被震退了一步。   不管他如何狂妄,自己的斤兩和人家一比也就有數了,立刻退下。   馬如飛心裡更有數,這轎中的女人非泛泛之輩,看這小婢也就知道了,立即抱 拳道:“請問轎中姑娘芳名可否見告?”   “免!”   馬如飛道:“正如姑娘所言,馬家寨的人不是全能,除了騎射,其他方面乏善 可陳……”   “這麼說,你要亮亮騎射了?”   “正有此意,姑娘敢接我一箭嗎?”   “就是三箭五箭,十箭八箭又如何?”   馬如飛冷笑一聲,招招手部下已牽過他的良駒,上了馬取下弓箭,道:“姑娘 ,請出轎準備了。”   只聞轎中的姑娘道:“小翠,打簾子……”   小翠立刻撩起了轎簾,把轎子放下,轎夫已移旁三步。   雖然轎簾撩起,卻還有一層潔白的羅紗轎簾。   在正面可隱隱看到一位十分動人的紫衣女子端坐轎中,似乎無意出轎,這一手 很唬人,因為在轎中無法閃避。   馬如飛道:“難道姑娘就這樣接馬某的箭?”   “正是!”   馬如飛不再說話,兩腿一夾,良駒人立而起,他在馬上已彎弓搭箭,未牽韁繩 ,卻穩如泰山,然後良駒長嘶一聲,向前疾竄。   凌鶴暗暗點頭,果然騎術是塞內少見的了,不知這女子是誰?何以要管這檔子 事?   馬如飛在轎前約三十步處打橫馳奔,當馳到轎子正中時,“嗖”地一箭射去, 箭離弦強勁有力,但到了半途忽然變緩,這樣極易造成對方的鍺覺。   這是瞬間的事,箭稍稍一緩,再次加速,眨眼就到了轎前,只見轎中的紫衣姑 娘單掌豎立,未見那薄薄的羅紗轎簾飄動,那支箭突然無聲地掉落地上。   這一手有點玄,但在場將近二十個人都看得清楚,沒有弄鬼的可能,這工夫小 翠撿起那支箭,道:“馬寨主,看看你的箭吧!”   馬如飛接住長箭,面色激動,因為兩寸半長的箭鍊,已穹成魚鉤一樣,在場諸 人也部看到而色變。   內力玄奧還在其次,主要是透過羅紗,而羅紗卻能紋風不動竟使簡明鏃變彎。   馬如飛道:“馬某敗得沒有話說,姑娘仍不願賜告芳名嗎?”   “免!”   馬如飛揮揮手道:“弟兄們,咱伴走……”   “慢著!”此刻這姑娘的任何一句話,都具方無上的威儀,馬家的人停了下來 。   那姑娘道:“馬寨主,你真以為自己比凌少俠高明嗎?”   馬如飛冷冷地道:“馬某不久前和凌鶴動手,有目共睹“那是因為凌少俠身有 宿疾,時好時壞,而不久之前馬寨主和部下一齊上,也沒有佔到半點便宜,但為什 麼不久凌少俠就不濟而馬寨主則佔盡了上風呢?”   “姑娘有什麼話要說就說吧!”   “如果馬寨主和部下再次動手,勝他一招半式,那才證明凌少俠技遜一籌…… ”   馬如飛恨透了這女人,他也看出,凌鶴似也不認識這個女人,不過剛才的事, 的確顯示凌鶴是有病的徵兆,反之,一個年輕人不會在招術精奇,遊刃有餘之下, 才五六十招就完全走了佯了。此刻正是羞刀難入鞘,就此一走,部下會脆不起他, 如動手,還真沒有把握,他道:“馬某今夜已經栽了,實無必要再作印證……”   凌鶴雖感於這姑娘臨危援手,卻也不願聽人擺佈,道:“馬如飛無意動手,在 下也不勉強。”   錢山道:“姓凌的,諒你也不敢!”   ——凌矚本想邀戰,但想想了性大師要他到麥家堡學藝,咬牙接受千餘次的受 創,寓意深遠,實不該招搖。   而他卻感覺不解,這一會已不再頭暈眼花,手也不發抖了,至於逆脈上沖現在 也已消失了。   他幾乎深信,此刻動手,必然體力充沛,得心應手,但他淡然道:“敢與不敢 ,終有一天可以弄清楚……”   哪知馬如運突然打消去意,道:“凌鶴,你敢再印證一次嗎?”在馬如飛來說 ,這一手是不大明智的。   凌鶴道:“馬如飛,如果我是你,就該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幸虧你不是,而你永遠也不能變成我,你小子已引起武林公憤:人人必得之 而甘心,你活不了半年的。”   “這是在下的事,不勞操心。”   “小子,你再接我十招……”這次是騎馬衝了過來,馬上揮刀,威力倍增,但 龍頭鱗尾鞭呼嘯而起,一圈圈的光弧在人類視覺極致下,使馬如飛的大刀不斷地發 出呻吟。   行家閉上眼也能聽出來,那是鞭擊刀身而不是刀擊鞭身所發出的聲音,人喘馬 嘶,同樣負荷著無邊的壓力。   整整第十招,靈蛇似的鞭在馬如飛腰上一纏,旋即收回,“刷”地一聲,馬如 飛一件薄綢長衫齊腰一截兩段,下半段由於沒有扣子,冉冉飄落地上。   在轎中女子的“格格”嬌笑聲中,馬如飛率眾狂馳而去,現場上已靜下來,只 有奔馬揚起的塵上緩緩降落。   凌鶴收起龍頭鱗尾鞭抱拳道:“多謝姑娘援手之恩。”   “凌少俠不必客氣,本姑娘只是以為這樣敗給他太不公平罷了。”   凌鶴道:“在下甚是不解,在下是宿疾,並非姑娘所說的時好時壞,而是與人 動手稍久,就會復發,不知剛才力戰馬如飛為何沒有再犯?反而真力澎湃不絕,大 有取之不竭之勢呢?”   那姑娘微微一笑道:“凌少俠,請到裡面來談吧……”   轎子抬入破廟中放於正殿內,轎夫退出廟外,凌鶴立於正殿外,現在他已看不 清這女子的面貌了,只知她的發上有一朵小白花。   “正是,在下受人之恩,不能連人家的芳名都不知道。”   “你是知道,本姑娘是在此經過,適逢其會,並不要你報答。”   “姑娘施恩而不望報,在下卻仍要銘記在心,俟機圖報。”   “好,現在先談點別的吧!武林傳言你在麥家堡臥底?”   “確有此事,因盛傳麥秀昔年參與謀害家父,在下潛於麥家堡偵察,且自武功 方面予以印證,雙管齊下,以免有誤。”   “風傳凌少俠在麥家堡縱火殺人,且旁及八大家的人物,可有此事?”   “這是不正確的,出事之夜在下和馬伕因事離堡,而麥家父子又外出收祖…… ”   “凌少俠,傳說你在麥家堡六七年之中,凡有大敵必由你接待,因而負創一千 餘次,幾乎體無完膚?”   “不瞞姑娘,確有此說。”   姑娘歎道:“人身受傷千餘次,這可能是有史以來最多的了,也正因為這痛苦 而得寶貴的經驗,凌少俠出招,實戰經驗太豐富,招各大家武學精英的缺點都改正 過來了,而對方卻又認不大清楚,不久前的馬如飛就是一例。”   凌鶴心頭一動,道:“姑娘可謂是有心人了……”   “是的,我是有心人,凌少俠,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答不答應?”   “姑娘提出之事,凌某能力所及一定作到。”   “那就請脫掉外衣,讓我看看人身一千餘條疤痕是什麼樣子。”   凌鶴面色微變、道:“姑娘,這舉措對姑娘是一種猥褻,在下不能從命。”   “本姑娘不以為是猥褻,凌少俠不必矯在過正。”   小翠道:“況且,內褲不必除去。”   “即使如此,也極不妥……”   姑娘道:“凌少俠,你剛才還口口聲聲要報援手之恩,言猶在耳,說了不算啦 ?”   凌鶴唱然道:“受人之恩,夫復何言,在下從命……”立刻脫了外衣,只剩下 內褲,而小翠已亮起了火把子。   只聞姑娘讚歎地道:“人類身體上有三五道疤痕或一二十道疤痕,那是十分難 看的,但千餘條疤痕所構成的圖案,那是一種極為巧妙的紋身奇觀,而且由於皮膚 是白的,疤紡是絆紅色的,更是鮮艷奪目,自少俠以後,就不會再有第二人了,真 正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凌鶴聽了這話卻並不領情,雖然麥俐過去和他私下相處,喜歡摸他那些縱橫交 鍺的紋痕,卻從未說那些疤痕像巧妙的紋身這類的話。   他以為把裸體呈現在一個陌生女子面前,在他也算恥辱,只是為了報恩,他不 能拒絕,況非全裸。   凌鶴穿上衣服,姑娘道:“我叫張不幸,因為家母生我難產去世,我卻無礙、 而且我的外公、外婆也在同日去肚,就為我取了此名。”   “姑娘的武功奇特,不知是哪一派?”   “我們的武功不在八大家之列……”張不幸道:“凌少俠缺少盤纏,小翠,這 是十兩……”   小翠接過,凌鶴道:“張姑娘關注之情在下心領,其實在下山下缺……”實在 說不出口來。   小翠道:“我們小姐說的沒錯,你必定是盤纏不足,要不怎麼會宿在……”   “小翠,誰叫你多嘴多舌的?”   小翠把東西往凌鶴手中一塞,凌鶴不由一震道:“怎麼,是金子?”,小翠道 :“你這人可真小氣,十兩金子也值得大驚小怪地……”   張不幸道:“凌少俠,這算不了什麼,請不必介意,小翠,起轎!”   小翠連擊三掌,轎夫進入起轎,張不幸道:“凌少俠,咱們後會有期。”   凌鶴道:“張姑娘臨危援手,容當後報……”   彩轎出廟不久,消失山野之間。   凌鶴站在廟處愣了很久,他想不通,不久前為何能在和馬如飛第二次力拼之下 未犯毛病?而現在,似乎又有那種雙手微顫,渾身無力的感受了。   這位張不幸姑娘有此身手,應該極為出名才對,為何從未聞其名?   想想不久前十招內擊敗八大家之一的馬如飛,恍如隔世,我真有這等功力嗎? 張不幸固然不幸,難道她會比我更不幸嗎?   不幸者遇上不幸的人,多少會產生同病相憐之心。   第二天還未到晌午,他就提早去了丹青館,道:“在下反正沒事,早來一步, 先生莫怪!”“不妨,兄台請看……”展開面部底稿,凌鶴略感失望。因為畫像中 眼睛是最重要的,眼睛不傳神,就算其他部位像,也是不成功的。   “兄台之意我懂,不像是不是?”   “是的,她的眼睛略大些,是屬於細長而略彎那一類型的。”   “好,請兄台明日再來。”   凌鶴道:“如果先生能畫得傳神,願另加黃金五兩。”   “一定能,兄台請勿失信。”這人自是喜出望外。   “不會的,只怕先生言過其實,未見其人而能畫得傳神,未免太玄了吧!”   “兄台不必言之過早,在下如作不到,分文不取……”   出了丹青館,凌鶴以為這人外表懦雅,說話卻不著邊際,未見過面的人如何能 為其畫像,而且那論調簡直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嘛……本來他遇上此人極為高興,現 在卻又以為那是作不到的,也說不一定,此人在此租屋而居,明天也許已溜之大吉 了。   “凌兄……凌兄……你慢走……”僅聽呼叫聲就知道是誰了,果然是小江呼呼 喘著奔來,道:“凌兄……老……老遠我就發現那家丹青館內走……走出一個人很 ……很像你……果然不差……”   “江兄,能在此相會那大好了,吃過飯沒有?”   “還沒有,老實說,自和凌兄分手,幹啥事都沒有勁兒,連吃飯都沒有胃口了 。”   凌鶴道:“江兄,我也差不多,走,喝一杯去……”   在一家飯館中叫了四個菜,兩人各干了一杯酒,小江道:“分手這些日子,凌 兄可有什麼發現?”   “發現倒是沒有,卻遇上一些可笑的人物以及迄今還想不通的事,江兄,你呢 ?”   “我倒沒有什麼,凌兄,說說你的奇遇如何?”   凌鶴說了蕭辰的吝嗇,高麗花之丑和善良,以及馬家寨的人和奇女張不幸的遇 合,道:“張不幸這位姑娘,有這等身手,卻是藉藉無名,你說怪不怪?”   小江道:“過去聽家師說,除了八大家;江湖上能人異士多的是,這種人大多 對名利淡泊……”   “只是接受她的十兩金子,有點……”   “那倒不必介意,小弟給兄的三十兩銀子已經花光了吧?”   “別提了,蕭辰那老鬼見錢眼開……”又說了收他二十九兩五錢銀子的事,但 蕭姑娘送的三十兩,卻又付了畫資。   “凌兄真大方,畫一幅像,就是名家,十兩也夠了。”   “江兄,不瞞你說,我曾答應他,若能畫得傳神,我願再貼他五兩金子。”   江涵道:“凌兄,你的不二色,小弟自是敬佩,但以蕭、張兩位姑娘慨助的盤 纏幾乎全花在畫一幀像上來說,我以為對兩位姑娘大不公平了。”   “江兄的責備,小弟不願辯解……”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兩位姑娘解囊相助,也不會限制凌兄作何用途,只是她 們一旦知道了這件事,女人心地較窄,恐怕會不高興的。”   “也許會的,江兄,小弟這人不成器,在一些大事都無頭緒的情況下,為一個 女人牽腸掛肚,說來汗顏……”   “凌兄不必自責,古人說:‘好色者常為君子,好淫者多為小人;好色者多重 感情,好淫者只重肉慾。,重感情的人才能作到不二色的境界啊!”   凌鶴笑笑道:“想不到江兄滿腹經綸,能舉例說明嗎?”   “當然……”江涵道:“就以三國誌上的趙雲作例子吧!劉備取得荊州後,派 他作桂陽大守,前任太守趙節想籠絡他,提議把美麗的寡嫂嫁給他,他婉辭說:我 們同姓同宗,你的哥哥也就是我的哥哥,怎麼可以娶嫂嫂作妻子呢?況且我已成家 。   很多人都勸他不必固執,說趙節之嫂艷冠群芳。他說:我意志堅,不必多說, 趙節被迫投降,心意難測。不久趙節逃走,都佩服他有識有守,尤其不二色難能可 貴,可見古人把‘富貴不淫’、‘威武不屈’及‘貧賤不移’相提並論是有道理的 。”   “江兄,我真是失敬了。”他對江涵還真有點高深莫測呢!   雖然江涵在麥家堡作馬伕,也只是隱蔽其真正的身分。”   “凌兄,這不過是隨便舉例而已,自古以來,凡是不二色的人,都會受到讚歎 ,凌兄,關於家師所談的巨書那件事,有沒有什麼頭緒?”   凌鶴歎道:“沒有,江兄有沒有什麼發現?”   “凌兄,不必發愁,終有一天你會找到的,來,再干一杯……”   飯快用畢時,凌鶴突然震動了一下,顫聲道:“江兄,快看……”   由於凌鶴面向門外,小江打橫,所以向門外望去,只看到一個人的背影,道: “凌兄,你看到什麼了?”   “那不是了性大師嗎?”   “怎麼,你又看到了?”   “不錯……雖是側影,但那身材、面形及破袖等等,無一不像大師……”說完 丟下一塊銀子奔了出去。   上了街,由於街上人多,看了一會兒才發現那個極似了性大師的出家人已轉入 了另一條街,二人立即追去。   就這樣一直追到郊外,眼見那出家人己到了一片桑林邊,還回頭看了一下,進 入林中。   凌、江二人相距桑林不過兩三百步,又是艷陽高照的大白天,凌鶴道:“是了 性大師,快追……”   二人幾個起落進入林中,卻已不見人影。   這片桑林不過一畝左右,而且桑樹不密,一目了然,桑林的另一邊是平疇田野 ,半里內的早稻已收割,哪有大師的影子。   凌鶴張望了一陣,道:“江兄,仙道無憑之說,終於使我動搖了,這位了性大 師自坐化後……”   小江道:“不是坐化,而是得道飛升……”   “對,對,自他得道飛升之後,我們已經見過兩次了……”   小江道:“應該說他老人家已經顯現兩次了。”   凌鶴回頭一看,小江已跪在地上膜拜,凌鶴不再懷疑,其實他並不太信,只是 兩次親眼所見,無法解釋而又非信不可,這就是宗教的肇造之基吧!   在中國,最早的宗教是道教,而道教的前身卻是方士,由於秦始皇和漢武帝都 崇信方士,也就盛行干秦漢了。   在戰國時,屈原曾說過:“貴真人之體德,羨往世之登仙,與化示而不見,名 聲著而日延,”所以往仙山求長生不老之藥的不僅是秦始皇,還有漢武帝呢!真到 後漢,才和道教合併起本。   拜罷起身,江涵道:“凌兄,依弟之見,家師兩度顯現,是要你相信仙道有憑 ,只要修習有素,藝業必有大成……”   “是的……”   “凌兄,家師要你到麥家堡臥底學藝,固然旨在印證麥秀是否兇嫌,另一目的 則是以血肉之軀來接觸刀劍,一刀一劍地在身上留下疤痕,可自各派武術青英中去 蕪存育,並一一改進。毫無疑問,是要你在未獲巨書之前把八本秘瘦學熟,那八本 即代表八大家的武功。而第九本可能就是那部巨書,一旦找到巨書,基礎已固,研 習起來即可得心應字,事半功倍……”   凌鶴道:“江兄說的和小弟想的正好吻合。”   江涵道:“而武功之研習,最好的方法就是切磋,只可惜弟子的底子不如凌兄 。”   “這是什麼話?江兄是了性大師的高足,強將手下焉有弱失兵?”   “既然如此,凌兄如不見棄,就把小弟當作拳靶子吧!”   “這怎麼敢當?自即日起,請江兄偏勞與小弟喂招……”   這天晚上就到那座破廟去研練,劍及履及,說干就干,他發覺江涵果然不凡, 虧他在麥家堡居然能藏拙不露呢!   第二天紅日上窗,江涵還在睡,凌鶴素知他晚睡晚起,就一個人出棧上街,吃 了早點,各處逛逛,好歹熬至!已時未,就來到丹育館中。   “情”之令人牽腸掛肚,夢魂索回,真不是千言萬語可以解釋清楚的,正揚謂 :“情必近乎癡始真,才必兼乎趣而始化。”   “在下又來早了一步……”   “不妨,好在已經完成了。”   “先生好快……”接過展開一看,自然是先看面貌了,不禁大聲喝采道:“先 生真是神來之筆……”   “只要兄台不再說不像本人就好了。”   “像,像,簡直神極了,在下萬分佩服,不過在下有點不解,第一次根本不像 ,為何第二次居然如此酷肖?”   “繪事和其他文事大同小異,也需要靈感……”   可是當凌鶴的目光自麥俐的嬌嫣上往下移動時,突然停留在她的腹部不再移動 ,而且面色驟變,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兄台是說……”   “這是一位小姐,你為何畫成有四五個月身孕的樣子?”   “這就是在下與一般畫匠所不同之處了,有的畫家只畫皮肉而不畫骨,所以只 能滿足一般鄉愚,高明的畫毛畫皮也畫骨,更高明的才能談到神韻。”   “你給我解釋清楚,這是什麼神韻?”   “這正是在下的特別靈感和技巧,與眾不同。”   “你如果不解釋清楚,就是侮辱,我就對你不客氣了,而且要收回三十兩銀子 。”   這人笑笑道:“作人難,作個實實在在的人更難,我畫的是完全根據被畫者的 實況,那是根據你的描述以及根據被畫者的生辰八字推研出來的面相和目前遭遇及 變化……”   任何人侮辱麥俐,凌鶴都無法容忍,他一掌劈了過去,哪知此人一扭一退就是 一丈五六,真看走了眼,竟是個練家子。   “原來是線上的,那更好辦!”凌鶴道:“先報出字號聽聽。”   “在下‘鬼手丹青’余大彩。”   “你就是‘鬼手丹青’?”   “絕對假不了!”   “余大彩,你為什麼要侮蔑這位姑娘?”   余大彩苦笑道:“試問兄台和這位姑娘別離了多久?”   凌鶴歷聲道:“這和你有什麼干系?”   余大彩道:“關係頗大,請兄台據實以告。”   凌鶴道:“分手一月有餘,兩月不到……”   “這就是了。”余大彩道:“一個有孕的女人,要三四個月以上才會嘔吐,有 些人要四五個月才能看出腹部明顯的變化。兄台與此女分手將近兩月,想必分手時 才不過一個多月,兩月到的身孕,所以那時不易看出……”   凌鶴實在無法容忍,他和麥俐在一起時,幾乎什麼都作了,就是沒作那件事, 而他也絕對不信她會另有男人。   如果說是麥俐在被擄之後被污而有了身孕,也未超過兩個月,那麼余大彩說的 和畫的都是四個月的身孕,他怎麼不火?   他的攻勢凌歷,余大彩似乎不敢硬接臧者無意硬接,此人的身手,應該和八大 家掌門人不相上下,甚至高些。   “凌老弟,你越是不信,越表示你是個正人君子,但是,越是你這種君子越容 易上當,君子可以欺以方嘛!”   凌鶴自信可以收拾此人,可是十招以後,手又顫抖,渾身乏力,而且逆脈上沖 起來,長此下去,非但收拾不了別人,還會被人所收拾。   “姓余的,你不說出侮蔑她的原因,咱們就沒有完。”   余大彩道:“凌老弟,有些事目前在下不便多言,卻又不能不適時忠告,老弟 身在極端危險之中而不自覺,切勿大信任接近你的人。至於敝人所畫之像,日後如 有不驗之處,余某項上人頭可自取去……”   “大言不慚,荒謬無恥,即使你工於丹青,又怎知未謀面之人已經懷孕了?”   “凌老弟,在下如果沒有別走溪徑的玩意兒,這‘鬼手丹青’之名豈非浪得? ”   凌鶴越發怒就越是不濟,空有精良招式,施出來卻無威力,而余大彩也不和他 硬於,如果此刻余大彩真打的話,凌鶴自信討不了便宜。   “老弟,你想想看,我為人畫像,收取費用,目的已達,你我無冤無仇,我為 什麼要侮辱別人?”   “你必然受了奸人的誘惑。”   “老弟,你不妨打聽打聽,我余大彩在武林中雖不敢自詡為正人君子,一絲不 苟,可曾有人說余某是個無恥的小人嗎?”   不錯,凌鶴聽說過“鬼手丹青”之名,風評不惡,想他這麼作必有原因。   “照你這麼說,這女人對我不貞了?”   “老弟,古人說:‘十邑之內必有忠信,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大丈夫何患無 妻,而我們素日經常會有先人為主的固執,好在不久便知。只是余某必須再次提示 老弟,世道人心險惡,千萬別把余某的話當作耳邊風,這道理和老弟不信這位姑娘 已經懷孕一樣,一個人在你身邊造成了良好的形像,要毀掉這形像是很難的。”   “我憑什麼相信你的話?”   “如果我所言不實,這頂上人頭願為你保留……”   “余大彩,你還知道些什麼?”   “我當然也聽說過巨書的事。”余大彩道:“我相信所謂巨書就是那秘貧的第 九本,我也相信當年入洞的三人,令尊光明磊落,他絕不會藏匿了第九本。東海漁 樵粗直,也不是貪婪之輩,唯有麥老大麥遇春,為人狡獪,城府極深,那本書必在 他的手中,而藏書之法,必然出乎任何人意料之外……”   凌鶴想想也對,但麥俐在他心目中絕不是那種人,還是忿忿不已,道:“如果 以後證明你是一派胡言,別忘了你欠我一顆人頭……”說完掉頭就走。   余大彩道:“老弟,至少我也把這位姑娘的面貌畫得很像了,那五兩金子你不 該照付嗎?”   凌鶴擲出五兩金子,出館而去。   余大彩掂著手心的黃金道:“這小子和他死去的老子一樣,光明正大,只是有 點剛愎自用……”   在華容縣住了三天,每天深夜二人都到破廟去研究武功。   第四天北上,當他們來到河南境內,知道黃河水患,實情到處可見。   凌鶴道:“江兄,人溺已溺,好歹咱們也要盡點心意。”   “當然,當然,不過凌兄你大仇未報,巨書尚無下落,而且強敵環伺,明哲保 身,咱也們要留點盤纏。”   “少留點就成了,咱們去看看有沒有賑災的……”   走出不遠,發現牆頭上貼著招貼,大竟是黃河水災,僅山東及河南即有災民數 百萬,朝廷已決定賑災,但賑銀還在押運來此途中,遠水難救近火,今有無名氏善 人二人出賑銀各十萬兩預賑,在此孟津縣城東西關外即日發放,每口五錢,有一口   算一口……凌鶴道:“十萬兩銀子可以救二十萬人,可見為富未必不仁了…… ”   江涵道:“的確,世上好人還是不少的,看來我們也不必操這份心了……”   “不,江兄,既然來了,反正不遠,咱們也去看看,是哪一位大善人人?”   江涵道:“那告示上不是寫明是兩位不具名的大善人嗎?   咱們怎麼會認識?”   凌鶴道:“善欲人知不是真善,這樣的善行才是難得哩……”   二人來到東關外,果見災民排成三行,迤邐一里之外,領取賑銀,發放賑銀的 有五六個漢子,其中一個漢子看來頗熟。   搭了個臨時的小帳篷,裡面有位姑娘坐在桌邊撥算盤,凌鶴望著那個面熟的漢 子,想了一會兒,突然想起,那不就是洞庭居士蕭辰的船夫嗎?   因而他向帳篷內望去,這才發現這姑娘正是蕭娟娟。   “怎麼會是他?難道吝嗇刻薄的茹辰會……不,不,絕對不會……”他立刻進 入帳篷,小江搖搖頭,似乎不同意他這種不顧自己專管別人“閒事”的行為。   “蕭姑娘……”   蕭娟娟微微一震,他的父親交代過,不可暴露身分,怎麼會有人認識她呢?抬 頭一看,原來是凌鶴。   “凌大哥,真巧,居然又遇上了……”   “是啊!尤其是在這種情況之下,蕭姑娘,這預賑的大善人是……”   “凌大哥……我們是代人效勞的……”   “誰呀?”   “凌大哥,何必多問!”   “莫非是蕭前輩?”   “凌大哥……小聲點,家父交代不要宣揚……”   “真是蕭前輩?這……這……”他實在不願相信,但娟娟在此綜理預賑,這善 人還會有誰?看來“八臂嫫母”高麗花對蕭辰的看法是對的,這個人不拘小節、緊 要關頭作善事絕不後人。   “凌大哥,其實西關外也有人大開善囊預賑哪!”   “蕭姑娘,令尊真正作到了‘直躬不畏人忌,無惡不懼人毀’的境界,在下佩 服之至哩。”   “凌大哥,家父每年都有這類賑濟,只是希望你不要說出去。”   “當然……”他取出二兩金子道:“蕭姑娘,我是借花獻佛,也捐二兩吧!”   “不,凌大哥,我知道你並不寬裕,還是留著用吧!如果十萬兩不足,家父說 可以再加五萬到十萬……”   凌鶴還是留下二兩金子離去。   “凌兄,捐了多少呀?”   “二兩。”   “二兩。”   “凌兄,盤纏用完,再去找送十兩金子的人可就難了!”   “金錢為身外之物,何必介意,咱們去看看西關外的預賑者……”   哪知來到西關外一看,這主事人也似曾相識。   四個漢子也好像在哪裡見過,而這主持人居然也是一位年輕的姑娘,他猛然想 起,這少女正是張不幸身邊的小翠,而那四個漢子,不正是四個轎夫嗎?   “小翠姑娘,想不到你是一位大善人哩!”   “噢,是凌少俠,這可不敢當,善人不是我……”   “是張小姐吧?”   “本來小姐是絕對不許我說的。”   “有你們這些善人,災民有福了,也是十萬兩嗎?”   “小姐說,賑災嘛!雖然我們不是富可敵國的人,但如果尚有少數災民未得到 賑濟,小姐會考慮酌加五到十萬兩的。”   凌鶴心想:“兩個為善不欲人知的大善人的意向完全相同。”這時想起小江, 回頭望去,不知到哪裡去了。   “凌少俠,我們小姐希望見你一面。”   “張小姐在何處?”   “在興隆客棧的最後左跨院中……”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危難之中仙人來 皇天不負有心人】   張不幸很美,就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心中仍被麥俐佔據了吧,也無法昧著 良心說張不幸沒有麥俐美。   “凌少俠,你能來看我真不容易。”   “你是我的恩人,這話不是太……”   張不幸輕揮著手,道;“別談那些俗氣的事,如果麥姑娘在此,你還能來看我 嗎?”   “張小姐認識麥俐?”   “請先回答我的話好吧?”   “當然能,麥俐總不能要我忘恩負義吧?”   “凌少俠這麼快就北上,一定有什麼急事。”   “一言難盡,不說也罷!”   “是找麥俐姑娘嗎?”   “那只是幾個原因之一。”   “可惜我沒見過麥姑娘,要不,我也許也能代為留意找尋。”   “張姑娘,這兒有一幀畫像,十分傳神……”取出那余大彩的手筆,可是說了 這話,又有點後悔,但已經拿出來了不能反悔。   “噢!好美……”張不幸緩緩展開擲起的畫像,一邊讚美,道:“好像……”   “張姑娘,麥俐沒有你美。”   “喲……凌少俠可真會奉承人……”張不幸笑起來更美,而且隱約看出她頗像 一個人,今天穿了一身縞素,更有一塵不染、不食人間煙火的風韻。   “我說的是實話,張小姐穿素色的更美……”   “噢!我本來是偏受紫色的,這是為家父戴孝。”   “令尊大人仙去,居然還在此賑災,真是失敬了!”   “家父臨終時表示,要盡孝道和哀思、不必為他的後事舖張,屆時自有人代為 照料,而且越簡單越好,所以我就以賑濟來實踐家父的遣志。”   “好一位孝順的女兒……”   “噫?麥姑娘的身子……”   凌鶴面色一變,悻悻地道:“畫像的人這麼畫的,他說麥俐本就如此,真是一 派胡言,提起此人,張姑娘也許知道。”   “什麼人?”   “‘鬼手丹青’余大彩。”   “他?當然聽說過,出自此人手筆,就難怪如此傳神哩!”   “張姑娘不是沒見過差俐,怎知傳神?”   張不幸道:“我剛剛不是說過好像最近見過麥姑娘一次嗎?只是不敢享準兒! ”   “在哪裡見過的?”   “讓我想想看……是不是華容縣?不……好像是……對哩!就是這兒。”   “在哪裡見過的?”   “對!沒錯;好像是前天晚上,看到一位很像這幀畫像的姑娘,乘馬車在悅來 棧門外停車進入棧中,那時我正好經過悅來棧門前。”   “悅來棧?張姑娘是說只有麥俐一個人乘馬車停在悅來棧門外?一個人進去的 ?”   “對,只有一個人,正因為發現她很美又是一個人,在當時並未注意她的身子 有了幾個月的身孕。”   “張姑娘,雖然我希望馬上找到她,可是我又以為不大可能。”   張不幸道:“仔細想想,的確不大可能……”   “張姑娘,看你的身手和氣派,必是武林豪門,可否見告令尊大人的大名?”   “凌少俠,由於家父昔年在武林中的風評不佳,不說也罷!不過家母倒可以相 告。”   “謝謝張姑娘。”   “梅遜雪……”   “啊!原來是號稱‘武林第一花’的梅前輩?”   “是的,但因生我時難產血崩……”   “張姑娘,我不該提起使你傷心的事來。”   “不要緊的。”   “張姑娘,我們在此還要盤桓幾天,也許還會來看你……”   “凌少俠,非常歡迎。”   出了興隆客棧,凌鶴以為張不幸看到的絕不會是麥俐,但現在反正沒事,何不 去問問看呢?   找到了悅來棧,一問帳房,這帳房上下一打量,是個正人君子模佯,似乎被叮 囑不敢亂說,道:“這位貴客和那位姑娘是什麼關係?”   “親戚。”   帳房還在猶豫不定,凌鶴取出那幀畫像,才展開一半,帳房一驚,道:“正是 這位,貴客畫像找人,是不是有什麼……”   “對,我這位親戚被歹人誘拐,我是會同官方來尋人的,千萬不可聲張,就請 裝著沒事一樣。”   “是的,貴客,這位姑娘就在樓上最後的客房中。”   在那客房門外,凌鶴聽到了一男一女交談之聲。男的道:“他居然花了五兩黃 金零三十兩銀子,為你畫了一幀像,把你當作至潔至聖的玉觀音了!”   女的“格格”笑道:“真正是老太婆上雞窩——(奔)笨蛋哪!”   兩人笑作一團,女的道:“說正格的,這個人還真有點隔路,沒有人受得了的 苦,他受得了,沒有人相信的事,他會相信。”   男的道:“你別輕估了他,身上的一千零八十道疤痕使他變成了絕世高手,要 不是血脈逆沖,雙手發抖,渾身無力的話,兩個八大家的掌門人也應付不了他。”   “有那麼厲害?”   “哼!要是再找到那部巨書,恐怕……”   “恐怕怎麼樣?”   “算了,還是聊聊咱們的事吧!”   “有什麼好聊的?你看,都五個月哩!你有什麼打算?”   “我說過把他打掉你卻不聽,就連家師也以為你挺著大肚子極不方便。”   “可是打掉很危險哪!”   “你和他比起來太差勁了,他能挨一千多刀劍,你卻不能拿掉一塊肉……”   凌鶴逆血上沖,搖搖欲倒,人類的虛偽竟到了這般地步,愛情和友情競被如此 污蔑,怎不叫他窩囊痛心?   他想進去殺死這一對敗類,可是現在,他會送死。   他可以死在任何人手中、絕對不能死在這兩個人的手下。   他忽然想到了“鬼手丹青”余大俠,那時候余大彩的暗示如何能產生說服力呢 ?他也想到高麗花以及張不幸,她們都曾有意無意地暗示過他,身邊的人也不可太 推心置腹。   他要馬上離開這兒,這兩個人的聲音,對他的聽覺是一種侮辱。要殺他們實在 並不難,但還有很多的事須他立刻去辦。   他不知道是如何走出這家悅來客棧的,他邊走邊看那幀畫像,最初是不斷地冷 笑,最後卻是狂笑。   越是關係親近的人的仇恨越是深沉,而出賣他的,一個是他曾深深摯愛的女人 ,一個是他推心置腹的朋友。   不知不覺到了郊外,他本來要去打蕭娟娟或張不幸的,忽被麥秀父子及八大家 之一的倉州李占元迎面攔住。   “這就是縱火殺人,以及盜取八大家武功的血賊!”麥老大指著凌鶴,目紅似 火。   李占元道:“這小子簡直就是當年凌翎的影子嘛!”   麥秀道:“李兄,老實說,這小子在麥家縱火殺人,這還在其次,昔年為了姜 子奇那八本秘復的事,如今想來,私藏第九本的人,八九不離十兒就是凌翎。”   李占元也熟知凌翎為人耿直,道:“何以見得?”   麥秀道:“李兄,你想想看,八大家的武功相若,而秘笈也各有一本,成就應 該也差不多才對。這小子在本堡臥底,充其量多學了本堡的武功,他的成就不該過 分懸殊才對。”   “理應如此,莫非……”   “風聞西北馬家的人全部栽在這小子手中。”   “有這種事嗎?”   麥秀這麼說,可以為自己不敵凌鶴的事遮羞,道:“李史,我是說馬如風和手 下大將‘無雙筆’錢山等十來個齊上,都弄得灰頭土臉。”   李占元斜著眼打量凌鶴,道:“麥兄,李某以為,麥兄多少有點誇大其詞。”   “李兄,這話怎麼說?”   “身手高底及閱歷之深淺,只看一兩眼便知分曉。身手高,閱歷深的人,必然 是氣定神閒,英華內蘊,可是此子一臉狠恚之色,步履蹄珊,精神渙散而不疑,看 來身手必然有限……”   麥老大道:‘“李大俠可別看走了眼,不信試試看!”   李占元道:“凌鶴,你為何在麥家縱火,殺死八大家的部下?”   凌鶴看也不看李占元上限,道:“麥秀,你可是在找你的女兒嗎?”   麥秀道:“麥家的事你少管!”   凌鶴道:“如果要找你的女兒,我倒可以指人一條明路。”   “我說過,這是麥家的家務事……”   李占元道:“凌鶴,莫非你劫持了麥姑娘?”   “那當然不會,凌家的人不會作這種事,而是麥大小姐跟麥家堡的馬伕麥基私 奔了……。”   “這……”李占元一愣,尷尬地瞄了麥家父子一眼,道:“麥姑娘怎麼會…… 你這小子不可敗人名節!”   “喏,李大俠看看,這是不是麥俐?”那幀畫像緩緩飄了過去,李占元接過一 看,道:“這果然是麥姑娘,可是……你怎麼可以把她繪成懷孕的樣子?”   麥家父子驚愕地互視了一眼,凌鶴道:“李大俠,你以為我能畫得如此傳神嗎 ?”   “那是誰畫的?”   “憑李大俠的見聞,不難猜出武林中誰有如此高超的畫技。”   “難道說是‘鬼手丹青’余大彩不成?”   “看來李大俠未必相信。”   李占元礙於麥家父子的面子,道:“李某的確無法相信!”   “這很簡單,李大俠可以進城到悅來客棧去看看,麥家大小姐與何人在一起? 有沒有懷孕……”說完,竟掉頭就走。   麥秀實在沒有勇氣去看那幀畫像,卻一掠而擋住了凌鶴的去路,道:“你還想 走?”   “我要走你也擋不住我……”麥秀立刻動上手,麥家老大走近李占元,李把畫 像交給了他,麥大熟看了一下撕得粉碎,也撲了上去。   凌鶴知道,如全力施為,數十招後必然又犯了老毛病,要是不全力施為,久了 李占元也許會出手。   十來招之後,李占元大為驚奇,因為凌鶴以一對三,居然未露敗相。這使他相 信,昔年入洞的三個人中,極可能是凌翎取去了第九本秘發。   “凌鶴,你的功夫來歷不明,試問,你為何經常使出八大家任何一家的武功? ”   凌鶴道:“李大俠不妨問問麥秀,他可曾叫我應付一些到麥家堡找碴的各派高 手?李大俠可曾見過我身上的創傷?”   “沒有!”   “看這你就明白了……”他敞開了衣扣。李占元心頭一沉,一個人身上有這麼 多的創傷,足以證明他應敵的次數十倍於受創之數,他才不過二十出頭一點而已。   “李兄,別信他的鬼話,他說有此身手,應該是和那第九本秘該有關。”   這工夫,麥家父子顯然十分吃力了。   麥滿倉道:“李大叔,貴派不是也有一位死在本堡的火窟中嗎?”   李占元實在不想以這方式為部下復仇,但麥家父子三人都不成,自己要出風頭 ,那是自討苦吃。   一個人能守住緊要關頭,這就近乎“有所不為”的境界了,李占元還是撲了上 去。   這場面傳出去是聳人聽聞的,兩個八大家掌門人還加上兩個子弟、合擊一個晚 輩。五十招內,人多的一邊居然沒佔到便宜。   凌鶴感覺,今天舊病復發的時間遲了很多,所以他才能支持六七十招。   儘管如此,對方兩個掌門人物不由吃驚。   凌鶴開始不濟了,視覺有點不清,力不從心,雙手顫抖不聽指揮。   “叭”地一聲,李占元在他腰上跺了一腳。   凌鶴才打了兩個“寒雞步”,沒有拿穩樁,麥秀一掌拍中了他的左肩。凌鶴坐 在地上,他現在的動作遲緩,還未站起,李占元已凌空踢中了他。   凌鶴的身子浚出一丈七八,昏了過去、麥秀撲上就要點他的死穴,但山溝中突 然冒出一條人影,一瀉而至,撩臂之下把麥秀震退了三大步。   “你是何人?”麥秀感覺膀臂麻木,足見這醜女人臂力驚人。   醜婦道:“連你大嬸都不認識了,難怪你出手狠毒,專向死穴上招呼了!”   李占元道:“李某和你向無過節,你要怎麼樣?”   醜婦道:“凌鶴是我的人,正好在此遇上,當然應該由我帶走。”   “怎見得他是你的人?”   “這小子年紀輕輕,所學博雜,好像還會我的武功,所以我要弄清楚,他是何 時偷學了我的武功。”   麥秀冷冷地道:“麥家堡被人縱火殺人這件事,諒你也有耳聞,他應該先由麥 某審問才對。”   高麗花道:“人交給你也成,現在黃河水災,災民嗷嗷待哺,急需帳銀,這樣 吧!誰能拿出五十萬兩銀子,人就是誰的。”   李占元道:“高麗花,你似乎吃定了我們。”   高麗花道:“難說,難說!試試看才知道。”   麥、李一交眼色,攻上,這兩人的武功,李剛猛、麥詭橘。路子不同,不好應 付。但高麗花素稱“八臂”,就那麼雙臂一絞,兩人被震退了一大步。   高麗花挾起凌鶴就走,兩人雙雙再撲,高麗花一手挾人,一手拒敵就有點吃力 。   正在不可開交時,又出現一個瘦小的中年人、道:“慢來,慢來!各位為啥事 動手?可否說說看?”   高麗花道:“他們兩人都是八大家的掌門,卻欺負一個身有宿疾的孩子。”   “我個小子有毛病?”此人打量凌鶴道:“這位老弟絕對沒有毛病,不信哪一 位來試試看……。”   高麗花放下凌鶴,正好他也醒了,一躍而起,這瘦小的人向凌鶴揮揮手道:“ 不像呀!讓我來看看。”   麥秀和李占元見高麗花放下凌鶴,就互交眼色俟機下手,尤其是麥秀,必得之 而甘心,他作得很像。   這時兩人撲上,麥秀向凌鶴施襲,李占元去擋高麗花、似乎高麗花慢了一步, 麥秀疾取凌鶴背後的“魄戶”和“膏盲”二穴絕對出乎意料,凌鶴的動作突然變快 ,側身撤步,揮手就是一個反手耳光,“啪”地一聲,把麥秀砸出兩步。   去擋高麗花的李占元,並未遭遇高麗花的攻擊,卻被凌鶴打了麥秀的耳光之後 ,一腳踢在右腿彎上而單膝跪地。   “怎麼樣?大嫂,我沒說錯吧?這位老弟沒有什麼毛病呀!”   高麗花愕然道:“小子,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其實連凌鶴自己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瘦小的人道:“這位大嫂,你是說這兩位是什麼八大家的掌門人?”   “當然,你到底是什麼地方鑽出來的野種?連中原武林八大家的麥家堡主和倉 州李占元都不認識?”   “我是從南荒來的,當然不認識,不過,兩個掌門人不如一個年輕人,是不是 他們兩個有點毛病?”   這時麥、李兩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又向凌鶴撲去。但凌鶴感覺,又像上次遇 上張不幸時,獨戰馬家的人一樣,只感到全身渾然自在,隱隱地有向天地奪造化, 向造化奪勝算似的雄心。所以麥、李在他的奇招及雄渾無傅的內力之下,每接一式 都被罡勁帶得馬步不穩,而不得不亮兵刃了。   高麗花大為振奮,拍手道:“這可是武林中的一件大事呀!以大欺小,以二對 一,又亮出兵刃哩!”   麥秀用刀,李占元用雙鉤,麥家二子未上,而凌鶴也亮出了兵刃。在麥、李兩 人來說,明知勝了也不光榮,卻又不能半途而廢。   兩大家掌門人在刀、鉤上都有三十年的火候,這當口自然是不遣餘力,刀刀不 離要害,雙鉤編織著森寒晶亮的光網。但龍頭鱗尾鞭有如烏雲中的毒龍,歷吟聲中 ,卷、掃、砸、抽、鉤、刀的光炎幾乎完全被掩蔽。   才不過五十招左右,凌鶴已佔上風。瘦小之人冷冷地道:“識時務者為俊傑, 兩位非弄得灰頭土臉不可嗎?”   兩人很想收手,只是誰也不願先收手。   意外的是,凌鶴卻收鞭道:“你們可以走了,昔年之事一旦查明,麥秀,我會 找你報仇的……”   對付這小子已是力有未逮,還有兩個高手虎視眈眈,意向未明,麥、李兩人只 好趁機下台,說了幾句場面話離去。   瘦小中年人道:“高女士,在下要和凌少俠聊聊,你和他如有事,可否延後? ”   高麗花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在下是誰,只能私下對凌少俠說。”   “也好,咱們回城,你們自管聊,聊完全了把他交給我。”   凌鶴十分不解,好像舊病未發和這瘦小中年人有點關連,自然希望知道他要聊 些什麼。   高麗花道:“小子,他是個來歷不明的人,你可要小心了!”   “謝謝高前輩的關注,等會兒我就去拜訪前輩。”   高麗花道:“也好,我住在興隆客棧內……”說罷,離去。   凌鶴打量這瘦小中年人道:“不知前輩大名可否……”。   這人突然伸出了雙手,凌鶴一看,不由一凜,同情之心油然而生,原來這人的 雙手十指只剩下一根食指了。   也就是雙手手指只剩右手一根食指,有掌無指,光禿禿地,乍看起來極不舒服 。   即使如此,凌鶴還是不知道他是誰?   “你就叫我‘一指叟’好了!”   “前輩的手似乎不是先天如此的吧?”   “當然不是……”“一指叟”坐下來道:“如今你的處境十分危險,有人要殺 你,也有人要擒你而予以控制……”   “前輩,誰想控制我?”   “坐下來談吧!也只有光天化日之下,在這視野廣曠的山野中談話,才不會被 人聽到。”“一指叟”一臉恨色道:“你想知道些什麼?”   “最想知道的是何人取去了那第九本秘笈?”   “這該從頭說起,令尊耿直,不會作那種事,梁士君為人粗直,也不會那麼下 作,而麥遇春卻是唯一可能的人。”   “可是他已經死了!”   “人死了秘笈不會隨人死去的。”   “如果麥遇春得到了那本秘笈,死前不會不交給麥秀。可是晚輩在麥家堡臥底 數年,確信書不在麥秀手中。”   “凌少俠,世上有幾個人能作到‘德在人先,利居人後’的境界。何況麥老大 陰詐狡獪,野心勃勃。”   “不錯,凡是認識麥老大的,對他的風評幾乎干篇一律。”   “老夫以為,那書應該仍在麥家。”   “前輩的手,到底是……”   “提起這件事,只怕連累了凌少俠……”   “這和晚輩有什麼關係?”   “因為少俠認識我的仇人的獨生女張不幸,”   凌鶴陡然一驚,道:“張姑娘的令堂,乃是‘武林第一花,梅遜雪梅前輩,早 已物故了……”   “她曾提過她的父親嗎?”   “提過,但她曾明白表示,她的父親生前風評不佳,不願提及。”   “哼!她倒是有自知之明。少俠,你聽說過昔年與八大門派齊名的‘黑白雙煞 ’嗎?”   “是‘黑煞’姜子奇?”   “正是,‘黑煞’被迫娶了高麗花,不久棄之不顧,竟然獲遜雪的青睞。有人 說,是因為姜子奇救過梅遜雪一命,才獲得她的芳心,也有人說是他以卑鄙手段造 成事實,她只好嫁給他的……”   “那前輩和姜子奇有何過節?”   “說來令人切齒,當時武林中對梅遜雪有好感的人不知凡幾,也許老夫表示得 太急切了些,妻子奇暗算了我,切去了我九根指頭,卻為我留了一根。”   凌鶴道:“前輩與梅前輩交往時,他們還未成婚?”   “當然,有所謂:一家有女百家求。武林奇女子,哪個不想?”   “請問,姜子奇那時的武功比前輩如何?”   “只低不高,反之,他又何必施行暗算?少俠,你可知道那是什麼暗算?”他 歎口氣道:“就和你中的毒一樣。”   “我?”   “當然,稍一運勁就逆脈上沖,雙手顫慄,頭暈眼花……”   “前輩,咱們果然是同病相憐,莫非晚輩剛才未曾舊病復發是……”   “是老夫站在上風頭,使你吸入瞭解藥。”   “前輩,此解藥是否能根治晚輩的毒?”   “要連續服用一個月以上,而且要以巨書上的導引大法驅除餘毒。”   凌鶴頹然道:“這麼說來,找不到巨書,晚輩就無救了?”   “你一走能找到的。”   “前輩怎會有這種毒的解藥?”   “一指叟”切齒道:“那是因為老夫昔年中毒,且被切去九指,悲絕之餘,決 定設法除毒,然後練功。”   “前輩終於研究出解毒之藥了?”   “是一位世外高人指點的幾味草藥煉成的,至於武功,也經那高人傳授了‘一 指禪’玄門奇學。”   凌鶴歎道:“真正是皇天不負苦心人了!不知這‘一指禪’絕學如何霸道?”   “一指叟”以獨指虛空向一丈外地上一揮,“唰”地一聲,土石飛濺,出現了 一道半尺深,五六寸長的小溝。   凌鶴道:“一根食指練到這般境地,真是太玄太奇了!”   “凌少俠,據老夫所知,你可能不知張不幸接近你的動機吧?”   “前輩,雖說她是姜子奇的女兒,但其父已死,而且並未維護其亡父的短處, 由此可見,張姑娘之對晚輩援手,似不會包藏禍心。”   “凌少俠,一位君子就吃虧在這種地方,你以為姜子奇死了嗎?”   “這……”凌鶴失聲道:“難道他還活著?”   “‘黑白雙煞’是死了一個,那是‘白煞’妻子雲而非‘黑煞’姜子奇。”   “前輩,您可有證據?”   “你自己就是證人。”   “這……這就越說越奇了”,晚輩不懂……”   “數月前,你可曾火化了一個潦倒的了性和尚?”   “前……前輩……了性大師一代方外奇人……業已得道飛升了……”   “他是否得道飛升是另外一回事,但他正是‘白煞’姜子雲。”   “這……這……”凌鶴心目中的了性大師如當空之皓月,如天上的神仙,如何 和‘雙煞’扯在一起呢?道:“前輩……晚輩簡直不敢相信。”   “這是不足為奇的,屠兒在涅盤會上,尚能拔下屠刀立地成佛。‘白煞’姜子 雲昔年不過是嫉惡如仇,手段辣些而已。這種人老來出家,才是正當合理的歸宿哩 !”   “這麼說‘黑煞’未死,張姑娘說她的父親已經亡故是謊言了?”   “非但是謊言,而且她是‘黑煞’的奸細,想在你身上套取秘密……”   “什麼秘密?”   “一是巨書,二是梵文……”   凌鶴心頭大震,張不幸果然問過他是否通梵文?看來這“一指叟”說的十有八 九可信了。   “想不到這‘黑煞’竟有這麼一位美麗的女兒。”   “凌少俠,‘白煞’助你,‘黑煞’卻在暗中盯上了你,他想要的當然是那本 巨書,因為他自以為那是他的書。”   “晦!‘黑白二煞’已得道飛升了呢?”   凌鶴說了兩次顯現的事,“一指叟”道:“少俠又怎知那不是‘黑煞’故意化 裝成‘白煞”出家的樣子?”   “前輩,人類作事都該有動機才對。‘黑煞’冒充了性大師是為了什麼?”   “依我猜想,他要造成‘白煞’已得道的印象,以便以後他跟蹤你而被發現時 ,能使你把他當作得道飛升向你顯現的‘白煞’姜子雲。”   凌鶴以為“一指叟”的思維極為細密,這說法也不無可能,他本來就以為“仙 道無憑”的。道:“前輩,‘黑白雙煞’雖是兄弟手足,會那麼相似嗎?”   “不錯,若非親人,很少有人能認出來。”   前輩要找姜子奇報仇?”   “正是,但要逮住他並不容易,因為他的功力奇高,三五個八大家的掌門人聯 手也未必是他的敵手。”   “此人武功既然如此之高,他還找那巨書幹什麼?”   “說的也是,可是越是聰明人越是看不透這一點。正所謂:知足則仙凡異路, 善用則生殺自殊。知足者雖貧亦富,貪得者雖富亦貧。唉……這道理有幾個人懂? ”   “一指叟”取出一個牛角小瓶,道:“剛才老夫即倒出此藥少許,彈向你的上 風頭,才使你體力暫復,但要想很治,還須繼續服用。”   凌鶴接過藥深深一揖,道:“前輩治療之恩,大德不敢言謝……”   “吾輩中人,不講這一套。不過有件事老夫不能不提示你,在張不幸面前莫提 老夫之名,暫時也別揭她的底。總之,你的當務之急,是去找巨書,只有找到巨書 ,學了那書上的導引奇功,才能使你真正除毒康復,而那時你的武功也會倍增…… ”   “一指叟”說完,飄然而去,凌鶴悵惘了很久,喃喃地道:“看來江涵必是‘ 黑煞’的人,無怪他多次強調了性大師是得道飛升而非坐化了!設若不遇上這位‘ 一指叟’前輩,我會有什麼結局呢?”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死去復活驚魂魄 恩將仇報傷奴心】   凌鶴不想見到任何一個女人,他只希望悄悄地離開這兒,但是他遇上了蕭娟娟 ,一些女人都使他痛苦或不快,至少娟娟沒有。   “凌大哥,你行色匆匆地要去哪裡?”   “我本要離開這兒的。”   “凌大哥,你好像有什麼不順心的事?”   “沒有……”   “凌大哥,到我住的店中去坐坐吧!”   “如無緊要的事,我就不去了。”   “高前輩不是約定和你在興隆客棧相見的嗎?”   “是的,莫非你們同住一家客棧?”   “而且還是同一客房哪!”   回店返房,發現桌上留了一張紙條,上寫因臨時有急事不能等待,來日會在他 地相見,希望凌鶴善待娟娟。   娟娟把條子交給凌鶴,道:“高前輩已經走了。”   凌鶴看了留言道:“蕭姑娘在此賑濟已完了畢嗎?”   “是的。凌大哥,我已經叫了飯菜,高前輩走了,我一個人也吃不了,就在此 用飯吧!”   實在不便拒絕,也有點餓了,五菜一湯還有花彫名酒,娟娟殷勤勸酒,而凌鶴 心頭鬱悶,借酒消愁,一杯一杯地干了。娟娟也陪了些,一個時辰之後,兩人都有 了六七分醉意。   “凌大哥,我看差……差不多了?”   “什……什麼差……差不多了?”   “酒,酒,凌大哥……你也不能再喝了……”   “沒有那回事兒……再來……酒。”   “凌大哥……你心中必然有事……礎告訴小妹嗎?”   “會有什麼事?能使姓凌的牽腸掛……掛肚……天下的女人……可大多……多 了。”   娟娟道:“凌大哥……哪個女人得罪了你?”   “那不是女……女人……那是母……”他畢竟是個有分寸的人,雖然心情惡劣 ,且有些醉意,談葉仍會檢點。   “怎會?是張不幸姑娘嗎?她……她在此放賑……你也來了……而且我派人照 料你,發現你和她很熟……”   “別……別提她了……她應該姓姜……是我弄錯了,以為她姓張……娟娟小姐 ,還是你本本分分地……”又灌了幾大杯,身子搖搖晃晃。   此刻已是晚膳時刻,娟娟閉上房門,點上燈放在桌上,因他坐不穩,她伸手一 扶,重心不穩坐在他的懷中。   “娟娟……你……”   娟娟血行加速,有生第一次坐在男人懷中,而且又是她見過一次就暗暗喜歡的 人。然而,自她發現他和張不幸不錯,且聽說又和麥俐過從甚密,她就想開了。   娟娟還坐在他的懷中,少女壯男肌膚密接,哪個能無遐思?而古人柳下惠坐懷 ,也未必是在七八分醉意之下而仍不亂的吧?   娟娟只感覺氣管不夠寬敞,一股熱燥燥的感受向下體漫延。男人身上的氣味, 就足以引“火”自焚。   青年男女在此當口,恐怕是絕大多數抱著“先干了再說”   的念頭吧?甚至就連生死大事也要順延的。   “娟娟……我一直拿你當小妹妹看……看待……”   “我卻不……凌大哥……自我們洞庭一見……小妹就心有所屬了……但自發現 你和張不幸姑娘的事……小妹就立刻下了決定……”   “什……什麼決定?”   “我不能執著……我和其他的女人不一樣……我得不到的……絕不勉強……更 不作和自己過不去的事。”   “娟娟,古人說:太匠能予人規矩……不能使人巧。這話是對我這種人說的… …而不是你們這種獨具慧眼……當機立斷的人說的……來,我們干了這一杯……就 分手吧!”   娟娟已離開他的懷抱,和他干了一杯,道:“凌大哥,你醉了,明天再走不遲 。”   “放心,娟娟,我只是心情不佳,這點酒還撂不倒我。”   “凌大哥要去何處?”   “去找一樣東西……”   “凌大哥,你願意在分手前再抱我一次嗎?”   凌鶴微愕一下,立刻把她抱起來,停了一會才放下來,娟娟道:“凌大哥,你 真是個君子!”   凌鶴大笑道:“修真原是要心真,心真不怕嫦娥近,避色難以避色近,遠女難 以見女神,若要色心根挖盡,常見花容不動春……。”   說完,人已在院中了,而且那淒愴的尾音在空中迴盪,娟娟目前還不能徹底體 會個中的滋味。   她只是深信,這是一個光明磊落,而她又絕對配不上的男人。她卻未想到,世 上像她這麼灑脫、乾脆的女人不也很少見嗎?   夜雨和落葉是秋的足音。   一個秋雨的夜晚,凌鶴來到另一個小鎮上,這兒,距麥家堡已不足百里了。   為了避免招搖,他未住店,暫宿在一座被火燒燬的小道觀中。   在此同時,江涵出現在小鎮僻巷中唯一的民房門外,擊門三下,躍牆而入,這 小子的輕功了得,如果凌鶴在此看到,會大感驚奇。   “主人有何吩咐?”江涵在正屋門外躬身而問。   “是時候了!”   “主人,那東西不是還沒有找到?”   “我已改變主意,如等他找到那東西,恐怕連我也制不住他了!”   “請問主人,點子落腳之處?”   “小道觀內……。”   江涵應了一聲,頭掠出牆外,完全是個熟練殺手的作風,他的確為主人作了不 少的事情,像麥家堡縱火人等,都作得干淨俐落,那正是他操縱指揮的。   當然,這主兒也能投其所好,給他大量的黃白之手和女人,麥俐之投入他的懷 抱,就是這主兒安排的。   唐魏徵曾說:貴則觀其所養,居則觀其所好,窮則觀其所不受,賤則觀其所不 為。賢與不肖分矣!   而這主兒僅僅用了這種驗證人品的四種方式之一,就擊中了小江的弱點。甚至 這主兒對於是否繼續用與不用,都能作到收放自如,只要動動腦筋和嘴皮子就成了 。   現在,小江來到半毀的道觀中,雨絲太細,微小的聲音有如幽靈的歎息。他抹 去頭臉上的雨水,摸摸背上的長劍。   他知道點子是十分扎手的,但一般人總有輕估自己的弱點,高估自己優點的通 病,即使是相當穩沉的人仍不能例外。   這工夫,在綿綿細雨中,隱隱有一道人箭自半罈的斷垣中射向牆外,小江毫不 考慮地跟了出去。   那人影在數百丈外的一株大樹下停止,小江邊奔邊拔下了長劍。他不能確定自 己能在多少招內撂倒對方,但最終必能完成任務,他深信不疑。   天黑加上大樹枝葉茂密,直到附近才看出不是自己所找的點子,而且看身材好 像是個女人,他沉聲道:“你是什麼人?”   “在你來說,現在我似乎還不是你所要殺的人。但是在我,你卻是我必須立刻 除掉的人。”   “假如你知道我是誰,你該知道自己是何等狂妄無知了!”   “我如果連你是誰都不知道,豈僅是無知,簡直是愚蠢而低能。”   “你居然知道我是誰?”   “你不就是在麥家堡當馬伕,奉命和麥家姑娘亂來的江涵嗎?”   “奉命?”   女郎冷蔑地一笑,道:“如非女郎奉命,她就是不重名節,也輪不到你吧?”   “原來是你……你和主人有什麼關連?”   “如說毫無關連,那是假話,如果說有什麼了不起的關連,卻又未必!”   “你是說你要殺我,而且是奉命的?”   “本該是奉命殺人的,但卻不是殺你,只是我根本就不會去執行他的命令。”   “為什麼?誰敢背叛主人?”   女郎笑笑,道:“江涵,自衛吧……”   江涵亮劍道:“你很像主人,我不敢放手和你力搏。”   “如果不力搏就生命不保呢??   “你大概是奉命殺我的了……”   女郎撤出了軟劍,“霍霍霍”攻出三劍,江涵居然閃了開去。   但是,江涵的冷哂剛剛噙上嘴角,軟劍劍鋒如電,婉蜒抖向小江的嚥喉。   唯一的感覺就是閃電,小江猛吸一口氣,身子暴轉,作了十個旋騰,軟劍有如 冰球崩炸,再次抖顫遞到。   小江在這瞬間體會到這殘酷的機會教育。   只不過小江有些絕活是主人親自指點的,沒有點真玩藝兒,無法順利完成主人 交辨的任務。可是這些絕活,小江從未在凌鶴面前炫露過。   現在這些絕活都施展出來了,那軟劍好像長了眼睛,也有如生了七八個頭的怪 蛇,冷炎飛瀉,俟機欲噬。   當然,小江還不至於二三十招就失去了抗拒力量。劍如龍卷狂飆如瀑布、似匹 鍊地排壓而出。   “刈”地一聲,一片衣襟飛起,血水激濺。小江的大腿上被剜下一塊皮肉。   這小子有種,不吭不響,冷漠僵木,劍光閃爍,身影在七個方位上隱現四次。 “哧”地一聲,女郎袖口被挑破,只是未傷及肌膚。   女郎更會加穩沉,對於這種情況,真能視為“兵家常事”在極少空間作頻繁的 攻守,也許較適合於女性的體能。軟劍上發出多種怪音,小江的注意力受到干擾。   他的腦中閃過一絲意念:這到底是要我來宰人?抑是製造一個由別人宰我的機 會?”   可是任務並未完成,除決大將,是兵家大忌。他以為在主人身邊,夠資格稱為 大將了。   也許是和麥俐的事太過招搖,或者把麥俐帶在身邊,太貪婪、需索,犯了主人 的忌諱?總之,小江知道這件事頗有“鳥盡弓藏”的架式。   “哧——”這聲音太微小了,但一道血線自小江的左耳下廷伸到頸的根部,血 箭濺起三尺多高,小江怪叫了一聲,揮出的劍像突然失去了力道而垂下。   人倒下就沒有再動一下,雨絲在樹上造成絮絮私語。   張不幸在小江衣眼上拭淨了軟劍,正要收劍離去,一個人影已到了樹蔭之下。   “凌大哥,是你?”   “別這麼稱呼……”音色是那麼澳然陰冷。   “凌大哥,你怎麼哩?”   “不怎麼樣,僅僅是佩服你的武技高強,殺人手法在行。”   “凌大哥,我知道他奉命去殺你,所以……”   “那真要謝謝你了,恐怕是奉命消滅這個利用完畢的小人物吧?”   “凌大哥,你誤會了……”   “別這麼稱呼,姑娘可是姓妻子牙的姜?”   “是……是的。”   “但你明明知道我當時聽措,當作了弓長張的張。”   “凌大哥……”   “別套近乎!我已不可能繼續受你的誘惑,‘黑煞’妻子奇是你的生父對不? ”   “是……是的……可是他已經……”   “不必再浪費口舌了,如果人不是個高手,我大可讓你自主自滅。可惜你學得 大多了……不過,你如果能夠使我再次舊病復發,宰人的是你就不是我了!”   “你的誤會太深了,凌鶴,事到如今,我反而不想向你解釋了。你以為我是那 主子的走狗,在為他執行任務?其實我現在的處境比你還危險……”   “話雖好聽,但要別人相信才行。”   “告訴你,那主子希望你能找到那巨書,所以在找到巨書前不會殺你,而我… …”   “你仍然以為我會信你的活?”   “你要殺我是不是?總不會連兵刃也不須亮出來吧?”   龍頭鱗尾鞭長六尺五寸,遠攻近取都很靈括,可作三節   棍、槍、十三節鞭及流星使用。   軟劍三尺多長,但它靈活、犀利而又詭譎。   他受過她的小惠,所以由她先出手。   軟劍如矯捷的銀蛇,鞭似出海入雲的毒龍,他們不論施出一劍或揮出一鞭,如 仔細分解開來,卻又是那麼多的不同過程組合起來的。   正因為鞭長七尺余可以及遠,姜不幸乾脆以細膩的身法和步法往上貼,就近迎 敵,銀絲流瀉,舒卷彈纏。同是使軟劍的人,勢道卻自不同。   龍頭鱗尾鞭的勁力捲起地上的泥水和樹上的落葉,如驚濤駭浪,一排排地壓下 ,沒有空隙,不能硬接,但銀蛇卻仍在烏雲中纏繞狂閃不已。   “刷——”凌鶴的胸衣被挑破,皮肉翻起有如小孩的嘴唇。   但未出三招,“啾”地一聲,姜不幸微哼,這一鞭絕極也巧極,本是抽向她的 面孔,但終是不忍而微偏,而在她的左邊頰頸之間劃了一道三寸多長的血槽。   兩人各自疾退兩步,纖纖玉手捂著創口,血自指縫中滲出。此刻,他是否仍有 憐惜之意,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為什麼不殺我?剛才你有這機會和能力。”   “只是想給自己多一次歷練的機會……”   “咱們再拼!”   “你需要止血,姓凌的不會乘人之危……”收起鞭轉身欲去,另一道纖小身影 疾射而來,失聲道:“小姐,這是誰幹的?誰能……”   “是這位凌大俠……”姜不幸轉過身去,背向凌鶴,而他已掠出十丈以外了。   小翠嘶聲道:“姓凌的……你是狼心狗肺……你恩將仇報……”   凌鶴已經去遠了,小翠仔細一看,姑娘美眸中淚光流轉,顯然,事到如今,她 差點被毀容,悲哀的情緒仍然超過怨恨。小翠暗暗一歎,道:“小姐,這是個渾球 ,他不配……”急忙取藥為姜不幸止血……。   心情矛盾而淒苦的凌鶴,連身上的傷都懶得理會,只知道自己極不願傷害姜不 幸。可是他先被麥俐出賣,繼而又被姜不幸戲弄,他嚥不下這口氣。   然而,他的氣量畢竟還是了不起的。他的一念之仁,盡全力把傷害減到最低, 現在想想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殺父仇人十之八九是“黑煞”,而姜不幸卻又是“黑煞”的女兒,她已親口承 認了。   就這樣奔出約二十里,忽然發覺一時走神,連方向都弄錯了,本該往東北才是 去麥家堡的路;現在正好是西南。   正要停身回頭,突然心頭一動:“我的行動可能已被‘黑煞’或他的得力部下 所監視,我如果直接去麥家堡,就算找到了巨書,也有被強搶豪奪的危險,我該把 他們的注意力引開……”   他繼續往西南,而且直到天亮也沒回頭。   在一個小鎮上吃了早點,住進客棧上床就睡。一口氣睡到傍晚,吃了飯繼續趕 路,而且仍是奔向西南,落荒而走。   雨雖停了,雲層卻很低,四周峰戀疊翠,非但不是官道,就連小徑也不明顯。   他故意造成迷路的印象,在林深草長的荒野中悄悄地掉轉了方向,由向西南而 繞個大圈子向東,疾行一夜,再由東折往東北。   這一手也許很靈,因為他的確隱隱覺察到,有人盯著他,現在已經擺脫了。   兩天後的深夜,他到達麥家堡。   看看斷垣殘壁,一片焦黑,他忽然感到懷疑了。   如果這把火是“黑煞”派人放的,是否暗示巨書不在這兒?   不過再深入一層想想,也許這正是造成“巨書”不在麥家才會縱火的錯覺。   他以為這想法很有道理,況且當年三人之中,麥老大的可能性最大。   他對這兒太熟了,甚至甬路上哪兒生了一根草,哪個石頭有凌有角,他都能指 出來。   也看過自己住的小院,麥秀的起居處,以及麥家兩子和麥俐的小院。觸景傷憎 ,他都未耽多久。   他邊走邊想,所謂“巨書”,到底會“巨大”到什麼程度?能放置在什麼地方 ?   天陰未雨,到處黑黝黝的。屍體已運走或已掩埋,卻仍有陰森森的感覺。   大約已是四更天了吧?邊走邊看邊想。他注意過牆壁、大樹幹、巨梁或任何足 以雕刻上字跡而不易被人看到,甚至根本不會有人想到的地方。   最後來到水樹附近,就連水謝也都被僥光了。   一個人藏東西要別人來找,那比一個人出上聯要人對下聯還要難上千百倍,這 麼大的莊院,就算真的藏在這兒,又如何去找?   直到天快亮了,才離開麥家堡,他要以三個夜晚的時間,盡一切可能找找看。   他在十八里外的縣城關外買了些食物,躲在山野中的草寮內打發時間。   但是,第二夜也白跑一趟,他還是耐心地思索,決定照預定計劃找它三夜。   第四天,他在草寮中睡了一天,他是決定要離開了,他以為這種找法,等於大 海撈針。   當他出了草寮,向麥家堡作最後一瞥時想:“我既然來了,又以為這兒的可能 性最大,何不再找它一夜?”   於是他又去了麥家堡。   這次他伏在最高的地方俯瞰,這樣自另一個角度觀察,也許能有所發現……。   的確,居高臨下去看同一件東西,是有點不同的。比喻說,平看那被燒光的水 柵,一根根海碗粗的原竹,深入池塘水中插入泥內,露出水面仍有尺余。   然而,自這株大樹枝椏上下瞰,好像那些巨竹是和墉水齊平的。   不論是誰縱火,又何必把這全用原竹造成,別具一格的水榭燒光?   還有一點,要把原竹造成的水榭水面上半尺以上部分全燒光,這幾乎不可能。   除非有人在每一根插入水塘爛泥中的原竹露出水面的部分,全塗上易燃的油脂 。   正在他的靈感一動時,忽然發覺堡外有條黑影疾馳而來。   這人到了附近,還傾聽了一會兒才悄悄進入。   這人進入後,仍然藉斷垣殘壁隱身前進,似乎十分小心。   凌鶴隱隱覺得這人的身材有點像麥秀,可是麥秀如果回來,為何只他一人?又 何必鬼鬼祟祟地?   這人一路掩掩藏藏,竟來到水榭附近,似乎又傾聽了一會兒才走到池塘邊,靜 靜地打量塘內那些露出水面的竹橛。   凌鶴心中又是一動,莫非這些插入塘中的原竹上真有蹊蹺?這靈感本是他剛才 所想到的,現在更深信不疑了。   若非如此,這人為何深夜神秘來此,不到任何地方去,直接來看這池塘?   想到這兒,內心有說不出的興奮、如果走了,豈不失去了這次機會?   這人似乎不想久留,看了一會兒,掉頭而去。就在他轉身之時,凌鶴心弦一緊 ,頭皮發炸,渾身如潑冷水。   這人不是麥秀,而是麥老大麥遇春。   他是一個已死了五六年的人,怎麼會在此出現?世上真的有鬼嗎?   果真是鬼,凌鶴對自己這雙眼睛就十分懷疑了。   仙道無憑,是指古往今來,無人能為成仙得道者作證,但他卻親眼見過已坐化 的了性大師。   鬼嘛!雖然有人繪影繪聲說是看見過,卻也是人言言殊,而他今夜不也看見了 ?   到底是不是鬼呢?如果是鬼,他來看這些燒剩的原竹干什麼?   麥遇春死時,凌鶴到麥家來才不過一個多月,但有一個多月,他對這麥氏兄弟 的印象已經很深刻了。   他立刻溜下大樹,跟出堡外,眼見麥遇春向南沒於夜霧之中了。   凌鶴現在幾乎可以斷言,這水榭的殘餘原竹上必有秘密,這人十之八九是麥老 大,可能當年聲盲彼人施襲重傷而亡是假的,自然不信是鬼。機不可失,他仔細注 視傾聽了一會兒,確信這裡除了他以外別無他人,騰身飛落在竹橛之上。   這水樹的基部是由九十根原竹組成,每三根原竹拼成一組柱樁,也就是菜有三 十組柱樁。   他站在一組柱椿中的一根上,拔出一根,大約有七八尺長度是插入污泥中的, 在塘水中洗淨污泥。   他幾乎失聲驚呼,這污黑部分果然有一行雕刻的梵文。他心中嘶呼著道:“天 哪!果然找到了!那麥老大今夜就是來看這竹橛有沒有被動過吧?”   於是他把這根照原樣插回,再拔出另一根,上面也有一行梵文。   然後再換了兩組拔下察看,果然都有,只是每根上的一行梵文都不一樣,而且 目前也看不出順序來。   他已不必再看,這就是那部“巨書”了。   試問,世上哪還有比這個更大的書?每根原竹原來有兩丈六八尺長,燒去了一 半以上,也有一丈二三。   每根長一丈二三,粗逾海碗,共九十根,如要運走它,大約要十匹以上的健騾 ,或三輛以上的雙馬巨車才行。   他要想個辦法,這辦法必須萬無一失,而且要快、要不,麥老大可能也會把它 弄走。   他決定先回草叢休息,同時苦思辦法,一定要秘密進行,才不會引起整個武林 的覬覦;   他一進草寮,猛吃一驚,竹榻上坐著一個人。草寮內雖暗,仍可看出是個女人 ,他沉聲道:“什麼人?”   “是我!麥俐……”   聽到這個名字,凌鶴像是全身陷入烈火之中,道:“你真有勇氣……”   “凌鶴,我知道由於我的犧牲,對你有多大的傷害,可是我不能不顧家父的生 命安危。”   “隨便你找些什麼歪理,也都太遲了吧?”   “我知道你不會信的,我還是要見見你。”   “有什麼事就快說吧!”   “你大概知道,江涵是那主子的心腹,我爹的生死全握在小江手中。”   “令尊死了沒有?”   “還沒有!”   “可是小江已經先走了。”   “他……他死了?”   “不錯,但不是死在我的手中,你該為他料理後事,披麻戴孝的。”他說了小 江遺屍的地點。   “我知道他會有這一天的,報應……報應!”   “你可以走了吧?”   “說完了話我會走的,你到麥家堡,已有人跟蹤你,你要小心!”   “多謝。”   “你不想知道是什麼人跟蹤你?”   “你的話誰還敢信?”   “信不信是你的事,我還是要說,他就是我的大伯。”   “麥遇春?”   “不錯,他並沒有死,你知道他為什麼沒有死,卻又能使別人相信他死了嗎? ”   “必是一種邪術。”   “那不是邪術,是瑜伽的一種。他有個心腹,就是麥家堡的內總管,大伯大斂 後第二天凌晨,就被總管自棺中弄了出來。”   “他為什麼要裝死,這些年來他在何處?”   “當然在暗中隱伏,到處打聽武林中會梵文的人。”   凌鶴以為派他到麥家堡臥底的人是了性大師,和麥遇春扯不上關係,除非麥老 大和了性大師有某種默契。但由梵文聯想到瑜伽,他已有所悟,只不知到底是麥遇 春跟蹤他,抑是故意誘他注意池塘中的竹樁?   “打聽的結果呢?”   “知令尊精通梵文,而你也會。”   “這麼說,家父青年被襲,可能和梵文有關了?”   “好像是,但據說令尊堅稱不懂梵文而被殺。”   “麥老大能以一人之力殺害家父?”   “他只不過是幫兇而已,據我聽來的片斷,應該另有主使人。”   “誰?”   “‘黑煞’妻子奇!”   “姜子奇是殺父仇人,我早已懷疑,當初入洞的三個人,先是家父和東海漁樵 遇害,不久麥老大也死了,卻原來是假死,在過去,誰也會猜到兇手是姜子奇,但 麥老大朱死,這件事又有點費猜了。”   “我暗中觀察,可能大伯父和妻子奇真是一伙的,果真如此,必是姜子奇發現 了大伯父私藏第九本秘發之後才控制了他的。”   凌鶴也以為如此,在當時,必是姜子奇認為麥老大還有利用價值而授意他假死 的。   “你可聽說過‘一指叟,這個人?”   “好像沒聽說過。”   “此人的十根指頭已去其九,只剩下一根。”   “既未見過也未聽說過。”麥俐道:“你在這兒,必是發現了麥家堡的什麼秘 密?”   “沒有,只是不願被人跟蹤而已。”   “可是你已被人盯上了。”   “你一定知道麥家堡被何人縱了火?”   “大伯父。”   “這是為了什麼?”   “沒有人知道原因,只能去猜,大伯父如果把那巨書藏在麥家堡,一時又不能 弄走,縱火焚毀麥家堡、再燒死一些八大家的人,使他們互相敵視,糾纏不休,把 他們引開,是唯一能在神不知鬼不覺之下弄走巨書的辦法。”   凌鶴不出聲,似乎她猜的全對。   不過,凌鶴不禁感到迷惘,為了武功,也可以說為了尚不知道能否練成武功的 秘笈而毀掉祖傳的產業,這是否有點瘋狂?   要不,這巨書之內,除了有不世奇學之外,可能還有其他吸引人的東西?   “你可以找個地方待產了吧?”   。“我不會要這個孽種的,凌鶴,我不必再說對不起你。因為說了也沒有,只 是臨別之前,希望你答應我一個要求。”   “說說看,我不作太勉強的事……。”   “請讓我再摸摸你身上的疤痕。”   “我看大可不必!”   “為……為什麼?”   “難道忘了在河南境內一家客棧中,你和江涵的對白了?   我在你們的心目中,只是老太婆上雞窩——奔(笨)蛋而已。”   麥俐歎口氣道:“我不得不順著他,因為他是那魔頭的心腹,他的一句話就能 決定家父的生死。”   “麥堡主也是姜子奇的人?”   “我不大清楚,可能是,在他的淫威之下,誰敢不低頭?”   凌鶴想想姜不幸殺小江的事,也許對她過分了些。   不過,那一手也許是故意安排給他看的吧?   “我要遠行……凌鶴……你就不能成全我的願望嗎?”   凌鶴沉默了一會,脫了上衣,而她也解開衣扣。過去他扶摸她的新剝雞頭,她 摸他身上的創痕,幾乎是百摸不厭的。   而現在,他們在作向樣一件事,心情又自不同。   突然,他感覺不對,她的另一手上有利刃、本能地往外一推,她的身子倒飛了 出去,這了震之力奇大,麥俐摔入十來步外的小山溝中。   而現在,他的背上雖然被劃破一道一寸的血痕,正在淌血,卻以為她這一手並 不像是真要暗算他。   他來到小山溝中,麥俐七竅滲出血漬,下體也在大量流血,可是她還沒有死, 極端的痛若,可自她的扭曲的表情肌肉上顯露出來。   “殺了我……我奉命行……行刺沒有成功……”   “恐怕不是……”   “喏!……這指環上的風磨銅半月刃……都劃在你……你的身上了……這還會 是假的嗎?”   “麥俐,老實說,我現在已猜透了那魔頭的用心,在目前,不要說他不會殺我 ,就是有人要殺我,他還會保護哩!”   “你……你怎麼知……知道的……?”   “道理很簡單,因為巨書……”他以為現在要格外小心,沒有說出下文。   “凌鶴……是的……我要造成你親手殺我的事實……”   “你為什麼要這樣?……”   “因為你是君子……雖是我向你施襲……你殺了我……仍會親自埋葬我……這 是我唯一的願望。我……我希望死在你的臂彎中……凌鶴……你不會怪我……臨死 還要用點心機?……”渾身痙攣著,她的痛苦他可以體會到。這時她吃力地褪下了 右手中指上的風磨銅半月刃。   他把她托起來,她攬住他的脖子,然後溘然而亡。   他怔立在夜霧中,不知道是否應該繼續恨她?如果說麥俐是為他而犧牲的也無 不可,沒有他的麥家臥底,這事怎會發生?   他遞夜就近埋了麥俐,而且決定白天去弄那巨書。   麥俐說過,有人在監視他,他要當心。如何才能不會在弄到一半或剛剛弄好就 被人撿了現成的呢?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月黑風靜姻研讀 巨書秘笈銘在心】   第三天的凌晨,他已潛伏在麥家堡內。   直到辰時未,仍然渺無人跡,而且登高了望,四面來路上也沒有人,他立刻動 手。   首先,他自另一邊拔起三根,發現是開始的順序,於是他拔一根就取出袋內的 紅筆和牙咬著,記上一句梵文,然後連力把刻字的竹極處捏碎,重行插上。   這幾道手續雖並不太繁複,九十根巨竹弄完,也快到午時未了。他躍出塘外望 去,有竹橛略高或略低,和原來的不同,他又重行整好。   然後伏在隱秘處再次傾聽,果然無人,這才一路向東,一口氣奔出六七十里。   他以為相當順利,而且一路上背誦那九十句梵文,不曾間斷。   他雖懂梵文,畢竟不如中文那麼有根基,要背下來談何容易。第二天又走了百 里,才在一個小鎮上住下來,現在他才知道,為什麼麥老大會毀那麼一片莊院而不 心痛了。原來這梵文上記載著一批財寶藏在某處。   他落了店,關起門來一面背誦,一面譯注。   整整費了五天時間,才把這譯注的秘笈及一段短文修改完畢。小心翼翼地折起 ,把右腳上的襪腰撕開縫在中央。   即使如此,他還在暗暗地背誦那梵文原文,似乎非背得滾瓜爛熟不可。直到第 六天,他才撕了那張修改過的原文。   他由東折向北,在早已想好了地方鑽研這第九本上的奇學,也希望任何人都我 不到他,絕對不受干擾,估計半月後,就會有所成就了。   這是個荒涼的渡頭,正暈‘野渡無人舟自橫’只是舟上無人,茅棚子門口卻有 人,這是野渡上的野舖子,只賣鍋餅、小米粥和一些現成的滷菜。一對中年夫妻, 坐在茅棚門外摘菜豆。   “掌櫃的,過河……”   那男的頭也沒抬,道:“夠三個人以上才渡。”   “那我就付三個人的渡河費好了。”   “不是渡資多少的問題。”   凌鶴道:“那是……”   “他奶奶的!”瞪他一眼道:“要是最後一趟,二個鳥人俺也送你過去。”   鄙夫村婦,何必苛求他們有教養?凌鶴道:“最後一趟是什麼時候?”   婦人道:“子夜。”   凌鶴看看這一衣帶似的小河,不須撐上三五篙子就到了對岸了。但他懶得再和 他們羅嚏。道:“掌櫃的;有沒有吃的?”   “他奶奶個熊,鍋餅、滷菜都擺在窗墾,是不是非戳到你的眼珠子上,你才能 看見?”   婦人去切餅及滷菜,凌鶴進入茅棚中,只有三張破八仙桌子,他坐在靠近門口 的桌上。   這工夫又來了一個破足老人,招呼也不打就進了門,在鹵菜上嗅了兩下,道: “他奶奶的,這滷菜餿哩!”   掌櫃的道:“滷菜沒有餿,你的人餿咧!切多少?、跤足客人道:“賒不賒賬 ?”   掌櫃的也懶得吭聲。波足客人道:“就來一碗小米稀飯吧!”   “他奶奶的!俺的舖子要是靠賣稀飯維持,八成要喝西北風咧!”他還是端來 一碗稀飯,還奉送了一塊鹹羅卜。   凌鶴的鍋餅和滷菜已吃得差不多了,又來了一人,這人雖然臉上多了兩顆黑瘍 ,穿得也很華麗,一反過去的潦倒作風,凌鶴還是看出,他就是“鬼手丹青”余大 彩。   凌鶴以為,此人既然化裝而來,自然不希望別人揭穿他的身分,也就故作不識 。   余大彩也切了半斤餅和一些滷菜。   都吃得差不多了。掌櫃的道:“老婆子,你先找個人幫你把舢版推下水,準備 擺渡過河哩!”   婦人往外走,順便指指凌鶴,意思是要他幫忙推舢舨。   凌鶴知道今夜有戲看,他可能成為主要目標。   他跟出來,走向沙灘,婦人叫他在前面拖船頭,她在後面推船尾。到了水邊, 凌鶴停了下來,婦人道:“拖呀!再拖十來步就成了,平底舢艦有膝蓋以上的水深 就可以了。”   “大娘,我只有這麼一隻鞋襪,濕了不大好,待我脫下來再拖吧!”   “一雙臭襪爛鞋,有什麼了不起?等會老娘送一雙新襪新鞋給你。”   “大娘,謝謝你,我還是脫下來好些……”他脫下鞋襪放在船頭上,赤足拖船 入水。   這時其餘的過河客人也來了,那是破足老人和余大彩。   “坐好!船小,別弄翻了……”婦人拿起竹篙,由船頭撐到船尾,來回走動。   河深約五七尺的樣子,有點漩流,渾不見底。   這工夫,破足老人道:“我說大嫂,這條小河一共淹死了多少人?”   “臭嘴!呸呸!就不能說一句吉利話幾?”   “七月十五鬼節快到咧,這兒不是要添新鬼嗎?”   就在這時,婦人一把奪過凌鶴右腳的鞋子,凌鶴大喝一聲躍起去搶,而跤足老 人也一指向婦人戳去。“鬼手丹青”飛起一腿猛掃婦人中盤,道:“老弟,他就是 ‘黑煞’姜子奇……”   這倒是大出凌鶴的意料。此刻一打量,果然有點像“白煞”姜子雲,也就是了 性大師。   這本是瞬間的享,“黑煞”一旦搶到鞋子,就離開凌鶴較遠,冷峻地道:“一 指老鬼,你還差點……”移步翻腕拆了“一指叟”兩招狠攻,原來破足老人正是“ 一指叟”。   而余大彩那一腿也落空了,反被“黑煞”一片不規則的弧形掌影罩住,余大俠 似乎朱想到“黑煞”的武功進步如此之多,加之舟小閃挪不便,竟被逼人河中。   凌鶴攻出六六招,“黑煞”似不想和他硬碰,把重心放在“一指叟”身上,“ 一指叟”非比等閒,指風過處,“哧哧”聲有如利剪劃裂錦緞聲。可是‘黑煞’的 掌是把指風震散,人也馬步浮動不穩。   凌鶴攻勢如狂虎瘋獅,小舟搖擺顛晃,好像隨時都會翻覆,這正是考驗攻力的 當口。   “一指叟”顯然不是“黑煞”的對手,但他奮不顧身,只是他走的方位,對凌 鶴礙手礙腳。凌鶴干焦急,卻無法直接和“黑煞”硬拚,因為舢版大小了。   已到手的“巨書”,如此被奪,誰會甘心?這時“黑煞”沉喝一聲“去”!巧 妙而迅疾地一掌按在“一指叟”的背上。   “哇——”“一指叟”噴出一道血箭,他踉蹌退了兩步,差點翻落河中,被凌 鶴一把揪住,道:“前輩,傷得重不重?快坐下來,我來收拾他!”   “不,不……”“一指叟”噙著滿嘴的血漬,道:“我和這血賊勢不兩立,… …他曾殺死我的兄長……”   但“黑煞”陰笑一聲,鑽入河中不見了。這工夫余大彩卻自河的彼岸下游冒了 出來,看來論水性誰也不是“黑煞”的敵手。   尤其是凌鶴,他可以說不諳水性,只有連連頓足,道:“我會找到這鷹頭的。   ”他把舢扳弄回岸上,扶“一指叟”回到茅棚中,發現那掌櫃的已經不見了。   “一指前輩,絕未想到‘黑煞’會化裝成婦人。”   “老弟,那只襪子中有秘密嗎?”   “不滿前輩,有一本秘發正在鞋中。”   “老弟,不要管我,快點去追。”   “前輩,你受傷不輕,我不能不管,況且前輩治過晚輩的宿疾,已大見好轉。 ”   “老弟,那不是什麼宿疾,是“黑煞”下的毒,你要繼續服我的解藥,更要以 秘笈上的紹學導引逼出體外。”   “前輩,救人要緊,你有無隱秘之處,以便療傷?”   “我看就在這兒即可,老夫之傷不宜激烈活動,而且若無特別治療方法,恐怕 ……”   “前輩所謂的特別方法是指什麼?”   “一是指名醫,二是指特殊的導引法門。但是,這唯一的機會已隨‘黑煞’而 去了。老弟,你走吧!我死不足借,那秘笈落入他人手中,武林從此多事了……”   “不,前輩,你為了救我受此重創,秘笈雖重要,我卻以為前輩的安危更重要 。前輩,這是個渡頭,雖然很少有人過河,終是不便,附近可有隱秘之處?”   “一指叟”道:“由此往西約十里外,有一座廢棄的破窯,不過……老弟…… 你不必浪費時間了……”   凌鶴道:“前輩,咱們走吧!”背起“一指叟”向西奔行而去。   這窯洞地處荒僻,倒是不愁有人干擾。   凌鶴到七八里外小鎮上去買食物,也順便去抓藥回來為“一指叟”冶病,但三 天過去,毫無起色。   “老弟,你再為我在此虛擲光陰,我就大過意不去了,老弟……就讓我在此靜 靜地死去……若干年後,煩你偏勞把我的遺骨收拾起來,埋在附近就成了……”   凌鶴這些日來,曾數次下決定要說出來秘密,但終因高麗花等人警告他不可輕 易推心置腹而作罷。   現在他如果再不援手,就等於見死不救,況且此人還冶過他的宿疾,任他死去 豈不是忘恩負義?   “前輩,請原諒我的一份私心。”   “者弟……你心地光明……具有菩薩心腸……你哪會有什麼私心?”   “前輩,你不知道,事實上。‘黑煞’搶去的第九本秘笈是假的。”   “什……什麼?假的?”“一指叟”眼神中有奇芒,道:“那……那真的呢? ”   “前輩……實在是人心險惡,不敢大意,不得不玩個花樣,真的在我的心中… …”   “噢,這可大妙了……老弟,虧你有這份機智,的確……這東西非同小可…… 這麼作是對的……”   “請前輩原諒晚輩,蒙騙,事非得已。”   “這是什麼話……小心是對的,一旦落入壞人手中,老弟……你的罪孽可就大 了……。”   “一指叟”道:“那假秘笈全部是假的……一點真的都沒有嗎?”   “前輩,你想想看,以‘黑煞’的身分,加之如今已證明,當年他已大致學過 前八本秘笈上的武功,才會如此了得,我若是全弄些假的,豈能騙過那魔頭?”   “的確……甚至於……就是一半真一半假,恐怕也騙不了他的。”   “前輩,只是在重要的地方,我的譯注模凌兩可,混淆不清。另外有個秘密沒 有譯出來。”   “有什麼秘密?”   “有一批寶藏……”   “噢!有一件秘密是我偷聽來的,你知道麥老大沒有死嗎?”   “晚輩不久前才知道的。”   “我偷聽麥老大和‘黑煞’交談,假乎麥老大也懂點梵文,所以才籠絡他,而 殺了令尊,那也是因為令尊堅稱不懂梵文,但事後‘黑煞’發現麥遇春的梵文底子 淺,不足以譯出深奧的意義,於是這才盯上了你。”   “這就是了!只不知麥老大和‘黑煞’合作是自何時開始的?”   “大概是麥老大藏起第九本秘笈不久被‘黑煞’發現之後吧!”   “前輩,我以導引大法為你療傷,你自己也要配合點。”   “好吧!不過我的內功心法路子不同,不知道能不能有效配合?”   “這些日來凌鶴暗中研習秘笈上的武學,尤其是導引心法,這是基本大法,在 道家上稱之為的“築基”,他學來十分順利。   但經他導引之下,“一指叟”竟無法配合。   “前輩,您……。”   “老弟……”“一指叟”頹然道:“老夫的內功心法和你學的完全抵觸而相剋 ……”   “前輩,這怎麼辦?”   “就讓我自生自滅吧!”   “不,前輩,我不能坐視,你想想看是否還有其他辦法可想?”   “沒……沒有了……”   “不,前輩,如果仍有辦法可想而你卻不說出來,這是陷我於不義。”   “一指叟”吶吶道:“這……這……真的……沒有辦法了……”   “前輩再不說就是矯情了。”   “也罷!”“一指叟”道:“也許只有把你新學的導引心法傳我,不能以‘栽 接’方法配合……”   “好吧め,凌鶴根本來加考慮,立刻把第九本秘笈上的導引心法傳了“一指叟 ”。   “老弟,像你這樣推心置腹的人,真是世上少有,這第九本秘笈上還有些什麼 招式?”   “不瞞前輩,除了導引大法、一筆室藏和半招武功之外,什麼都沒有了!”   “半招武功?”   “是的,前輩:這第九本秘笈,其實最重要的就是這導引大法,是內功心法之 最,修習有素,可卻除四度一天魔、煩惱魔、五陰匠及死魔,魔是梵文‘魔羅’的 簡稱,中文為‘殺者’。所以可以說僧、道是靈魂的大夫,這當然是指有道行的憎 、道而言。”   “那寶藏是什麼?在什麼地方?”   “在長山八島中的一個島山的廟中神位坐墊中。”   “老弟”,那半招武功呢?”   “前輩,我還沒有悟到,現在為你導引療傷吧!”   “也好……”兩人坐下,面對面緩綴伸出雙手。就在這時,人影一閃,姜不幸 站在破窯門口,道:“慢著!”   兩人同時望去,姜不幸美艷如昔,但面色冷漠,道:“凌鶴,你知道‘一指叟 ’是什麼人嗎?”   凌鶴對她的誤會未除,道:“這和你有什麼關係?”   “我如果不來,你會死無葬身之地,此人是‘白煞’的師弟,一向在南荒,所 以中原武林很少有人認識他。”   另一人影虛幻地一閃,已到了姜不幸身邊,姜不幸的應變不謂不快,仍然未閃 過他那一輩,慘呼聲中被砸了出去。   而在此凌鶴心神微分的同時,“一指叟”的左子掌貼在右手臂上全力推出一掌 ,凌鶴倉促出手,已遲了一步“咯”地一聲,鮮血射出口鼻,人也摔了出去。   正好摔在姜不幸的身邊約兩步之處,而且是面對面,凌鶴知道,人類一生中不 斷地犯錯誤,甚至同樣的錯誤會連續重復,但有些錯誤卻絕對不能犯的,“交淺言 深”就是其中之一。   他望著面色慘白的姜不幸,她臉上沒有恨色,只有惋惜和同情。她道:“我的 命運和名字一樣,我是很不幸的,只是你不應該有此下場……”   凌鶴道:“‘黑煞’不是你的父親嗎?”   “不錯,而且已經坐化了?”   “說謊!那是了性大師,他是‘白煞’。”   “這就是不幸的關鍵了……”姜不幸道:“昔年‘黑白雙煞’追求家母‘武林 第一花’梅遜雪,本來‘白煞’姜子雲為人較正,只是手段奇辣,佔了上風,誰知 家母某次到八公山訪友,被‘嵊泗三雄’所困,差點失身。正好被‘黑煞’遇上救 了家母,‘黑煞’向家母求婚,家母叫他提出保證,從此改邪歸正,‘黑煞’當場 在自己的大腿上各戳了一刀,以明心志。”   “怎麼?‘黑煞,真能洗心革面?”   “他們結婚後,我父‘黑煞’果然痛改前非,但是,家母卻因生我而去世,我 父心灰意冷而出了家,然而,一向較為正派的‘白煞’姜子雲,卻因情場失意而突 然變邪……”   “你是說這魔頭是‘白煞’姜子雲,已坐化的了性大師才是‘黑煞’姜子奇? ”   “不錯。”姜不幸道:“叔叔……你已得到了想要的東西,我請凌鶴告訴你寶 藏是在長山八島哪個島上,你就放過凌鶴吧!   凡事不可作得大絕,凌大俠已死,凌家總要留個接續香煙的人……”   “哈……”“一指叟”長笑而起,顯然身負重傷完全是假的,一個故意搶走假 秘笈,一個以不幸者的姿態,套取凌鶴的秘密。道:“子雲師兄,你說可不可笑?   連麥家兄弟我們都要讓他們停止了呼吸,她居然要求為凌家留……”   的確,此刻求他們高抬貴手,真是太不識時務了。“白煞”   姜子雲道:“既是這丫頭說情,我可以考慮,凌鶴,寶藏是在長山八島哪個島 上?”   “如果有此誠意,請馬上離開,我把確實地點告訴姜姑娘,讓她轉告兩位。”   “白煞”對“一指叟”道:“你以為這靠得住嗎?”   “一指叟”道:“這小子的花梢不少,不能讓他放單,因為你手中那份梵文譯 注未必可靠。”   “這早在我的意料之中,我看不讓他吃點苦頭是不成的。”   “依我看,這兩個小崽子還挺有意思,照這小子的牛脾氣看來,宰了他也未必 肯說,要是向女娃兒下手嘛,可能事半功倍!”   兩人大驚,姜不幸道:“叔叔,我是你的侄女呀!怎麼可以聽他的話呢?也許 有一天他會向你下手的。”   “白煞”道:“那就是我個人的事哩!”   “一指叟”走向姜不幸。凌鶴道:“‘一指叟’,你過來一下,我告訴你。”   “一指叟”停下來道:“要告訴我就說吧!”   “好歹你冶過我的宿疾,雖然那只是為了報恩,也可能是想在我康復後看看我 的武功有多大威力,我還是領這份情。請過來吧!法不傳六耳……”   “一指叟”怕“白煞”猜忌,有點越趄不前,但“白煞”向他眨眨眼睛,暗示 決對信賴他。   “一指叟”正中下懷,走近彎下身子。就在凌鶴僅說出三五個字時,像一條繃 緊的彈簧般,突然彈了開來,那是不可思議的速度和角度,在人球舒張中劈出一掌 。   “一指叟”豈是弱者?只是在這剎那,他腦中閃過如何騙過“白煞”而獨佔的 念頭,因而對這淬然發難不免手忙腳亂,然而,他畢竟是見過大場面故老油子,全 身而退已不可能,如何避重就輕才是正經,身子半側向外急彈。本來劈向他的。“ 關元”大穴,這一轉側“啪”地一聲,竟砸在他腰臀間的“居穴”上。   這自然不是很重要的穴道。但“一指叟”藉力向外一翻,打了三個“寒雞步”   才拿穩樁步,這老賊自然是受了內傷。   姜不幸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歡呼。   原來在姜不幸尚未公開出現之前,“一指叟”問得大多,一個正人君子,沒有 私心的人,在人家破格信賴,自動說出一些秘密之後,是不該得寸進尺的,所以他 已下了戒心。   因而在姜不幸揭開“一指叟”的身分時,他已有備,但因隱隱看到窯外淡淡的 人影一閃,他幾乎已經猜到是誰了。將計就計,卸去對方一掌的主力,逼血上升, 使血不歸府,自口鼻滲出少許。   這一手就像“白煞”在舢舨上擊傷“一指叟”,使之口鼻淌血的方法一樣。   像他們這些人,已夠聰明了,但自己用過的手法,居然未想到別人也會用。   “白煞”微吃一驚,然後自負地道:“小子,我不妨告訴你,當初‘黑煞’已 學過前八本上的武學,他都告訴了我。由於我發現麥老大藏了第九本,我就控制了 麥老大,然後找你爹譯注梵文,他堅稱不會,且表示會也不干,我把他作了!因為 麥遇春也會,誰知他是半瓶醋,重要深奧之處,他無法正確譯出,這才動上你的念 頭。你在麥家堡接受名家高手挑戰,我都在暗中觀察,其實那正是我安排的。可以 這麼說,你挨了一千多刀劍,所獲得的寶貴經驗,我不必挨一刀一劍就可以獲得同 樣的效果,以老夫的修為,就算你剛剛學過第九本上一些皮毛,也絕非老夫的敵子 。”說完向“一指叟”眨眨眼。   “那就試試看吧!”凌鶴把姜不幸拖到一邊,發現“一指叟”   坐在一邊療傷,看來傷得不輕,凌鶴撤下了龍頭鱗尾鞭。   而“白煞”居然也用同樣的鞭,他可算是有心人了,以鞭對鞭,這是需要技巧 的,像兩條烏龍作穿雲出海的飛舞,冷厲如冰錐的眸子閃爍著綠芒的“白煞”,他 的速度、招式的變化和搭配,居然比挨了一千多刀劍,以痛苦換取經驗的凌鶴還要 精純。   沒出五十招,凌鶴胯骨上挨了一鞭,衣屑紛飛,皮開肉綻。   “凌鶴……我來助你……”姜不幸擇劍而上,怎奈她是真的受了傷,未出五招 ,被一腳跺出五步之外了。   “怎麼樣?凌鶴,只要把你記在心中的梵文正確譯注,及把寶藏地點說出來, 我絕不殺你們,只廢了你們的武功,你們仍可找個山明水秀之地過神仙生活,安享 餘年。”   “做夢!”凌鶴回敬了三鞭,但“白煞”行有餘力地避了開去。   他決定以那第九本上的半招武功招呼他,這一鞭形同閃電奔雷捲出,在這一剎 那,“白煞”忽然想到讓凌鶴代他除去“一指叟”的愚蠢想法了。他不遣餘力地應 付這無所不在、無所不包的半招武功。   “啪”地一聲,這一鞭仍抽在“白煞”的左足上,鞋襪已被抽爛脫落,但觸目 驚心的景像並未呈現眼前。   “白煞”的左足上未多出一根足趾。   了性大師說過仇人兩足各多一根足趾,且有兩個肚臍,大概絕對鐳不了的。但 “白煞”和父仇有關,應是無疑。一腔快意恩仇的興奮在這剎那進發開來,立刻發 出一陣狂笑。   可是“白煞”卻絕不浪費這片刻的機會,他本就落在姜不幸的身邊附近,抱起 她往窯外疾竄,道:“小子,如你想要個活的,就不要追來……”   凌鶴追出窯外,“白煞”已在數十丈外,而且為了姜不幸的安全,只好暫時不 迫,心想:“何不以‘一指叟’作為人質?”   他本以為“一指叟”可能趁機自破窯後面缺口中溜了,但卻發現他仍坐在那兒 ,只是眼已睜開,望著凌鶴。此人本有一臉陰驚之色,此刻卻是一臉祥和之色,道 :“凌少俠,你早就應該想到,他在落敗財必會以姜姑娘作人質的。”   “以你作人質也是一樣。”   “一指叟”普笑一下,道:“凌少俠,老夫在他的心目中已微不足道了。”   “你以為我會信你的鬼話?”“一指叟”,你應該知道他暫時會去何處,至少 他會療冶他的腳傷。”   “一指叟”搖搖頭,道:“凌少俠,我也不知道,你放心,他暫時不會殺姜姑 娘,但由於他恨透了善姑娘的母親,他折騰善姑娘的方式,可能是你永遠也想不到 的。”   “你是說他不怕我宰你?”   “他正希望如此。”   “為什麼?”   “因為我已失去了利用的價值,此後,武林中知道這種武功秘笈的人越少越好 。要不,他剛才就該先救我,畢竟我是他的同門師弟,但他不此之圖……”   “你知道我要如何處置你嗎?”   “廢掉武功或者擊斃。”   “這兩種你任選一種吧!”   “凌少俠,不是由你來選吧!老實說,目前的我,死或變成一個平常人都不是 悲哀可怕的事,遺憾的是,我這些年來作了不少的壞事。”   “你是說一點也不怕死?”   “朝聞道,夕死可矣!凌少俠,者朽目前的心情,就是告訴你你也不信。”   “看來你是徹底仟悔,知今是而昨非了?”   “是的,凌少俠,不過,像我這等壞人,積習難返,說不定仍會舊病復發,去 作壞事的。”   “你希望死是不是?”   “是的,因為我實在沒有十成的把握,能從此絕對改過向善。”   “你以為他會去哪裡?”   “我也不知道。”   凌鶴舉起掌,“一指叟”閉上眼,似乎真能視死如歸。但他的掌並未落下,因 為他不能殺死一個改過擇善的人,他回頭出窯,疾馳而去,況此人並非他的殺父仇 人。   他以為“白煞”不會離此太遠,但在附近找了半天,一點頭緒也沒有。   洛陽這個故都,有大多值得憑吊的遺跡,但凌鶴卻無此心情,現在他剛剛在一 家酒樓落坐,外面卻已是大雨傾盆。   他叫了兩個小炒,一壺燒酒,菜還沒有端上他已飲了兩杯,他的心情很壞,因 為他一路上聽到風言風語,儘管他不信,心情卻一直無法平和:這工夫大約是未、 申之交,本是生意清淡的當口,又下大雨,樓下只有他這一個食客。   帳房和小二無聊,就在櫃台內外聊了起來,小二道:“李先生,昨天那個老傢 伙帶了個很好看的小妞,在此過夜,以後又來了一個漢子,叫那老人是姜師父,而 那妞兒卻叫那老人是叔叔,這是什麼關係?為什麼晚上兩人睡在一個屋子裡?”   帳房先生道:“睡在一個屋子裡當然是夫妻羅!”   “不,不!帳房先生,小的私下聽到那老人叫那妞什麼不幸,是名字嗎?怎麼 還有這種不吉利的名字?小妞好像不是那漢子的老婆,而那漢子也很怪,一張大白 臉,三十歲左右的樣子,連一根鬍子碴兒都沒有。”   凌鶴字字入耳,心瓣淌血。   毫無疑問,小二說的就是“白煞”和姜不幸,不知那個三十歲左右,有一張大 白臉的是誰?沒聽說“白煞”有徒弟,看來一路上吸到的風言風語是確有其事了。   他再也嚥不下去了,來到櫃台邊,道:“小二兄你剛剛說的三個人,那老人是 不是左腳受了點傷?”   小二想了一下,道:“是……是啊!貴客問他?……”   “噢!那是我一位親戚……”他知道,也許自己臉上的煞氣太重,店小二有點 怕了,立即笑笑道:“請問他們是何時走的?”   “今天辰時未。”   “知不知道他們去何處?”   “沒聽說過。”   “有沒有看到他們出了貴樓往哪邊走了?”   “好像是往東吧,是不是,帳房先生?”   帳房先生較為世故,道:“抱歉,我沒有注意。”   凌鶴把一兩多重的銀子塞入小二手中,小二看了一下,正要說話,凌鶴示意他 不必聲張,然後把他叫到一邊,道:“小二哥,你是說那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和那個 二十左右的姑娘同屋而眠?”   “是……是的。由於小的當時看他們不大像是一對夫妻,就十分注意,不免小 人行逕自窗縫中偷看……”   心頭一直沉落,道:“看到什麼了?”   “他們睡在一張床上。”   “那位姑娘有沒有抗拒的舉措?”   “沒有啊!我發現第二天離開本樓時,那位叫不幸的姑娘心情還十分愉快呢! ”   “小二哥怎知她的心情愉快?”   “貴客,臉上經常有笑容,這是不是愉快呢?”   “這……當然,當然。”   “不過,有件事很怪,那個男的除了臉白以外,實在配不上那位姑娘,可是他 看起來並不快樂。”   “不樂?這不對勁啊!”   “是啊!小的以為,能有這麼一位老婆,換了誰都會成天見牙不見眼,可是那 人真的不樂,難道說他想討個天仙不成?”   “說的也是……”凌鶴道:“小二哥,你可曾聽到他們談些別的話?”   “沒……沒有……噢,小的還聽到那漢子對那老人說:“放心!白老,到了我 們那兒,沒有人敢動你一根汗毛。”   “沒說是什麼地方?”   “沒有,貴客……”   凌鶴丟下飯資就出了酒樓,他的喃喃自語中經常有兩個字,那就是“淫娃”兩 字。一個人一生遇上一次這種事,已屬不幸,他居然遇上兩次,情何以堪?   麥俐的背叛,她說是父兄之命,甚至是控制父親的人威脅她這麼作的,這都不 成其為理由。他開始懷疑,天下是否還育好的女人?   不知不覺,早已出了洛陽十餘裡,已是鴉噪陣陣,夕陽卸山,忽見迎面小徑上 馳宋兩騎,前面的漢子還扶了一個女子。   凌鶴正要閃到一邊讓路,忽聞後面一騎上的漢子粗聲道:“他娘的,站在那兒 子啥?挺屍啊?還不閃開!”   凌鶴本有一肚子怒火,反而不想閃避了,這工夫前面一騎距他已不足七八丈, 厲吼道:“你不想活了是不?”   兩人似乎較上了勁,根本不勒馬,成心想把凌鶴憧死,而凌鶴兀立不動,也正 合兩人之意。   因為沒有人敢擋“怒堡”中人的路。本來凌鶴此刻會投鼠忌器的,因前面這人 挾了個女人,可是現在他恨透了女人。   這工夫前騎已到,一腳向他喘來。   後面那個用鞭,‘叭’地一聲,鞭花在空中爆開,向凌鶴頭臉上猛抽,而且還 暴出得意的狂笑。   到此地步,凌鶴居然還沒移動半步,只見他雙手一動,笑聲像突然繃斷的弓弦 ,凌鶴一手在前馬的下顎一托,連馬帶人原地倒翻,另一手揪住後面那漢子的鞭梢 ,用力一帶,人已凌空,把那長鞭往那漢子頸上纏了三道,一拌之下,人已甩向數 丈高空。   前馬上的漢子機伶得很,一看這兩手,敢情是吃生米的,但他以為,對方必然 不知道他是“怒堡”中人,把之,就是膽子上長了白毛也不敢招惹。   兩匹馬跑了,那姑娘八成摔得昏了過去,看看同伴,被自己的蛟筋鞭把脖子動 成只有奈杯口那麼細,早已了帳,這人爬起來還在發愣。   凌鶴既不是出鋒頭,也不是立萬兒,出了氣回頭走,哪知這漢子厲聲道:“怎 麼?一條人命就這麼走哩?”   凌鶴根本懶得理會,卻聽到破空聲至,閃身之下差點就扣住了此人脈門,道: “找死嗎?”   這人陡然一震,疾退三步道:“聽說過‘怒堡’嗎?”   “沒聽說過。”其實他當然聽說過,這個“怒堡”後來居上,似是自塞外遷此 不到兩年時間,即聲名大噪,較之八大家更為出名。   “怎麼?連‘怒堡’都沒聽說過?你可真是……”   “怎麼樣?”凌鶴目光一寒道:“你還不滾,在這兒聒噪什麼?”   “好,好……”此人知道和人家差一大截,既然連“怒堡”都沒聽說過,孩子 哭抱給他娘,馬上就叫你知道“怒堡”的厲害。   他連連後退,道:“你厲害,這成了吧?”上了馬一抖韁繩,切齒道:“你姊 ,有種就別走!也好讓你認認戶‘怒堡’的大門……”猛夾馬腹,疾馳而去。   就在這時,來了一個一頭焦發、滿臉雀斑的女人,挾起那昏迷的少女就走,道 :“簡直沒有一點人味!”   凌鶴也不知道她在罵誰,也懶得理她。   “喂,你怕了是不是?‘怒堡’的人個個兇猛如虎,你快逃吧,這兩個貨色是 ‘怒堡’第五流人物。”   凌鶴還是懶得理她,唯一的感受是對女人的厭惡,掉頭就走。   這醜女人本來還要諷刺他兒句,因為他根本沒有去看看少女自馬上摔下來是死 是活,她忽然挾著少女閃入山溝中溜了。   凌鶴喃喃地道:“‘怒堡’……‘怒堡’……哼!”緩緩走去,這時突聞奔馬 聲動地而來,於是他又停了下來。   一共是三人之騎,一色蒙古駿馬,前面這人四十出頭,絡腮鬍子,在二十丈外 就是一聲大喝,未見他撩腿,已自馬上躍了下來,馬斜刺奔入小徑旁林中,此人已 在凌鶴兩丈以內了。   上下一打量,此人噙著輕蔑的笑意,道:“有名字嗎?”   “藍豹!”兩次奇恥大辱;已不願再報出真名,鑽辱凌家列祖列宗了,所以信 口說出這綽號,這也是因為近來武功大進,且他不論春夏秋科四季,老受穿藍色衣 衫,有人叫他“藍豹”之故。   “沒聽說過。”這四十左右的漢子道:“在下乃‘怒堡’的,管事崔文,你為 什麼殺死本堡的弟兄?”   “因為他活夠了!”   “大膽!”   最後面那僅子就是剛剛回去報信的,道:“崔管事,這小子似乎是來找碴的。 ”   崔文手一揮道:“你們去四下找找那個少女宮玉霞。”   是。”兩人分頭去找。   崔文冷峻地道:“是專程來搶宮王霞的嗎?”   “不是,僅是適逢其會。”   “鬼才信!劫走宮玉霞的是你的同伙?”   “在下一向獨來獨往。”   “似乎非逼在下出手不可!”   “如果不出手:你就快滾!”   “鏘”地一聲,崔文的劍已出鞘,芒焰一閃,疾如雷電,一劍掃空,人已不見 ,猛回身,凌鶴站在此人的左後側,要是出手,崔文會怎麼樣?   他的功力已大為進步,僅這一手就震住了崔文,重重地哼了一聲的凌鶴,真像 巨大的藍鶴般,破空而去。   崔文久久未動一下,他體會到一次死亡的滋味。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詭譎莫測江湖人 屈身逼就籠中虎】   一天不講一句話是常有的事,凌鶴消沉得十分可怕。   現在他又坐在一家酒樓迎門桌上,已經干了一斤燒酒,手一揮,道:“伙計, 再來一斤!”   “少主人,再喝就過量了。”   凌鶴一愣,回頭望去,竟是“一指叟”站在身後側,神態至為虔誠,愕了一陣 ,凌鶴道:“你……你剛才叫我什麼來?”   “少主人,因為老奴這條命承少主人不殺,無以為報,今生今世,願為少主人 報廢鞭隨鐙,隨時聽候差遣。”   “這……這算什麼?我不殺你,只因你一念向善,痛改前非,你大可不必…… ”   “不,老奴心意已決,今生今世,決不離開少主人半步,少主人任何差遭,萬 死不辭!”   “去,去!我這人不慣呼奴喚婢,頤指氣使,你快走吧!”   “老奴已下決心,不再更改,如少主人不信任老奴,就可隨時殺了老奴。”   “你……你又何必……好,好,你坐下來吃點東西吧!”   “老奴等少主人吃剩的再吃不遲……”   凌鶴怒極,大力擂了桌子一下,杯盤都跳了起來,吼著道:“我不喜歡這一套 。”   “請少主人看在老奴一片誠心分上,就答應了吧!因為也只有這樣,老奴才能 心安。”   “告訴我,到底為了什麼?似乎不僅僅是因為我沒有殺你。”   “是的,少主人,另外老奴昔年還欠老主人的情,他也救過老奴一命。”   凌鶴以為這只會為他增添心理負擔,因為“一指叟”不論對他如何恭謹,他仍 要暗暗提防他一手,武林之中,江湖之上,人心本就詭譎莫測呀!   “好,你坐下來吃吧!”凌鶴匆匆吃完放下筷子,因為他沒吃完,“一指叟” 就不坐下來。   “一指叟”吃他剩下的菜,喝他剩下的酒,僅用一指,操作一雙筷子,看來無 啥不便,他語重心長地道:“少主人,老奴知道你關心姜姑娘……”   “不要提她:記住!永遠不許再提她,甚至包括所有的女人!”   “少主人,請容老奴說幾句話,老奴雖碌碌一生,但處世經驗還是不少。姜姑 娘非一般女子可比,不可聽信流言,如有蜚短流長,亦可能另有隱衷。古人說:‘ 信人者,人未必盡誠、已則獨誠矣!疑人者,人未必皆詐,已則先詐矣!”少主人 ,請恕老奴饒舌,實是出於一片愚誠。”   凌鶴只哼了一聲,不願和他駁辯,說道:“你未聽到有人談論姜不幸和一個男 人的事?”   “少主人,老奴不信,也希望少主人不要輕信。”   “我希望盡快弄清這件事。”   “少主人,要弄清這件事,必須先找到‘白煞’。”   “這還要你說?你想想看,和他們一老一少在一起的那個三十左右,有一張大 白臉的漢於是什麼人?聽口氣似乎大有來歷。”   “少主人,也許不會太久你就知道了,不過老奴要告訴少主人另外一件事,‘ 白煞,對易客術及整形術十分高明,而姜姑娘也跟他學了不少。”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老怒只是順便提一提,可不要失之交臂和他們當面錯過。”   “你說的整形是什麼意思?”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醫道,比喻說臉上或身上有些不太大的缺陷,如兔唇及疤 痕等等,都可改變,據說能使眼小的人放大,雙耳招風的人能使之不招風呢!”   “這簡直胡扯!”凌鶴道:“你的大名是……”   “少主人,老奴本名葉伯庭。”   “咱們可能有了麻煩了。”果然,一個四十左右,穿了一身華麗衣衫的中年人 ,手中握著名貴的長劍,身後跟了十來個勁裝漢子,走了進來。   “誰是‘藍豹’?”   “區區……”凌鶴還坐在那兒,掌櫃的哪有不認識二十里外“怒堡”中的外總 管趙德柱之理,急忙暇著腰,顛著屁股迎上,甜著臉道:“趙爺,您是大忙人,能 光臨小號也是小號的榮幸,快請樓上坐。”   趙德術連眼皮子也未向他撩一下,手一揮,不耐地道:“老小子,到一邊涼快 去!看宰豬沒啥好處,說不定還會濺身血!”   “趙爺……小號是小本生意,萬一動手來,砸個唏哩嘩啦,這……”   “他娘的!你在這兒聒噪什麼?”   “是,是的,趙爺您多關照……”掌櫃急忙退下。   “葉老……”   “老奴在!”   “這人可是‘怒堡’來的?”   這工夫,趙德柱已站在凌鶴身邊,指著他的鼻尖道:“聽說你就是近數月來崛 起的年輕人凌鶴?”   “我就是凌鶴,崛起還談不上。”   “你他娘的以為‘怒堡’吃你那一套?”   “你就明說吧!你要幹什麼?”   “乖乖地跟我回堡去見我們兩位堡主。”   凌鶴苦笑道:“葉老,你是知道的,我現在哪有這份時間?   嗯?”   “少主人打算如何處理此人?請吩咐。”   “正如此人剛才所說的,這可不是殺豬的地方,你就偏勞把他們叉出去如何? ”   “老奴對付這些豬,還湊合……”   這些對白,對趙德往來說太陌生了,他在“怒堡”干了一兩年的外總管,就沒 聽過這種口吻,他暴跳著,有如一頭忿怒的刺蝟,大吼一聲道:“拿下!”   二十來個四面八方一上,“一指叟”對付這些角色,真像吃大鹵麵一樣,唏哩 呼嚕就碗底朝天。而這些貨色,當然不會是蹩腳貨,因為管事崔文灰頭干臉,回去 這麼一吆呼,來的人就不能再含糊了。   但不到半盞茶工夫,二十一個倒下九個,未倒下的也都是鼻青臉腫,倚在牆上 牛喘,嗓聲像拉著胡琴。   而凌鶴還坐在那兒沒動。   趙德往來的時候那份威風已不知去向,獰笑道:子老賊何人?報上名來。”   “一指叟”雙手一伸,一句話也沒有說,但趙德柱卻有點罩不住了,面色微變 道:“原來是‘一指魔’!”   “正是。”   “你叫這小子什麼來?”   “那是老夫的少主人,姓趙的,口頭上要放尊敬些。”   趙德柱對凌鶴道:“聽說是你到黃天爵黃爺蛟兒借盤纏,非但殺了黃爺主僕, 還殺了他的女人,沒錯吧?”   凌鶴自然不知道這件事,因為江涵回去根本未說出此事,只說他很有辦法,在 表舅處借了一兩金子。至於那首打油詩‘磨口胡同賽汴京,千翅蝶王坐朝廷……” 等事,他當然更不會告訴凌鶴了。   凌鶴道:“葉老,此人在此聒噪,令人不耐。”   “少主人,讓老奴把他叉出去。”   趙德柱“鏘”地一聲,撤劍在手,先攻出一劍,凌鶴一看就知道此人的劍術非 凡。   “一指叟”連閃了五六個方位,那柄劍總是不離他的上半身要害,但是,赤手 僅有一指的葉伯庭,偶爾還想以獨指去敲戳對方的劍身呢!   趙德柱心裡清楚得很,“一指魔”成名時,連堡主尚未出道,要勝人家,可要 憑著點真玩藝兒,劍上加緊,只求不敗他已感滿足了。   “大家都叫他“罩得住”,而他這一年來對外辦事,的確也沒有“罩不住”的 紀錄。今天二堡主本要派別人來,是他強自出頭,討了這份差事。   “是的,少主人,也差不多了。”招式一變,“哧哧”指風,撕裂著氣幕,一 口氣把趙德柱逼到門外,趙德柱手忙腳亂,嘴唇翕動,不知說了幾句話,“一指叟 ”卻沒有表情。   「噹」地一聲,長劍落地,葉伯庭回過身來,凌鶴已站在門口,這工夫趙德柱 的臉色已成豬肝色,撿起長劍,回頭就走。   “慢著!”凌鶴道:“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再走不遲。”   趙德柱冷峻道:“姓凌的,如果你現在不殺我,你絕對逃不出‘怒堡’的百里 範圍之內。”   凌鶴哼了一聲,道:“說,‘怒堡’這名稱因何而來?”   “我也不知道。”趙德柱帶著人走了。   “我知道,少主人,這是‘怒堡’的奇恥大辱,也是他們橫行霸道的主要原因 。”   “是什麼奇恥大辱?”   “這事據說是這樣的,堡主黃世海昔年在滇北玩弄了一個少女,沒想到那是一 個地頭蛇的妹子,結果被百十人圍捕而遭擒。並沒有殺他,只斷了他的‘禍根’。 ”   “禍根?”   “就是那次惹禍的那話兒,由於那時黃世海還無子嗣,因而從此斷後,但也從 此嗜殺,他殺了閹他的滇北地頭蛇五十餘口,以後稍有不順逐就濫殺無辜,且該堡 遷此時即取名‘怒堡’。舉例來說,如有人在他面前不小心說出‘沒有用’或‘不 管用’的污,保證沒命。”   “原來堡名由此而來。可是,堡主既然等於一個閹人,他還叫下面的人搶女人 幹啥?”   “說來也很可笑,凡是這種人,最怕人家說他們不行,而搶女人就暗示他‘還 行’的意思,不過,老奴另外聽人傳說,這可不一定確實。”   “不妨說出來聽聽。”   “這只是傳說,黃世海既然不能那個,又不想把偌大家當遺留給別人,就只有 一個辦法——借種。”   “你是說他搶一些美女口去,準備作為鼎器,為他生孩子?”   “是的,少主人,只是他選擇的男人更嚴格,一要家世好,二要人品好,三要 技藝超群,四要文事底子好。”   凌鶴昔笑道:“他不是有個弟弟嗎?”   “是啊!可是兄弟的子嗣,畢竟不是自己的子嗣,況且弟弟也不管用。”   兩人住進客棧,絕未想到那個一頭焦發的醜女也住在這客棧中,只是二人住西 跨院,那醜女住東跨院,但凌鶴以為這女人並未發現他。   凌鶴對這女人感到懷疑,因她的人醜雖,身材卻十分窈窕美好,也可以說有點 眼熟。夜裡到東跨院一看,不由大為驚奇,原來這醜女是洞庭居士之女蕭娟娟假扮 的。   另有一女,比蕭娟娟更年輕,也十分可人,凌鶴卻未見過,這時那少女道:“ 娟姊,咱們好歹逃出‘怒堡’,應該盡快離開才是,再被抓回……”   “雪妹,我以為咱們不離凌大俠就很安全,他身邊那個老頭子也很厲害,離開 他們兩人更危險。況且,無論如何我要幫姜不幸妹妹一個大忙。”   郭雪就是洛陽郭家駒的近支侄女,道:“娟姊,咱們自身難保,又何必管別人 的事,乾脆到我叔叔家去,他會為我們報仇的。”   蕭娟娟苦笑一下,道:“雪妹、你以為人大家能唬得住‘怒堡’嗎?果真如此 ,他們又怎敢把咱們搶去?”   “照娟姊的說法,凌大俠比八大家還厲害了?”   “當然,不是我誇大,恐怕八大家主人三五個聯手,都未必是他的敵手呢!”   凌鶴悄悄退出,回屋休息,他固是厭透了女人,可是蕭娟娟對他很不錯,當初 要不是她指點他,他可能迄今未找到巨書。   原來娟娟和郭雪都曾被“怒堡”搶去過,卻幸運地逃出來了,他當然不能不管 ,除非他是不知道她們的身份。   這工夫經過化裝過的蕭娟娟和郭雪也來到前堂,就坐在凌鶴的上首,郭雪坐在 他的下首,蕭娟娟道:“小二,把早點拿過來。”   其實凌鶴既不意外,葉伯庭也不意外。蕭娟娟道:“凌大哥,我不說我是誰, 你能不能認出來?”   “當然能。”   “你是說昨天在郊外,我救了雪妹時,你就已經認出來了?”   “不是,驚鴻一瞥,而你又未說話,我怎麼會認出來呢?是剛剛認出來的。” 其實他是說謊,昨夜他去刺探她們,葉伯庭自然也知道。   “凌大哥,昨天要不是遇上你,八成又被捉了回去。”   “蕭姑娘怎麼會被‘怒堡’的人劫去?”   “我們到洛陽關廟去玩,被他們的人發現,內總管徐鼎趁我們兩人落了單,役 出十五招就把我們制住,送回‘怒堡’……”   “以後呢?”   “由於我們兩人表現激烈,誰走近我們,我們就自絕,二堡主始終未能得逞。 ”   “是二堡主黃宗海想侵犯你們?”   “是啊!”這工夫門外忽然走近一個年紀和凌鶴相當,但衣著考究,油頭粉面 的年輕人,大聲“嚷嚷”道:“好哇!原來兩位化裝易容跑到這裡來了,我在關廟 那兒不見了兩位,就暗暗發誓非找到兩位不可,真是天助我也!”   此人一邊在旁邊桌上坐下,一邊打量凌鶴。而郭雪卻道:“你可真是陰魂不散 哪!梁不凡,求求你,不要再跟著我們。”   “怎麼?是不是另外找到有力的護花使者了?”   蕭娟娟道:“梁大哥,都不是外人,我來引介一下,這位就是凌鶴凌大哥,目 前又混了個‘藍豹’的綽號。”   “失敬,失敬!久仰凌兄大名、能在此識荊,真是有幸。”   蕭娟娟又道:“凌大哥,這位是‘東海漁樵’梁士君梁前輩的哲嗣梁不凡少俠 。”   凌鶴站起招呼,抱拳道:“久仰!”梁不凡油頭粉面,他不大喜歡。   蕭娟娟正要介紹,葉伯庭低聲道:“蕭姑娘不必了!老奴不過是少主人的長隨 。”   凌鶴道:“葉老就是赫赫有名的‘一指叟’。”   葉伯庭道:“應該是‘一指魔’,‘一指魔’……”   梁不凡微微一震,使他震驚的不只是“一指叟”和凌鶴都是絕世高手,而是像 這個兇名滿武林的“一指魔”怎會對這小子俯首帖耳,自稱老奴或長隨?道:“真 是幸會,沒想到無意中在此遇上兩位高人。”   飯後梁不凡也住進了此棧,而且大半天都在蕭、郭二女的住處蘑菇。道:“雪 妹,跟我回去吧!這兒不安全。”   郭雪道:“我要和娟姊一道,放心,有凌大哥和葉前輩在此,我們再也不怕‘ 怒堡’了!”   “你可別天真,這兩位固然了得,哪能和‘怒堡’的勢力相比?況且,據說‘ 怒堡’又添了高手。”   “是什麼人哪?”   “這……”梁不凡道:“雪妹,出門時,姑媽可是把你交給我了,你這不是過 橋抽板嗎?”   “你回去對我娘說,就說我一個月以內必定回去。”   梁不凡悻悻地道:“怎麼?姓凌的人有這麼大的魅力,把你們兩人都迷住了? ”   蕭娟娟道:“梁不凡,你可別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哪!凌大哥得罪過你嗎?”   梁不凡悻悻地走了,晚上二女都已經睡了。梁不凡來到凌鶴的房門外,低聲道 :“凌大俠,睡了嗎?”   他真不想回答而裝睡,可是一個高手不可能睡得如此沉的,道:“沒有,是梁 兄嗎?”   “是,是,小弟睡不著,想找凌兄談談。”推門而入,凌鶴要下床點燈,梁不 凡連忙阻止,道:“凌兄,就這麼聊聊吧,月色甚佳,不必點燈了。”伸手去攔阻 凌鶴下床,但左手兩指已戳向凌鶴的“天溪穴”。   這一套對凌鶴來說,簡直是班門弄斧,他不屑對他下殺手,好歹娟娟和郭姑娘 都認識此人,且有親屬關係,衣袖一指,梁不凡只感戳出的二指一麻,不禁暗暗震 驚。   可是,梁不凡再單純也不會以為這樣就能得手,右手袖內“錚”地一聲,射出 一支半長的窄劍,在黑暗中泛出藍森森的寒芒。   凌鶴心頭一驚,閃得夠快,只是衣袖仍被戳了個洞。幸虧這“袖劍”是裝在臂 上的,只能伸縮而不能飛出。   然而,絕未想到梁不凡撮口一吹,凌鶴再閃是絕對來不及的,因為兩人只距一 步,太近太近了。而且點穴之後繼之以“袖劍”,卻再以一口真氣吹出一個小指頭 大的泡泡。“啪”地一聲,這亮亮的泡泡在他的左顴上爆開。   一股淡淡的白煙散開,凌鶴正要出手,卻搖搖倒下,道:“你……好……好卑 鄙……”   醒來時,凌鶴隱隱聽到放浪的笑語聲。很久他才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鐵籠中 ,向下望去,才知道鐵籠吊在半空。   八大家之後,居然會有這種子弟,但想想不久以前,八大家之一的李占元、馬 如飛等人,不是也曾聯手對付過他?   只是由於拈酸吃醋,抑是受人誘惑收買?這都不關重要了。問題是葉伯庭為何 沒有發覺梁不凡對他的暗算?連他自己都能看出粱不凡不像個正派人物,以葉伯庭 的經驗會看不出嗎?   況且,梁不凡去叫門,葉伯庭就該聽到的。   鐵籠吊在大櫥上,下面的人來來往往,仰頭上望,像欣賞動物一樣。就在這時 ,發現梁不凡在下面通過,仰頭上望,齜著牙道:“今天黎明前,據說要來一次烤 豬大會……”   凌鶴閉上限。天道忌盈,卦終未濟。他以為他活了這麼大,可沒有盈過,所以 對天道不免絕望,由於他的入陷,蕭、郭二女的遭遇就難以預料了。   現在,在秘室內,堡主黃世海、二堡主黃宗海正在密議。屋子大,人少,空空 蕩蕩地有回音,黃宗海道:“大哥,既然容他不得,他又殺了堂兄黃天爵及其部下 ,何不馬上把他做了?”   “據說這小子會那第九本上的絕學,別人想找他都找不到呢!到了手的人怎麼 可以馬上做了?”   “大哥,如果這便宜蛟麼好檢、‘白煞’會拱手讓人,把他帶到本堡來?”   “那是因為他受了傷,暫時需要個避難所。”   “那麼大哥的意思……”   “我想知道這小子到底有多厚的底子?”   “然後呢?”   “再問問他,那巨書上的一切。”   “如果他不說呢?”   “大哥並沒有打譜他一定會說。如果他說了,也就不是我理想中的人物了。”   “大哥是說準備把他當作一隻……”把一掌豎立在頭頂上,似乎比作一隻公雞 ,那張大白臉上有無法描繪的表情。   他們兄弟二人差不多,都是看來細皮白肉,也像是男扮女裝,也可以說是女扮 男裝,說他們是男人吧,老大已四十六,非但沒有鬍子,連眉毛都脫落了,有點女 性化。說他們是女人吧,粗手大腳,肩寬背厚,喉處卻有喉結。   “老二,你說襠今武林是否還能找到第二個比他更合適的年輕人?他的近三代 家譜是一個‘給事中’、一個‘章京’,雖都不是什麼大官,書香門第卻當之無愧 。至於凌鶴之父,名列武林八大家之首,也頗有俠名。”   “大哥,我好不甘心……”黃宗海的大白臉上,表情肌曲了一下。弟兄兩人的 嗓音都很細很尖。   “我就甘心嗎?還不是利用一下,用完之後就……”   “就算如此,大哥,我們是十分難過,為什麼別人有咱們沒有?別人能,咱們 就不能……”   “住口!”黃世海嘶吼著,“太陽穴,上青筋暴起。一觸及這件事,他就會妒 火中燒。所以他們的視界之內,不許可有木棒、木橛和較大的釘子,這都和那話兒 相似。   “怒堡”中不准有公馬,某次馬伕為黃老大備了一匹公馬,這公馬看到一匹母 馬經過而起性,抽打得肚皮“劈裡啪拉”地響,黃老大當街一掌擊斃此馬。當然, “怒堡”中從此不准再有公馬、公貓、公狗,甚至公雞及公鴨。因為這些畜牲往往 肆無忌憚,會在人前公開表演。   當然,“怒堡”的茅房,不論是大解或小解,一律坐式或蹲式,絕對沒有站式 的。   總之,由於堡主的忌諱多,似乎就像宮中的太監一樣,他們從不說要去茅廁, 老是說去“西跨院兒”。(這是李蓮英那時代的情況)。   “大哥……”黃宗海怕他的大哥,也可以說兄弟兩人同病相憐。道:“大哥怎 麼說就怎麼做。”   “吩咐下去,把凌鶴弄到石屋中去。”   這石室是正方形的,以方方正正的青石砌成,每塊重兩千斤。靠上端有十來個 杯口大的小孔通氣,地面也是青石,任何人被關進來都跑不了。   黃氏兄弟兩入進入石室內,凌鶴就著燈光一看,兩個都是大白臉,這其中是否 有一個曾和“白煞“及姜不幸兩人在一起過?“白煞”和姜不幸是否也在此堡之中 ?   這念頭一起就被消滅,他不願姜不幸的影子再進入他的腦海之中,永不!   黃氏兄弟四道目光在凌鶴身上掃來掃去,是羨慕還是嫉妒?而凌鶴的感受卻是 :貌有丑而可觀都,有雖不醜而不足觀者。這兄弟兩人予他的感受有“醜人觀止” 的印象,雖然僅就五官來說,他們並不大丑。   “聽說你的武功很高?”黃老大以尖細的聲音問,他們似知自己的嗓音尖細, 男不男女不女,所以人前說話不多,非說不可也。會放低聲音。   “遇上高人我不高,遇上庸人我不低。”   “聽說你學過巨書上的武功?”   “無可奉告!”   黃老二要發作,黃老大作了個手勢,道:“你有沒有接近過女人?”   “這種事你也要問?”   “事無不可對人言,對不?”   “嗯!至少到目前為止,從來……”   黃氏兄弟交一眼色;左右撲上,奇特的掌勁所及,凌鶴身上一些要穴,都像是 被指甲戳了一下似的,雖不十分痛,卻不能不使他震驚於這種納須彌於芥子的掌法 。   他甚至以為,這兄弟兩人聯手的實力比“白煞”還要高,而且輕功和內力無一 不精,大約十一二招,兩人突然收手退下,一言不發,兄弟兩人又交換了一個眼色 。   由於黃氏兄弟兩人極少有笑容,甚而臉上時有怒色,“怒堡”名稱之由來,這 也是原因之一。   “我想請問一事。”凌鶴道:“‘白煞’是否在此?”   黃世海點點頭,道:“不錯,他在此做客。”   “是否可以讓在下見見他?”   “事了之後,我會把他交給你。”   “聽你的口氣似乎有可能讓在下走出‘怒堡,的大門?”   “正是,你我本無深仇,殺兩個部下,也是他們罪有應得,至於你殺了我的堂 弟黃天時那也是他的報應。”   “黃無爵又是誰?”   “就是借了一兩金子給江涵的那個人。”   “江涵說黃天爵是他的表舅。”   “那是胡扯,但江涵未必能殺死他,後來我聽說江涵曾和你走得很近,相信是 你殺了他的。”他很實在,立刻把“磨石胡同賽汴京……”的事說了。   凌鶴愣了一會,如今想來,以江涵的花梢之多,那件事實在不足為奇。可是江 涵怎知黃天爵被部下割了靴子的事呢?如果再想想江涵和“白煞”的關係,而“白 煞”又認識“怒堡”中人,也不足為怪了。   “你們所謂事了之後,是指什麼事?”   黃世海的白臉上抽搐了一陣,道:“有一件互惠的事,希望你能合作。”   “什麼互惠的事?”   “我送你一件禮物,你玩過之後不必負任何責任,你可以玩一個月或再久些, 玩膩了之後,你可以揚長而去,並致送禮金五百兩,是黃的不是白的。”   “到底是什麼禮物?”   “世上最動人的女人。”   “多謝,你還是留著自己用吧!”   黃老二發出一聲怪嘯,所謂“留著自己用”,這不是譏諷是什麼?他們如果能 行,還會賠了女人再倒貼黃金五百兩嗎?   黃老二要動手,黃者大面罩寒霜,揮揮手阻止了他,道:“姓凌的,你是讀過 書的人,自知‘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古訓。”   “這話是什麼意思?”他當然知道,因為葉伯庭對他說過“怒堡”堡主不能人 事這件事情。   “我……”黃世海目蘊兇芒,似乎連齜著的暴牙也突然長了二三分。可是儘管 凌鶴不斷地觸犯他的忌諱,卻是他精挑細揀中最出色的一個,而且相信再也找不到 更好的了。他忍了下來,道:“我不妨告訴你,我困練功受傷,已經不成了……”   “你弟弟黃宗海難道也不成了?”   尖吼一聲,黃宗海一片掌山壓了過去,凌鶴很驚奇,看來不男不女的人,竟是 絕世高手。   “宗海住手!”真靈,黃宗海收掌退下。黃世海頹然道:“他初練武功時,時 被慾念所擾,苦不堪言,一時衝動竟自行閹了,閹了之後才又後悔莫及。”   凌鶴道:“‘怒堡’人才濟濟,絕不乏這種人才,我倒可以為你們推薦一人, 包你們滿意。”   “是什麼人?”   “此人家世、武功及人品,都大有可觀,他就是暗算在下的梁不凡。”   黃氏兄弟兩人沒有半點表情,黃世海道:“我意已決,非你不可。答應了,立 刻可以摟抱世間尤物,天下至美,不答應,你猜我要如何整你?”   “烤我對不?”   “我只給你半天的時間來作決定。如你改變主意了,大聲嗆呼三聲,即有人來 傳遞消息。姓凌的,你的父仇未報,命卻只有一條。”   “匡啷”一聲,厚重的鐵門閉上,在外上了鎖。   凌鶴冷冷一笑,不要說他不會考慮這件事,就算真的答應了,為他們播了種, 以這黃氏兄弟之狠之毒,還會留他的活口到外面去亂說嗎?   俗語說:“十個女人九個肯,只怕男人嘴不穩”這雖然過分誇大,卻足以證明 男人嘗了這種甜頭,必會到處炫耀,他是如何如何有辦法,如何地風流倜儻!   黃氏兄弟兩人才返回他們的院落,一個人晃了進來,由於梁不凡早已供應“怒 堡”江湖上的消息,在“怒堡”挺吃得開,到處都可以走動。   “黃堡主,您看小弟如何?”   二黃同時臉色微變,黃者大道:“什麼如何?”   梁不凡輕浮地一笑,道:“我的家世、文事底子以及人品,可以說無一不是上 上之選,生個第二代,保證白白胖胖,逗人喜愛,而小弟卻不要那五百兩禮金。”   分明他偷偷聽到二黃在石室時對凌鶴說的話了。   二黃目光中升起了冷霧,袖內雙爪逐漸握緊。黃宗海站了起來,道:“梁不凡 ,的確,你的人就像你的名字一樣,不同凡響。”   “這……這可不敢當,不過小弟在那方面確有不發則已,發必奇中的本領。”   黃宗海勾勾食指,叫梁不凡走近,黃老大以為弟弟要在此做人,深意地看了弟 弟一眼,黃宗海還了一個眼色,似在說他並非要馬上做人。   梁不凡看慣了二黃那種木然的面孔,尚不知自己犯了他們的大忌,緩緩走近, 黃老二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梁不凡微微一怔,立刻笑著走了出去。   不久,梁不凡笑盈盈地拿著一根去了粘葉的稻草秸走進來,此秸長約六七寸之 間,甚為自負地交給黃老二,道:“二堡主,就是這光景……”   二黃的目光投注在那根稻草秸上,再也收不回來,眼囊內忌驟地跳動著,那眼 神中是欽羨抑是妒恨,可能連他們兄弟兩人也未必弄得清楚。   這根草秸代表一個男人多少自尊?又激起多麼深厚的自卑?而人類的自尊與自 卑又是那麼微妙,不是為了家世不如人,學問及武功不如人,只是為了那一點點… …”   “來人哪!”   “來哩!”一個瘦小、白淨而又十分機伶的小斯走了進來,估計這小斯不超過 十八歲,這小子和二黃極相似之處,即是沒有眉毛、睫毛及鬍子碴兒,聲音有點窄 細,躬身道:“堡主有何吩咐?”   黃宗海指著梁不凡道:“黃天,梁少俠自願和我們深交,至情感人,卻之不恭 ,你就帶他去淨身吧!”   梁不凡一聽要淨身,以為必是沐浴一番,他是個好色之徒,馬上要他去和一個 世間尤物作播種工作,哪會不心花怒放、跟著黃天走出此院。   大約盞茶工夫,隔壁院中傳來一聲慘叫,黃宗海道:“大哥,又多了一個失‘ 勢’的人了。可惜的是,姓凌的沒有他這麼好調理。”   “如果他和梁不凡一樣,也就成不了大器,自也不會有今日的造詣了!”   此刻,一個中年人自淨身房中走了出去,黃無已為梁不凡上了“九龍回生散” 及“珠琅生肌散”,前者能止血止痛,後者能防腐長肉,這些珍貴藥方皆來自宮廷 ,而梁不凡也剛剛醒來。   就像一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如喪考妣。   “他娘的,你哭!再哭!我剛剛給人上了‘九龍回生散,止血止痛,要是再流 血你就沒救了,這藥貴重得很。”   梁不凡的哭聲戛然而止,悲聲道:“黃天,我……我怎麼辦啊……”   “這……這就叫著什麼來?匹夫有罪……懷壁……無罪吧!”   “不……不……是匹夫無罪……懷壁其罪……我這東西變成連城璧了……”以 前並未這麼想過,現在卻以為,連城璧不是有價,這個卻是無價的。   “黃天……那個給我吧!”黃天手中有一玻璃瓶,瓶中泡著那活兒。   “你要這個幹啥?它的用途可大哩!”   “作個紀……紀念吧……至少證明我曾經有過這東西。”   “不行,這東西要作標本。”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千辛萬苦都歷盡 難使英雄失節義】   黃世海和黃宗海返因自己的寢室,自有正偏室殷勤接待,這些女人個個貌美如 花,卻冷如冰霸,臉上絕少笑容。   黃氏兄弟也不以為怪,他們是過來人,正如宮廷之中之有太監,是怕宮中的怨 女太多,為皇帝老子戴綠帽子,他們在“怒堡”就像皇帝類似,他們自也需妄女人 ,來烘托他們的剛陽男子氣概。   只是有了女人又怕她們走失,不得不采古法泡製。男子閹割,即成人,不能人 道,女子方面亦有幽閉之說。   此刻“白煞”還沒睡,與他對酌的居然是“一指叟”葉伯庭。   偌大的“怒堡”,鴉雀無聲,所以兩人的飲酒及咀嚼菜看聲清晰入耳。   “咱們出自同門,我是你的師兄,自不應懷疑你,傳說你已作了凌鶴的長隨, 自稱是老奴,可有這回事?”   “有,師兄,可是,我不如此,如何能騙過凌鶴,為了活命,只有低聲下氣, 要不是為了長久跟隨師兄,俟機套取他的巨書秘密,師兄請想,憑我‘一指魔,葉 伯庭,一生縱橫武林,向誰低過頭?犯得著向一個毛頭小子矮半截嗎?況且此次梁 不凡之所以能得手,全是我的投意……”   “是這樣的嗎?”   “有梁不凡作證,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啊!”   “梁不凡已被處以腐刑,生死未明。”   “你的消息還真靈通啊!”   “師兄,我本不想說這些,以免賣弄之嫌,又怕師兄見疑,只好不憚其煩他說 了。”   “那麼凌鶴對你是完全信任了?”   “師兄,由於小弟表現逼真,他雖未全信,已有了七八成了。”   “有沒有對你說有關巨書的事?”   “師兄,鑒於欲速則不達的古訓,小弟不敢操之過急。”   “很好!你可知道堡主要如何處置凌鶴?”   “他殺了‘怒堡’好幾個人,據說黃天爵之事,也扣在凌鶴的頭上,八成活著 離開‘怒堡’的希望已經滅絕了。”   “伯庭,你希望他活著離開呢?還是死在這兒好些?”   “老實說,小弟總以為整個武林,固不乏高人奇士,但能成為師兄心腹大患的 ……”聲音放低道:“不是八大家,也不是‘怒堡’,極可能是此子,所以假‘怒 堡’之手除去這心腹大患,何樂不為?”   “這話對是對,卻無遠見,要成大事,心須高瞻遠矚,告訴你,我們不能讓凌 鶴死。”   “師兄雄才大略,小弟望塵莫及,但不知在此堡之中,我們又能如何不使他反 抗而弄走他?”   “這……”“白煞”道:“依你之見呢?”   “如果要他活著離開此堡,我們二人必須一個唱黑臉,一個唱白臉的,也就是 說,必須有一個來救他,使他有餘力來自保,才能闖出去。”   “也許你的辦法可行,這兒除了黃氏的兄弟之外,最厲害的人物不是那些內外 總管和護院,那都是外圍跑腿的,黃氏兄弟二人身邊的‘怒堡’‘七龍十二豹’, 個個身懷絕技,據說這些人都是閹人……”   “既然如此,我們更要小心了。我們只能給凌鶴逃走的機會,讓他自動逃走, 再暗中助之,師兄仍站在‘怒堡’這邊,小弟則在必要對不防暴鷹身分,因為一旦 幹起來,小弟也不可能永遠保持局外人的身分。”   “師弟,這麼一來,你不是永遠是好人,師兄永遠是壞人了嗎?”   “師兄,我不過是在和你演戲,我越是采低調,就愈能獲得他的信賴,師兄愈 是唱白臉的,小弟在他面前就越吃香喝辣的,我的低調和你的反調,都是為了一個 目的,正如古人所說的:鷹立如睡,虎行似病。正是它們攫人噬人的手段,故君子 要聰明不露……”   “師弟,讀書人總比較聰明些,師兄不如你。”   “師兄,這是什麼話?小弟的一切籌措還不都是為師兄設想嗎?”   “好吧!一切就依你的計劃去做,你不防仔細研擬一個天衣無縫的計劃,因為 咱們只許成功不能失敗。”   “師兄,要研擬萬全的計劃,必須進一步瞭解此堡的實力和秘密,這就是兵法 上的‘知彼知已’。”   “我去負責這件事……”   “怒堡”的人都有一臉怒容,這兒的女人更不例外,她們分住在幾個自己專用 的小院落中、看月落月升、花開花謝,韻光自萎鏡中飛走,春心自綺夢乍醒時消褪 。   但是,她們比之大內的女人,可能還多出一線希望。   大內的女人雖未幽閉,卻有數十年來見皇帝一面者,而且希望破滅。這兒的女 人,主人曾為她們許下諾言,時機一到,即為她們開塞,任其離開“怒堡”。   她們的希望在五年以後,而現在,每逢初一、十五,她們的主人必然打開陳列 室的方便之門,讓她們“望梅止渴”一番。   也可以說是隨時提醒,隨時亢奮她們的耐心,等待五年之期,為“怒堡”立下 汗馬功勞後,任其自由翱翔。   陳列室在“怒堡”中心地帶,堡主黃世海大院的儲物間地下室內,所以如此隱 秘與“怒堡”聲譽有關。   當然,這陳列室除了已閹的男人或已幽閉的女人之外,諸如內外總管及護院等 人,是無此資格進入的,因為他們未閹。   如有故違擅自覬覦者,格殺毋論。事實上,在“怒堡”有所謂外院、中院與內 院之分,也只有“七龍十二豹”和“入□”才能在內院走動。   “八虎”是女人,叫快了或叫白了聽起來就是“白虎”她們自然都是“極竅” 的年輕女人。   現在,由被大內逐出之太監柳順和黃天先打開了地下室的鐵門,鐵門外已有“ 九龍十二豹”各派三人巡邏。   這固然是怕“八虎”因情緒激動,亢奮之下發生暴動,也有提防其他人等窺伺 之意。   她們每隔十五天看一次,然後盼望五年之期。至於到了五年,堡主如何為她們 啟塞?能否守信放她們出堡,她們似乎並未懷疑這一點,遭遇最不幸的人,也最容 易滿足。   午後,二黃又進入石室中。黃世海對躺在棕席墊上的凌鶴道:“怎麼樣?你想 通了沒有?”   “想通了!”   “本來嘛!像這樣的便宜事,有很多人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看來你這年輕人很 聰明……”   “你先別陶醉!我的所謂想通了,是指合作也是死,不合作也是死,我想你還 是絕子斷孫算了!”   二黃面色驟變,黃宗海狠聲道:“大哥,不給他點苦頭吃,他還以為‘怒堡’ 只是唬人……”   凌鶴想了一夜,他以為二黃雖是他遇上的絕頂高手中的佼佼者:卻仍可一拼, 也許還有脫身的希望。身在棕墊上一蜷一縮,一個人球疾逾狂飆閃電,在二黃頭頂 上彈開,掌影腿浪交疊,二黃的上盤全在威力節圍之內。   但是,二黃的身子疾挫乍分,嚴絲合縫的合擊,威力相乘,至大至猛。一個是 以肩揹著地,以雙腿上攻,一個自旁邊上升而下擊,凌鶴已無可逞之空間了。   凌鶴在牆上一墊足,長身射向鐵門。但由於鐵門是閉著的,雖未鎖上,卻必須 拉開才能穿出,僅這點時間,掌勢如山,他又被逼了回來。   雷霆萬鈞的一擊,立刻停止,黃世海越發捨不得殺他。他甚至有一種十分微妙 的意念,不昔任何代價,要留下這年輕人的種子。   二黃走了。儘管老二不大同意老大的決定,不免有“豬頭送不上廟門”的委曲 ,凌鶴被囚禁,飲食卻不差。這天晚上黃宗海一個人來了,站在鐵門外,探進頭來 ,道、“凌鶴,我想問你一件事,相信你一定願意回答。”   “何以見得?”   “‘白煞,是不是你的殺父仇人?”   “不錯。”   “家兄的話仍然算數,你為什麼不答應?”   “因為我知道‘兔死狗烹’的古訓。”   “我只問你一遍,最後的一遍,如果你以為自己的骨頭夠硬,咱們就試試看。 ”   凌鶴哼了一聲,根本不理他,就在這時,突聞屋頂上傳來巨石移動之聲;忽然 一塊巨大的石板慢慢落下,這石板和這石屋屋頂一樣大。   看來約有四五寸厚,重量約在兩千斤以上。   就算兩千斤好了,讓他天生神力,抵住這兩千斤巨大石板又能托多久?托不住 時會不會變成肉醬?   現在,他拿穩了樁步,雙手托住石板,石板就不再下落了。   不久他的臉色就漸漸變紅,大約盞茶工夫,他的臉色即由紅變紫,身上骨節開 始暴響,雙臂顫抖,腳下青石略有下陷半寸現象。   黃宗海雙目幾乎噴出火來,不如這小子的地方太多太多了,連武功也不如、他 一字一字地道:“姓凌的、我看你還能支持多久?嘿嘿!我要等著聽那骨碎肉靡的 聲音……”   凌鶴的口角滲出血絲,他只感眼前金花迸濺,腳下育石又陷下了一寸多。他的 雙臂已彎曲,石板快觸到頭頂上了。   “嘿……”黃宗海瞅著牙道:“姓凌的,你無法體會我目前有多麼快樂。   凌鶴內心一陣難過,自己受盡了人間至大的痛苦,學成了巨書上的武功,卻終 於無法向無地奪造化,向造化奪勝算。   與其歷盡千辛萬苦,仍然不免慘死,叉何必讓他受此活罪?這不是類似冷酷無 憎的戲弄嗎?   他閉上了眼,意識在耗盡所有的潛力之下已無法成形,他在等待即將到來的結 局——一聲沉喝聲中,凌鶴虛脫地口鼻淌血而倒地,巨大石板卻緩緩地升了上去。 ”   黃宗海垂頭肅立在黃世海面前,黃世海先是一臉殺機,繼而漸漸地緩和下來, 冷冷地道:“我們的恨,對我們只有百害而無一利……”   “大哥……我們給他便宜……他居然並不領情也不接受……我以為這對我們是 無情的侮蔑!”   “不,他並無意來侮蔑我們,他不接受、不怕死、不妥協,我們更不能去殺他 ,這種人才,萬不挑一,難道你希望我們的後代是個軟骨頭?”   “大哥,我沒有你想得那麼遠,再說,不是我們的骨肉,畢竟……”   黃老大阻止他說直去,並且在他耳邊說了一陣子。   當凌鶴醒來時,正好黃世海帶著一個中年文士模樣打扮的人走進來,只是他仔 細一看也可看出,此人也沒有眉毛、睫毛及鬍鬚。   “凌大俠,剛才是舍弟惡作劇,以致使你受了點內傷,就讓大夫為你試試脈吧 !”   “不必了!這對我來說是小災難。”   “在下曲直,凌大俠不必逞強,內傷如不及時治好,可能後患無窮,就讓在下 為大俠試試脈如何?”   “原來你就是‘續命郎中’曲能直。”   “是的,正是區區。”   “兔了,我對你的醫術是久仰盛名……”   “多謝凌大俠謬贊……”   “不過,我對你的醫德卻不敢領教!”   “這……”曲能直不以為忤,哈哈大笑道:“凌大俠快人快語,曲某心折。曲 某過去立下了‘先付費後看病,付多少費看多大的病’的規矩,不免為人垢病,自 所難免。當年區區拜在‘惡扁鵲’門下,才不過是十三歲的孩子,他就整天要我嘗 百草,因而共計中毒七十餘次之多,有一次全身浮腫,另一次全身潰爛,差點死掉 ……”   “而且,‘惡扁鵲’還把他閹了,又差點死掉,須知並非任何名醫都會‘宮刑 ’手術,那輸尿管只要縮進去就無救,必須小心鉗住……”黃世海又補充說明。   凌鶴愕然道:“只聽說宮廷中閹人,這‘毒扁鵲’為何把你閹了?”   “續命郎中”再大方也不免一臉尷尬之色,哪知黃世海又搶著道:“還不是有 分桃斷袖之癖嗎?當年太平天國東王楊秀清派人到兩廣搜羅秀童數千人,盡行閹割 ,成功而存活的據說只有三五十人,而得寵者不過三兩人而已……”   曲能直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大概有重大缺陷的人,最愛揭人之短吧?這種心理 ,可能是想引開別人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或者讓人知道,世上還有很多比他更不 幸的人呢!   凌鶴心想:“這些人為的不幸,為武林中造就了一些煞墾或怪物,這樣的師父 又怎會有中規中矩的門徒?”   為了表示對這些人的厭惡,凌鶴始終未讓他試脈。   深夜,凌鶴被引進一個設備華美的臥室之中,帶他來此的人又是黃天。凌鶴感 覺真氣不凝,他相信上不了牆頭,更不用說逃走了。   他感到痛心,這似乎和失去武功差不多。黃無伸手一讓,道:“凌大俠,從此 以後,在你未離開‘怒堡’之前,你要什麼都會滿足你,只要堡主能辦得到。”   “我要知道一件事,是不是我的武功已消失了?”   “絕對沒有,那只是‘續命郎中’的一個小偏方,暫時使你真氣不聚,因為在 這兒有人保護你,不需你自己動手的。”   “我的功力何時能恢復?”   “當你任務完成的時候。”   “什麼任務?”   黃天笑笑,道:“是一件人人羨慕的任務……。凌大俠,不打擾你哩!待會兒 你就明白了。”   黃天帶上門走了,凌鶴四下打量,這麼豪華的臥室,他是第一次見過,更不必 說睡在其中了,先不說牙床上的鏤衣繡枕,紅鑲翠蓋,僅僅是那一套紫檀傢俱就所 費不貨了。   滿室幽香,這和那石室絕對是兩個世界。三天前他受了內傷,自療而愈,而內 傷癒後,他的真氣就不聚了,這是不是有意的安排?   這臥室是套房,其中還有浴室,大浴盆內已放滿了溫水,到此地步,他也就不 去多想,脫衣洗澡,泡了好久才完畢。   返口臥室,高大的紅燭已熄,只換了兩支小紅燭,所以室內光線極暗,看一切 佈置,頗有小家庭的氣氛。   但是,他忽然發現那牙床帳內有人側臥其中。   他走近望去,竟是個美艷絕倫的年輕女子,轉過身來向他淡淡地一笑。   多麼迷人的笑面,他明白了,這就是黃世海的“借種計劃”,在他們看起來, 這的確是一般年輕人求之不得的美差,出賣種子,是因為種子優良,無人能及,說 不定還有人以為這是一件值得驕做的事呢!   可是凌鶴卻視為奇恥大辱,他以為這和一匹優良的種馬、種牛和種豬沒有多大 的分別,自比改名換姓而入贅別家更低下。   凌鶴掉頭走到大師椅上坐下,決定坐以待旦。   時間久了,不知不覺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覺得有人把衣服蓋在他的身上, 本想睜眼看看,但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飄來,猜想必定是床上那女人。   他不能被這女人的過人美艷所惑而故作未醒,但是,這女人為他蓋好時,在他 的右手中塞了一個紙團。   他幾乎想丟掉,猜想這必是誘他上床的把戲,可是他沒有丟掉、他總以為這女 人艷若桃孿,卻似曾相識,尤其是那身段。   他坐了一會,以衣蒙頭,展開紙團,由於仍有小燭,有微光瀉入,即可勉強看 到字句:如想生離“怒堡”,必須上床假戲假作。   就這麼十四個字,想想也對,如不想死,不甘死在這幾,必須多用思考力和對 方周旋。”   想了一會兒,他熄了燈上床。   他相信不知有幾雙眼睛在窺伺,他開始緊張。   這女子抓住了他的手,在他手心上寫著:“要逼真,須寬衣解帶,對方不是容 易上當的。”   他也在她的手心寫道:“你是誰?”   “一個苦命而不幸的女人。”   “寬衣解帶之後又能如何?”   “要演戲就要像,你是大男人,應該知道如何去演才能騙過他們。”   “那對姑娘不是要冒犯了?”   “你如果不作戲,我的下場可能會更慘。”   “因為你我只要每天作假戲,到了適當時機,你就可以要求恢復功力,反之, 即使對方失信,你也可以威脅對方要馬上停止。對方認定要你的種,他們會答應你 的,因為他們不怕你跑掉。”   “怎見得?”   “因為除了黃氏兄弟,厲害人物還有‘七龍十二豹’以及‘八虎’。‘八虎, 是八個已被他們幽閉的女人,武功之高,僅次於黃氏兄弟,比‘七龍十二豹’還高 些,僅是‘七龍十二豹’和‘八虎’這二十幾個高手,你一個人也應付不了。”   “你以為我為他們完成任務,他們真會放了我?”   “不會。”   “那我還有什麼希望?”   “此心不死,功力恢復,總有機會逃走的。”   “你有沒有見過‘白煞’這老賊?”   “沒見過,但聽說他在‘怒堡’之中。”   “你知不知道他帶來一個性張的姑娘?”   “沒聽說過,你和這姑娘是什麼關係?”   “別提那個爛女人了,我們作戲吧!姑娘的芳名是……”   “我叫孔開屏。”   “姑狼一定也是練家子了?”   “粗通武功,但和凌大俠相比,猶如皓月與螢火燭光。”孔開屏羞答答地寫道 :“凌大俠,非是小女子大膽,而是不能逼真,必被監視者揭穿而前功盡棄了,這 樣……要這樣……”   這種戲如要演得逼真,雙方任何一方面沒有君子和淑女的操行和暗室不欺的志 節,哪有不亂之理,須知女的是絕代殊色,男的是萬中挑一的偉丈夫,而作此密切 之契合,雖是作假,其觸摸之感受是半點不假的。   但是,儘管那群最原始的火苗已經點燃,大有燎原之勢,怎奈君子淑女畢竟在 緊要關頭及時熄火而安眠了……   第二天早上,凌鶴醒來;孔開屏已不在床上了,想想昨夜的事,像做了個緒夢 。而孔開屏這女人,大方是大方,卻是很有分寸的,但她一直未說一句話。   可見輕視所有的女人是不公平的。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冰清玉潔女兒心 豈能輕彈男人淚】   (缺一頁)   作偽的小人、但桓公極為信任,易牙善烹調,終日挖空心思,調理飲食,取悅 桓公。而豎刁則自行閹割,入宮貼身伺候桓公。某次桓公偶染小疾、不恩飲食,易 牙殺了自己的兒子,烹調一湯進獻桓公,桓公病癒後知道這事,更加寵愛,大臣管 仲有疾,桓公親往探視,並向管仲說‘君將何以教我’?管仲說‘請君勿近易牙和 豎刁’。   桓公說‘易牙烹子饗我,還不能信任嗎’?管仲說‘人無不愛其子,自己的兒 子尚且不愛,焉能愛君’。桓公又問‘豎刁自行閹割待我,也有可疑嗎’?管仲說 ‘人無不愛其體,已體尚且不愛,怎能愛君’?直到管仲死後,桓公仍不信其言, 但一年後,桓公病危,豎刁和易牙奉衛共姬的兒子作亂,閉塞宮門,桓公知此事, 活活氣死。古人前車之鑒,葉某不得不略舉一例,請堡主三思……”   “葉大俠是說,姜大俠此來包藏禍心?”   “這倒不是,相反地,他曾說過,有意聯絡貴堡,獨霸武林。”   二黃交換了一個眼色,似乎在說:“‘怒堡’已獨霸武林,何須與他聯手?” 黃世海道:“多謝葉大俠推心置腹,愚兄弟二人稍為留意就是了。”   葉伯庭又坐了一會辭出。大約半茶時辰之後,“白煞”來了,二黃起迎,顯然 比對葉伯庭敬重一些,又添了杯筷和菜看,兄弟二人敬了他的酒,談了一會,黃世 海道:“姜兄,令師弟這人是否可靠?我兄弟二人是看在姜兄的份上,才予接待, 須知本堡向不招待意向不明的人。”   “白煞”想了一下道:“黃堡主,這話問得正是時候,在下也正想向兩位表示 ,葉伯庭未來貴堡之前,和凌鶴走得頗近,且自稱是凌鶴的長隨,他雖對在下說過 ,那是表面上的,但防人之心不可無,貴堡留意點也就是了。”   “姜兄直言無隱,敝兄弟心折不已。”   “不過,如敝師弟沒有二心,倒也是一個好幫手,姜某不久前在十里外鎮上聽 到一個消息……”   “關於本堡的?”   “不是,但也不無關連……”“白煞”道:“據說八大家已聯手……”   黃宗海冷笑道,“八大家聯手又如何?”   “二堡主有所不知,據說他們的師門也已出動了……”   黃世海道:“姜兄不是早已控制了麥家的人了?”   “白煞”道:“麥老二似乎已叛了我,站在那邊了。”   “這麼說,他們是衝著‘怒堡’來的羅?”   “堡主,這只是一個傳說,是否確實,還要進一步印證,不過話又要說回來了 ,以貴堡的實力,再加上姜某和敝師弟二人,就算八大家的師門都出來干預,也未 必是咱們的敵手吧!”   黃氏兄弟互視一眼,這一對寶貝師兄弟,彼此揭短,但是又有某種程度的信賴 ,言下之意,如不加上他們師兄弟二人,似乎就沒有把握了……酒後,“白煞”離 去,黃世海對黃宗海道:“老二,這兩個人都不大可靠,但也不便得罪,派‘七龍 十二豹’監視著。”   此刻的孔開屏正被“八虎”之首的一號保護著;其實是被監視著。她已開始嘔 吐,裝得極像。   “姑娘這幾天似乎天天如此,是怎麼回事兒?”   “我也不知道……”   “會不會是有了?”   “不會那麼快吧?”   “八九不離十兒,我去報告堡主……”   不一會,由“續命郎中”陪著黃世海來了,道:“真的有了嗎?”   孔開屏道:“我怎麼知道?只是感覺想吐,愛吃拌的菜和一些不熟的水果…… ”   “續命郎中”曲能直笑笑,道:“這就差不多了,涼拌中的菜大多有醋,不熟 的水果酸性大。”   “對,對!”黃世海激動得手足無措,道:“曲大夫,是否有孕,試脈可以確 定嗎?”   曲能直自負地笑笑,道:“堡主,你對在下連這點信心都沒有?”   “那大好了!快點試試脈,要是真的有了,本堡主要犒賞全堡的弟兄……”   曲能直世故地看了孔開屏一眼,自袖內取出一個小枕頭,放在幾上墊在孔開屏 的手腕之下,開始試脈。   約盞茶工夫,曲能直突然眉頭一軒,“噫”了一聲,此刻曲能直的任何表情都 能左右黃世海的情緒,道:“曲大夫,有什麼不對?”   曲能直又試了盞茶工夫,長笑而起,且向黃世海兜頭一揖,道:“恭喜堡主, 圓喜堡主……”   “有了?”   “當然,請堡主獎賞,在下還要報告一個更好的消息。”   “更好的消息?難道大夫能預卜生男生女?”   “那倒不是,也許比那個更令人興奮些。”   “黃天……”   “小的在……”黃天已出現在門口,道:“堡主有何吩咐?”   “到帳房去支黃金五兩,快!”   “是……”黃天飛奔而去。這工夫孔開屏怯怯地看了曲能直一眼,似乎很難理 解他這個人,而曲能直也看了她一眼,只是那眼神極難捉摸。   黃天取來五兩黃金,黃世海往幾上一放,道:“大夫可以直說了吧?”   “當然!”當然!”曲能直一手抓黃金,一邊道:“這是個雙胞胎,堡主說該 不該領賞呢?”   黃世海大為驚奇,道:“應該,應該,黃天!”   “小的在。”   “傳令下去,殺豬羊各一頭,犒賞弟兄們……”   這工夫曲能直已經出院而去,在他經過小花園的荷池邊時,發現姜子雲坐在花 從中大石上,他立刻四下一打量,走近坐在“白煞”身邊,手毛伸,道:“任務完 成,老兔,請付費吧……”   “白煞”低聲道:“黃世海信了?”   他當然信。第一是區區的醫術在武林中獨此一家、其次,你們搭配演出這台戲 也相當精采,孔開屏天天嘔吐,那位凌大俠夜夜春宵,顛鸞倒鳳,在一般人的想像 之中,哪有不中之理?”   “老郎中,你以後見了黃氏兄弟如何自圓其說?”   “怎麼?黃氏兄弟在你們師兄弟的計算之下,還有以後嗎?”   “‘怒堡’的人多勢眾,高人輩出,尤其是‘七龍十二豹’加上‘八虎’這二 十幾個高手,實力不可輕估……”   “得哩!相信你們已有應付之策了吧?”   “白煞”取出五兩金條往曲能直手中一塞,道:“朗中,你不也是一把手嗎? 到時候可別袖手旁觀哪!”   “不會,我郎中所能效勞的不僅是這方面,我會扮演一個白蟻的工作,自內部 瓦解他們……”向姜子雲眨眨眼,揚長而去。   孔開屏嘔吐的次數愈多,黃世海愈是高興,各式各樣的補品大量供應,甚而包 括一些不腆之物,如紅燒“挽手”(牛、驢之陽具)、“羊白腰”,即羊之外腎。 而白馬之卵更為珍奇,稱為“龍卵”這是曲能直的建議、說是多吃此類不腆之物, 或紅燒、或清蒸、或醋溜,既可口又滋補,且能生男。   一號整天陪著孔開屏,這天晚膳,她道:“你真有福氣,堡主就是對他的父母 都沒有對你這麼孝順。”   孔開屏一聽這口吻,就知道這些得力部下只是屈服在黃氏兄弟的淫威之下、而 非真正的忠心耿耿,道:“一號姊姊,你明知我的命運如何。”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姊姊,你快別瞞我了、我一旦為他們留了種、他們會留我的活口?”   一號為之語塞,又道:“我看不會吧!再說,就算會,也值得了。一個人活在 世上,不在乎活得多長多久,而在於活得是否充實,像我們……”她們匙卜常羨慕 孔開屏的、哪怕只有一兩個春宵而夭壽,也不在今生一場。   “一號姊姊,其實你們也可以過我們這種生活……”   “我們?”   “不錯,你們八位都是正常女人,不過是被狠心人以人為的手法使你們暫時閉 塞而已,這和男人閹割不同……”   “不,不,我們今生已無望了。儘管堡主許願,五年後可以使我們復原,且放 我們出去過自由自在的生活。”   “他說的話十之八九是假的,只有一句是真的,那就是你們尚可復原,既然可 以復原,為何不馬上使你們復原,而必須等到五年之後?難道他們弟兄害得你們還 不夠慘嗎?況且,他們簡直不把你們當人看待,控制你們與生俱來的大欲,把你們 當作動物,每月初一、十五到陳列室去一次,試想,這是人類對待同類應有的態度 嗎?”   一號徽微色變,吶吶道:“孔開屏,你……你這話要是被堡主聽到……”   “反正遲早不免一死,我又何必等到為他生了孩子,受了分娩之罪後再死呢? 一號姊姊,你難道不想過正常人的生活?”   “當然想啊!也許五年後我們可以復原的。”   “一號姊姊,你想想看,五年後,他會使你們復原,然後任你們出堡過正常的 生活,把‘怒堡’的不可告人秘密擴散到整個武林中嗎?須知即使是皇宮大內,也 只有閹人,可沒有使女人幽閉的殘酷行為呀!”   “你是說他永遠不會使我們復原,更不會放我們出去?”   “一號姊妹,你是聰明人,難道這一點也想不能嗎?就連皇家使用太監,也是 招募的或‘門裡出身’,所謂‘門裡出身’又名‘內扇兒’,是窮苦人家的孩子, 自願充當太監,由有地位的太監收為徒弟,手術完成,再赴部投充,這是太監出身 的正途。至於招募的,大多已成年發現天閹或因瘡而腐者,手術後投縣或投牙,這 是太監出身的異途。李蓮英就是招募出身。至於雪人‘極竅’即大內也沒有這一套 的,這種至陰至毒的手段,怎能任其外洩?”   一號從未聽過這種論調,正因為這些話字字句句都擊中了她那脆弱的向心力, 不禁悲憤交集,然而,“怒堡”的酷刑峻法已深植人心,誰敢單獨抗衡?   就在這時,“續命郎中”走了進來,道:“一號姑娘,你今年……”   “二十七歲……”   “是否還有‘霞封鳥道,月滿鴻溝’的現象?”   “有……”一號有點羞答答,道:“不過,很不准……”   “這就是了,婦女天癸仍至,即大欲仍存的朕兆和明證。姑娘可願意復原,過 正常婦女生活?”   “當然,當然……難道先生能治”,也甘冒此大不韙?”   “醫者父母心,為了救人,自身危險算得了什麼?曲某過去認錢不認人,只是 為一些為富不仁或雖不富而素行不良者才如此,傳言失實,曲某就變成一個惡醫了 !”   “萬一被堡主知道了……”   “姑娘不說,堡主怎會知道?還有,姑娘能否說服另外七位,都接受復原手術 ?在下要救人,就必須全部救好。”   “我想可以說服她們的。”   “那麼,在下此刻就為姑娘施行此項手術……”   一號怯怯地進入了內間,這是她夢寐以求的事,但現在有點越趄不前了。但是 ,這畢竟是深肯吸引力的一件事,她還是接受了。   在手術之中“曲能直道:“在‘怒堡’之中,姑娘可有中意的年輕人?”   “……”一號不出聲。   “在下做了手術,希望姑娘驗證一下而能認為滿意,然後再為另外七位動手術 ,其實只要經過一番推拿,再服一劑藥就可以了,姑娘也不必難為情。”   “護院領班汪振東……”   “很好!此人正派而謙遜,人品也不錯,今夜曲某就為兩位安排一個時間…… ”   黃氏兄弟在水榭中小酌,老二道:“大哥,種已播好,而且曲能直已證明為雙 胞胎,這當口是不允許那小子再和她同床的。”   “這個我知道,這兩天就把他們分開。”   “大哥,光是分開還不夠,現在已不再需要他了,何不除去?”   “老二,孩子未生下之前,總是不太牢靠的。”   “大哥,要等那麼久?只怕夜長夢多。”   “老二,他們在此跑不了也飛不了的。”   “大哥,我總以為‘一指叟’和‘白煞’雖是勾心斗角,針鋒相對,卻又不像 是極不相容的樣子。”   “老二,這你就不懂、他們師出同門,雖然雙方極不和睦甚至懷恨在心,表面 上卻不便表現出來讓人恥笑。”   “但願正如大哥所說的,大哥,曲能直固是武林名醫,不過,小弟還沒聽說僅 憑試脈而能知道是雙胞胎的。”   “老二,這個,你不信邪可就是孤陋寡聞了。曲能直曾為難產的婦人剖腹過, 而且連孕婦也活了!”   在此同時,“白煞”和葉伯庭在水樹中密談,在這兒談話,既不會被人看到: 也不會被人聽到,“白煞”道:“伯庭,到目前為止,凌鶴知不知道孔開屏就是張 不幸?”   “恐怕不知道,因為她一直裝啞女,而她又跟你學了易形整容之術。”   “張不幸既然已佯裝懷孕,且曲能直證明為雙胞胎,黃氏兄弟可能向凌鶴下手 。”   “師兄是絕對不希望他早死的了?”   “當然,沒有得到那正確梵文譯本,絕不半途而廢,要不,咱們這些年來絞盡 腦汁,冒險犯難為的是什麼?”   “既然這樣,最好使他保持功力,必要時也好助咱們一臂之力。”表面上他聽 “白煞”的,但實際上似乎他控制了一切。   “當然,只怕脫出此堡之後,就不好控制了。”   “還有小弟我呀!他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嗚?”   “對,對,就這麼辦!注意點,萬一黃氏兄弟要向凌鶴下手,咱們要及時援助 ……”   今夜,“八虎”一號和護院領班汪振東,在一個空屋內相會,開創了她另一個 人生,對陳列室中的一些“古董”再也不會產生興趣了……。   凌鶴不再作播種工作,卻仍受禮遇,只是不能大自由,且受監視,對於那個孔 開屏,他覺得那是他唯一不討厭的女人。   回想在最後一個夜晚,當她告訴他,明天他們就不會再假鳳虛鳳同床共枕時, 他多少有點悵惘,人畢竟是感情動物,一個月的肌膚相接,耳鬢廝磨,哪有不產生 情感之理?   於是他們共飲,大醉上床,這一夜他隱隱做過綺夢,由於酒醉,加上一個月的 假戲假作,還真難以分辨那是夢幻抑是真實的。   這已經是他們結束同床的幾天後了,他已換了住處,晚膳後剛回到住處,卻來 了一個他絕對想不到的人,竟是梁不凡。   才一個多月不見,這個人已經變得大多,他幾乎認不出來,眉毛稀疏,大半脫 落,睫毛和鬍子碴也不見,白慘慘的臉上沒有血色,而且已有幾條抬頭紋了。   “凌兄……我相信你是大人不見小人怪……我現在弄成這個樣子,你也不屑向 我下手的……”   凌鶴冷漠地望著他,此人為了拈酸吃醋,差點送了他一條命,不知他對“怒堡 ”有此汗馬功勞,為何一月多的時間,竟會如此蒼老?   “凌兄,你如果要殺我,我也不會皺皺眉頭了!”   “為什麼?”   “因為……因為我生不如死……”   “哼!你在此是貴賓,太客氣了吧?”   梁不凡忽然淌下淚來,但又急忙抹去,道:“凌兄,一言難盡!”   凌鶴以為他又要玩什麼花梢,背手踱到後窗口,不理他了。   “凌兄,我知道你是多麼恨我,所以我一點也不抱怨,我只希望你一旦逃出此 堡,偏勞你為我去一趟東海島。”   “幹什麼?”   “就說我已經死了!”   “像你這種人的確不配稱為活人,只是個行屍走肉罷了!”   “不過……”他壓低嗓音,道:“凌兄,你如果不出奇兵,想離開此堡怕也不 易。”   “這個不須你提醒,你害我時吹出的氣泡是……”   “凌兄,如你能出去,請告訴家父,不必為我報仇了,至於那氣泡,是曲能直 教我的‘含沙射影’,是無毒的。”   “為什麼不報仇?”凌鶴轉過身子,不由愕然,梁不凡淚下如雨,泣不成聲, 這似乎不大像是裝的。   “因為……以東海派的實力,就算再加上兩三倍……也絕非‘怒堡’的敵手… …所以……為了我這不肖子……犯不著冒這滅門絕戶之險……”   “我如果能出去,一定為你帶到這個口信。”   “凌兄請受小弟一拜……”真的跪不叩了三個頭,站起來就要退出。   “慢著……”凌鶴道:“梁不凡,黃世海兄弟是不是要殺你?”   梁不凡淒然一笑,道:“如果當初他們只是把我殺了,對小弟及家父也都好看 些……”   “怎麼?難道說他們對你比殺死還要殘酷?”   “……”梁不凡只是流淚而不出聲。   “為什麼不說話?一發如雷,一敗如灰,你真沒有出息,男人的眼淚這麼不值 錢嗎?”   “凌……凌兄……你不知道我……我……我的這個……”   指指下部,道:“已經沒有了……”   凌鶴大大地一震,道:“你說什麼?”   梁不凡突然褪了下衣,凌鶴驚呼一驚,梁不凡已匆匆提上下衣,掉頭衝了出去 。   凌鶴兀立在那兒,久久未動一下。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路數迭出又奈何 人生苦短天自定】   拂曉之際,梁不凡還沒有成寐,甚至於經常通宵不眠,這和自願閹割之太監不 同,活著沒意思,死了又愧對父母。   他現在真到了萬念俱灰的境地。   就在這時,微風颯然,一少人已站在床前,看不清是誰,卻知道是個年紀很大 的人。   “誰?”他對失死已看得很淡了。   “梁不凡,不要聲牧,你願不願意回到你父母的身邊?”   “你是什麼意思?”   “如果願意,我馬上送你去。”   “弄得男不男女不女地……我已無顏見父母之面!”   “梁不凡,這可是你最後的機會,以黃氏兄弟之狠之毒,你死了恐怕也未必會 送你一口棺材。”   “‘怒堡’是什麼地方,你能帶我闖出去?”   “我既然來問你,就有這個辦法。”   “你是誰?為什麼要救我?”   “‘怒堡’有個大陰謀,我要救出你作證,再說,我也認識你的姑父、媽母及 你的父母。”   “好吧!如果兩人被抓到,你可別怨我!”   “記住!到西南方水榭後的牆邊,我在那兒等你。”   “萬一遇上巡夜的人我怎麼說?”   “你就說心情煩,難以入睡,出來走走。”   通常拂曉這段時間是最鬆懈的。他們很順利地出了‘怒堡’,不到午牌時分, 已達洛陽郭家。   郭家駒為八大家之一,對產業經營並不重視,所以只是一幢三進的四合院和四 十餘畝薄田。   這救人的老者正是“白煞”,他的易容術到家,門房一問,他自稱“松江釣叟 ”,沒聽說過,但見表少爺也來了,立刻入內通報。   巧的是八大家之一的“東海漁樵”梁士君夫婦正好在此,由於郭雪和蕭娟娟二 人一個月前忽然不見了凌鶴,也同時未見到“一指叟”和梁不凡,以為他們必是有 事來不及招呼先走了,昔年傳說梁士君也遇害,那是誤傳。   只是二女終是放心不下,就同來洛陽,那時梁士君夫婦還沒有來,而郭家駒夫 婦十分焦急,外甥如果出了岔子可怎麼辦?於是一面找人,一面派人到東海去通知 梁士君夫婦。   梁氏夫婦一聽獨子失蹤,自然焦急、立刻趕來:現在聽門房說和一個自稱“松 江釣叟”的老人一道來的,而且門房又道:“回稟梁爺,我看表少爺老了很多…… ”   “什麼?才一個多月老了很多?”郭家駒斥責道:“不要在這兒胡說八道,還 不快請!”   “是,老爺……”門房顛著屁股往外跑,郭家二老和梁氏夫婦也迫不及待地迎 出來,雙方在第二進的院門口就遠遠看到了。這主客四人自然不認識“松江釣叟” 其人,就連自己的兒子或外甥,也差點不敢相認。   一多月的辰光,這年輕人絕對不止老了十五年,臉上肌膚已經鬆弛,額上已有 了抬頭紋,眉、睫毛已幾乎脫光,鬍子碴兒也不見了。   總之這不是一個二十幾歲的人應有的現象。   梁夫人忽然先奔上去,仔細打量,唆嚥著道:“不凡……你可是不凡嗎?”   “娘……”只叫出一字就唆住,要不是還有客人及下人在一邊,他真想放聲大 哭,因為在“怒堡”之中要哭都不敢大聲。   “孩子……你……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娘……”母子相擁,梁不凡只有流淚,還是郭家駒老練。   道:“梁兄……大嫂……這不是講話之處……雪兒的娘,你陪哥哥嫂嫂到正屋 去,我也要接待這位貴客……”   於是郭夫人陪著梁氏一家人到正屋去,郭家駒把“白煞”   讓入花廳內,僕人已端上了茶點。郭家駒抱拳道:“還沒請教這位高姓大名? ”   “在下原無稽,人稱‘松江釣叟’世居松江花畔……”   “原來是原大俠,不知敝內侄怎會和原大俠一道?更不知內侄為何弄成這般模 樣?”   “白煞”長歎一聲,道:“一言難盡……”“白煞”說了梁不凡因拈酸吃醋, 暗算凌鶴把他弄到“怒堡”的事……。   郭家駒猝然色變,道:“敝內侄和‘怒堡’扯上了關係?”   “大致如此。”   “那他怎會落得如此狼狽?”   “不知郭大俠前此可曾見過太監否?”   “太監?見過,原大俠為何提起太監……”   “白煞”道:“郭大俠既然見過閹人,您現在想想令內侄之外貌,可有相似之 處……”   郭家駒突然站了起來,他並非反應遲鈍之人,而是他絕對想不到他的外甥會變 成太監,也沒有人敢如此作賤他,但一想起“怒堡”,他像猝然間向寒潭底下沉落 。   現在正屋中,梁士君夫婦怎麼問也問不出名堂來,梁不凡面對父母只有流淚, 流淚是表示他對自己害人害已的後悔,也表示對“怒堡”的痛恨以及愧對父母養育 之恩。   總之,他難以啟口,但最後,他還是把他的父親請入內間說了一切,也讓梁士 君驗明了正身。   梁士君在怒急、悲極以及絕望之下,大吼一聲昏倒在地。   兩位夫人進入內間,救醒了梁士君,怎麼問梁士君他也不說一句話,卻又把梁 不凡帶到廂房去間了個詳細。   然後他來到花廳。   郭家駒為他們引介,梁士君的眼珠子都紅了,但“白煞”卻道:“梁大俠的心 情,原某自然可以體會,要報此仇,必須暫時忍辱負重,面對這曠古以來罕見的大 敵。”   他也說了“怒堡”中的“七龍八虎十二豹”的厲害,又道:“其實,受害者不 僅是梁大俠一家,據說西北馬家去年失蹤一女,雲夢山莊柳慕塵也干前年底走失了 一位妹妹,其實她們都在‘怒堡’之中,早已被變為‘極竅’之婦了。所謂‘八虎 ’,即為八個‘極竅’的女子,再傳以‘怒堡’的絕學,是‘七龍八虎十二豹’中 最厲害的人物,可憐她們被當作畜牲,被控制了人之大欲……”   把陳列室之事也大致說了,這自然是駭人聽聞,令人發指的事。   梁士君老淚縱橫,逼:“原大俠怎會在‘怒堡’之中?”   “二位有所不知,在下過去因重傷受過‘續命郎中’的救命之恩、是他介紹在 下到‘怒堡’去的,其實去一趟也好,至少親眼見過武林中居然有這等沒有人性、 蔑視人類尊嚴的地方……”   郭家駒道:“黃世海兄弟到底是什麼來路?為什麼未聽說過他的出身?”   “這個在下也未弄清,曲能直說是來自邊陲的一個部落,他們的師門可能未到 過中原。”“白煞”喟然道:“本來蕭辰之女娟娟和令媛,已入魔掌,要不是她們 幸運逃出,適被凌鶴所救,十之八九此刻已經被……”   稍後“白煞”告辭,郭、梁二人堅持留他過一夜再走,但“白煞”稱遲歸會被 懷疑,於是郭、梁千恩萬謝,贈以豐厚的盤纏,“白煞”未取分文離去。   “啟稟堡主……”退職太監柳順道:“有個不大尋常的現象,不能不馬上稟報 堡主……”   “柳公公請坐,什麼事這麼嚴重?”   “是關於‘八虎’到陳列室的事,過去初一、十五來到,她們就會相頸企盼, 嫌時間過得太慢,可是今天這一次,她們八人當中,有兩人棄權未到、其餘六人也 不像過去那麼激動狂勢了。”黃世海不禁動容,那陳列室中的景像,是他們兄弟以 及“七龍十二豹”所最不願見到的,卻是“八虎”百看不厭的,這現象的確反常; 道:“柳公公,這件事的確非同小可,請速查明原因!”   “是!”   “黃天!”   “在,堡主有何差遣?”   “去把曲大夫請來。”   “是……”   不一會,曲能直晃了進來,他幾乎可以猜到堡主請他來的原因了。   “曲大夫,有一事我想請教你。”   “不敢當,堡主自管吩咐就是了!”   “曲大夫,你是知道,‘八虎’是‘極竅’的女人,而且皆未超過三十歲,據 我所知,‘極竅’之女子,大欲猶在,為什麼她們突然不感興趣了?”   “堡主,當初是什麼人為她們施行‘極竅’手術的?”   “柳公公。”   “堡主,這很明顯,柳公公有受賄之嫌……。”   “這……”黃世海道:“他有這個膽子嗎?”   黃世海微微搖頭道:“曲大夫,本堡主以為不大可能,如他受賄,為她們動了 手腳,又怎敢主動向本座報告?”   “這就叫著賊喊捉賊呀!”   黃世海還是微微搖頭,道:“本座以為無此可能……”   “這樣吧!堡主把‘八虎’的人叫來一問便知。”   “黃天,你去把‘八虎’一號叫來。”   “是……”   一號在門外看了曲能直一眼,怯怯地道:“堡主有何教論?”   “進來談話!”   “是……”一號入室行禮,黃世海叫她坐下,她沒有坐。   “一號,這次到陳列室去,有兩名未到,你一定知道原因吧?”   “屬下不……不知道,只以為她們看膩了……”   “說實話,本座會從輕發落,不究既往。”   一號低頭不語,曲能直道:“一號,堡主一言九鼎,他的話絕對算數,還不快 說?”   一號吶吶又止,黃世海站起似要動手,曲能直一攔,道:“堡主,‘八虎’為 本堡得力支柱,功勞著著,請從寬發落……”   又對一號低聲道:“一號,曲某敢為你保證,不管發生了何事,曲某也能一肩 承當,說服堡主,不究既往的。”   一號搭拉著頸子道:“柳公公私下答應我們,他可以為我們‘開竅’復原,且 為我們拉線,在護院之中找到我們合意的伴侶,如體驗之下無訛,我們八人每人須 付黃金二十兩……”   黃世海像一頭髮怒的山豬、冷峻地道:“這個老人妖的膽子也未免太大了…… 一號,開始了沒有?”   “還沒有,由於每人要先交出十兩訂金才能動手術,有的人還沒湊齊這個數字 。”一號壓低聲音,道:“啟稟堡主,我們本無二心,是受他誘惑,而有些心動, 由於產生了復原的信心和強烈的意識,也就對陳列室不大感興趣了,至於這件事, 他也知道……”指指門外。   “黃天……”   “小的在……”黃天像一隻耗子,瞪著一隻鼠目走進來,他在外而也不知道一 號說的人是誰?   黃世海輕蔑地打量黃天,此刻看來,賊眉賊眼地,猥瑣已極,的確不像個好東 西,自己居然沒有注意到,道:“你過來……”   黃天緩緩走近,黃世海伸出手,在他的後腦上一摸,果然有反骨,寒霧冉雙眸 中升起,手上一加勁,“咯”地一聲,黃天的顱骨已四分五裂,卻沒有散開,只是 有好多道血漬自那些例縫中婉蜒流下。   就在這時,柳順走了進來,乍見這景像,赫得手足無措起來。   “柳公公,調查的結果如何?”   “她……她們都不肯說……”   “柳公公,你過來……”   柳順是一個真正不會武功的人,渾身哆嗦著走近,黃世海道:“你我知不知道 他是為什麼死的?”   “奴婢不知……”本來這是在宮中對皇上及后妃的自稱,到此已不再用,一時 駭極又說了出來。   “你當然不知道,你不妨去問問黃天……”扣住柳順的脈門,柳順立刻逆血回 沖,突睛吐舌,面孔泛紫,不久嚥氣。”   “一號,曲大夫說情,本座決定不究既往,五年後為你們‘開竅啟塞’,讓你 們出堡,如再生異志,就莫怪本座無情了!”   “謝堡主法外施恩,也謝謝曲大夫,我姊妹八人,從此不敢忘堡主賜與我們的 大恩……”   一號走後,黃世海道:“曲兄,陪本座喝一杯去……”   曲能直喟然道:“堡主,我本以為你處罰他們也就行了,沒想到你竟然……把 他們做了!這……”   黃世海也自悔孟浪,可是事已至此,那有什麼辦法?他冷笑道:“這世上三條 腿的蟾不多,兩條腿時人可就多哩!”   黃氏兄弟經常為一個問題而爭執、那就是要不要馬上殺了凌鶴,此刻他們又在 水榭中對酌,由水榭的半開花窗中望出去,凌鶴就在荷塘對岸邊大石上摘著木棉花 苞,丟向塘中,驚得錦鯉下逃竄。   把目光移向另一角,那是在假山之後,有兩個“八虎”姊妹正在折花回去情供 ,邊摘邊向凌鶴望來,那種異性吸引的情景,看在黃氏兄弟的眼目中,自然是無邊 的妒恨。   “大哥,不殺此人,小弟此氣難平!”   “宗海,我們妒嫉他,只是因為我們不如他,幾乎包括任何方面,但你如果往 反面去想,我們越是不如他;我們就越是需要他。”   “大哥,至少,我們也該閹了他,別讓他再神氣!”   “他的條件有資格神氣,他不神氣誰有這資格?我不妨告訴你,老二,就算整 個武林中都知道咱們借了凌鶴韻種,也不算丟人,有多少人希望得到他的種子而不 可得?況且,我們借他的種子,種在他的女友身上,要他的女友為我們生孩子,即 使這是一件丟人顯眼的摹,丟人的是他,也不是我們呀!”   “大哥,你的想法總是比小弟深一層,這些我從未想過,不過,我總以為他佔 盡了便宜,得天獨厚,可能沒有女人不喜歡他的……”   這工夫,曲能直奔入水榭,道:“二位堡主,這些女人瘋狂了!”   黃世海道:“曲大夫,發生了何事?”   曲能直道:“‘八虎’弄開了陳列室的門、把那些標本砸得‘唏哩嘩啦’,有 個‘七龍’兄弟去干涉,被她們擊傷了……”   二黃霍然離座,黃世侮道:“老二,下令叫‘七龍十二豹,准備!”   “是……”黃宗海自去,黃世海由曲能直陪著來到陳列室,由門外望去,果然 屋內外間已有些碎瓶子,“標本”棄置一地。   他奔入內間時,滿地都是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標本”,他最不喜歡看這些 東西,因而,他們弟兄從未來過。   現在他以雙手捂面,但仍啟指縫中看到了這些“標本”,他絕未想到有一天這 些東西會呈現在他的眼前。   因此,他不敢看,又忍不住要看,因為他曾擁有過而失去,老實說,他不敢看 是由於太羨慕這些“標本”之故。   就在這時,“匡啷”一聲,厚重的鐵門閉上,而且下了鎖。在此同時,黃老二 帶著“七龍”之三及“十二豹”之四來到,而曲能直也正要離去。   黃宗海獰笑一陣,道:“續命郎中,原來你是個吃裡扒外的血賊!今天恐怕你 續不了你自己的命哩!”   曲能直笑笑道:“姓黃的,你們作的孽已經夠多的了,再蠻幹下去,天理不容 ,姓曲的敢到‘怒堡’來作內應,當然也得憑著點什麼!”   黃宗海拾抬下顎,道:“拿下!”   “慢著!”曲能直正色道:“朋友們,你們想想看,是誰讓你們變成男不男、 女不女的?是誰讓你們見不得人,在此受他們兄弟的役使?老實說,他們才是你們 的仇人……”   但是,他們不喜歡聽“男不男、女不女”這類的話,他們把說這些話的人當作 了仇人,等於是本末倒置。   “七龍”之一撲上,刀芒有如冰屑炸開,出手就是狠極毒極的招式。“七龍” 一色用刀。由於他們都是帶藝進堡,加上“怒堡”的絕技,成就不盡相同。   曲能直的醫術高明,武功卻不是一流的,“七龍”之一尚可應付,兩個就不成 了,九節鞭已施展不開。   這工夫,黃老二要去開那陳列室的鐵門,突聞有人沉聲道,“黃宗海,還是讓 他在內慢慢欣賞吧……”   黃宗海一聽口音,就知道是誰了,只好暫時放棄開門、回過身來冷峻地道:“ 姓凌的,待會我會叫你也嘗嘗被閹割的滋味……”撤劍攻上。   凌鶴疾閃中,已撤下龍頭麟尾鞭,地不禁暗暗點頭,黃老二尚且如此,黃世海 誘可想而知了,他的劍法狂放,乍看無甚章法,卻像是亂針繡一樣,非但有章法, 而且一絲不苟。   這種劍法,越是弱手越容易上當,往往三五招即被制眼或擊倒,黃宗海以為凌 鶴已著了曲能直的遭兒。   誰知他鞭上的內力、招式的變換以及那從容的態度,都要顯示,他是高手中的 高手,而且是個可怕的高手。   這工夫曲能直可就慘了,兩個已支持不住,如今又上來一“豹”,用的是杵, 招詭勁猛,逼得他連退五六步,另外一“龍”三“豹”卻撲向凌鶴。   黃宗海大聲道:“你們這是幹啥?以為我黃老二一個人就拾掇不了他嗎?”嚷 嚷歸嚷嚷,他可是真需要幾個幫手。   現在“八虎”已經和其餘的“七龍”及“十二豹”幹上了,由於“八虎”已有 七人都有了戶頭,在護院中選擇了相好的,此刻她們的相好的自然和她們同進退了 。   由“一指叟”和內外總管對付八大家中十六八人,堪稱平手。   原來“白煞”姜子雲和郭家駒以及梁士君訂下暗號,緊急時內外夾擊,一舉而 擊平“怒堡”,所以“白煞”那天走後,郭、梁二人具名發出武林帖,邀約其餘五 家(凌家例外),並在帖上寫明雲夢山莊柳慕塵之妹及西北馬如飛之女都被“怒堡 ”擄去加以迫害之事。   這麼一邀集,時間這倉促,八大家主人算是全到了,只是每派中的得力助手, 也就是二流高手因外出辦事未歸者甚多,所以只有十七八人。   此刻,只有兩個重要人物未加入纏鬥,一是“白煞”姜子雲,一是改了名的張 不幸。   姜子雲在“怒堡”中巡視一匝,進入黃世海的秘室內,震開小几,在幾面之下 夾層中取出一本小冊子,揣起來就走。   而改名叫孔開屏的張不幸,卻出堡而去。   姜子雲點上幾把火之後,來到中院,此刻凌鶴已幫曲能直傷了圍攻他的“龍” 、“豹”中人物之三。   黃宗海也受了傷,但他還在苦戰。   這工夫,姜子雲大聲道:“黃老二,堡主呢?”   黃宗海道:“姜大俠,快把陳列室的鐵門打開,只要家兄出來了,就可以擺平 。喏!給你鑰匙……”   黃宗海丟出鑰匙,被凌鶴一鞭擲出五七步外,再一鞭補上,黃宗海用劍一挑, 差點被震落了長劍,“刷”地一聲,小腿上又被纏住,衣屑紛飛,連皮帶肉去了一 大塊。   此刻一“龍”一“豹”左右撲上,凌鶴以為,他們是一些遭遇不幸的人,和黃 氏兄弟的自作孽不同,所以鞭下留情,在一串烏光閃爍的鞭花中,銳風呼嘯嗚吟, 這一“龍”和一“豹”也退了下去。   “姜子雲……不要放他出來……”曲能直大呼著,卻又挨了一杵,但幾乎在此 同時,鐵門已開,黃世海伏劍掠出,道:“姜兄和二弟快到各處看看,似乎不僅僅 是內賊,可能還有外人入侵,記住!能守則守,如果危急,不必勉強、可自行退走 ……”   姜子雲和黃宗海立刻離開此院。   黃世海只看了凌鶴一眼,卻目注曲能直,一字一字地道:“這次叛變,你不是 主角,是誰?”   曲能直道:“反正不是姜於雲就是葉伯庭,黃世海,玩了個花樣,激你殺了黃 天和柳順的是我,因為這兩個人妖作惡多端,死有餘辜!”   黃世海道:“曲能直,我會收拾你的,來人哪!”   “屬下在!”負傷的“六龍”及“十二豹”齊聲應喏。   “快去傳達本座的命令,必要時此堡可以暫時放棄,但孔開屏不能讓她溜了, 一定要二堡主和所有本堡中人留意……”   “是!”一“龍”一“豹”立刻前去傳達命令。   黃世海四下打量,火光燭天,殺聲盈耳,又對屬下道:“‘八虎’都叛了嗎? ”   “回堡主,‘八虎’已有七個靠上了本堡的護院,像一號,她的相好的就是護 院領班振東……”   “去通知二堡主及本堡忠貞之士,對‘八虎’及附從叛變者,格殺勿論!”   “是……”又是兩部下離去。   這工夫,黃世海才面對凌鶴,道:“你的武功似乎並未失去或遜色。”   “這正是你所不希望而我所希望的。”   “姓凌的,我對你相當禮遇,你卻恩將仇報!”   凌鶴冷冷一笑,他不想揭開他的借種陰謀,因為那並非光彩之事,儘管他並未 被他所利用。   “姓凌的,只要你跟著我,我的一切就是你的。”   “到目前為止,屬於你的還有什麼?”   “就是‘怒堡’毀了,告訴你,邊陲之地,吾人尚有族人部落,登高一呼,可 集合少壯千人之眾,試問中原的所謂八大家合起來有沒有這麼多的人?”   “昔年周瑜三萬人破曹操,謝玄八千人敗苻堅,人多未必是致勝關鍵!”   “姓凌的,老實告訴你,我非常欣賞你,但我必須展示我的實力……”劍出鞘 的方式也不同,只見劍身只出鞘一半,劍芒已經冷虹般地當頭罩下。   凌鶴的閃避也如閃電,七個方位的彈跳,等於佔盡了對方攻擊的死角,但是, 黃世海的攻擊方位似乎根本沒有死角,逼得凌鶴再次變換了五個方位,才化解了這 一招。   “的確名不虛傳!”   “冷……”黃世海放縱地大笑著,別人讚他,他並不重視,只有凌鶴他會放在 心上。自孔開屏開始嘔吐時起,他就在心目中塑造了一個形像。他將來會有一個像 凌鶴同樣的碩健、矯捷、技壓群雄,但比凌鶴更英俊的兒子。   他和弟弟黃宗海的想法不同,自己失去了這種“創造”力,借人之“長”,補 已之“短”有何不可?   哪知凌鶴冷漠地道:“黃世海,我說你名不虛傳,並非說你天下無敵,你也試 我一招……三龍頭麟尾鞭有如烏龍出洞,呼嘯中爆出一串鞭花,而且鞭花炸裂聲竟 準確地分佈在黃世海的上身七八介要穴附近。   黃世海疾退三步,道:“厲害!”接著又是一陣狂笑。   曲能直受了點傷,已在一邊包紮好,道:“黃世海,‘怒堡’覆亡在即,你居 然能笑得出來。”   “姓曲的,‘怒堡’就算付之一炬,黃世海也不會皺皺眉頭,而我對我自己, 卻是越來越欣賞了。”   言下之意,是欣賞他的眼光,找到了武林奇葩。   凌鶴道:“黃世海,你不必做夢,你所想的永遠也不會實現,你再接我一招… …”一鞭抖出,竟撤出數十個烏亮的光孤,而任何一個光弧,似乎都有其連鎖性, 也就是說,任何一個光弧被化解,另外兩端的光弧都會有所反應。   劍芒像一條扯緊了的彈簧,在疾松回彈時更不可捉摸。一陣懾耳的金鐵交鳴聲 中,人影又是一分,兩人各退了兩步。   黃世海咧著血盆大口狂笑,好像他已是擁有這樣一個武林瑰寶似的寵兒,他相 信自己未必是此子的敵手,不是任何人的敵手他都無法忍耐,只有凌鶴例外,但曲 能直在一邊旁觀,卻不免心頭駭然。   就在這時,奔來一個負傷的“十二豹”弟兄,道:“堡主……由於八大家來了 將近二十個高手,加上‘八虎’和一些護承的叛離,情況十分不妙,時間一久…… 可能死傷殆盡,請堡主定奪……”   黃世海道:“姜、葉兩位貴賓呢?”   “啟稟堡主,這兩個人態度暖味,意向不明。”   “怎麼個意向不明法?”   “回堡主,就拿姜子雲來說,他本來開門放出了堡主,表現了對堡主的忠貞, 但是,屬下卻眼見他引尋八大家的人到處殺害我們的人,‘八虎’造反對付自己的 人,他也袖手不管!”   黃世海厲聲道:“那葉伯庭呢?”   “啟稟堡主,葉伯庭本來行動詭秘,不甚可靠,但他卻像是站在本堡這面,屬 下親眼見他傷了‘八虎’一人、護院三人,但在八大家的人面前,卻又喳喳唬唬地 似要向我們的人動手。”   黃世海道:“我早就懷疑這兩個傢伙靠不住,二堡主呢?”   “二堡主領導屬下血戰,已經負傷多處。”   黃世海大聲道:“我們馬上走人!帶本座去見二堡主……”   “黃世海,我們還沒有分出勝負來,你別走……”凌鶴迎頭一攔,但腦後勁風 分成兩股襲到,凌鶴疾閃,黃世海已上屋而去,道:“多謝!”兩片鴛鴦瓦砸在一 起,瓦屑激濺。   凌鶴道:“何人施襲?”閃了開去。   曲能直道:“凌鶴,別問是誰,咱們也該去找人了吧?”   “找誰?”   “一是姜子雲,一是孔開屏。”   “儘管我對女人已深懷戒心,但我不反對找找她,至於‘白煞’……”   “不要說了,我們要分頭去找人。”   “八大家的人在此,他們未必是黃氏兄弟及其都下的敵手。”   “不妨,還有‘八虎’牽制,凌鶴,你要小心葉伯庭。”   “恐怕我該小心的不是葉伯庭吧?”   “聽我的話沒錯,剛才襲你而讓黃世海脫身的正是葉伯庭。”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詳情我也不知道,但古人的幾句名言,足以發人深省;聲妓晚景從良,一世 煙花無礙;貞婦白頭失節,半生清苦俱非。人生重結果,種田看收成。好!我們分 頭找人去……”   “怒堡”中一片火海,由於黃老二負傷不輕,而“八虎”又叛了,再加上八大 家的適對內外夾擊,“七龍”已死了五個,“十二豹”還剩下四個,還都受了傷, 見大事已去,二黃含恨退出“怒堡”。   凌鶴並未找到孔開屏,八大家的人他也不願照面,唯有仇家麥秀他不會放過, 他正要去找麥秀,忽聞隔壁院中傳來了呻吟聲。   過去一看;竟是“一指叟”葉伯庭:,一臉血污,口鼻仍在淌血,而身上的刀 劍傷,少說也有五六處之多。   “葉老,你怎會傷成這樣子?”   “你……你是少主人嗎?老奴在此……是想暗暗保護你……後來發現黃世海要 借你的種,暫時無殺你之心……老奴也就沒有去見少主人……沒想到姜子雲包藏禍 心……他向老奴施襲……”   “葉老……我背你出堡找個地方療傷!”   “不……不成了!少主人……就把我丟到火中算了……不過臨死之前,有幾句 話不能不對少主人說明……曲能直和姜子雲都不……不可信賴……”   “葉老……我還是先把你弄出去再說吧……”托起他向堡外掠去。此刻火勢越 來越大,八大家的人已向前門退去,而凌鶴卻奔向相反方向。   “怒堡”後面是山野。凌鶴托著葉伯庭來到“怒堡”的水源附近,這兒是個小 爆布,匯成一個小潭,再由竹筒套成一條約一里長的水管通往堡內。   凌鶴停下來打量,想找個隱密之處救人,他當然未忘記曲能直的話,說是施襲 盼是葉伯庭,但由於他沒看見,不便相信曲能直的活,但他卻親眼看到“白煞、’ 姜子雲打開鐵門放出了黃世海。”   他忽然發現了十八九丈高的瀑布一半處,水簾後隱隱可見一個不太大的洞口, 這高度足有六七丈左右。   就算他托著一個人,也能拔起六七丈高,但可以想像,那洞口巖石上的苔蘚至 少有一寸來厚,必然奇滑無比。   只是要救人非找隱密之處不可。他神凝土釜,氣納丹田,身子冉冉拔起,穿水 簾而入,已站在滿地綠苔的洞口了。   洞口高僅齊頂,但洞卻靈深,向左轉彎,豁然開朗。不但有石床,還有個清可 見底的水灣,這真是一個修道參禪的好去處。   在另一角落,還有一具石棺。   他放下葉伯庭一看,不由大驚,好像沒有氣了。伸手一試心脈,似有似無,急 忙以他那渾厚的內力為他推拿活血。   盞茶工夫之後,葉伯庭微微睜開眼睛,目光渙散地道:“少主人……老奴…… 的確不成了……不必浪費真力……”   “不,葉老,我一事實上要盡人力,你說,什麼辦法能挽救你的性命。”   “少主人……老怒死了也會感激……主人的大恩……不行了……人生修短天定 ……天下有這種絕學嗎?少主人,老奴死後……可否利用……那口石棺……這兒大 好了……”   凌鶴想了一下,道:“葉老,我告訴你巨書上的內功心法,這第九本上主要為 導引大法、一筆寶藏和半招武功,也許這心法能救葉老……”   “少主人……你又何必……”   但凌鶴道:“葉老聽著:丹法取象天地,以人身之小融入乾坤之大,然後與天 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時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兇,而能超凡入聖。當煉精化氣 時,以我虛寂,感召外來真陽。真陽來時,渾身上下,俱感酥軟而麻木,麻木混沌 ,有如活死人一般。此刻我心與虛等,心與空等,天地之虛空,即我之虛空;待他 一點自歸伏,身中化作四時春,一片白雲杏一陣,一番雨過一番新,終日綿綿如醉 漢,悠悠只合洞中春,遍體陰精都刮盡,化作純陽一點金……”   凌鶴冒死救人,但半個時辰之後,卻發現葉伯庭臉上泛出紅光,已是奄奄一息 ,道:“少主人……老奴要去了……少主人對……對不起你……”   葉伯庭嚥了氣,原來剛才是迴光返照,凌鶴深深歎息,他可以說盡了全力。托 開石棺蓋後,把葉伯庭的屍體放入,把石蓋蓋好,且在洞中調息兩個時辰才出洞而 去。   但是,他剛走不久,洞壁中一塊石板被推開,鑽出一人,如果凌鶴在此看到此 人,必然以為他見了鬼,此人走向石棺,移開石蓋……。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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