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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槍挑乾坤

                   【第一章 落鳳坡屠凶】
    
      鵝毛似的雪花輕悄悄地從空中飄落,沒有風聲,但落雪像有聲音,聲音迴盪在 
    每個人的心裡綿密又哀傷,宛如在幽地訴說著什麼…… 
     
      霉霾的天空呈現鬱悒的鉛灰色,這嚴冬的蒼茫與寒瑟不只以形象,更以實質的 
    索然傳送到大地,承受的卻又是活在這大地上的人們。 
     
      什麼時辰了?不知道啊!這樣的天色幾乎已分不出正午與晨昏了。 
     
      落鳳坡的龐統廟前老松樹下,那匹馬兒不時地刨蹄噴出一片片的白霧氣,一副 
    不耐煩的樣子。 
     
      破落的廟門內,一眼便看到神案前跌坐著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家,羊皮襖子裹 
    起上身,未見升火,但老者面龐赤紅,一袋酒似已喝了一半,不時地扭頭看看廟外 
    面,一副冷焰自老人家的雙目中流露出來。 
     
      是的,似這樣的天氣,他是不會沒事來此的。 
     
      老者在等人,而且是在等著向來人討回些什麼。 
     
      老人不時地看看手上的兩支利箭——那真是打造得特殊而又奇巧的箭,棗木箭 
    身,箭尾包以銅皮,那鋒利得宛如三尖兩刃小刀的箭頭處,還帶著血肉已干的塊狀 
    物,令人看了心發寒。 
     
      只不過老者也偶爾會抹一下眼淚,露出一副十分哀傷的樣子。 
     
      那老者把兩支利箭匆匆地以白布包起來,與另一個布包並插在腰間,老者的雙 
    肩聳動,全身骨節發出咯咯聲,他露出個殘酷的冷笑便站起來了,因為他聽到了聲 
    音,那是馬嘶聲。 
     
      廟簷垂下了冰柱,一根根都有半尺長,看上去很美,就好像破舊的小廟被鑲上 
    一道銀色穗邊。 
     
      遠處九株大樹只剩下了枯枝,幾隻鳥鴉落在上面偶爾尖亢的刮噪幾聲,便也更 
    增添幾許蒼涼! 
     
      老者再看看樹下的馬,馬兒不停地噴鼻,一團團的霧氣未曾凝結便消失不見了 
    ,此刻,這馬兒也似有著不安,也許它已聞到了血腥。 
     
      老人除了羊皮祆,裡面便是一身黑色勁裝,那件羊皮襖此刻已扎上了腰帶,看 
    上去似嫌長了些。老者知道他等的人必然會來,無他,乃是江湖中的一股子傲氣! 
     
      老者只是站了起來,可並未走出這小小的龐統廟,只不過他凌厲的眼眸筆直地 
    看向遠方不錯,雪地上出現了兩匹快馬,在雪與泥土的飛濺中奔馳過來了。 
     
      老者精神一振,不由得再一次地聳聳雙肩,抖擻著早已蓄滿的內力,遙看著來 
    人,他冷靜地看著事來人,那一條條青筋暴露的雙手,緊握著腰上插的兵器,他似 
    乎還帶著幾分微顫。 
     
      那是兩匹雪地胭脂寶馬,當先一騎,鞍上半著一個青面漢子,鞍頭上掛著一張 
    絞筋長弓,另有一袋利箭,只一看,老者便知道他要找的人就是這個三十出頭的瘦 
    漢。 
     
      再看這個後面,卻是個粗壯五短身材的圓臉漢子,好一把利斧插在這人的腰帶 
    上,斧刃的光芒幾與地上的白雪互映得溜溜閃光。 
     
      現在,雙方就在這龐統廟前對上了。 
     
      馬鞍上,那個帶著幾分鷹目的瘦漢,先是自老人的頭頂看向老人的足尖,那份 
    冷峻還真嚇人,這位回龍鎮古樹堡的首席殺手,有一種懾有的威儀,相形之下,老 
    人的模樣便十分寒傖了。 
     
      未下馬,但馬鞍上的鷹目漢子忽自鞍袋中取出一柄短刀,刀上還插著束箋,「 
    噹」的一聲擲在老漢的足前。 
     
      「老頭兒,你飛刀傳書?」 
     
      老人也不含糊,道:「不錯!」 
     
      「說吧,你想幹什麼?」 
     
      只見老者反身自腰間抽出一個長而細的布包,他只用力一抖間,立刻露出兩支 
    利孤,立刻,馬上的瘦漢雙目一厲道:「你從什麼地方得到的?」 
     
      老者卻沉聲道:「這是你的東西嗎?」 
     
      「不錯!」 
     
      「那麼,你就是『箭雙飛』古映今了?」 
     
      瘦子胸脯一挺,道:「也不錯!」 
     
      古映今頓了一下,又道:「老頭兒,你閣下是?」 
     
      老者再把另一長布包猛一甩,立刻,三節銀槍露出來,他一邊旋身接槍,一邊 
    還冷冷地笑,古映今卻哈哈笑了。 
     
      他一邊還對身側的壯漢道:「我道是什麼人物,恁是大膽的敢向古某挑戰,卻 
    原來是嶺南神槍方……」 
     
      他似乎忘了姓方的名字了。 
     
      但老者卻接道:「老夫方傳甲。」 
     
      忽聽那古映今厲吼一聲,道:「方老頭,休在古某面前耍人,別人怕你的銀槍 
    ,在古某面前一文不值,說,你在這大雪天拿著古某的利箭把古某邀來,幹什麼?」 
     
      方傳甲嘿嘿一聲,道:「難道你射死的人也會忘了?」 
     
      古映今道:「不稀罕,古某的箭下冤魂太多了,今天就要增加一個你。」 
     
      他用戟指方傳甲。 
     
      「嶺南神槍」方傳甲嘿嘿一笑,道:「你射死再多的人我不管,但你卻射死玄 
    都統,最令老夫不恥的乃是你射在玄都統的背上,你暗箭害人,有欠人物!」 
     
      古映今雙目一厲,道:「與你這老小子何干?」 
     
      方傳甲道:「老夫與玄都統有師徒之義,姓古的,你總該明白了吧?」 
     
      古映今哈哈一笑,道:「難怪呀,川滇道上他槍挑大將軍,回陣中他挺槍殺入 
    無人之境,原來用的是你這老小子的槍法呀!」 
     
      方傳甲冷冷道:「說,你受雇為何人操刀?」 
     
      古映今嘿然道:「你這一輩子也不會知道。」 
     
      方傳甲道:「是回人?」 
     
      古映今道:「你去猜吧!」 
     
      方傳甲道:「老夫不必猜,找到下手的人,先為玄都統討回血債,對於你這殘 
    暴的惡徒,只有早早送你上路,別無二策。」 
     
      古映今道:「憑你也想為人報仇?」 
     
      方傳甲道:「你馬上就會知道。」 
     
      此刻,那精壯漢子冷沉地道:「大把頭,且容小弟先擋他一陣。」 
     
      呵,古映今還真大方,大馬金刀地點頭,道:「好,但要小心了。」 
     
      江湖上這種場面太多了,方傳甲並不發憤,既然來了兩個,當然不會是公道人。 
     
      方傳甲那佈滿皺紋的清瘦面容,浮面一抹揶揄的笑意道:「你這位是……?」 
     
      古映今怒叱,道:「回龍鎮古樹堡五把頭,『小鋼炮』耿少衝,怎麼樣?你以 
    為他還服侍不了你?」 
     
      方傳甲道:「非關緊要,姓古的,要緊的是我找的是你,而非他。」 
     
      古映今道:「如果你通過耿少衝這一關,還怕不會同我交手?如果你連他這一 
    關也通不過,那麼,我自然也就省下力氣往回走了。」 
     
      方傳甲的銀槍豎在面前,他雙目垂下,淡淡地道:「我們好像說了許多明知不 
    該說的話。」 
     
      他的雙目猛一亮,注目向舉刀緩緩下馬背的壯漢耿少衝,卓立等候了。 
     
      耿少衝開始移動了。 
     
      先是他踏雪咯咯響,但當他繞著方傳甲轉動的時候。方傳甲心中明白,自己得 
    分那麼一點神注意古映今,他此刻明白什麼叫暗箭難防這句話。 
     
      這時候方傳甲不得不先選擇地形,他不想像徒弟玄都統一般挨暗箭。 
     
      就在耿少衝繞行第二圈的時候,方傳甲拔身而起,三個空翻,人已落在斜坡上 
    ,他不動了。 
     
      他面對著古映今,也看著耿少衝的撲過來。 
     
      耿少衝再一次舉也繞行,他開始還把雪跌下半尺深,但漸漸地,他的足印不及 
    一寸,就在如飛的繞行中,地上的雪印不見了。 
     
      方傳田的神色不動,靜靜地凝視著他那支豎在面前閃閃發光的亮銀槍。 
     
      他不需要去看那兩個雙形的映像就出現在他的銀槍上面。 
     
      突然間,耿少衝側身拔空,空中忽倏間似出現兩團影像,兩個人影分開而撲向 
    方傳甲……當然都是耿少衝的身子,也都掄刀往方傳甲劈過去,那映像孰幻都是令 
    人無法分辨。 
     
      方傳甲驀然以一足踢在銀槍下方,銀槍抖然跳動,以快得宛如返回逝去流光般 
    一閃而猝收,半空中耿少衝一聲慘呼,整個身子猛地彎轉捲曲,灑著漫天血雨,重 
    重地摔在雪地上,剎時雪地由白而紅了一片。 
     
      「噌」! 
     
      這聲音並非落雪,這聲音乃是槍尖自肉深處拔出來的,當方傳甲的銀槍撩出一 
    溜血雨的時候,深雪便埋住耿少衝的半個身子,再看過去,雪地上宛似冒出一個泉。 
     
      只不過這個泉冒出的不是清水,而是鮮血。 
     
      這光景最易令人產生激盪,至少情緒上應有反應,然而此時卻不是。 
     
      年約七旬的「神槍」方傳甲沒有,當然,「箭雙飛」古映今更沒有。 
     
      當耿少衝肚皮中槍摔在地上的時候,古映今只不過面皮肌肉抽動了三兩下而已 
    ,他神態上不但冷漠,而且殘酷,他怎能一點情緒反應也沒有? 
     
      方傳甲開口了:「古樹堡的這位五把頭死得不值。」 
     
      古映今道:「值得。」 
     
      方傳甲道:「如果值得,至少你應該奔過去為他把雙目合起來,別叫他死不瞑 
    目。」 
     
      古映今道:「什麼樣的死都是一樣的死,探視與否多此一舉,憑誰也改變不了 
    既成的事實。」 
     
      方傳田道:「這樣的論點也只有殘酷似失去人性的你才會表現出來。」 
     
      古映今道:「錯了,關心重於形式,我自會在因果之上為我小五把頭討回來, 
    我想這樣才能真正地令他得到安慰而不會以為不值。」 
     
      他一頓又道:「造化人人不同,他也許……」 
     
      古映今邊說邊撥馬,他也伸手對方傳甲,道:「話似乎太多了吧?請上馬。」 
     
      古映今並不取他的箭,他只是一雙鷹圖閃爍了幾下,嘴角上撩,一副冷傲的樣 
    子。 
     
      「神槍」方傳甲緩緩地退著,他一直未把目光移開敵人,直待他退到松樹下, 
    解了韁繩。 
     
      方傳甲拍馬往斜坡上去,此時的落鳳坡上一片銀白,那株落了一層雪的枯樹上 
    ,十多隻烏鴉已飛往另一林子去了,聽聲音,這些扁毛畜牲去的不遠,也許他們已 
    料到快有一頓豐盛的大餐了。 
     
      十分的清楚,古映今撥過馬頭的時候,他手中高高地舉起三箭,三支閃著星芒 
    的利箭。 
     
      真會做作,只見這古映今更把右手上的箭敲得「砰砰」響,他露出個殘酷的笑 
    ,仰聲對十丈外的方傳甲道:「同樣的,老夫的銀槍也一樣的出手奪命。」 
     
      雙方在這落雪的斜坡上,只那麼吼叫了三兩聲,忽聽古映今厲吼如虎,拍馬直 
    往方傳甲這面衝來。 
     
      十分清楚的,方傳甲也抖著他手上的亮銀槍上身呈斜傾向前,雙目注視著衝過 
    來的敵人,他的怒馬幾乎是奮蹄在半空中了。 
     
      雙方只差五丈過的時候,古映今厲吼:「看箭!」 
     
      弦響、箭飛,時間上只是眨眼間,就見奔弛過來的怒馬一聲嘶嗥,便往雪地上 
    摔下去。 
     
      方傳甲只咒罵了一句:「媽的!」他不等與馬同摔,已拔身在一旁閃躍出去, 
    於是又是一聲「噌」! 
     
      「啊!」 
     
      方傳甲應聲大叫著往雪地上歪下去了。 
     
      他的一手抓著銀槍,另一手緊緊地抓牢了那兩支怒矢按住胸膛。 
     
      他的雙目幾乎迸出火花來。 
     
      「哈……」古映今大笑,他忽地手腕一抖,手上的弓變得筆直,這才發現他的 
    這張弓還可以當尖刀用。 
     
      抖著手上的這張呈直的弓,古映今拍馬衝向方傳甲,吼叱道:「送你上西天!」 
     
      蹄聲如雷,就快衝到方傳甲身邊了,忽然,方傳甲抖手一節亮銀槍擲向馬自, 
    直把古映今的怒馬扎得揚蹄欲倒,而方傳甲的另外兩節銀槍,就在他騰空躍起三丈 
    高下時候,狠狠地擁進古映今的後背。槍尖已沒入古映今的後背,幾乎自前面露出 
    來。 
     
      古映今一聲尖號:「喝!」 
     
      方傳甲在古映今拚命的一擊中,他已拋槍退到三丈外。 
     
      他的胸脯上仍然掛著古映今的那兩支利箭。 
     
      痛苦而又翻摔在雪地上,古映今按著血口,道:「你……你沒有……死……」 
     
      方傳甲道:「我沒有,我甚至沒有受傷,只不過你的『箭雙飛』之名,果然名 
    不虛傳。」 
     
      他在古映今快斷氣的時候,慢慢地解開外罩的羊皮襖,裡面露出來的竟然是好 
    大一塊厚皮盾。 
     
      方傳甲取出兩片牛皮盾——那是前後兩面,他舉在古映今面前,又道:「已穿 
    透了,也傷了我的皮肉,只可惜勁道已盡,失去致命的穿透了。」 
     
      古映今張口半天,只吐出三個字:「你媽的……」 
     
      隨之,古映今上身猛地一挺,雙目凸瞪,剎時僵硬在雪地上了。 
     
      西北風開始呼嘯起來,使落在地上的雪花也開始飄動著,方傳甲把槍尖上的鮮 
    血抹拭乾淨,再用布包紮了插回腰間,找回耿少衝的坐騎走上去。 
     
      老人家不看地上的老人,他抬頭看看天空,自言自語地道:「阿正啊,你在哪 
    兒唷?」 
     
      老人口中的阿正又是誰? 
     
      水聲潺潺,鳥兒清唱,黃葉落地發出柔柔的沙聲,再加上一隻會人語的八哥刮 
    噪,這地方還真的妙,如果說是仙境福地也不為過。 
     
      三進大院靠緊了山邊建起來,稱不上什麼雕樑畫棟,但雄威壯觀卻是有的。 
     
      此刻,正廳上有個四十上下紅面中等漢子,這人手上還提著一支怪杖,神采奕 
    奕地坐在一張面對廳門的太師椅上,他的身邊卻放了個小包袱。 
     
      有只小瓷瓶也放在那兒,側面的兩排椅子上卻坐著三個壯漢,其中一人唇紅齒 
    白,虎背熊腰,雙目神光畢露,一副少年英雄樣子。 
     
      另外兩人也神氣,其中一人瘦長,有一副巨弓靠在椅子一邊,那一袋利箭好像 
    特製的,一共十二支。 
     
      現在,那紅面中年人開口了:「阿正!」 
     
      「關爺。」 
     
      「阿正,事情休放在心上,官場原本很現實。」 
     
      「是,關爺。」 
     
      姓關的看看左右,又道:「自從你爹死後,我就暗中派人訪查,總算有了眉目 
    。」 
     
      那年輕的阿正雙眉一揚,道:「我爹效命疆場中箭而亡,死於回人之手,關爺 
    查到什麼了?」 
     
      姓關的道:「阿正,你聽過『功高震主』這句話嗎?」 
     
      年輕人吃驚地道:「我爹只是一員武將,他……」 
     
      姓關的淡淡一笑,道:「玄都統為人正直不阿,他的武功彪炳令人眼紅,那個 
    與七王爺甚有交情的齊偉仁就十分的妒忌,他在七王爺面前出點子。」 
     
      年輕的阿正面色變了。 
     
      姓關的又道:「七王爺林格純心以朝廷大員身份在湘軍之中監督戰事,那齊偉 
    仁在那清狗面前出點子,才把你爹送入死地,這件事不少人知道。」 
     
      阿正咬牙咯咯響,他全身在哆嗦! 
     
      姓關的又道:「齊偉仁早想接你爹的戰位,你爹的尋批子弟兵也善戰,可就沒 
    有機會得手,姓齊的一直跟在林格純心身邊難出頭。」 
     
      阿正道:「姓劉的現在接上我爹的戰位了?」 
     
      姓關的道:「那是自然的事。」 
     
      他頓了一下,又道:「我太瞭解官場了,自你喪你父失母,又把自小訂的婚約 
    解除,我就對你十分同情,阿正,別放在心上,幾次表現,可圈可點,我是不會虧 
    待你的。」 
     
      阿正道:「關爺,我心存感激。」 
     
      姓關的點點頭,道:「你為咱們出過三次手,也完成了任務,當知殺的必是該 
    殺之人。」 
     
      阿正道:「滿人太橫行了。」 
     
      姓關的道:「這話放在心裡,少說出口。」 
     
      他把個瓷瓶交在阿正手上,又道:「今天隨我去長安,咱們設法做掉林格純心 
    與齊偉仁。」 
     
      阿正一怔,道:「聽這二人武功不俗。」 
     
      他此言一出,姓關的冷哼連連,使另外兩人也面色突然變得十分的不自然。 
     
      阿正未發覺這些,他咬牙不出聲了。 
     
      姓關的道:「他們該死,阿正,咱們走!」 
     
      那阿正把瓷瓶收入袋中,跟著姓關的便走出大宅院,果然,大門下已備好了兩 
    匹健馬。 
     
      阿正發覺另外兩人也跟著出來,笑迎二人道:「水大叔,周兄,再見了。」 
     
      姓水的擰擰紅鼻頭,點頭道:「阿正,你少年英雄,好好的為關爺辦事啊!」 
     
      姓周的吃吃笑,道:「兄弟,你多珍重,哈……」 
     
      於是,阿正與姓關的騎馬走了。 
     
      他二人當然是往長安城馳去的。 
     
      遙望著遠去的阿正,姓周的捧腹大笑起來。 
     
      姓水的老者一屁股坐在台階上,酒袋托中手上一口氣就上半斤多喝下肚。 
     
      他抹抹嘴巴,道:「娘的,玄正如果知道是你出的點子,花了白銀千兩請出你 
    的師弟幹掉玄維剛那老小子,不知他會怎麼同你玩命了。」 
     
      「哈……」姓周的道:「他這一輩子也休想知道,哈……」 
     
      姓周的甚為得意,他當然不知道他那個善於射雙箭的「箭雙飛」古映今已「作 
    古」了。 
     
      這裡住的人是什麼來頭?誰也弄不清楚。 
     
      阿正便是玄正,乃三汀悍將玄維剛獨子,那玄維剛顯然勇猛沙場,但心中卻十 
    分痛苦,只因為他早已看清大清朝正走向日幕途窮之地,便也不叫兒子投入軍旅。 
     
      玄正也明白這些,心中免不了氣憤當今,隨之遇上了姓關的便投入姓關的手下 
    了。 
     
      現在,姓關的帶著玄正來到了長安城,玄正抬頭看,只見東大街上太白樓是一 
    座三層高樓,正門楣上一塊金字匾額「太白遺風」,再看向裡面,呵,十幾個夥計 
    正穿梭忙碌著,敢情午時已到,客滿座了。 
     
      這時候有個身穿馬褂的中年漢子匆忙地迎出來,對姓關的那份恭敬相當引人。 
     
      「關爺一路辛苦。」 
     
      姓關的只不過點點頭,立刻與玄正二人往裡面走,那中年人緊緊的在前面帶路 
    還半彎腰。 
     
      一路來到後院的正廳上,兩個夥計已送上最好吃的四色菜與一壺女兒紅。 
     
      姓關的接過熱毛巾抹了一把臉,他對玄正道:「吃吧!」 
     
      玄正先為姓關的斟上酒,這才為自己也斟上,姓關的已對中年漢子道:「到手 
    了?」 
     
      「是的,關爺。」 
     
      「拿來。」 
     
      中年人已自袋中取出一塊牌子送上去。 
     
      姓關的只看了一眼,便把那塊腰牌交給玄正。 
     
      玄正道:「關爺,這是?」 
     
      姓關的道:「有了它,你才能接近他二人。」 
     
      玄正冷冷地道:「他們非死不可。」 
     
      姓關的微微一笑,舉杯道:「成功!」 
     
      玄正與姓關的剛放下酒杯,中年人彎腰細聲細氣地對姓關的道:「關爺,事情 
    有變。」 
     
      姓關的一瞪眼,道:「策劃很久,怎會有變?」 
     
      那中年人道:「點子們往北去了,賀蘭山南面的桑園鎮一干人馬同行。」 
     
      姓關的皺眉,道:「那不就在黃河附近?」 
     
      中年人道:「可能是吧!」 
     
      「多久了?」
    
      「三天半了。」 
     
      姓關的冷冷道:「路上動手最方便。」 
     
      他對一邊的玄正道:「吃過了你就追上去,追林格純心與齊偉仁。」 
     
      於是,有一包銀子放在玄正身邊,玄正沉沉地道:「齊偉仁、林格純心!」 
     
      聲音是冷酷的,就如同獅豹欲噬人的時候發出來的嚇人吼聲。 
     
      當然,這聲音令姓關的十分愉悅,他忍不住拍拍玄正,道:「小心了,我不想 
    因為他二人失去你,他二人的命合起來也抵不過你半條命,阿正,多加小心。」 
     
      玄正道:「會的,關爺,我這就走了。」 
     
      他拾起一包銀子,又把個小牛皮長袋子抓在手上,便大步往太白樓外走了。 
     
      姓關的沒有動,他仍然在吃酒。 
     
      那中年人也沒動,也仍然站在姓關的身側。 
     
      半響,中年人道:「關爺,行嗎?」 
     
      姓關的道:「不行就叫他死,對咱們有何損失?」 
     
      中年人呵呵笑,豎起大拇指道:「高,這小子已經為咱們剷除三個敵人了,如 
    果再得手……」 
     
      他未再說下去,因為姓關的抬頭冷視他。 
     
      玄正有著他爹玄維剛的烈性,當他孤獨地處在逆境時候,他那曾訂過親的丁家 
    人便有意疏遠地,沒多久,便聞得他那位未婚妻子嫁了另一都統之子。 
     
      只不過,立正早已冷漠了,並未再把這事擱心上,一個江湖殺手,哪有心情去 
    兒女情長,他只把一個「恨」字深深地埋在心中。 
     
      也許這也正是姓關的目的,姓關的要他下手的殺手個個心中充滿忿怒,也算是 
    一種培養殺手出刀的手段。 
     
      現在,玄正又拍馬疾馳在黃沙滾滾的大道上,他也準備出手殺人了。 
     
      拍馬馳中,玄正不時地拍拍鞍上掛的那隻小羊皮細長袋子。 
     
      那不是一般皮袋子,因為袋中可是殺人利器,一共三節可以旋接成一管長槍的 
    兵器。 
     
      他已經以此亮銀槍刺死過三個高手了。 
     
      三個均是三湘中的人物,也為征西悍將。 
     
      顯然,玄正一家也來自三湘,但玄正卻是奉命行事,他奉關爺之命而殺人。 
     
      玄正早已忿忿地忘了他也是三湘人了。 
     
      就在河套口不遠處,賀蘭山的南邊,有一大段頹廢的長城斷斷續續的橫亙而棲 
    鑲著一個小鎮,那便是兼俱水旱二路的桑園鎮。 
     
      桑園鎮外面兩家大騾馬棧看上去似乎人滿為患的樣子,但仔細看,卻是前來平 
    亂的清軍,而率領這批官兵的大員,正是林格純心與都統齊偉仁。 
     
      這家棧房只有正面橫蓋的瓦房五大間,大院中兩邊是馬廄,大門是用土牆,兩 
    扇大木門只有一丈高,從外面便看到了大院子。 
     
      別以為只有一處大院,少說可以收容二百匹馬上槽。 
     
      此刻,十幾個赤腳夥計可忙著吶!這包括燒茶水,送吃的,為馬修蹄子換蹄鐵 
    的,全在這大院裡張羅著。 
     
      十二名軍士身掛腰刀守在正屋外,這是快接近前線了,防守上自然加強。 
     
      附近幾處黃土坡上,官兵們各派四人在山頭當瞭望,桑園鎮上的回子早逃走了。 
     
      天就快黑了吧?官兵們五人一堆的圍在騾馬棧四周正吃著飯吶!忽然,遠處小 
    土坡上傳出叱喝聲:「站住!」 
     
      叫什麼人站住? 
     
      大道上塵土飛揚中,一匹健馬飛一般地馳來,馬上是個二十出頭的美少年,看 
    他的英姿滿吸引人的。 
     
      這人不是別人,玄正來了。 
     
      玄正正是來殺人的,聞得山坡有人吼叫,他拍馬到了山坡下,只見一溜的奔來 
    四個人。 
     
      其中一人上下看看玄正,道:「幹什麼的?」 
     
      玄正冷冷地自懷中摸出腰牌,他衝著四個大兵晃了一下,道:「齊都統在嗎?」 
     
      「你這是……」 
     
      「怎麼,連左帥的令牌也不知道嗎?」 
     
      「你是長安來的嗎?」 
     
      「快去通報。」 
     
      其中一人忙點頭,道:「是,是,你請稍等。」 
     
      玄正沉聲道:「快去!」 
     
      那人拔身便走,只不過半里多便走入大騾馬棧,玄正便在這時暗中自牛皮袋中 
    取出他那支亮銀槍,貼著馬腹他旋接起來。 
     
      山坡上另外三人還真的未曾注意到玄正的這個舉動,三個人還在哨吃乾糧吶! 
     
      只不過半盞熱茶工夫,又見那傳話的人匆匆走來:「上差,你請去,都統大人 
    正與五爺商議大事,不便……」 
     
      玄正根本不開口,他拍馬直到大騾馬棧外,只一看便立刻下得馬來。 
     
      玄正只把馬韁繩拴在門口的橫槓上,他打算好了,只等得手以後,立刻上馬疾 
    速離開。 
     
      玄工奉命來刺殺林格純心與齊偉仁,只見他倒提銀槍大步走進那兩扇大木門, 
    遠看,正屋門口分站著十二名近衛,此刻,有個近衛迎過來。玄正冷冷的不加理會 
    ,那侍衛伸手,道:「兵器留下,人進去就行了。 
     
      玄正道:「不用了,我自己拿著。」 
     
      那侍衛沉聲道:「王爺面前誰敢帶兵器?拿來!」 
     
      便在這時候,屋門裡並站著兩個人,是的,只這麼一頓間,齊偉仁與王爺並肩 
    著過來! 
     
      玄正只一瞧,突地暴喝一聲,抬手撥倒那侍衛,人已拔空直在屋門內衝去。 
     
      玄正雙手揣槍厲吼:「殺!」 
     
      他幾乎從幾個侍衛的人頭上躍過去,就聽得「嗆嗆嗆」拔刀之聲相繼響起,玄 
    正挺槍已撞進門內了。 
     
      立刻間,屋內響起陣陣金鐵撞擊聲,隨之又是「砰砰」聲起處,屋門也關上了 
    。屋外面事出突然,十二名侍衛乾著急,沒有王爺呼喚,誰也無法衝進去拿人。 
     
      此刻,屋內傳來吼叱聲,也有受傷的厲叱聲,但就是沒聽到玄正的聲音。 
     
      灰濛濛的屋子裡搏殺得真夠厲烈的,就在幾聲吼叱中,大窗上突然「嘩通」暴 
    響,一團人影帶著鮮血躍出來,這人只一落在院子裡,便立刻大吼:「圍緊了,休 
    放這刺客逃走!」 
     
      這人不是別人,王爺林格純心是也! 
     
      立刻,附近吃飯的官兵抄起傢伙也圍過來了。 
     
      「轟!」 
     
      又見一人自破窗中躍滾而出,隨之,一團青影挾著流電也似的冷芒疾如夜貓般 
    穿窗追來。 
     
      玄正咬牙冷叱:「看你還往哪裡逃!」 
     
      他十九槍抖出一片槍花,直往剛落地面、背上腿上冒血的齊偉仁罩過去。 
     
      齊偉仁出刀疾阻攔,十二個侍衛便在這時候把玄正圍上了。 
     
      林格純心也流了血,衣衫破了七個洞,他火大了:「給我抓活的!」 
     
      齊偉仁也怒罵:「娘的,這小子的槍法好刺眼,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 
     
      他指著一批圍的官兵,又吼:「聽到王爺命令了嗎?抓活的。」 
     
      這時候玄正才發覺那十二個侍衛並非一般官兵好對付,王爺身邊的侍衛大不同。 
     
      只不過玄正的槍法高明,刺殺得圍他的人很難接近他身邊。 
     
      於是,有人提著燈籠舉起來了。 
     
      玄正邊殺邊看看他欲刺殺的兩個人,他發覺今天怕是很難得手了。 
     
      玄正在燈光照耀下,發現上百官兵圍繞在兩個受傷人四周,那真是裡三層外三 
    層的用刀林把二人保護起來,想再得手,真是要過趟刀山才可以。 
     
      玄正心中不太平,關爺的任務怕是要砸鍋。 
     
      便在這時候,半空中忽地出現十多條絆馬索,一根根絆馬索直往玄正飛纏過來。 
     
      仔細瞧過去,絆馬索井字形的自空中突然一齊落下來,玄正槍挑二十七次拔身 
    躍,三個待已衛撲上前合力圍堵玄正的去路,其中一人厲吼:「躺下!」 
     
      「轟!」 
     
      玄正應聲與那人合抱著滾在地上了。 
     
      剎時間撲上十多人,人堆也似的把玄正活生生壓在最下面。 
     
      人不能動彈,銀槍也被奪去,玄正宛如猛虎被套上索,他是干吼一通了。 
     
      他發現絆馬索太晚了,那年頭三湘軍中備了許多絆馬索,為的就是對付西北人 
    ,因為西北人有馬術高明,戰場上他們運動迅速,這有點像岳飛當年對付金兵的味 
    道,只不過,他們卻也用絆馬索捉住了玄正。 
     
      玄正要倒大楣了。 
     
      林格純心與齊偉仁二人由軍中大夫匆匆地把身上的傷包紮妥當,便在正屋裡開 
    庭了。 
     
      「把刺客拉上來!」這是齊偉仁的聲音,只一聽就知道他正火大呢。 
     
      屋外院子一角,玄正已被人修理得鼻青臉腫,他至少被人在身上踢了幾十腳。 
     
      玄正如果不是練過功夫,怕早就被踢死了。 
     
      官兵們七個挨了槍,兩個侍衛還在直「哎呀」,這光景誰都會相信,玄正只怕 
    馬上要被拖出山坡旁砍頭了。 
     
      行刺都統猶可說,刺殺王爺罪在不赦。 
     
      玄正也自認死定了,他反而十分坦然地閉上雙目,面上青腫,身上痛也不再管 
    他了,反正就是人肉一堆,殺剮隨你們高興吧! 
     
      人抱定死了的心,他還在乎身上什麼地方痛不痛,如果什麼也不管了,這人也 
    就從容去就義了。 
     
      玄正還真的以為自已是就義,為關爺而殺人,那就是就義。 
     
      玄正是被人自地上拖拉進正屋子的,他可以站起來走的,但他把自己癱在地上 
    ,他再閉上眼睛,看上去就好像快被打死的人一樣。 
     
      玄正的口鼻早被打出血來了。 
     
      「砰!」 
     
      玄正被拋在屋門口地上,就在齊都統的吼叱下,有個侍衛取過燈來,照在玄正 
    的臉上。 
     
      林格純心立刻怔怔的,道:「是個小子嘛!」 
     
      齊偉仁道:「只有這麼年輕的人才會天不怕地不怕地胡亂來。」 
     
      林格純心猛可裡吼叱,道:「說,誰派你來刺殺本王的?」 
     
      玄正根本不動彈,只裝沒聽見。 
     
      「叭!」 
     
      一塊腰牌拋在地上,齊偉仁叱道:「你從哪裡弄來的?快說!」 
     
      有個侍衛撲上去,一把揪住玄正的頭髮,直把玄正的血面翻向天,吼罵:「狗 
    東西,大人問你話快回答,小心你的狗腦袋!」 
     
      玄正只把嘴角一牽,一副冷笑模樣,卻也引來兩個大嘴巴。 
     
      「叭叭!」 
     
      聲音清脆,但有鮮血標飛,玄正就是不開口。 
     
      齊偉仁惱怒了,道:「王爺,冥頑之徒,少在這種人身上費功夫,拖出去砍了 
    。」 
     
      三個門口站的軍士進來,這就要拖走玄正了。 
     
      於是,當然是拖到山坡旁砍頭。 
     
      玄正已被拖向門外,忽聞林格純心沉聲道:「且等一等。」 
     
      齊偉仁道:「王爺還有指示?」 
     
      林格純心道:「那塊腰牌,應該問出那從腰牌什麼地方弄來的,咱們才能查出 
    指使他前來行刺的人呀!」 
     
      齊偉仁重重點頭,道:「王爺說的也是,咱們這就動動軍中大刑吧!」 
     
      他忽的提高聲音,道:「來人吶,大刑伺候!」 
     
      這是要整人了,大刑只一上了身,這人便是還有一口氣在,也必此生成殘。 
     
      玄正心中原是打定一死的,但既然要死,早死晚死都是死,何必死前受痛苦? 
    拖個不死不活的那比死還難過幾倍。 
     
      玄正想通了這一點,立刻一聲虎吼,道:「等等!」 
     
      他這一吼,使齊都統也吃一驚! 
     
      林格純心拍桌子叱道:「本王問你,這腰牌是哪裡來的?何人指使你行刺本王 
    呀?」 
     
      玄正猛地一挺,也未起來,齊都統又吼:「你是誰派來的刺客?」 
     
      他們是滅暴亂的,這兩年暴亂漸平,真正造反的人們,也奔到中俄邊界附近去 
    了。 
     
      玄在抬頭冷笑,道:「腰牌是我的,至於為何刺殺你們,就省省事吧!」 
     
      林格純心叱道:「腰牌乃軍中之物,難道你也是你軍之人?不可能。」 
     
      玄正也火了,他冷冷一哂,道:「太可能了。」 
     
      「怎麼說?」 
     
      「你真想知道?」 
     
      林格純心道:「你非說明不可,快說,為何你有這塊征西大軍用的腰牌。」 
     
      玄正忽地雙目神光一現,道:「你們怎知我的身份呀?我們玄家也非泛泛,怎 
    奈官場現實,我父死得不值。」 
     
      林格純心吃驚地看看齊偉仁,道:「他在說什麼?」 
     
      齊偉仁拍桌吼道道:「你把話說清楚!」 
     
      玄正冷哼,道:「已經夠清楚了。」 
     
      林格純心忿怒地道:「你叫什麼名?」 
     
      「玄正。」 
     
      林格純心道:「沒聽說過。」 
     
      玄正道:「你們是沒聽過我的名宇,但你們應該聽過玄維剛的名字吧?」 
     
      他此言一出,林格純心與齊偉仁幾乎一齊自椅子上跳了起來。 
     
      玄維剛已死幾年了,但玄維剛之盛名,三湘子弟誰會忘記?那是疆場上的人龍 
    ,西北人聞之喪膽的人物,齊偉仁就自歎弗如也! 
     
      林格純心怔了一下,道:「你是玄維剛的兒子?」 
     
      玄正道:「不惜,我叫玄正。」 
     
      林格純心道:「你有什麼證明?」 
     
      玄正道:「玄門槍法天下無雙,我的銀槍就是我父的兵刃。」 
     
      齊偉仁立刻命人把玄正的銀槍取來,他只一瞧便認出正是玄維剛的兵器,不由 
    對林格純心點點頭。 
     
      林格純心不由跌足,道:「你這小渾蛋,怎不同你老爹學學,英雄不應當利客 
    。」 
     
      玄正道:「英雄也有末路呀!」 
     
      林格純心道:「左帥帳下四大天將,丁博文、武大山、玄維剛與齊偉仁,唉, 
    如今只剩齊都統了。」 
     
      玄正雙眉一批,道:「武大山與丁博文也死了?」 
     
      林格純心道:「從他們屍體上查驗,他們碰上了高手,真想不到四人之中會有 
    高來高去的能人。」 
     
      玄正心中一緊,難道這又是關爺暗中的傑作?那麼爹的死會是…… 
     
      他不敢也不願往下想了。 
     
      林格純心既知玄正乃玄維剛之子,他叫人暫把玄正先囚起來,聽候發落。 
     
      那些官兵們聽說刺客是自家人,便也以湘語問了玄正,果然不差,立刻對玄正 
    另眼相待,不再虐待了。 
     
      此刻,正屋內齊偉仁與林格純心細商量。 
     
      「王爺,此事棘手呀!」 
     
      「不錯,相當麻煩。」 
     
      齊都統道:「殺嘛,他乃忠臣之後,又是獨子,咱們怎能下得了手?不殺嘛, 
    他又是對王爺行刺的刺客。」 
     
      林格純心道:「本王奉聖上旨意,在此督察平亂戰事,老實說,從平清紅毛之 
    亂起,本王對湘軍的四大將軍中,玄維剛的印象最好不過……」 
     
      齊都統道:「我也一樣佩服玄都統。」 
     
      「玄都統一死,他那位常年生病的妻子也跟著走了,本王卻忽略了他的兒子, 
    是本王疏忽他了。」 
     
      齊都統道:「王爺的意思是放了他?」 
     
      林格純心道:「齊都統的意思……」 
     
      齊都統全身一緊,不由半低頭,道:「王爺的主意就是我的主意。」 
     
      真是官場人物,應對不漏破綻。 
     
      林格純心道:「且叫過來再問一問。」 
     
      齊都統道:「是,且看他的造化。」 
     
      於是,剛吃了東西的玄正又被拉進正房裡去了。 
     
      林格純心又看清了玄正,從玄正的臉龐輪廓上看,還有些像玄維剛的模樣。 
     
      林格純心把口氣放溫和地道:「玄正,本王問你,你是受何人指使來行刺本王 
    ?」 
     
      玄正冷冷道:「你們真想知道?」 
     
      齊偉仁道:「玄正,這是你生死關頭,也是你生死一念,你要照實的說來,也 
    許王爺開恩於你呀!」 
     
      玄正當然不會把關爺咬出來。 
     
      當殺手的那一天起,他就把心交給關爺了。 
     
      玄正甚是從容地道:「我受我自已指使,我心不平,這是什麼世界呀!」他最 
    的一句話幾乎聲震屋瓦。 
     
      林格純心叱道:「你有什麼不平之事?」 
     
      玄正道:「我父戰場捐軀,我母病死家中,使我投奔丁都統也遭白眼……」 
     
      他忽然想哭,手捶地面又道:「玄丁二家兒女親家呀,為什麼丁都統把他女兒 
    嫁了別人?」 
     
      他此言一出,齊偉仁也怔住了。 
     
      林格純心道:「玄正,過去的不提,本王自有主張,只不過你這次行刺的動機 
    不對。」 
     
      玄正道:「怎麼說?」 
     
      林格純心道:「你心中不平怎會把氣發洩在本王身上了,你必是受人指使,說 
    出那人是誰,本王饒你這次莽撞。」 
     
      玄正冷笑道:「大漢江山被你們滿人糟蹋二百年,難道還不夠?」 
     
      他此言一出,使齊偉仁也搖頭,道:「你大逆不道,無可就藥,便你老子再生 
    也救不了你了。」 
     
      玄正道:「殺剮隨便!」 
     
      他這是不要命了。 
     
      果然,他此言傷了林格純心的心,也把這位王爺惹火了,只聽得一聲冷哼,林 
    格純心道:「你既決心找死犯王,本王自會成全你。」 
     
      他轉而對齊偉仁,道:「齊都統,本王仁至義盡了。」 
     
      齊偉仁道:「是他令主爺失望,這就由不得咱們了。」 
     
      林格純心道:「那就早早拖出去砍了。」 
     
      齊偉仁笑對王爺,道:「王爺,咱們為了對忠義志士之後的禮遇,我以為不能 
    殺。」 
     
      林格純心冷然,道:「怎麼說?」 
     
      齊偉仁道:「雖不殺卻也比殺了他還令他痛苦。」 
     
      林格純心道:「快說!」 
     
      齊偉仁指著東方,道:「距此不出百里路,異河河心有個孤島叫風火島。」 
     
      林格純心已哈哈一笑,道:「不錯,東方虎的老婆就在島上當家,還是當年東 
    方虎戰死沙場以後,我把東方虎的那些人分派到那裡,曾聽說她搞得有聲有色。」 
     
      齊偉仁道:「把他送去風火島,咱們就不會有打擊忠臣之後的惡名了。」 
     
      林格純心道:「那就立刻派人把他送去,這可怨不了本王不厚道。」 
     
      齊偉仁厲吼一聲,道:「來人!」 
     
      立刻幾個官兵奔進來,齊偉仁道:「立刻派人把他送去風火島。」 
     
      玄正不知道風火島是什麼樣的地方,但他至少知道自己這是逃過一劫了。 
     
      住在河套人口附近的人們都知道黃河面上有座孤島,那島名叫風火島,風火堡 
    便在這風火島的偏北端。 
     
      這風火堡相傳為元順帶迴鑾蒙古老家的中途驛館,從外表上看過去,以為是在 
    一片礁石上築起一座似蒙古包般的古堡,實則這堡內還真有要命的機關。 
     
      四周堡牆四丈八尺高,多為黃土石砌堆成,唯一的一道堡門前,一座三丈餘的 
    吊橋可以升降,橋下黃水滾滾而過,十分驚人,抬頭看,這堡門兩邊雕有一副令人 
    看了心驚的對聯:「天蒼蒼殺後江南百萬兵,夜茫茫腰間寶刀血猶腥。」 
     
      其實此對聯還真的並不誇大其詞,元兵何止殺了南方百萬人,只不過殺人的人 
    並不快樂,否則又何必天蒼蒼夜茫茫? 
     
      古堡建於元順帝時期,事隔三百多年,如今住的是個老婦人夥同一批凶惡神煞 
    ,那女人不是普通人物,蒙古標旗都統東方虎的老婆是也! 
     
      要知滿清八旗中,蒙古鎮紅旗一族功高及於鑲黃旗,快兩百年了,遇上西北造 
    反,當三湘在南方與太平天國苦戰的時候,蒙古的大軍由東方虎率領在西北干的可 
    也十分慘烈,東方虎便戰死西北沙場,東方虎的族中可戰之士已不過百十個,便由 
    東方虎的老婆率領著駐守在這河面的孤島上。 
     
      東方虎的老婆比東方虎本人這凶悍,左宗棠大軍出關不久,便授予東方虎老婆 
    專管這座孤堡作為死囚監牢。 
     
      別管是什麼,大小是個官,東方大奶奶也幹了。 
     
      林格純心對齊偉仁說的東方虎,便是風火島島主東方大奶奶的丈夫。 
     
      快馬連夜奔馳,天剛微明便見五騎快馬已到了一片黃土石岸邊,那兒正停了一 
    條船。那是一條小船,船上只有兩個人,這兩人都是風火島上的人。 
     
      快馬在岸邊停下來,船上的人也站出來了,船上人只一看,立刻跳下船。 
     
      五騎快馬中,有一人繩捆索綁的可結實吶!不用猜也知道送犯人來了。 
     
      有個船家迎上去:「爺們辛苦了。」 
     
      「彼此辛苦,奉王爺命押來人犯,立刻送上島,不得有誤。」 
     
      另一軍士取過文書:「畫筆收押!」 
     
      船家取過文書上了小船,也不知用什麼描的,文書上已畫了個大圈圈,這就算 
    交割人犯了。 
     
      人犯,當然是玄正被送來了。 
     
      有個小小軍官走近玄正,道:「玄少爺,有在下幫忙地方嗎?」 
     
      玄正抬頭微笑,道:「怎麼幫法?」 
     
      那軍官道:「咱們敬你的老父是英雄,也是三湘好男兒,如今見忠烈之後落得 
    如此下場,難過呀!」 
     
      淡淡一笑,玄正道:「謝了。」 
     
      那軍官道:「玄少爺,如果此刻你把指使你的那人說出來,我以性命保你出來 
    。」 
     
      玄正道:「再謝了。」 
     
      是的,如果他出賣關山紅,他早就說出來了,又何必等到此刻。 
     
      玄正大步往小船上走,他連回頭看一眼也沒有。 
     
      那軍官無奈地搖搖頭,手一揮上馬走了。 
     
      押送的四個官兵只抬頭看看河下游,那座泛了土黃帶灰色的島上古堡,還真帶 
    著恐怖的意味。 
     
      於是,小船離岸了。 
     
      搖船的看看玄正,他看得直搖頭。 
     
      「兄弟,你貴姓?」 
     
      「玄。」 
     
      「玄?少見的姓呀!」 
     
      玄正木然地看著河面,這一帶的河面上,河水還是可以的,只繞過河套,河水 
    就更混沌了。 
     
      搖船的歎口氣道:「小兄弟,你才幾歲呀,就這麼的殺戲了!」 
     
      什麼叫殺戲?北方人聽戲到結尾,戲台上吹起喇叭聲就表示戲唱完了,完了就 
    叫「殺戲」。 
     
      那人的意思說,玄正完蛋了。 
     
      是的,只要犯人被送上這風火島,想再出來,除非是死掉。 
     
      玄正並不知道這些,他此刻在心中想的乃是關山紅,關爺早晚會來救他出去的 
    。他也想到曾是他未婚妻的丁怡心。 
     
      玄正只一想及丁怡心,他就咬牙咯咯響,他永遠也忘不了自己的未婚妻會投入 
    姓成的懷抱。 
     
      那個令他痛恨得無地自容的尷尬場面——當時他去投奔丁府的,無緣由的卻叫 
    他等著吃丁大小姐的喜酒。 
     
      玄正忿怒地走了,他一氣之下便走入江湖,便也投在關山紅的門下。 
     
      玄正決心為關山紅做些什麼,他也已為姓關的刺殺過三名大員,他這次如果成 
    功,關爺面前便更得寵了。 
     
      玄正為什麼要投入姓關的手下?在當時只要能叫他出口怨氣,他什麼也敢做。 
     
      只不過這一次他太過大意了。 
     
      玄正原是要突然發難的,不料林格純心與齊偉仁二人的武功也不俗,他雖然刺 
    傷二人,卻並未殺了二人,他反而被擒住送來這風火島上了。 
     
      那小船順流而下,兩個船家用力搖,直把小船搖到河中心,這處已是風火島了 
    ,風火島的風火堡,堡門就衝著北方,那座像個蒙古包似的古堡,前面有一道小灣 
    ,當小船快被河水沖到岸旁的時候,兩個船家齊搖船,用力地搶過一道土石岸提而 
    進入那個小小灣內。 
     
      立刻間,從堡內奔來三個提刀大漢,其中一人還口中嘿嘿直髮笑。 
     
      「來了,來了,來了就好呀,哈……」 
     
      「牛八爺,你吃餃子,咱們喝喝餃子湯呀!」 
     
      「王八蛋,少不了你二人的油不湯。」 
     
      呵,他三人岸邊一站,就見那手拎板斧的大漢粗聲道:「抬上來,抬上來。」 
     
      「是,牛八爺。」 
     
      船上三人忙把船拴在岸邊石頭上,然後去抬玄正。 
     
      玄正上了小船以後就又被捆上了雙腿,這時候兩個船家齊動手,活生生的把玄 
    正抬在石堤上。 
     
      突然,姓牛的毛漢一把揪住一個船家,沉聲道:「沒搜他嗎?」 
     
      船家立刻搖手,道:「沒有,沒有,不信你八爺可以問他。」 
     
      「沒有最好,真像上回,八爺劈了你倆。」 
     
      他鬆開手,立刻對他身後兩人,道:「搜!」 
     
      於是,那兩個大漢拋下手中刀,就在玄正的身上搜刮起來了。 
     
      呵,還真叫妙。關爺交給玄正的銀子除了鞍袋之外,口袋中也有銀票與銀錠, 
    玄正因為是玄維剛之子,騾馬棧中就沒有搜他的身。 
     
      如今來的風火島,這兒是監牢,自然的他什麼東西也要搜他的身。 
     
      如今來到風火島,這兒是監牢,自然的他什麼東西也要搜出來。 
     
      那個毛漢牛老八哈哈笑起來了。 
     
      於是,他可大方的施捨了。 
     
      他把銀錠取了五兩交給船家二人,道:「拿著,以後可要記牢,八爺不是小氣 
    人,你們如果偷嘴,就等著挨我的斧頭。」 
     
      兩個船家齊點頭,笑嘻嘻地道:「是,是,咱們以後絕不偷摸犯人口袋,放心 
    吧,八爺。」 
     
      毛漢手一揮,道:「回去,回去!」 
     
      他這是要船家喜滋滋地跳上船,立刻把船往岸邊搖去。 
     
      毛漢看著一把銀票與銀子,冷冷道:「這小子是個財神爺呀!」 
     
      他怎知玄正乃關山紅手下殺手。 
     
      玄正幾乎要閉上雙目了,他才不想此刻多口。 
     
      另一人開口了:「八爺,咱喝餃子湯……」 
     
      毛漢一瞪眼道:「娘的,少下了你二人的,我能獨吞嗎?拿去!」 
     
      他每人塞給他們一錠銀子,餘下的他全揣入懷中了。 
     
      風火島上這座古堡看上本就如同一座蒙古包,在七大塊大巖上立柱搭建,看上 
    去十分奇特,從外圍看,幾乎三面岩石矗立保牆外,唯獨這朝北的一邊的岩石不高 
    ,一道橫溝作屏障,堡門就在溝對面。 
     
      此刻,三丈八尺高堡門放下來了,四個人手持刀斧押著玄正走進這風火島。 
     
      玄正抬頭看,這圓圓的古堡開了兩扇窗子也是畸形。 
     
      為什麼說畸形?只因為兩扇窗子上扇窗小如一個算盤大小,而下扇的窗子可大 
    了,有一張方桌面一般大。 
     
      兩扇窗都有窗欄杆,全是生鐵做的,當然,這些窗內的房間也不一樣了。 
     
      玄正當然不知道為什麼會不一樣。 
     
      走過一條不寬的石道,迎面出現八個大漢,這八人分別抱著個大木盆,盤中雖 
    放的是玉米粗面制窩窩頭,仔細看,再琢磨,大概每個窩窩頭十兩重。 
     
      有個漢子哈哈笑,道:「八爺呀,又來了一個吃糧不辦事的傢伙。」 
     
      姓牛的嘿嘿道:「安老狗的囚房快空出來了。我今送他去安老狗囚室,那你就 
    把安老狗的一份給這小子吧!」 
     
      那人跟在後邊,笑道:「安老狗還未斷氣吶!」 
     
      姓牛的怪笑,道:「再餓他兩天,看他還會再賴著不走?我就不相信!」 
     
      外面看似蒙古包,裡面卻有人透天場子,方圓足有二十丈,站在場中央四月看 
    ,呵,一間間的房間分得清清楚楚。 
     
      房間一共是兩扇,上扇小房間一間接一間,間間上了大鐵鎖,少說也有一百多。 
     
      下層的房門都關著,兩扇上門都開著,門裡面傳來笑哈哈的聲音。 
     
      有個拱門穿過去,玄正被帶到二層的石階上,他這才發覺第二層清一色全是囚 
    的人犯,只見那些手托盤子的大漢們自上得二層石階後,一間間地自門上小孔往囚 
    室中拋進一個窩窩頭。只拋地這麼個窩窩頭便轉頭就走開,有的大漢也會伸頭自小 
    孔中望進去,然後便是一聲咒罵「個狗養的還沒死呀!」 
     
      玄正心中著實不平衡,還有這種罵人的。 
     
      他被押到第九間囚室,就聽得姓牛的對身後一個漢子道:「打開來,看看安老 
    狗死了沒有。」 
     
      一把大鐵鎖打開了,那人推門走進去,立刻高聲罵道:「他奶奶的,拖拖拉拉 
    不乾脆,你怎麼還沒嚥氣呀?你這是鬼門關前喊救命,耍賴呀,老狗!」 
     
      地上半匐著一個灰蒼蒼的大個頭,這人的毛髮幾乎掩去大半張面,誰進來他也 
    不去看一看。 
     
      那人走到門口,道:「沒有死呀!」 
     
      姓牛的道:「沒死也好,他那兩個女兒每半年就會前來探視他,好處咱們拿, 
    有什麼不好哇!」 
     
      那人道:「這小子放進哪一間去?」 
     
      不料姓牛的道:「弄他二人一間房,我看安老狗也快斷氣了,大概就在這兩天 
    。」 
     
      「窩窩頭……」 
     
      「放一個,安老頭就別吃了。」 
     
      「轟」的一聲,兩個大漢押著玄正進了房,他們只把玄正身上的繩索解開來, 
    可是在兩腳卻上了鏈鎖,這光景想逃?難呶! 
     
      「砰!」 
     
      厚厚的木門關上了,那聲音只一響,玄正便覺得他從此到了地獄,關了他一切 
    的希望,他的爹、娘、儘管嫁別人的未婚妻子丁怡心,這一切他刻此想來,竟然沒 
    有為他們做什麼。 
     
      他應該為他三人做些什麼的,至少應該奔向沙場,為他爹的戰死沙場找回些什 
    麼,然而…… 
     
      然而他沒有,直到那厚厚的木門「轟」的一聲關上,他才猛然醒悟自己太不應 
    該了。 
     
      玄正想著這幾年,反而為關爺充當殺手,那幾個被他刺殺的人物,他們真的是 
    關爺口中說的「該死之人」嗎? 
     
      只一想及關爺對他的好處,不由的伸手去摸口袋,可惜,他口袋中什麼也沒有 
    了。 
     
      玄正吃驚地一瞪眼,因為銀子銀票可以不要,但關爺送他的那個瓷瓶不能沒有。 
     
      在往昔,他從不為那瓷瓶中裝的東西擔心,因為關爺會適時地為他送來,那真 
    是提神醒腦的好東西,只要一點點白白的帶著古香的粉沫在他的鼻端抹一些,然後 
    用力地吸入腹中,呵,那精神可大了。 
     
      玄正此刻就想吸一些,然而沒了。 
     
      他這麼一緊張,低下頭看向暗處,只見那大鬍子半百老人稍稍地蠕動了一下。 
     
      玄正立刻走到老者身邊,他這才發現老者的個頭十分大,比他還高大。 
     
      玄正低下身,手中拿著那僅有的窩窩頭,道:「老人家,老人家……」 
     
      那老者只把雙目睜開一半,嘴巴蠕動也不知要說什麼話,玄正把耳朵貼上去, 
    道:「什麼?」 
     
      老者道:「餓……餓……」 
     
      玄正立刻把窩窩頭掰下一些喂老人,老者已露出滿口黃斑牙,他果然吃了。 
     
      老人一共吃了大半個窩窩頭,他不吃了。 
     
      他本來還可以再吃的,但他卻指指玄正,那意思是留下半個由玄正吃。 
     
      玄正吃不下了,因為他全身每一根筋骨都不自在,他的面上在抽筋,快變形了。 
     
      「老……人家……」 
     
      「你……難道……也像……我一樣要生大病……呀……」 
     
      玄正道:「不……不……哎喲!」 
     
      玄正用雙手抓住自己的頭髮,他跌坐在地上直咬牙! 
     
      於是,老人家伸手去拍門,他此刻又活了。 
     
      一個人餓了三四天,當然很難過,但他吃了玄正送他的窩窩頭,算是有些力量 
    了。 
     
      門被他拍得「叭叭」響,立刻有個大漢奔上來。 
     
      「是不是老傢伙死了?吼什麼?」 
     
      門吼中一雙眼睛望進來,看得大漢「咦」一聲:「嘿,邪門呀,老的好了,小 
    的反而快完了。」 
     
      門內老人道:「病得怪呀,是被我傳染的,怕是會鬧瘟疫呀!」 
     
      「嗨,什麼瘟疫?」 
     
      「知道就好了。」 
     
      門外的大漢一聲冷笑,道:「瘟就瘟你兩個吧,老子不開門,等你二人死了僵 
    了,咱們用麻袋裝了拋入河底。」 
     
      「砰!」門又關上了。 
     
      玄正根本沒聽二人說的什麼話,他滾在地上直喘息,四肢收縮就如同害了瘧疾 
    病,忽冷忽熱的。 
     
      玄正還口中唸唸有詞:「關爺,關爺來救我。」 
     
      老者挨近玄正,道:「年輕人,你是怎麼啦,你來時不是精神很好嗎?」 
     
      玄正忽地大吼:「走開,喔……」 
     
      老者不解地道:「怎麼了?」 
     
      玄正開始在地上滾動起來,他痛苦呀! 
     
      老者看得直搖頭,也發出一聲歎息。 
     
      玄正如同犯了羊角風,昏在地上口吐白沫還直哆嗦,令那老人也不明白這是怎 
    麼一回事。 
     
      就在這時候,門上小孔又開了,一聲粗獷的厲吼,道:「安老頭,你沒死呀?」 
     
      那老人吃力地道:「牛老八,老夫大病一場……吶!」 
     
      門口的牛老八道:「快死吧!」 
     
      姓安的也回聲叱:「牛老八……閻王不要命,小鬼不來拉,怎……麼……死… 
    …」 
     
      「嘿……」牛老八道:「才送進來的小子要頂你的位,補你的缺,你如果……」 
     
      他似乎真的發覺玄正不妙了,立刻就叫另一人快快地開門。 
     
      那人不開門,那人對牛老八道:「八爺,開不得呀!」 
     
      「為什麼?」 
     
      那人指著門裡,道:「裡面鬧瘟疫。」 
     
      牛老八叱道:「什麼瘟疫?」 
     
      那人低吼:「你看剛進去的那小子,來時活蹦蹦的精神,如今怎麼變得要死了 
    ?他……口吐白沫呀!」 
     
      牛老八叱道:「如果是瘟疫,娘的,安老頭早就死了,他還能活呀!」 
     
      那人聽得一瞪眼,但他仍然道:「八爺,我們還是別進去,等兩天看變化,這 
    萬一……」 
     
      牛老八這才點點頭,道:「也罷,看兩天再說,至於吃的嘛,看情形明日再送 
    。」 
     
      走了,門外的人又走了,門裡面,玄正忽的大吼又尖叫,他幾乎撕碎了穿在身 
    上的衣裳,鼻涕眼淚一齊流。 
     
      這光景嚇得老人也不自在,老人把那小半塊窩窩頭塞向玄正,玄正火大了。 
     
      他奮力一撥:「走開……喔……萬蟻鑽心吶!」 
     
      他不但在地上翻滾,雙手十指幾乎陷入地面半寸,他使盡力氣,很想把體內的 
    痛苦一古腦逼出體外,但他越是翻滾折騰越痛苦。 
     
      那姓安的老人吃驚地道:「你……這是得的……什麼怪病……呀!」 
     
      玄正口中仍在低呼:「關爺,關爺……救我!」 
     
      誰是關爺,這人又是何許人,姓安的老者不知道。 
     
      玄正再是翻騰,外面就是沒人來過問。 
     
      這一天他至少痛苦尖號兩個時辰,才力盡而平躺在地上半昏過去了。 
     
      似乎是安靜了,但當那姓安的老者以手去摸玄正的時候,玄正猛古丁全身顫起 
    半尺高下,發出一聲「喔」嚇得老者急忙把手又縮回來。 
     
      於是,四個時辰過去了,地上的玄正仍然未醒過來,那姓安的老人已把另半個 
    窩窩頭啃吃掉了。 
     
      老者是不會再去驚玄正的,他今天又比昨日好多了,他可以站起來了。 
     
      只不過這小房子甚小,幾乎就如同窯洞似的窄狹,只夠兩個人並著走上三四步 
    的空間。 
     
      「砰!」小孔開了,有個大漢看進來,道:「裡面那一個死了?」 
     
      老人冷冷道:「這兒沒死人。」 
     
      「怎麼,昨日那小子不是死去活來嗎?他……」 
     
      一隻眼睛看進去,那人立刻又道:「那小子怎麼不動呀,死了不是?」 
     
      老人立刻拉住玄正,道:「看看,看看,他睡著了,他沒死。」 
     
      忽地,玄正低吼:「我好餓。」 
     
      只這麼一句話,門外那大漢怪笑,道:「奶奶的,歪嘴屁眼——邪門呀!」 
     
      立刻,就見那人拋進兩個窩窩頭,道:「拿去,吃飽快死吧,別耗著糟蹋糧食 
    。」 
     
      老者拾起地上窩窩頭,他塞了一個在玄正手上,道:「吃,吃,吃了才會有精 
    神。」 
     
      玄正接過窩窩頭,他啃了一大半,道:「水。」 
     
      老者搖搖頭,道:「咱們下面是大黃河,水多可是喝不著,有個窩窩頭就不錯 
    了。」 
     
      玄正道:「老丈,來時他們說你……老……」 
     
      「快死了,是嗎?」 
     
      「他們是這麼說的。」 
     
      老人道:「他們,娘的,這些蒙古人都是惡魔呀!」 
     
      玄正道:「他們是蒙古人?」 
     
      老人道:「說他們是韃子也一樣。」 
     
      玄正道:「他們坑犯人?」 
     
      老人道:「年輕人,我實對你說,老夫安大海,我也不知被囚多少時光了,唉 
    ,我知道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 
     
      「那就是病不得,一旦病了可就等著死吧!」 
     
      「他們不救人?」 
     
      「嘿……救人?休想,他們只等囚犯病死,一隻麻袋裝起來,撲通一聲拋入黃 
    河去。 
     
      「他們如此殘忍?」 
     
      老人道:「這是客氣,如果犯了他們的規矩,活生生的當頭一斧頭,劈死以後 
    背上一塊大石頭,連麻袋也省了,便生生的拋入大黃河。」 
     
      玄正道:「可惡呀,難道沒人干他們?」 
     
      姓安的灰髮老人道:「干?從來就沒有活著逃出去的,誰幹?再說這兒就是製 
    造死人的地方,官家不管,吶!」 
     
      玄正低頭了。 
     
      「你老是……」 
     
      「我是安大海,娘的,西北的馬販子呀,那年鬼迷心竅的想弄個小小驛官噹噹 
    ,不料傳信誤了事,就這麼糊里糊塗的被押到這鬼堡來了。」 
     
      他忿忿地又道:「還以為不出多久會被放出去的,娘的,原來這兒有進無出呀 
    !」 
     
      這二人正在訴說著什麼,那玄正忽地全身一哆喀,他的雙目一厲,立刻面色又 
    變了。 
     
      這光景老人看得一瞪眼,道:「你……」 
     
      「喔……唷!」 
     
      又來了,玄正又開始痛苦了,只見他伏地滾動中,雙手抓地沙沙響,那光景就 
    如同生不如死,要不然他還抓住頭髮往地上撞…… 
     
      玄正的額頭也流出鮮血來了。 
     
      他也忍不住地呼叫著:「關爺,救我。」 
     
      那姓安的老者就不明白,姓關的怎麼會救這年輕人。 
     
      只見玄正就在這粗糙髒臭的小土屋中,好一陣翻滾又吼叫,那光景真是生不如 
    死。 
     
      終於,姓安的老者明白了。 
     
      「你……你不是病呀,年輕人。」 
     
      「我來了以後才……喔唷!」 
     
      姓安的道:「不,你……是不是吃了鴉片?」 
     
      玄正怎知什麼鴉片,他還真的年輕沒經驗。 
     
      那老者一把抓住玄正道:「昨日老夫病剛好,今天才想通,你這年輕人一定是 
    抽那禍人的鴉片了。」 
     
      玄正才不聽什麼鴉片,他痛苦地在地上滾,看得姓安老者搖頭歎息不已! 
     
      於是,又折騰了兩個時辰,玄正漸漸又昏迷了,他爬在地上喘氣。 
     
      姓安的老者一邊看,他已肯定玄正吸食鴉片了。 
     
      其實玄正還算毒痛不太重,癮大的人每大犯癮兩三次,那才叫折磨好人吶! 
     
      玄正不知關山紅給他的是鴉片中提煉的白粉,他以為關山紅特別照顧他,真是 
    殺人不用刀啊! 
     
      就在天快亮的時候,玄正才悠悠地醒過來。 
     
      老人在他身邊,道:「年輕人,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你平日是不是抽大煙?」 
     
      玄正道:「我不抽煙。」 
     
      老人又問「可吃什麼提神之物?」 
     
      玄正一厲,道:「什麼提神之物?」 
     
      老人道:「那玩意只吃那麼一點點,這人的精神百倍,精神好極了。」 
     
      玄正道:「你怎麼知道?」 
     
      老者哈哈一笑,道:「老夫安大海,西北道上馬販子頭兒,江湖走了這麼多年 
    ,什麼事情不知道。」 
     
      他拍拍玄正,又道:「說,你是不是吃了那玩意兒?」 
     
      玄正道:「沒來此以前,我每天總會在一個瓷瓶中挑上兩撮用鼻子吸……」 
     
      老者已叫道:「得,就是那玩意兒,年輕人,你的罪受大了。」 
     
      玄正道:「怎麼也想不到我會被押來此地,太可惡了,不知關爺會不會來救我 
    出去。」 
     
      「什麼樣的關爺?」 
     
      玄正也說不清楚關爺什麼底細…… 
     
      玄正突然抓住老人道:「老丈,你既知我食的是毒物,就快告訴我如何解救。」 
     
      老者道:「你現在就在戒毒呀!」 
     
      玄正道:「可是我痛苦,生不如死呀!」 
     
      老者道:「我以為那個姓關的必然在坑你。」 
     
      「不會的。」 
     
      「會,他想以此來控制你,好為他效命。」 
     
      他頓了一下,又道:「我問你,你是幹哪一行的?例如我安大海,我是馬販子 
    ,你吶?」 
     
      玄正道:「我聽關爺行事,我操刀。」 
     
      老者上下看看玄正,道:「你會武功呀?」 
     
      「不錯!」 
     
      「那就毒瘤來時打坐呀!」 
     
      玄正道:「如萬蟻蝕心,我定不下心吶!」 
     
      姓安的老者道:「也罷,再等幾日,我老人家的身子骨有了力氣之後,咱二人 
    打架。」 
     
      「是呀,打個不亦樂乎,你也許力氣放盡就把這坑人的毒瘤混過去了。」 
     
      玄正道:「老丈呀,如果對打,我怕把老丈弄傷呀,你這把年紀……」 
     
      個料灰髮老者呵呵一笑,道:「好心的人嘛,還怕傷了我安大海。」 
     
      他再拍拍玄正,又道:「你以為我老了?哈,我的胳臂粗,有力氣,怕的是你 
    不是我的對手。」 
     
      玄正一聽,年輕人好勝之心又升起來了。 
     
      「好,且等你老身子骨有了力氣,你助我。」 
     
      姓安的老人點點頭,這二人坐在一起話家常,只不過話來話去罵大街,罵的是 
    天下就快完蛋了,好人壞人分不清,到處有人在造反。 
     
      玄正就為自己叫屈,他爹是征西大都統呀! 
     
      於是,過午又有響動了,門上小孔又拉開,又見那大漢在叫罵:「他媽的,怎 
    麼兩個全坐直了,沒有一個像是快死的。」 
     
      姓安的老者道:「別罵了,下回我女兒來探監,我叫我女兒多送你幾兩銀子, 
    我若死了,你們還有外快呀!」 
     
      門外大漢也坦然:「說他娘是老婆,也對。」 
     
      立刻,小孔中又傳來一人的吼叱:「呶,拿去,慢慢地啃去吧!」 
     
      兩個窩窩頭送進來,玄正急急忙地吃起來。 
     
      還真怪,他只一吃了窩窩頭,全身便立刻不自在,他又開始哆嗦了。 
     
      姓安的老者道:「年輕人,又來了。」 
     
      玄正已在咬牙苦撐,他的雙手幾乎在扯拉自己的那張泛青面皮。 
     
      猛古丁,玄正厲吼一聲:「喔!」 
     
      他叫著便要往地上滾,那老人只好緊靠在一邊不動了。 
     
      老者要空出地方來,他不可能在此刻去惹玄正。 
     
      當他知道玄正是犯了毒癮之後,他不得不盡量閃躲一邊,當他知道玄正又是一 
    名殺手時候,他更是要盡量的不開口。 
     
      只見這玄正那種比瘋子還瘋子的樣子實在叫人看了不忍。 
     
      玄正尖叫著,使附近的囚房中也有人在咒罵了:「奶奶的,死了算了,這是尖 
    叫他娘的什麼……」 
     
      又有人在問:「喂!叫的什麼勁呀?」 
     
      有個粗漢更吼叫:「天大叫,天天吼,娘的,何不一頭碰死算了。」 
     
      更遠的地方傳來一個清脆年輕人的聲音,道:「這是什麼人?難道是受虐待呀 
    !」 
     
      沒有人同情,這地方誰會對別人同情?自己都是在此等死呀! 
     
      玄正今日吼叫的時間似乎短少了半個時辰,當他躺在地上直喘氣的時候,姓安 
    的老人立刻撲上去。 
     
      「年輕人,快,我為你捏幾把。」 
     
      他果然在玄正的身上捏起來,直把玄正按摩得沉沉地睡著。 
     
      安大海自言自語地道:「是個好青年呀,怎會遭遇這事?」 
     
      他怎知玄正是遇人坑的? 
     
      玄正又醒過來了。 
     
      玄正未坐起來,他發現天又快亮了,那安老正在呼呼打鼾。 
     
      他無力地伸手去拍安老,姓安的睜開眼,低聲道:「年輕人,你醒了?」 
     
      「是的,謝謝你。」 
     
      「咱們是同難人,別謝我。」 
     
      玄正道:「我想知道,我這麼每天發作,要拖多久才會消失?」 
     
      老人道:「我不知道,但至少我發現作痛苦的時間少了許多。」 
     
      他拍拍玄正,又道:「有進步就是有希望,你再撐上十天半月準會好。」 
     
      玄正道:「好苦呀,老人家。」 
     
      就在玄正又痛苦的熬過五日,室中的姓安老者精神已恢復多了。 
     
      這日剛吃了半個窩窩頭,玄正又覺著心中在顫抖,雙目又發直,雙手心中有冷 
    汗,這正是毒癮又快發作的前兆,一邊的姓安的老者,道:「今天咱們打一架。」 
     
      玄正帶著幾許痛苦地道:「我——一直用力控制我自己,我怕傷你……老……」 
     
      不料,姓安老者道:「來吧,老夫皮粗肉厚,除了年紀比你大之外,別的不會 
    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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