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同門藝業】
忽聽一聲怪氣長嘯,破空傳至!
嘯聲尖而細,但卻震耳顫心,在場的全是武林高人,一聽這嘯聲,就知來人功
深厚出奇!但是,誰也不知來的是什麼人?
薛仇聞聽嘯聲,心中也不由一凜,他想:「這來人的功力,最少也能與追風無
影獨腳神乞並駕齊驅,只是獨腳神乞遠在數千里外,絕不可能於這一日半夜間趕到
,那這來的是誰呢?是友是敵?」
「是友是敵?」這問題非只在薛仇心中升起,也同時升起在場中每一個人的心
中,「是友是敵?」
場中一陣死般靜寂,每人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嘯聲久久未歇,場中功力較淺的,已感痛苦難耐,而且嘯聲越來越近,越近則
聲音越形淒厲!場中半數人以上,已緊掩雙耳,不敢再聽,就連白珠也忍不住將雙
耳緊緊掩住。
倏地,嘯聲戛然而止,可是,在嶺頭上卻如幽靈般出現了一個怪人!
這怪人好一副怪相,只見他身子又瘦又長,有如一支竹籬,一顆腦袋卻大如笆
斗,與身子是這麼的不相稱。
臉上樣子更怪,三角眉有如掃帚,眼小卻如老鼠,一個鼻子又高又尖,一張嘴
部橫裂至腮,張開來怕不把一隻碗給吞了!
這麼副怪樣,在這夜半的山頭出現,豈不像個大頭鬼?如若孤身相遇,怕不被
嚇得半死才怪!
就這樣數十人在一起,有些仍感寒毛直豎,皮起雞粒!
然則,場中也有人認識他,那是六十歲以上的幾位,首先,鬼婆印嬋娟歡聲叫
道:「老不死的,你總算還記得回來,我還以為你拋下我一個人到陰間報到去了,
敢情你還活著。」
原來,這大頭怪人正是鬼婆印嬋娟的丈夫鬼伯莫大頭,似鬼婆印嬋娟那滿臉血
絲的嚇人樣兒,才配這鬼伯莫大頭的怪樣,也只有鬼伯莫大頭,才肯娶鬼婆印嬋娟
做妻子。
這真是天生的一對活鬼!
鬼伯莫大頭陰陽怪氣的一笑道:「老婆子,我怎捨得丟下你,我倆是一條命…
…」口中說著話,腳下卻一步步的往場中走去!
圍住薛仇的人,他們一聽二人對話,不管認不認識,也知二人的關係,無須吩
咐自動的就讓開了一道口子。
鬼伯莫大頭一進入場中,兩隻老鼠眼首先盯住薛仇上下打量,好一陣子方回首
對鬼婆印嬋娟道:「怎麼回事,這小輩是誰?」
鬼婆印嬋娟血絲臉上佈滿歡笑道:「老不死的,他叫薛仇,乃銅堡神劍手薛成
勇之子,他正找我麻煩呢?你一去四十年,練了些什麼絕藝,露兩手替我解解圍吧
!」
鬼伯莫大頭不聽還好,聽後不由大笑,道:「就憑你一身是毒,誰敢找你麻煩
,我離去數十年,倒真有點成就,不過,看樣子還無須我莫大頭出手!」
鬼婆印嬋娟叱道:「怎麼,你是趕來瞧熱鬧的?還是要來氣我的?」
鬼伯莫大頭詭異地笑道:「都不是,我來找個人!」
鬼婆印嬋娟臉上微微變色,道:「找誰?難道你不是為了我回來的?」
鬼伯莫大頭搖了搖他那大頭,道:「我找蒼海七友的李慕龍!」
鬼婆印嬋娟一聽大怒,驀地朝鬼伯莫大頭拍出一掌,掌風湧如巨浪,捲起一片
沙石滾滾而去!口中並罵道:「該死的老殺才,狠心狗肺的老殺才,一去數十年,
原來你還不是為我回來的,我倒看看你練了什麼驚人絕藝,敢如此對我!」
掌風雖猛厲無匹,鬼伯莫大頭卻若無其事般的,長長的大袖一拂,身子只橫移
半步,已將那陣厲風牽引帶從身側過去了!
這一手,武林中實屬罕見,就連薛仇也覺此招驚奇絕妙,似較他的「七絕游身
步」還要高明一些,心中不免微起憚忌之心。
卻聽鬼伯莫大頭道:「嗨!娘子,這又是何必,我找他可是關係重大……」
鬼婆印嬋娟見他閃避的這一手實屬高明,氣惱之下,正待伸手入懷,忽地記起
鬼伯要找的人是蒼海董友李慕龍,遂又問道:「老殺才,你找李慕龍何事?」
「這個……可不便當這多人說!」
鬼婆印嬋娟臉上紅絲突變,叫道:「你不告訴我,你永遠找不到李慕龍,再告
訴你,除了我的手下,誰也不知李慕龍在什麼地方!」
鬼伯莫大頭一聽,笑逐顏開道:「這麼說,李慕龍是被你囚禁起來了?」
「差不多!」鬼婆得意的一笑。
鬼伯莫大頭聞言縱到鬼婆身旁,附耳輕聲道:「告訴你,李慕龍與少林寺石頭
陀在天池尋找參王,正巧我出在天池,因蔘王不易尋,遍找經年也未尋著,突然有
一天,被我發現了一株『千年蔘王』,就在這時,我突然氣血逆旋,險險走火入魔
,於是,不得不強行運氣行功,經數日時光,方調整好丹田真氣,但是,待到再尋
到參王之地時,參王已不翼而飛,卻留了石頭陀的屍骨,這當然是李慕龍奪了蔘王
將石頭陀害了!我們只要找到他,奪過蔘王,你我對半平分,功力將會突增許多。」
鬼婆印嬋娟道:「你真蠢,如若他已經吃了呢?」
「吃了?」鬼伯莫大頭輕輕一呼,「那我們只要將他身上的血喝了,相信也會
有所補益!」
鬼婆印嬋娟忽然有所狐疑的道:「不對,他沒有吃,他若是吃過,功力怎會仍
然如先,看不出一點奇妙的地方,大概還沒有吃!」
鬼伯一笑道:「如若未吃豈不更好?這裡的事先擱下,我們找他去!」
鬼婆印嬋娟回首看了薛仇一眼,道:「好!就這麼辦!」
話聲未畢,忽見薛仇一臉詭笑,鬼婆心想:「你難道還能聽到我們說什麼,待
我獲得參王,功力驟增後你更非對手了!」
她這剛待轉身,忽聽薛仇道:「別去了!那蔘王我吃了,功力確實增加不少,
要喝血乾脆喝我的吧!喝我一滴血,最少增進一年功力。」
薛仇如此一說,鬼婆鬼伯全都吃驚不少。二人咬耳低語,薛仇立身三丈開外,
居然聽了一字不漏,怎不使二人驚奇不已?
再者,聽說是被他吃了,二人四隻眼睛全都在薛仇臉上溜來溜去,猜疑多半,
可是薛仇最後的取笑,卻使鬼伯莫大頭大大的光火。
只見他老鼠眼細瞇如縫,喝道:「畜生,你吃了豹膽熊心敢調侃我?」
薛仇微一展眉道:「畜生罵誰?」
鬼伯莫大頭想也沒想便順口喝道:「畜生罵你!」
他哪裡想到,江南的頑童向來以這種套子互相鬥口,一不留神,就會上當,薛
仇自幼隨恩公東奔西逃,也學會了這套子,但聽他哈哈笑道:「不錯,是畜生罵我
!」
嶺上情勢本是極其緊張,經薛仇這一攪數十人全都大笑不止,當然,也有人不
敢笑的,那是顧全鬼伯莫大頭的面子,這些人也就是涵養稍深,年事稍長的幾位,
但也被逗得捂嘴不已。
鬼伯莫大頭既知上當,不由大怒,突地曲指朝薛仇的胸口彈來!
薛仇一見他居然也施展了這種絕妙神功,心中可也微冒寒意,然而,待看到隨
指發出的「刷刷」風聲後,心中又不由大定。
因為從這指風之中,薛仇判斷出他學這種神功,比起他的「曲陽指」功力,還
差得很遠,遂仰首大笑道:「這微未技能,也來獻醜!」
隨著話聲,只見他微一側身,那股厲風已能擦身而過,鬼伯莫大頭一雙眼,瞇
得更小了!
他自以為,憑這一指神功,就能攝取對方性命,殊不知他竟連對方雙腳也沒將
他逼動一步,情何以堪?
大怒之下,鬼伯莫大頭立即飛身搶出,反手一掌,往薛仇頭頂擊來,預似一掌
要將他打昏躺下!
薛仇確知對方功力非比等閒,心中雖不懼,卻也不願硬接,塌身疾閃,反手也
回了一掌。
雙方一招錯過,全都驚訝不已,敢情二人所使竟然大同小異,不知底蘊的看起
來,更是毫無區別。
二人穩身後,立即四目對視,鬼伯莫大頭哼了聲道:「畜生,哪裡偷學來的武
藝?」
薛仇也依樣畫葫蘆的哼了聲,說道:「你旁門邪道,才真正不知哪兒偷學來的
一招半式!」
鬼伯莫大頭暴喝一聲道:「廢話少說,再吃我一掌,真偽立現!」
薛仇冷然一笑道:「誰還怕你?」
雙方一經接觸,這次沒再一招停手,然而雙方所施展的,全都是威猛淒厲,精
奇絕妙的「盤龍掌法」。
薛仇對「盤龍掌法」曾苦練五年,早已純而又純,一套招式,正使,反使,雜
錯而使,全都得心應手,意至功顯。
在他仔細觀察對方所施展的招式之下,終於被他看出了一點名堂,雖然對方招
式中也絕少破綻,但在每招的盡頭,卻不能發出如他般的無比威勢,往往於剎那之
間,坐失制敵先機。
這一發現,薛仇心中已有制勝之策,哪得不心喜欲狂,就在雙方對撲對劈之際
,薛仇運功護住身子,不避對方來勢,硬是運掌劈了過去!
薛仇能發覺對方的弊端,鬼伯莫大頭又何嘗看不出薛仇的優長?他又不是傻子
,豈會上這個當,不顧傷敵,抽身而退。
從這掌法上,他心知佔不了便宜,遂叫道:「畜生,再比比劍術!」隨轉頭對
圍在四周的人道:「誰借把劍用?」
鬼伯莫大頭口中雖如此說,雙眼卻凝視到陰陽老怪那把「飛魂劍」上,他本不
知此劍是武林四凶劍之尊的「飛魂劍」,不過,他從那劍首虹芒與豪光閃閃中,已
認出此劍非常劍可比,定是斷金切玉的利刃。
一聽鬼伯莫大頭要借劍,同仇敵汽,神風劍影熊東海當先搶出,肩頭撥下青鋼
長劍,雙手奉上道:「莫大哥,請用小弟之劍吧!」
鬼伯莫大頭竟如不聞不見般,不瞅不睬,雙眼仍然死盯在陰陽老怪手中「飛魂
劍」上,反將熊東海愕在當地。
鬼婆印嬋娟一見,哪能不明白,他曾與鬼伯莫大頭夫妻多年,瞭解他的脾氣,
知道他想要的東西,非要到手絕不甘心!
適才陰陽老怪得劍後,要與薛仇比試,她就擔心武林盟主之位被陰陽老怪搶去
,因為陰陽老怪究竟比她要高出一輩。
如今眼看這老不死的功力非凡,見他這般模樣,已知其心中對陰陽老怪不滿,
不禁火上加油道:「老殺才,那是『飛魂劍』,別人豈肯輕易給你?」
鬼伯莫大頭陰惻惻一笑道:「管他什麼劍,我只說借,可沒說要的!」
「別人不借你又如何?」
「你怎知人家不借?」
「不信你試試看!」
二人對語,語聲甚亮,彷彿有意說給陰陽老怪聽般,豈料,陰陽老怪也來個裝
聾賣啞,不瞅不睬!
鬼伯莫大頭心中大怒,向陰陽老怪移了兩步,道:「陰陽老怪,借你『飛魂劍
』一用如何?」
陰陽老怪忽地轉過臉來,乾笑一聲,道:「你不聽鬼婆說了嗎?似這等神兵寶
刃,豈可輕易轉借他人?」
鬼伯莫大頭不由怒火高漲,倏然大喝一聲道:「瞧你有什麼能耐,敢不將劍交
我?」
鬼伯莫大頭雖如此怒喝疾撲,心中卻也不禁微有怯意,原因是陰陽老怪究與旁
人不同,輩份也較他為高。陰陽老怪右膀已斷,只有左手用劍,不過他也是練的左
手劍,而右手卻練的是鐵扇招。
一見鬼伯莫大頭衝前,忙揮動「飛魂劍」刺阻。
「飛魂劍」絕世凶劍,鋒銳難當,鬼伯莫大頭也不敢以血肉之軀,去硬試「飛
魂劍」的鋒芒。
尤其,陰陽老怪背上仍插著鐵骨摺扇,右掌又藏在袖裡,不知他鬧的什麼玄虛
,他怎敢魯莽造次,但他口中卻強硬地道:「你以為『飛魂劍』能阻我嗎?拔出你
的鐵骨摺扇吧!」
陰陽老怪哈哈大笑道:「要你放心,我右腕已斷,不過要想從我手中將『飛魂
劍』奪去,卻仍屬做夢,不信你就試試?」
鬼伯莫大頭唯一擔心的就是他的右掌,這一聽彷彿吃了定心丸般,哈哈一聲狂
笑,叫道:「你是自取滅亡,那可怨不得我了!」
語音未落,鬼伯莫大頭飛身疾撲,這次他似乎神兵寶刃也難傷他的身體般的,
竟不顧對方手中的「飛魂劍」,猛撲而去。
哪知,他這次出手,竟然凌厲狠辣,極為奧妙,陰陽老怪一招未盡,二招未使
,已聽一聲慘叫,如斷線風箏般跌出兩丈來遠,倒在地上,口中箭似的噴出一股鮮
血,手中寶劍,更已不見。
這彷彿說得過份一點,其實並不,陰陽老怪自被灰衣人斷其右腕,破除了奇異
的護體神功「寒山功」後,其功力無形中已驟減過半。
鬼伯莫大頭何等人也,哪有不一看就知之理,疾撲之下,一招未滿,已將劍奪
過,再補上一掌,立將陰陽老怪擊成重傷。
年前,陰陽老怪像個二十來歲的書生,自斷腕後,數日工夫,他已變成個四十
來歲的中年人,如今再經重傷吐血,瞬息工夫,陰陽老怪臉上已是深紋畢露,像煞
一個古稀老人。
鬼伯莫大頭將劍奪過,瞅也沒瞅他一眼,立即回身疾撲薛仇,揮舞開「飛魂劍
」,但見一團碧虹滾滾而去!
薛仇一看他所使招式,正是他用以傳授給幸克繩的「七絕劍法」,只是仍然有
這麼些微不同,就是臨到一招之末,也就是一招的顛峰處,始終未能盡善盡美地發
揮出十二成的威力。
換句話說,鬼伯的這套「七絕劍法」,就也與盤龍掌法一般,是個半瓶油,搖
起來「叮噹」響,卻不會往外溢。
薛仇豈會怕他這劍招,雖說他用的是削金斷玉、鋒銳無比的「飛魂劍」,他也
不懼,他對這劍招更是熟之又熟,一招遞出,第二招尚未發,他已知你是什麼招式
,所謂「知已知彼,百戰百勝!」
在這種情況之下,鬼伯也已瞧出情況不對,他心中大感驚訝莫名,他看薛仇金
蓮花的一招一式,卻看不出半點名堂。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原來,鬼伯數十年前,於天池冰天雪地裡,偶然發現了一座石室,石室中就有
這麼本書。
這本書中記載的,就是「玄戈神功」,與「曲陽指」的一些訣要竅門,另外則
記載著一套劍招與掌招。
只是,書中記載的俱都不全,每一樣中總是失去最後關頭的精要處沒記下來,
大概是當初記載此書之人,尚未鑽研出這精要之點,或是覺得這制勝機先之處發生
了問題,所以沒記下來,旋即卻與該書分別了,以致遺留下這本不完全的書。
鬼伯是識貨的,他得獲此書,一看就知是罕世絕學,恨只恨其中殘缺不全,但
他豈肯如此輕易放棄?
於是,鬼伯耗費了數十年的精力,深深鑽研此書,數十年的功夫,他總算沒白
費,將「玄戈神功」與「曲陽指」研究出來了,掌招劍招的殘缺也被他彌補上了,
他自以為憑這上佔奇學,返回中原後,定能打遍天下無敵手。
不想,首次相遇這麼個年紀輕輕的少年,竟破除了他自以為天下無匹的劍掌絕
藝,他哪得不恨滿心頭?
尤其,對方所使,竟也與他一般無二,威力且較他的強猛十分,他怎不悔恨交
加,這數十年的功夫,若用以研究他本身所學的藝業,相信也有一番驚人成就,還
不至於如此丟人現眼。
劍掌既已無功,他不得不從「玄戈神功」與「曲陽指」中發揮威力,他相信對
方雖懂得他的掌招劍法,不可能抵抗得了他的「曲陽指」與「玄戈神功」。
於是,在一聲大喝之下,鬼伯劍式突變,左手更是曲指猛彈,他這劍式的演變
,不是攻而是守,最主要還在輔助「曲陽指」的威力。
前面說過,薛仇曾見過鬼伯的「曲陽指」功力,較他為弱,見他突然旋展「曲
陽指」襲敵,這豈非班門弄斧,關公面前耍大刀!
薛仇嘿嘿一笑,驀地曲指一彈,也回敬了一指,但覺厲風如劍,「唰」的一聲
,已穿透了鬼伯的大袖。
這還是薛仇手下留情,因為他從鬼伯的所學中,已體會到對方或與自己天池恩
師師門有所淵源,要不他這一指彈出,要不能說定能將對方傷了,最少也能使對方
驚出一身冷汗。
就這樣,鬼伯也驚駭得無以復加,因為薛仇這一指之力,在他的觀察中最少也
有一甲子以上的功力。
可是,鬼伯仍然不死心,因為他的「曲陽指」功力遠不及他所練「玄戈神功」
的功力,來得深厚!
鬼伯突地抽招撤式,躍退半丈,道:「畜生,你敢接我一掌?」
薛仇聽他開口就罵,心中好不惱怒,適才手下曾一再留情,對方竟如此不識相
,遂也沉重重地哼了聲道:「大頭鬼,誰還怕你嗎?」
鬼伯生就大頭,難看得很,自幼就恨別人罵他大頭,而他又取了名字叫大頭,
偏偏的他就不准別人叫他大頭。
薛仇這一順口叫出,可正沖犯了他的忌諱,只見他臉色,煞時間鐵青一片,雙
睛突然睜開,發出綠綠的慘光,白森森的牙齒,緊咬著下唇,彷彿要把那下唇歎穿
似的那麼用力。
薛仇見他那凶相,誠然可怖,雙眼竟不由自主地避了開去,就在這避開的剎那
之間,鬼伯已悄沒聲的一掌拍了過來!掌出緩慢,無聲無息,連一絲風聲也聽不到。
薛仇雙眼雖避開,鬼伯的一舉一動,仍難逃過他的視線,他見鬼伯如此卑鄙的
悄然出掌,心中更火。
他一見對方出掌,就知對方也練了「玄戈神功」,這「玄戈神功」潛力極大,
雖出掌緩慢,一旦被其接近,綿綿潛力將不斷湧至,功力相若的對手,千萬不能落
了下風,若被對方接近後再出掌抵禦,必然吃虧。
薛仇自服過參王后,功力驟增,但在鬼伯面前,他也不敢自高自大,惟恐一時
疏忽鬧了個手忙腳亂可划不來!於是,沒待對方掌風襲至,立即也推出一掌!
雙掌相觸,響聲微弱,可是蕩回四面八方的潛力,卻將空氣震盪得呼呼有聲,
而且,立在兩旁包圍薛仇的人,也被這股潛力逼得不由自主地後退數步,敢情他們
這股潛力威猛異常,使人窒息難以忍受!
一招接下,薛仇心中已然有數,對方「玄戈神功」的功力,依然不如自己,如
若再沒什麼別的伎倆,那他可是輸定了!
鬼伯呢?心情的激盪,使他當場說不出話來,眼看對方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
縱然他得眼參王功力驟增,又能高到哪去,怎能與他數十載所修相提並論?總以為
一掌之下,就可出了這口氣!
豈知事不盡然,對方非但功力深厚,內家真氣更較自己充沛許多,他怎能不舌
短目呆啞口無語。
薛仇道:「大頭鬼有什麼本事盡量施展吧!……」
忽聽鬼婆叫道:「老不死的,與他比內力,硬拚,我替你掠陣保駕!」
鬼伯莫大頭一顫甦醒,抬掌就欲拍出,突地腦中念頭一轉,想到:薛仇所學,
俱與自已相似,且是自己數十年深究而又未能達到的地步,瞧眼前情景,彷彿他是
孤身而戰,如若自己倒轉助他脫險,略施恩惠,再向他求教,相信他定能指點一二
,若能將他的學全,再施以毒計將薛仇害了,到時自己豈不是武林稱尊?如此一想
,他又不由心花怒放,忙將抬起的手臂放下,回首對鬼婆道:「娘子,你們集這多
人,可是專為對付他?」
鬼婆一愕,道:「是呀?你問這怎的?」
鬼伯哈哈一笑道:「你們竟不顧江湖道義,也不怕武林中人恥笑,做出這種寡
廉鮮恥的事,我豈能與你們同流合污!」
鬼伯說時,一臉正氣凜然,回首對薛仇道:「薛小俠,我們藝業相同,師門定
有淵源不是?我來助你!」
此語一出,全場震驚不已,鬼婆更氣得臉上紅紅殷紅如血,這當真是大出她意
料外之事。
反而薛仇,心中大喜過望,白珠卻不以為然,縱前拖了薛仇一把,輕聲道:「
薛叔叔,人心隔肚皮,謹慎為上,只能利用,不能信任!」
薛仇一笑沒言語,沒說白珠對,也沒說白珠不對,這可使得白珠心中大起恐慌
,這究竟非同兒戲!
他這心中忐忑不寧,卻已聽兩聲慘嗥,劃破寂寞的夜色,循聲看去,無極派中
兩位不知怎的已被鬼伯擊翻,鬼伯更是獰聲笑道:「薛少俠與我乃是同門中人,誰
要與他作對,就是與我作對!」
鬼婆只氣得銀牙咬碎,罵道:「你這殺千萬的,從今起我與你絕交!……」
鬼伯一笑,看也沒看她一眼,他如今雖是偽裝協助薛仇,但卻不能裝得不像,
多殺幾個人,在他毫無所謂,縱然殺盡天下的人,他也不在乎,鬼婆所說,他便是
聽如不聞理也不理!
如果他是個憐香惜玉、顧念舊情的人,數十年前他就不該輕易離去,也不會這
麼數十年不歸。
如今,雙方年紀都這麼一大把了,他更不在乎了!這可把鬼婆的心肺氣炸,再
也忍不住驀然一聲怪叫,鬼婆帶上了鹿皮手套!
鬼伯嘿嘿怪笑道:「你這一身毒藥暗器,留著吧!別糟蹋了,要想傷別人可以
,對於我,那些暗器可不管用!」
鬼伯雖如此說,卻回首對薛仇輕聲道:「薛少俠千萬要當心,她那鬼毒藥宇內
聞名,絕不能讓它在皮膚上沾上一點,也不能讓鼻子嗅進一絲!」
好心的關照,薛仇哪有不懂之理?忙道:「謝謝莫老伯的關照,也謝謝莫老伯
的鼎力相助,假若莫老們能阻住鬼婆,我這就要先去救人!」
鬼伯一拍胸膛道:「放心去吧,我定然將她阻住就是!」
薛仇一聽大喜,忙向白珠一打招呼,往人群中衝去!首當其衝的卻是薔薇夫人
與兩位少女。
這也是薛仇有意衝向這廂,他還不知蒼海七友如何?究竟是否被擄,他要先抓
住薔薇夫人問個明白。
剛轉動身子,薔薇夫人也已帶上了鹿皮手套!
一陣紅雲罩頭而至,薛仇早知厲害,急急一掌拍出,將紅雲震散,閉住呼吸,
仍往前衝。
薔薇夫人哪敢與薛仇正面衝突,只用雙手不斷的往外揮撒,雙手出處,不是煙
霧,就是雲氣,再就是藍汪汪的細小暗器。
薛仇一概不管,雙掌交叉疾拍,來什麼給震飛什麼,身子依然不停的往前移,
薔薇夫人則步步退後。
倏聽一聲駭人悲笑,沖天而起!
薛仇聞聲一震,猛回首,場中鬼婆印嬋娟抬掌平伸,手中一隻大不盈寸的小蟲
,背有甲,頭有角,五彩繽紛,不知是只什麼小蟲?
而鬼伯呢?卻已萎頓倒地,就這眨眼工夫,竟爾臉上手上全部長起了一個個大
瘡,就像大麻風病似,且較大麻風更厲害的是,他已魂遊地府,一命嗚呼,轉眼之
間,那些大瘡破口,流出一股股惡臭的黑水。
這份驚人的程度,簡直沒法形容,他根本就像一招未發,就著了道兒般的,使
人難以置信。
然則,事實擺在面前,不信又待如何?
憑鬼伯一身能耐,場中可說無人能及,就在自己轉身的剎那之間,發生這種事
,除非這只有甲有角的小怪蟲作怪外,再也想不出什麼?
忽地,人群中縱出一個獨目少年,薛仇一看就認出是雄風劍影熊東海之子熊念
青,他之縱出,不是撲向薛仇,也沒有理由撲向鬼婆,而是朝地下的鬼伯撲去,原
來他的目的是鬼伯手中那把「飛魂劍」。
隨在熊念青身後的是苗山雙屍程大程二,他二人緊隨熊念青身後,當然是為了
保護熊念青的安全。
熊念青將劍從鬼伯手中拔出,剛只看得一眼,臉上也就泛起一絲得意歡欣的笑
容……
猛然間,熊念青臉上笑容倏變,閃過一絲驚人的駭怕之色,獨目中暴射出恐怖
、憂懼、散淡之光。
「嗆啷」一聲,「飛魂劍」跌落在地,熊念青瘋狂般地喊了一聲,立即朝鬼婆
印嬋娟撲去,身形剛剛縱起,還未超出半丈,身子已經凌空落下,雙腳連站也站不
住,軟軟的往地下坐去。
身後緊隨著的苗山雙屍一見大驚,趕忙縱前,將熊念青攙扶住,也就剛剛扶住
他,已見他臉上手上,如驚虹電閃般地長出一個個大瘡,再看熊念青時,卻已氣絕
人亡,一命嗚呼!
神風劍影熊東海一見,魂飛魄散,他以為是鬼婆印嬋娟不准他兒子取劍,又用
那手中的怪蟲,將他兒子害死了。
這是他唯一的愛子,一見他魂遊地府,怎不心痛神蕩?撥下肩頭寶劍,就朝鬼
婆撲去,口中並叫道:「老鬼婆,我與你拼了!」
鬼婆嘿嘿一笑,驀地裡手掌微抬,那怪蟲雙角間立即如驚虹般,射出一線白氣
,這氣既是細如線,又快如電閃,當然不易發現,尤其是正面敵人,更是不易看到
,待到你發覺時,要想躲避,已然來不及了!
神風劍影熊東海於心痛神傷、暴怒之下,更是難以顧及,長劍尚未近得鬼婆,
已一顫栽倒,沒再爬起。
這些個都是瞬息間發生的事,薛仇看得這廂,忽略了那廂,筆者一支禿筆也難
寫兩頭景。
待薛仇收回眼光,再看場中時,場中除了鬼伯及熊念青外,又多了兩具屍首,
正是苗山雙屍,死狀與前二人一般無二。
薛仇一陳驚駭,真是無以名狀。
卻聽鬼婆沉重地哼了聲道:「誰要反叛或不服我,這就是榜樣!」
夠驚人的了!熊樂海也曾威震一方,講真才實學,並不比鬼婆差,甚至還要強
她一兩分,如今竟死得如此淒慘,誰還敢多放個屁?
鬼婆印嬋娟又回首對薛仇道:「畜生,你現在也該知道厲害了吧!年前,你在
我洞底洞中,也曾闖過我的毒穴,那毒穴中所有的毒蟲,相信你也曾瞠目結舌吧!
只是那成千成萬的毒蟲,竟沒我這小小毒蜮這麼厲害,竟被我這只毒蜮全部毒殺了
,而且將他們都吃了,換句話說,那許多毒都集中在這小身體中,你估量估量看能
否抵得住我這小玩意,還是趁機歸順我,擁我為武林盟主,我絕不至虧待你!」
這是毒蜮,其毒處,確使人膽寒,熊念青從鬼伯手中取下「飛魂劍」,頂多只
觸碰到那瘡口流出的黃水,想不到就會中毒而死。
苗山雙屍,他倆雙雙攙扶熊念青,當然也是同一道理!
薛仇至此,心中也不由微冒寒意,他倒不擔心自己,他大可運起「玄戈神功」
,佈滿全身,毒蜮再毒十倍也傷他不著,只是,身後的白珠,是他唯一擔心的事,
蒼海七友與白嫂母女又不知如何?還有幸克繩及尚小雲,這都是他牽掛而又不知凶
吉的人,白珠若然再有個三長兩短,他也無以交待。
鬼婆見他不答,冷笑道:「我數十下,這十個數中讓你考慮,十下數完,而我
還沒有得到結論時,就拿你這位小朋友開刀!」
這真是鬼使神差,怕什麼就有什麼,鬼婆居然也看清了他這弱點,針對他這弱
點,加以攻擊。
薛仇一聽鬼婆如此說,當真是魂魄皆顫。
「一……」
「二……」
「三……」
喊聲已然開始,不快也不慢,處此情況之下,薛仇急急轉動著腦筋,他必須在
「十」的喊聲出口以前,想出一條計策!
「四……」
「五……」
「六……」
數字已叫出過半,薛仇心中除了一個「逃」字外,亂糟糟的,想不出一點別的
名堂,越亂越煩,越煩越糟。
「七……」聲音開始比較慢了!
「八……」尾音更長、更慢了!
「九……」
薛仇不等「十」字出口,他要先下手為強,就在他欲動未動的剎那之間,忽聽
一聲重濁平和的佛號之聲!
「阿彌陀佛!善就!善哉!」
場中劍拔弩張,情勢緊張至極,被這一聲佛號,衝散了火藥的氣氛,每人心中
都像是奧熱的沙漠中得服甘泉股的舒爽。
經此一來,眾人的目光,全都從薛仇的身上,轉移到嶺口上,只見嶺口處站著
個臉頰削瘦,額頭突出,鼻頭圓挺,下頦既長且翹,一雙顴骨高高聳起,一臉清懼
之色的老和尚。
老和尚並沒裝模作樣,但卻步履沉重端穩,一步步朝場中走來。
全場中人只有兩人認識他,其一是薛仇,另一人則是鬼婆印嬋娟,然則前者驚
喜,後則恨怒。
老和尚一臉肅穆地走進場來,那圍住的人,自動的讓開了一個缺口,只見他來
到場中既沒向人打招呼,也沒開口說話,就往地下去拾取那把「飛魂劍」。
鬼婆印嬋娟一見他拾劍,心中這份歡喜,真是無法形容,因為劍柄上有毒,這
毒既能毒死熊念青,哪怕這老和尚不死!
突聽薛仇叫道:「悲靈大師那劍上有毒!」
老和尚的手指,與劍柄只差這麼一寸光景,聞聽薛仇叫喚,神色不動仰首看了
薛仇一眼,看了這一眼後,他沒再低頭,人已立了起來,可是,他手中卻已握住了
那柄武林聞名的四凶劍之尊的「飛魂劍」。
只見老和尚嘴唇微動,鏗鏘之聲,已蕩漾空間,但聽他道:「昆倉山中,萬年
惡獸已然破山而出,除此劍無物除它,劍上無毒也制它不死,老衲這就要走,此劍
凶焰狂盛,從此也要隨那惡獸,深埋地底!」
說完,老和尚大袖微揮,場中數具中毒而死的屍首,立即燃起磷磷綠火,倏忽
之間,數具屍首全都燒著了,老和尚方始執劍而去!
鬼婆印嬋娟忽的大喝一聲道:「悲靈賊禿,站住!」
老和尚應聲止步回首,道:「印施主有何賜教?」
鬼婆印嬋娟臉上除了紅絲,又暴起了青絲,移前兩步道:「你耀武揚威地持了
劍就想走嗎?我叫你來得去不得!」
老和尚依然謙恭的道:「老衲一生中無大惡,與印施主更無深仇大怨?」
鬼婆嘿嘿笑道:「你幾次破壞我們的集會,無形中將我們的實力削弱,以致年
來遭受到這小子的個別殺害,這全是你一手造成的,如今想起,當初你的心是如何
的毒辣,只阻止我們團結,卻不將我們除去,為的是怕壞了你的道行,最後借刀殺
人,可是,你萬料不到留下我,卻是你唯一的剋星對頭!也足以使你送命!」
老和尚自始至終,臉上毫無喜怒哀樂之色,這一刻仍然不動神色的道:「老衲
所作所為全為造福人群,為挽救劫運作想,可也是上天的旨意,施主要批派什麼,
老衲也不加深駁,施主若無甚事,老衲可要去了!」
鬼婆嘿嘿一聲冷笑,驀然鼓氣,手掌微抬,那怪蟲雙角間,立即射出一道白線
,疾若電閃般,射向老和尚。
老和尚原勢不動地站在當地,腳沒動手也沒動,那絲白線卻在他身前尺餘遠外
,停住了。
鬼婆一見大怒,突地一聲怪嘯,猛然提氣直摧、但見那絲白線源源而出,剎時
間在老和尚外圍,一道復一道的繞了個結結實實。
老和尚只將雙目閉起,仍然不響不動的,直待那白線在他身外繞了十七八圈,
動作稍緩之後,老和尚方始一聲朗笑。
隨著朗笑聲,老和尚大袖一拂,那條白線的起點,忽然燃了起來,與那死人屍
首上相同的,發出慘綠的磷光。
而且,較那毒蜮吐出更快的,燃燒過去,這要被燒到那怪蟲的口,怪蟲縱然毒
蓋寰宇也非死不可!
這一來,鬼婆反倒驚駭不已,她根本連想也不要想,立即劈出一掌,將白線劈
斷,先保自身安全。
倏忽間,白線隨著綠火,毀滅盡了,老和尚可沒說什麼風涼話,回身就走!鬼
婆除了這毒蜮外,還能拿什麼和老和尚過不去?
老和尚剛走沒幾步,白珠耳中忽聽細如蚊唱般聲音道:「你還不走等什麼?」
白珠一驚,他以為是薛仇要他走,因為薛仇每在人前,不便明言時,就用這「
傳音入密」傳話,指使他怎麼做。
他朝薛仇望望,只看到薛仇的背影,錯非是薛仇叫他,要換了別人他是死也不
肯走的,他豈肯丟下薛仇孤身應敵!就是老和尚叫他,他也不肯走!
既是薛仇叫,他就沒法,只得猛一縱身,落到老和尚身後,隨著老和尚,一步
步的走下嶺去!
老和尚這等功力,連鬼婆印嬋娟也不敢留難,還有誰敢招惹,沒有鬼婆的命令
,當然誰也不願多事!
鬼婆見白珠乖巧的走了,遂冷笑道:「好了!小的走了,只得拿你自己試驗吧
!」
薛仇聽得一愕,他何曾知道白珠走了,為了對方手中毒蜮太過厲害,他絲毫不
敢鬆馳的,運起「玄戈神功」護住身子,方敢回首去看。
這一發覺白珠果真走了,薛仇緊張的心情,不由寬了一半,白珠能離開眾人的
包圍,而沒起一聲爭執,除了緊隨老和尚別無他法,薛仇還以為是白珠自行走的,
他想:「白珠確是伶俐乖巧!」
白珠既已離去,薛仇豪氣頓發,但聽他道:「老鬼婆你這毒蜮,既傷不了悲靈
大師,也就別想傷我,我要你今天難逃公道,因為我思前想後,你才是我銅堡血案
的首惡,沒有你老鬼婆的毒藥,我銅堡中人死不了這麼乾淨,換句話說,若無毒藥
,又怎能害死我的父親!」
這時已是五更將盡,天上已現出了魚肚白。
薛仇指著鬼婆大罵,鬼婆卻充耳不聞的,只臉上現出惡毒的笑容,大概她也被
罵慣了,不過罵他的人,很少能留得命住。
鬼婆忽然朝薔薇夫人一招手,附耳吩咐幾句話後方對薛仇道:「你果真不肯低
頭服輸?」
「廢話,我銅堡薛仇豈可向仇人低頭?」
「年紀輕輕的,死了真可惜,我倒是十分愛惜你這一身武功!」鬼婆只說不動
,彷彿有什麼鬼計般!
薛仇見鬼婆不動,他可不敢冒險發難,因為他還不敢斷定護身神功,能否阻得
了那怪蟲的白線,他見薔薇夫人聽了話後靜站一旁,並沒離去,心知並沒什麼鬼計
,遂揚聲罵道:「老鬼婆,你倒是囉嗦什麼?」
鬼婆忽然雙眼朝薛仇身後望去,笑逐顏開的道:「嗨!小子,你又回來了,膽
子可真不小!」
白珠一向膽大包天,適才臨走,沒向薛仇招呼,薛仇真以為他有所作為而去,
如今聽鬼婆一叫,還只道他當真回來了,這一驚確實不小,猛回首,嶺口上那有什
麼白珠的影子。
既沒見白珠,薛仇就知上當,猛忙回過頭來,誠然,臉前七八寸外,果真停了
一點白影。
薛仇倒抽一口冷氣,錯非自己及早運功護身,這一刻怕不已經魂飛天國,遍身
糜爛而死。
這一發覺那毒線當真穿不了他的護體神功,他還有什麼畏懼的,但聽他振吭一
聲長嘯,聲如龍吟,直透霄漢。
薛仇嘯聲未已,鬼婆已一聲令下:「上,合力宰了他!」
鬼婆首先抖起一根鐵鏈,朝薛仇撲來!
這根鐵鏈與灰鷹古盤所使,一模一樣,長若八尺,鏈上滿佈倒鉤,錯綜雜存,
藍汪汪的,一看就知浸過劇毒。
這鐵鏈別說染上劇毒,就是那錯綜複雜的倒鉤,就夠驚人的了,身體任何部位
,要被這鉤掛上一下,連皮帶肉怕不給拖下幾塊來?
薛仇一見鬼婆使這鐵鏈,就想起灰鷹古盤,命喪自己鐵鏈之下,這可是他做夢
也不會知道的事,遂道:「老鬼婆年前灰鷹古盤老賊,命喪他自己鐵鏈之下,你可
也想學他的樣?死在自己劇毒之下?」
薛仇話聲中,架開了鬼婆的鐵鍵,一招「倒打金鐘」,卻又翻身敲碎了一個人
的腦袋,卻連哼也沒聽到哼一聲。
薛仇來不及看清死的是誰,他似乎也有心不想去認清對方的目的,因為今天他
除了大開殺戒,他不可能將為首幾人留下。
左手施展「曲陽指」,右手揮動金蓮花,數招之間,已給他劈翻四五個人,被
金蓮花擊中的,那是準死不活,萬難倖免,「曲陽指」點中的,也是死路一條,倖
免萬難。
薛仇這一發威,有如天神下降般,他曾在這棲霞嶺頭惡戰兩場,這一場卻較上
一場威猛厲害得多。
忽聽幽靈般的呼喚:「陰——陽——老——怪——拿——命——來——吧!」
隨著這聲呼喚,嶺頭出現一玄衣女子,長髮披頭蓋臉,就像一個女鬼般的,疾
撲躺在一旁,身受重傷的陰陽老怪!
陰陽老怪雖說身受重傷,但在服過藥後,已然甦醒,可以動顫,他一聽這聲呼
喚,渾身直抖,再見到女鬼撲來,可以伸動的四肢也已僵直了!
舒百會已加入圍攻薛仇,一見女鬼撲向陰陽老怪,心中大驚,正待抽身退出,
去阻止那女鬼。
哪知,這情景卻也被薛仇看見了,他心知陰陽老怪與女鬼之間,必有深仇大恨
,於是,乒即加緊對舒百會猛攻,緊緊將他纏住,究竟是自己性命來的寶貴,舒百
會只得放棄救援。
其實,就這眨眼的耽擱,玄衣女鬼已站在陰陽老怪身前,舒百會要想救援,已
然來不及了!
玄衣女鬼見陰陽老怪躺在地上,不由發出一聲陰陰冷笑道:「陰陽老怪!你也
有今天?」
陰陽老怪害人無數,尤其青年男女,死在他跨下的,他自己也計不清,究竟有
多少了!
對於玄衣女子,他因為虧心事做得太多,他始終以為他是女鬼,來向他追魂索
命,一遇到她就跑。
這一刻他想跑卻跑不了啦!可是,對方這一說話,證明她並不是鬼,他的膽子
又壯了,但聽他道:「你——你究竟是誰?」
玄衣女子一聲悲笑道:「陰陽老怪,你不認識我嗎?」
玄衣女子說完,忽的兩手一分,露出一張雪白秀美的臉來。
陰陽老怪哦了一聲,道:「原來是你……」
玄衣女子一聲獰笑,懷中拔出一把匕首,道:「不錯!是我,我還沒死,你害
了我們姊弟,我今天就要取你性命!」
這玄衣女子是誰?原來她就是太湖之王巫氏姊弟巫蓮英,她本想邊文惠用「飛
魂劍」替她報仇,隨後發覺陰陽老怪仍然沒死,於是她在一陣休養,體力恢復之後
,立意自己出面報仇。
她是回返太湖休養的,在太湖四鬼教唆下,她遂裝扮成鬼的模樣,那紅舌鮮血
,都是假的。
她的輕功,本就十分高明,再一做作,更顯得逼真,當然,這也是碰巧,陰陽
老怪性帶陰陽,武功雖高,卻最為怕鬼。
巫蓮英手執匕首,立即朝陰陽老怪胸口刺去!
陰陽老怪先因害怕,手足僵直不能動顫,這一發覺對方並不是鬼,而是個女子
時,害怕之心一除,手足全能動了!
雖說他曾受重傷,可是在這性命關頭,求生的本能,仍然使他不會放過眨眼即
失的機會的。
藝業相差過遠,究有區別,巫蓮英執匕刺下,眼看已刺入他的胸膛,可是,陰
陽老怪手掌後發先至,猛一招,反扣住了巫蓮英的手腕!另一掌卻並起食中二指,
點向巫蓮英的腰間重穴。
巫蓮英倒並非當真如此無用,陰陽老怪嘴角掛血,身邊還有兩灘紅紅的鮮血,
這不明擺著他是身受重傷嗎?
隨後見他四腳僵直,以為他根本無法動顫,誰會想到變生傖猝,反被對方扣中
了手腕?
眼看陰陽老怪雙指已點中巫蓮英的腰間,就這千鈞一髮之際,突地一道白光,
疾若電閃地刺中了陰陽老怪的曲池穴,他一條手臂當場懸空停住。
巫蓮英一時疏忽,險險又著道幾,死裡逃生,她哪得不驚出一身冷汗,但見她
一愕後,陡然間雙手交替,匕首已到了左手掌中……
「噗」的一聲,血光崩現,陰陽老怪立即發出一聲駭人慘叫。
這一下,當胸刺入,足已制陰陽老怪於死命,然而,巫蓮英恨透了他,奪去她
寶貴的少女貞操,毀了她一生的幸福。
只見她有一下,沒一下瞬息工夫,在陰陽老怪的胸腹之間,邊刺十七八個窟窿
,她自己也被鮮血濺了一身,像個血人似的。
好不容易巫蓮英停下了手,她還沒忘記看看陰陽老怪的曲池穴間,是什麼東西
,是什麼人救她一命!
這一看,巫蓮英不由當場愣住,因為她看到的是一小小的飛魚刺,這可是她的
仇家唯一的信物!
突然,巫蓮英又記起了柳紅波,她想到柳紅波是一直與薛仇在一起的,遂朝射
發飛魚刺的地方看去。
見是山邊一塊大石,她以為是柳紅波藏在石後,二次救她性命,年前她被陰陽
老怪淫害時,也虧柳紅波與邊文急救了她!
柳紅波嬌小玲瓏,逗人喜愛,她很想與柳紅波做朋友,因為她從爺爺處已得知
,她家的仇人並不是醉聖樂天,而是人面獸心的黑風頭陀。
一想到柳紅波,巫蓮英立即朝石後縱去!
來至石後,見石後並非她想像中的柳紅波,而是一個十二歲的俊美童子,正朝
她微笑搖手,示意她不要出聲!巫蓮英轉眼望場中,場中正拚搏得激烈十分,然則
這時不是薛仇被困攻,而薛仇金光閃閃之下,地下除了多了幾具屍首外,他反將餘
人困住。
在這種情勢之下,誰還有餘暇來顧及她?
巫蓮英一矮身也縮在石後,低聲輕語道:「柳紅波是你什麼人?」
這聲音低得只能那童子聽見,遠出一步怕也聽不清楚!那童子一怔,臉有悲容
的道:「算起來該是我師姐!」
原來,這童子就是白珠,他並沒遠走,其實悲靈大師一離峰頭就不見了,待白
珠用眼睛追尋時,悲靈大師已落下峰頭十數丈去了,於是,白珠掩藏著身子,反繞
到這塊石後,觀看動靜。
巫蓮英一笑道:「是你師姐?她人在哪裡?」
白珠又是一怔,眼中並已盈滿淚光,白珠說起來,根本就不認識柳紅波,更談
不上感情!
他這也是因人而發,他自從知道柳紅波的身世後,他也不禁替柳紅波可憐,替
柳紅波叫屈,死得太冤了!
白珠道:「我師姐就是在這山頭上,說起來我從沒見過她!」
這話顯得多矛盾,是他師姐沒見過已是奇事,居然還在這嶺頭,巫蓮英一愕,
就要站起察看,她一直沒注意場中有些什麼人!
白珠一把抓住她,沒叫她立起,卻指著另一面道:「我師姐她在那邊……」
巫蓮英循聲望去,見是一個墳墓,卻沒見人,以為柳紅波藏在墓後,又待起身
,卻聽白珠接道:「——地下!」
白珠不願說她死,卻用地下兩上字來代表!
巫蓮英一聽大驚,這時天色已亮,藉著天光,果見墓碑上刻著柳紅波的名字,
心中一慘,立即掙脫白珠的手,走了過去!
白珠還待攔阻,突聽薛仇大叫道:「老鬼婆,哪裡走!」
白珠一聽大喜,輕輕一縱,躍到石上,這廂峰下無遮掩不易藏身,他根本不必
顧及鬼婆會往這邊逃。
其實他心中又希望鬼婆往這邊逃來,因為他兩手握了兩把「飛魚刺」,憑這兩
把「飛魚刺」最少能將鬼婆阻得一阻!
白珠站到石上一看,鬼婆已然不見,薛仇正被那薔薇夫人堵住,薔薇夫人身後
是一片樹林,鬼婆當然是從樹林中逃下峰去了!
白珠心想鬼婆果然厲害,她未慮勝,先慮敗,附耳對薔薇夫人吩咐的,就是已
然想好了退步,難道眾人全都出了手,就見她站在一旁沒出手攻擊,原來她是保存
實力,最後來攔阻薛仇,以救鬼婆一命。
卻見她,右手挺著劍,猛攻猛刺,亂劈亂削,毫無章法套路,左手套著鹿皮手
套,有一把沒一把,所飛出全是毒藥暗器!果真將薛仇阻得一阻。
鬼婆要的也就是這只瞬息的延誤,就這短短的相差,鬼婆雖不說已達峰腳,最
少也已到了峰腰。
如若她自知腳程不及薛仇,她也不會走了,山中隨便選擇一隱密之地,藏起身
來,一時間怕也找她不到!
鬼婆懂得這個竅,薛仇哪有不懂之理,今天薛仇雙手滿沾血腥,最後只剩下一
個薔薇夫人,而又是唯一沒參加圍攻的,他已不忍傷她。
不想,她反是唯一能使鬼婆脫身的人!
終於薛仇金光布了滿臉,衝向薔薇夫人,鬼婆的毒都傷不了薛仇,薔薇夫人的
毒藥暗器又怎能傷他。
薛仇一招「風雨雷動」,薔薇夫人劍折臂斷,倒地身死!薛仇還待追趕鬼婆,
身後卻傳來白珠的呼叫。
「薛叔叔,等我一等!」
薛仇一見白珠安然無恙,心下已寬,心知鬼婆這陣子怕已走遠了,要想追趕,
可也不易。
不過,鬼婆有個老巢在泰山,或許她會倚洞底洞的驚險,再與薛仇拚個生死,
相信她還不至於馬上就隱去,遂不作追的打算,倒還是蒼海七友的安危要緊。
忽又聽白珠叫道:「薛叔叔,你瞧!」
薛仇回首看時,場中已多了兩個人,一個是妙齡尼姑,一個是老和尚,當薛仇
看清二人面目時,這二人他全認識。
原來那老和尚正是武林一怪巫百年,巫蓮英的祖父,而那妙齡尼姑更非別人,
正是紅衣少婦舒情。
只見二人,各執鐵鋤一把,正在清理鬥場,除了巫蓮英殺死的陰陽老怪,死在
鬼婆毒蜮之下的數人之外,全是他雙手所為。
薛仇看看雙手,他想:自己造下這多殺孽,日後想必也不得好果。可是,為了
銅堡一家七十餘口,兩個正凶尚未到手,他仍然要去殺!
袖子被人拉了一下,薛仇知道是白珠,回首看時,白珠用手遙遙指著,薛仇循
指望去……
柳紅波的墓前,擺著一堆野花,花前站著個玄衣女子,只看背影,薛仇就知道
是裝扮女鬼,殺死陰陽老怪的巫蓮英!
一旦看到柳紅波的墳墓,薛仇心中更痛,早先他只認為柳紅波死得冤,如今才
知道柳紅波真正死得冤!想起以往柳紅波與自己的一切,痛淚立即滾滾而出!
忽聽一聲歡呼……
「珠哥!珠哥!薛叔叔!薛叔叔!」
薛仇來不及的,趕忙擦去臉上淚痕!
當然,薛仇不用看也知來的是白玉,只聽她道:「咦!薛叔叔你哭了?」
卻聽白珠喝責道:「玉妹,不准你胡說!」
隨又叫白珠爺爺,媽媽,——請安!
薛仇回過身來時,蒼海七友與白嫂一個不少地站在身後,每人臉上都含著笑容
向薛仇行禮。
薛仇趕忙回禮並互相問訊,至此方知。
當夜,蒼海七友憂懼焦急中,正準備迎敵時,忽然來了個老和尚,竟將他們誘
至棲霞嶺後山,困在一怪陣中,他們左衝右衝,再怎麼衝不出來!
隨後,鬼婆領著許多人也去了,她彷彿識得此陣厲害,竟沒敢往裡闖,那時蒼
海七友方知,原來那老和尚是救他們來了!
適才,那老和尚又去了,是他毀了那陣,方將蒼海七友放出,也是他告知蒼海
七友,才知薛仇已連夜趕返,現在棲霞嶺頭,所以他們也來了,他們本準備趕來相
助的,誰想卻已屍橫遍地,時過境遷!
薛仇聽他們說完,方道:「那位老和尚就是少林寺方丈悲靈大師。」眾人一聽
,齊都驚訝不已!
他們這說了半天,場中一僧一尼卻像聾子似的,自顧自地挖坑,當真似心如止
水,四人皆空的有道之士。
而巫蓮英呢?她仍然站在柳紅波的墓前,靜靜地站著,她之與柳紅波,根本談
不上感情,巫蓮英之所以憑悼柳紅波,那是她感懷身世,她認為已經長眠地下的柳
紅波,較她之不死更幸福!
當然,她們也並不能說毫不感情,只是,這種感情絕非境外之人,所能體會得
到,最少,她要對柳紅波感恩……
醉聖樂天見嶺頭這三人,舉動都十分奇特,正待向薛仇問訊時,薛仇卻早一步
搖手止住道:「樂前輩,我們先下山去再說吧!」
眾人魚貫下山,既無甚事,當然也無須急急奔走,途中,薛仇將嶺頭三人身份
一說,眾也也就釋然了!
來至山下,白珠忽道:「樂爺爺,你那房子被燒了!」
醉聖樂天哈哈笑道:「燒了就燒了,這有什麼大不了的,燒了以後再建,可惜
的就是它是一份祖業,怕的是連累了隔壁鄰居!」
待他們趕回一看,還好沒燒光,只燒了前後,留下中間還有好幾進,鄰居也都
沒損失,這可是不幸中之大幸。
醉聖樂天早就安排好,一些家人下人,全給遣散了,所以也沒人傷亡,他們回
來時,家人們早就回來清理好了,他們剛坐好,酒等飲食,隨即罷了上來!
薛仇拚鬥一夜,照理說肚中早餓了,但他卻突然吞食不下,醉聖樂天要他喝酒
,他也不想喝!
醉聖樂天道:「薛小俠,千萬別愁,鬼婆與那冒名的包華亭,遲早要死在你手
裡的,不過,你的身子也要緊。」
薛仇搖搖頭道:「我倒並非為此煩憂,我是突然想起了家,雖然這個家對我毫
無印象可言,但我卻十分渴望回去看一下!」
醉聖樂天道:「這倒是難免也應該的,不過,你也得吃飽了再去呀!」
薛仇一聽,似乎突然間又舒服了,立即大吃大嚼。
這期間,醉聖樂天卻用眼光阻止白珠,他意思是要白珠這次別再跟去,因為薛
仇這一去,難免傷心痛哭,怕薛仇不好意思!
醉聖樂天用的暗示,白珠哪能不懂,但他卻揚聲道:「樂爺爺,你別阻止我,
我已拜薛叔叔為師,我隨時隨地要學武藝,我不能不跟著他走。再說,我也得給師
祖祭奠祭奠呀!」
他這一說,頭頭是道,反說得醉聖樂天不好意思,但他是何等樣人,豈會與這
小孫輩計較這些,但聽他哈哈笑道:「小把戲,你倒真能,居然已經拜師,那倒是
該去的啦!」
薛仇忙接口道:「不妨事,他是我一個好助手!」
飯罷,薛仇立即率領白珠告辭,他們又上了一次棲霞嶺,棲霞嶺頭三人全都走
了,薛仇與白珠在柳紅波墳前默禱一陣後,方始乘鳥凌空而去。
浙、鄂相去,步行可得走個十天半月,二人乘鳥飛行,午後申末西初時分,也
就到了。
二人落下地後,首先打聽銅堡原址,問了好幾個人都搖頭說不知,其實,事隔
十七年,而這長時間中,因銅堡已毀,沒人再提起,年紀稍輕的,誰又能知道這地
方。
最後,問到一年紀稍大的,方知銅堡在西城外,離城還有十餘里地。
薛仇問罷,一再道謝,轉身時,身旁卻已不見了白珠,薛仇一愕,探首探頭街
尾望去!
卻見白珠在得寸進尺一晃晃地來了,手裡還提了個大籃子,薛仇暗奇道:「他
是幹什麼呀?」
臨近一看,大籃子中香燭錢紙,樣樣俱備,另外還有兩個大紙包,紙包外面透
著油印,薛仇一眼就知道裡面包的是雞鴨之類的東西,薛仇心中暗喜,這個小徒弟
可真不錯,也虧他想得周到,要是自己何曾會想到這些?
二人走出西城,已是酉牌時分,暮色四合,天已暗了!眼看四下無人,二人立
即招呼著怪鳥,施展輕功疾奔而去!
十餘里地,也不過頓飯工夫,遠遠的在一山腳下,已出現了一座不算很小的城
堡,城堡依山而建,十分雄偉!
薛仇遠遠一見,心中已自起了種難以言喻的情感,這可是他有生以來所從沒有
過的。於是,他的腳下更快了,待他到得護城河時,卻已將白珠拋出老遠。
河寬兩丈餘,卻已枯乾見底,薛仇一陣慘然,忽見堡門關閉,門上卻交叉貼了
兩張大封條。
薛仇大怒,這封條明明是官府封的,銅堡中人遇難,官府中人不偵捉兇手,居
然連門也給封了。
薛仇輕輕一縱,已越過護城河,抬手就將兩張封條揭了,用手一推,堡門竟沒
被推開。
不過,卻被他發覺這兩扇大門,竟是熟銅所鑄,因長年沒人打理,日曬雨淋,
非但已暗無光彩,且已滿生銅綠。
以薛仇這一掌輕推,雖是千斤銅門,必也應手而開,除非它裡面拴住了!若以
薛仇如今雙臂之力,縱然拴住了,他也能推開,卻因為這是他唯一的家,他不願毀
壞這原有的銅門。
薛仇退了兩步,仰首上望,牆高不過三丈,薛仇沒怎作勢,雙足只輕輕一點,
一個身子已直線上升,雙臂再微一抖動,人已安安穩穩地端站牆頭!
薛仇眼過處,心中突地一怔,他本以為房子既經火焚,必是斷瓦殘垣,遍地殘
燼,再經十餘年風雨濕淋,早已野草叢生!
哪知,事實完全相反,根本不是那麼回事,既無斷瓦殘垣,也無殘燼野草,呈
現在眼前的卻是個圓而大的墳墓,墳墓四周種著一株株青柏,全都是三丈來高了,
而且,墳前還有銀紙殘灰,一把枯萎的花朵,除此外,四周更是乾乾淨淨,除非每
日有人打掃,絕不至有這樣乾淨!
看到這種情景,怎不使薛仇驚訝莫名,對以往的家事,薛仇知道得非常有限,
父親的朋友,他也只知道有限的一二人,那還是恩公白雲叟告訴他的。白雲叟更關
照他,除了這一二人外,餘人全都不能信任!如今,他看到這情景,他想不出會是
什麼人每日來此打掃?
驚訝未已,身旁風動,他知道白珠也上來了,遂側首看了白珠一眼,他要看白
珠心中有何反應,他自信聰明不及白珠,白珠定會有所感觸。
果然,白珠在一陣茫然之後,說道:「薛叔叔,我們在此守它三天五夜,保證
能知道此人是誰,但卻千萬不能顯露痕跡,因為此人定是薛爺爺的好友,或許是受
過薛家恩惠的人,無力為你薛家報仇,只得暗中如此做,為的是聊報友情與恩惠而
已。」
薛仇不解的道:「為什麼我們要隱藏起來?」
白珠道:「這人並不知薛叔叔還在人間,既能害死薛叔叔一家,敵人的本事也
就夠大的了,他做這事也冒了很大的險,你不看,堡外一點痕跡也看不出來,那就
是他做這事根本不願人知,而他最怕的就是薛叔叔的仇家,如若被他發現我們,他
豈會再出現,這是我的揣想……」
薛仇一聽十分有理,忙誇讚道:「白珠,我佩服你,你真行,這事我就想不到
!」
二人躍下城牆,白珠忙著燃燭點香,擺設供品,那兩個大紙包中,竟有一個豬
頭,一隻全雞,還有一尾魚。
薛仇卻早已跪下了!熱淚如泉水般狂湧而出!他口中只叫得一聲:「爹!媽…
…」
喉中已哽咽不能成聲,隨即伏地大哭……
薛仇這一哭竟無休止,白珠在一旁跪著,也陪了不少眼淚。
白珠勸慰半日,竟無法使薛仇停止悲聲,終於,白珠想到了那為薛家墳墓打掃
的人,遂輕聲對薛仇道:「薛叔叔,那人或許會在夜裡來呢?你歇歇好嗎?他對我
們有恩,別把人家給驚駭跑了……」
這句話居然收到了宏效,薛仇終於停止了悲聲!白珠卻已將供品收起,掃盡了
殘灰,可說一點痕跡也沒留下。
二人轉到墳後,擇一處較隱蔽的地方坐下,薛仇不想說話,白珠是不敢說話,
於是,靜靜地坐著,白珠則乘機盤膝練功。
五更敲過,天上忽然烏雲密佈,漸漸瀝瀝的下起雨來了!
薛仇一陣悲傷過後,突然顯得十分萎頓,卻聽他道:「這下雨天,那人想必不
會來了,我們先進城去,打聽獨腳神乞是否已經到此,別又雙方錯過了!」
白珠也認為很對,於是,二人轉至墳前,拜了兩拜。
二人剛剛縱上牆頭,即見雨中一條黑影,如狸貓似的朝銅堡奔來,薛仇眼尖,
當先發現,忙將白珠一把抓住,雙雙倒縱而下。
白珠還不知何事,卻聽薛仇道:「那人來了,趕快藏回原位!」
二人也就剛隱住身子,一條黑影已出現牆頭,那黑影在牆頭停也沒停,毫不考
慮的就躍了下來。
從這黑影輕靈的身法上,薛仇已知對方武功了得,有這深厚的武功的人,武林
中已可列入一流高手。
薛仇心中奇怪,恩公白雲叟卻從沒提起過父親有這樣一位武功了得的朋友,然
而,使薛仇驚奇的卻不止的,因為他隨即又發現,這來人身裁窈窕,竟是個女的?
薛仇心中更感茫然了!
恩公白雲叟口中,更是沒提到過女人名字,這女子會是誰?
那青衣女子謹慎的將花奉獻墳前,隨即低首靜立,似在默禱,總過了好一陣子
,方聽其幽幽一聲長歎!
雨不算大,也不能算小,在雨中淋個半響,可能連蓑衣也給濕透,薛仇見她在
雨中默禱著,就像毫無知覺般!心中更是感謝不盡。
突地,青衣女子雙眼看到了一串零亂的腳印,心中一驚之下,雙眼立即循著腳
印望去。
這腳印是薛仇與白珠,牆上躍下時,匆匆走避,遺留下的,雨後泥地,腳印特
別明顯。
青衣女子冰冷冷的一哼道:「什麼人膽敢到此,暗察於我,想必是活得不耐煩
了吧!還不替我滾出來?」
薛仇與白珠倉促之間,竟忘了足下腳印,一旦被青衣女子發覺,本以為她定會
急急奔逃。
哪知這次白珠全料錯了,青衣女子非但不走,且出聲叱罵,聲音略帶沙啞,一
聽就知是個已過中年的婦人!
青衣婦人這一呼喚,薛仇沒有理由再隱住身形,因為他原也想與對方見面,向
對方致謝的,又何必再躲?
於是忙應聲走了出來。
哪知,相去還有兩三丈遠,雨點滴淋之下,根本還分不清對方的面貌輪廓,青
衣婦人已一聲獰笑,揮袖撲了過來。
口中並叫道:「好大的狗膽,我叫你來得去不得!」
薛仇一愕,正待申辯,厲風已然撲面,隨著那厲風,那些雨點紛紛擊在薛仇的
頭臉上,打得他好不疼痛。
薛仇大吃一驚,這還只是雨點,就有這段威勢,如若被其袖襟括中,怕不連臉
肉也給揭了下來?
一驚未已,薛仇已晃身橫移半丈,他正待揚聲呼叫,雨點又已擊落頸脖,厲風
有如附身影兒般,又已及背。
若說是往常,薛仇早就出手了,然則,今日對方的身份不同,逼使他不得不強
忍住,又往橫裡疾躍而出。
這次他有心躍遠些,肩頭微晃之下,已出去三丈來遠。
卻聽青衣婦人一聲怪叫道:「你自以為輕功了得,就能奈何我嗎?讓你知道厲
害!」
語未畢,一個身子卻又逼到薛仇身後,猛然地雙掌交叉疾指,招式快若電閃般
的,所指處正是薛仇的身後重穴。
薛仇一語未發,卻已連連遇險,心中早已怒不可遏,但他仍然咬緊牙根,再度
抽身閃躲。
這次,身子未落,薛仇已自叫道:「前輩,我非歹人,請聽我一言……」
青衣婦人一聲怪笑道:「你不是歹人難道還是好人?是好人就不會這麼躲躲藏
藏,我也不會相信這世界上居然還有好人!」
婦人說著,又追了上去!
薛仇既不願與好人為敵,他就只好閃走,憑他的輕身提縱術,婦人要想追上他
,可說不易。
於是乎,一個追一個逃,繞著松樹墳墓兜圈圈。
薛仇邊跑邊道:「前輩,我確非歹人,這銅堡是我家,我姓薛……」
這一說,青衣婦人突地一顫,怔住了,十分不解地問道:「這銅堡是你的家?
你姓薛?」
青衣婦人的聲音,突然變得十分柔弱顫抖,彷彿一剎時間,變得十分害怕般的
,連聲音也變了。
薛仇見她停住了,遂也轉過身來道:「不錯!這裡就是我的家,我名叫薛仇,
這墓中就是我的家人。」
青衣婦人聞聽,忽發悲笑,聲音淒厲至極,聽得人毛骨為之悚然,笑聲久久方
歇,笑罷方道:「大膽狂徒,竟敢來此冒名頂姓,騙得了別人,可騙不了我,有種
別跑,接我兩招試試!」
薛仇一聽,不大對勁,這婦人說她瘋不瘋,說她癲不癲,可是自己所說她又不
信,這可做難了。
然則,事實急如燃眉,如此胡攪下去,卻也不是了局,自己一味的躲閃,又算
是什麼?
尤其,對方究竟是什麼人?自己還莫名其妙,倒不如先接她兩招,看看她是何
來路,再作定奪。
只要自己不下辣手傷她,就算是自己的大恩人,也沒什麼不可,倒自己要顯露
兩手絕藝,告訴她自己並非怕她,也不是什麼冒名頂姓的狂陡。
如此一想,薛仇遂不再猶豫,道:「既是前輩一定要伸量伸量晚輩的武功,晚
輩說不得只好奉陪,只請前輩手下留情!」
薛仇說得謙恭十分,青衣婦人卻聽得哇哇怪叫:「我手下留情,一定留情,給
你個全屍!我還替你掩埋,不至於像那賤人似的拋屍露骨……」
青衣婦人說著已撲了過來!
薛仇心中大為惱怒,縱然是我薛家恩人,也不該如此對我,可是那後面一句話
,又復使他茫然不解!
「賤人」指的是誰?為什麼拋屍露骨?
薛仇心中雖惱怒,既仍然沒敢發作,見青衣婦人揮袖撲來,為表示敬意起見,
先行禮讓三招!
青衣婦人見他閃讓一招時,身法輕靈美妙,有如行雲流水,連避三招,竟沒越
出三尺之地,心中也不由一驚!
然則,一驚之後,卻是暴怒,但聽她尖聲叱喝道:「原來你是存心而來的,那
就看招吧!我倒要看是哪一派高人,訓練出你這樣一個出色的門人!」
青衣婦人說完,驀地雙袖連揮,交叉疾指,前三招,她只用一隻袖子,如今雙
袖合拼,自是威力暴增。
薛仇只覺一股莫大的潛力,隨著對方雙袖旋動,從四面八方浸迫而至,也不禁
吃了一驚,忙運起「玄戈神功」護住週身穴道,接著雙掌翻飛,也自施展開「盤龍
掌法」,沉穩地拆解對方的來勢。
可是,也只拆得數招,薛仇心中就不禁一凜,青衣婦人一甩長袖的招式,豈不
與邊文惠的十分相像?
出手、撲擊、翩翩起舞,像煞怪鳥雙翅,難道這青衣婦人還與邊文惠有著什麼
關係嗎?
薛仇真想出口相訊,然則對方一字一句,莫不如針似刺,問得不對頭,又被對
方罵上兩句,才不划算呢?
薛仇又想,偏偏這又是大雨天,那只怪鳥不知藏到哪裡去了,如若將怪鳥喚來
,就能判斷這婦人與邊文惠是否有關係?
瞬息工夫,二人已對拆了五六十招,薛仇可是守多攻少,雙眼卻一直在注視著
對方的雙袖。
青衣婦人一見薛仇武功十分了得,五六十招過去了,竟能沒佔到絲毫便宜,薛
仇招式毫不鬆緩散亂,她連一點上風也沒佔著。
這一份驚怒,當真無法形容,只得加緊猛攻!
眼看一百招又過去了,青衣婦人依然沒能將薛仇擊敗。
驀聽她一聲尖厲長嘯,招式隨嘯而變,一個身子更是騰身半空,凌空撲擊,一
起一落,雙足無須沾地,只借薛仇回掌之力,就能升落自如,盤旋進擊!
薛仇對這招式,熟識異常,他也曾以此戰法,擊敗過西藏紅教中的大國師,也
是西藏的第一高手。
薛仇此著,自認是偷自邊文惠,凌空兩隻怪鳥撲斗的一點訣竅,加以演變,化
在盤龍掌法中。
如今,青衣婦人也使用了這一套,他哪能不一看就認出,於是,他再不猶豫,
他斷定這青衣婦人定與邊文惠有著很深的淵源!
薛仇遂揚聲叫道:「前輩可認識一位住在百花島上的邊文惠,邊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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