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邪教奼女】
他這話題轉得輕巧,轉得自然,一點不落痕跡,蔡薇薇聽了反而一怔,道:「
想一想……」
華雲龍接口說道:「嗯!看這地上的印痕,證諸『倩女教』的三位姑娘在此現
身,可知大哥定已離去很久了,但卻不知他的安危如何?走去那個方向?因此咱們
得好好想一想。」
蔡薇薇眨眨眼睛,惑然道:「『倩女教』的人在此現身,就能斷定大哥確已離
去麼?」
華雲龍道:「是的,『倩女教』的教主與家父交情極深,她的門下,既然在此
逐追過袁逸楓,想必到此已經很久,如果見到了大哥或『九陰教』主,剛才斷無不
講之理。」
蔡薇薇道:「我說袁逸楓被剛才三位姑娘逼得疲於奔命,那是一種判斷,不足
為憑的。」
華雲龍微微一笑,道:「我知道,我也是判斷而已,不過,我的判斷另有依據
。」
蔡薇薇目光一亮,道:「哦!什麼依據?」
華雲龍道:「『倩女教』的宗旨。」
蔡薇薇迫不及待地道:「她們的宗旨是什麼?」
華雲龍道:「說來話長,如想講個明白,那得從頭講起。」
蔡薇薇嬌聲說道:「擇要講嘛!將來我要幫你的,有關『倩女教』的底細,總
該讓我知道一點啊!」
話頭已經打開了,華雲龍不講已是不行。
他想了一下,於是擇其所要,將那方紫玉師徒,以及「玉鼎夫人」講過的話,
簡略地說了一遍,此其間,難免涉及他所知道的因果關係,也提起過「玉鼎夫人」
如今已經出家為女道士。更名「長恨」的事。
蔡薇薇聽得十分仔細,聽完以後,不覺長長吁了口氣,感慨系之地道:「想不
到,想不到,原來這位教主乃是暗戀伯父,所以創下『倩女教』,用情如此之深,
當真罕世少見了。」
華雲龍感觸更多,喟聲一歎,道:「少見的還是那位『長恨』前輩,她對家父
不但用情極深,而且洞悉家父的為人,寧可自苦,寧可折磨,也不願家父稍有隕越
,交友若此,那是兩心如一,猶勝同胞了。將來我定要據理力爭,設法將她老人家
接回雲中山去。」
蔡薇薇惋然接道:「可不是麼,如說用情能以入聖,『長恨』前輩是以當之無
悔了。二哥,將來咱們一起去找她,你說好麼?」
言談至此,兩人的情緒已經完全轉變,便連原來的目的也已忘懷了。
事實上,此刻再談「倩女教」的宗旨,那似乎也屬多餘。
突然,萬籟俱寂的夜空之中,傳來一聲極為低微的喟然長歎。
這一聲喟歎,幾不可聞,可是,聽在華雲龍與蔡薇薇這等高手耳內,也有平素
講話一般清晰,他二人驀然聞之,不覺齊齊一怔,頓了一下,卻又聽不見任何聲響。
華雲龍忍耐不住,揚聲喝道:「那一位高人蒞臨此間,何不請出一見?」
話落,不聞回音,華雲龍再問一遍,仍是沒有回音。
蔡薇薇悄聲說道:「咱們搜他一搜。」
這一回,回音來了,但聽一個清脆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不必搜了,孩子,
老身不想打擾你們,你們要找的人,目前在……」
活猶未畢,華雲龍已經一聲歡呼,道:「嗨!是顧老前輩麼?晚輩正想拜見您
哩!」
只聽那人慨然道:「你這孩子,唉!貧道原來不想讓你知道的,想不到你的記
憶力竟然這樣好,如今我也不瞞你了,貧道確是長恨。」
蔡薇薇聽說那人自稱「長恨」,連忙接口道:「好啊!咱們正在談您呢!您老
人家容許咱們拜見麼?」
長恨道姑道:「不必了,孩子,貧道已是世外之人,相見何益,辦你們的正事
去吧!」
蔡薇薇嬌聲道:「我想得到,眼前的正事,您老一定替我們辦好了,我好想見
您一面啊!」
她講此話悅耳動聽已極,仰慕之情又復溢於言表,長恨道姑不覺讚許道:「好
聰明的孩子,你叫什麼?」
蔡薇薇連忙應道:「我叫蔡薇薇,我娘叫我薇兒,您也叫我薇兒吧!」
長恨道姑道:「貧道記下了,倘有機緣,咱們來日再見吧!」
蔡薇薇著急道:「不!不!我想見您,我現在就想見您,您老人家為何吝於讓
我見您呢?」
長恨道姑道:「貧道已經講過了,出家人相見無益。其實你剛才的謬許也錯了
,貧道忍恨出家,焉當得『情聖』二字。」
這片刻間,蔡薇薇一句緊接一句,不斷的要求長恨道姑容許她見上一面,華雲
龍插不上嘴,於是運足耳力,捕捉那話聲的來源,豈知長恨道姑好似真的不願相見
,所講的話聞之在東,忽焉在西,竟像其人正在繞場奔走一般,聽了半晌,總是拿
捏不準真正的停身之處,因之他心意一變,接口說道:「你當得的,老前輩,不瞞
你講,那天晚上您與方紫玉前輩所講的話,我全都聽到了,當時的情景,我也全都
看到了,這世上既有文聖,也有武聖。您老人家便是情聖。真的,我對您老人家所
知不多,那天晚上,我卻感動得哭了。」
但聽長恨道姑幽聲一歎,道:「看來你也是個情種,孩子,你叫華煬麼?」
華雲龍恭聲應道:「是的,晚輩表字雲龍,長者們都叫我龍兒。真正的講,晚
輩該稱您姨姨或姑姑。老前輩,你准我這樣喊您,也叫我一聲龍兒好麼?」
他講這話時充滿了感情,也洋溢著無比真摯的孺慕之意,令人一聽,便知他語
出至誠,乃是肺腹之言。
長恨道姑顯然被他的話語感動了,只聽她慨然一歎,道:「貧道不是嬌情之人
,如果提前十年八年,你喊我一聲姨姨或姑姑,貧道還不見得滿足呢!可是,如今
貧道已是出家人,這些俗家的稱謂,貧道早已陌生了。」
蔡薇薇聽到此處,忽然心中一動,暗暗忖道:「對啦!戲何不趁她說話分神之
際前去尋她?尋到了她,她老人家想不見我也不行啊!嗨!我就是這個主意。」
她想到便做,連華雲龍也不告訴一聲,立刻悄悄地掩入從林,一閃不見。
華雲龍卻是打蛇隨棍上,連忙改口道:「顧姨,稱謂那有什麼陌生的?出家人
也有俗家親友的啊!顧姨,您老人家喊我一聲龍兒吧!您不知道,自從那晚見您以
後,如非迭生變故,龍兒早就找您來了。」
這是真誠的呼喚,長恨道姑自然聽得出來,因之她頓了一下,幽幽一歎道:「
孩子,自古多情空餘恨,你的感情也太豐富了。」
華雲龍道:「我錯了麼?顧姨,難道龍兒不該對您有份孺慕敬仰之情麼?」
只聽長恨道姑道:「貧道不能講你錯,但也不同意你的想法。你記得兩句古詩
麼?『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無恨月常圓』。孩子,你的感情過於豐富,將來可有
苦頭吃了。」
華雲龍亢聲接道:「龍兒不信,鴛鴦交頸,孤雁淒鳴,飛禽走獸,尚且有一份
失單與互愛之情,何況人乎?人若寡情,那就與冷血動物無異了。」
長恨道姑道:「唉!你涉世未深,想法過於天真,須知人生變化多端,許多困
難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到時候情天難補,恨海常存,你就知道禽獸與人不能相比
了。」
華雲龍問道:「顧姨是指家父而言麼?」
長恨道姑道:「你母親也差不多,當年令堂苦戀令尊之時,他們都曾受過無數
熬煎與□□□□□□□□□□□□□命也……」
話來講完,華雲龍已自接口道:「□□□□□□□□□親相敬如賓,當年縱然
吃過苦頭,那也已經過去。」
他二人你言我語,一時忘情,在那「多情□□□□□□上辯駁起來,誰也沒有
注意蔡薇薇早已不見。華雲龍聰明絕頂,反應靈敏,言談至此,不覺將長恨道姑引
入彀中,長恨道姑一時情急,竟自無話可反駁。
華雲龍聽她半響無語,忙又接道:「顧姨,你別難過,說真的,您也沒有錯,
錯的是咱們華家的人,咱們不該冷落顧姨,使您老人家懷情忍恨,以致於出家當了
道姑,這事龍兒原無所知,如今既然知道了,龍兒定無不顧之理,顧姨,您讓龍兒
見您一見,好麼?」
這時始聞長恨道姑一聲喟歎道:「你這孩子舌粲蓮花,是想說服貧道麼?」
華雲龍忙道:「不是的,顧姨,我娘(秦畹鳳)也說咱們華家對您不起,您若
不信,可以去問我奶奶,龍兒若有半句虛言,讓您打十板屁股。」
長恨道姑不覺失笑道:「你這孩子……唉!貧道講你不過,不上你的當了。」
話聲一頓,話鋒一轉,肅然接道:「你聽著,龍兒,令兄彼一幪面人點了穴道
,如今已由『倩女教』的門下送去金陵,那幪面人點穴的手法特異,貧道解它不開
,你速速趕去……」
此話出口,華雲龍大吃一驚,但因從那話聲之中,聽出長恨道姑已有離去之意
,一時情急,不覺揚聲截口道:「等□□□□□□□□□□□□。」
□□□□□□□□□□等下去,貧道的耳根不得清靜□□□□□□□□□□金
陵,必要時可將令兄送回『落霞山莊』,□□□□□□來日自有相見之期,貧道去
了。」
□□□□□□落,響起一絲的衣袂飄風之聲。
華雲龍一聽大急,尖聲叫道:「顧姨!顧姨!您不要走,詳情如何?您老也對
龍兒講一講啊!」
緊要關頭,他終於想起了長兄,並想以華熙的事,將那長恨道姑羈留片刻。
這是顛撲不去的手足之情,也是華雲龍聰明過人之處,可惜的是,長恨道姑再
未回答,顯然已經不顧而去了。
這片刻間,他用盡了心思,想見長恨道姑一面,甚至有意說服長恨道姑,完成
自己的心願,不料長恨道姑洞察其心,說走就走,他急得連連跺腳,卻是無可奈何
。
就在他急得跺腳不巳之時,突然聽到蔡薇薇「嘿嘿」一笑,道:「顧姨姨。薇
兒等您很久了哩!您老人家當真吝於相見麼?」
華雲龍方始一怔,已聽長恨道姑驚異感歎的道:「噫!你這孩子忒慧黠了,你
是怎樣找到我的?」
但聞蔡薇薇俏皮的道:「您老人家分音化聲的功夫忒高明,薇兒那裡找得到,
是神仙告訴我的。顧姨姨,二哥在發急哩!咱們下去吧?」
華雲龍恍然而悟,腳下一頓,立時向左邊林內撲去,同時歡呼道:「顧姨!顧
姨!原來您還沒有走啊!」
長恨道姑的確未走,她此刻仍然高踞在入林不遠一株叢樹的枝叉之間。薇薇迎
風綽立,站在她的背後。她二人同用一枝,長恨道路竟然未曾察覺,蔡薇薇輕功之
高,於此可見一斑了。
華雲龍到得樹下,長恨道姑瞧瞧蔡薇薇,又瞧瞧華雲龍終於無奈地道:「好吧
!咱們下去,遇見你們這兩個玲瓏剔透的孩子,貧道只有認輸了。」
她說著緩緩起立,輕輕一躍,落身地面。
蔡薇薇也隨路落地面,笑臉盈盈的道:「薇兒騙你的,顧姨,您的功夫真的很
高,剛才倘若不是您老拋出一片樹葉,劃起一絲破空之聲,我還正在奔波未歇哩!
」
她這樣一講,長恨道始不覺莞爾道:「你也不必阿諛逢迎了,反正貧道已經被
你找到,要講什麼,那就爽直的講吧!」
華雲龍早已迎了過來,聞言連忙接口道:「顧姨說得是,您請坐,咱們就在這
裡談。」
長恨道站游目四顧,將頭一點,就近找了一塊山石坐了下去,華、蔡二人相視
一笑,緊隨身後,也在她面前坐了下去。
這時已近子丑之交,下弦月升二三丈許,那淡淡的月光,一絲絲從那樹葉縫隙
間灑了下來,滿地都是點點銀星,再加一位娥眉鳳目,體態輕盈的道姑,高高端端
山石之上,在她的面前,又復並坐著一雙金童玉女一般俊美的癡兒,這一雙癡兒目
閃精光,臉含微笑,仰望著山石之上的道姑,流露著天真無邪的神情,形成一副充
滿活措、和煦、溫馨、謐靜的畫面,令人見了,不覺倏生悠然出世之感。
他三人相互凝視,不言不動,過了片刻,還是長恨道姑打破沉寂,道:「傻孩
子,你們苦苦相逼,就是看看貧道的模樣麼?」
華雲龍凝目如故,蔡薇薇卻是將頭一點:「嗯!顧姨好美啊!」
長恨道姑莞爾道:「貧道出家人,出家人觀念之中沒有美醜的。」
蔡薇薇黛眉輕揚,道:「唉!美醜是比較得來的嘛!真的,您真的很美,如果
不穿道裝,薇兒相信一定更美。顧姨您為何要穿這種又肥又大的道裝嘛?」
她是不明內情,不失天真,講起話來莽莽撞撞,毫無顧忌,殊不知最後一問,
恰好問到長恨道姑最為感傷之處,長恨道姑心頭一酸,臉色剎時暗淡下來。
但她畢竟是個通情達理,極富經驗之人,瞬息便自恢復了常態,只見她目光一
抬,微微一笑,道:「貧道怕要使你失望了。」
蔡薇薇不覺一怔,道:「顧姨可是不願意再講麼?」
長恨道姑依然含笑道:「貧道乃是為出家而出家,性之所近,便自穿上了道裝
。你滿意麼?」
蔡薇薇聞言之下,目瞪口呆,大出意料之外。
可是,這種避重就輕的答覆,卻難滿足初知內情的華雲龍,但見華雲龍俊眉一
軒,斷然接道:「不對……」
長恨道姑臉龐一轉,凝目笑道:「你既然知道不對,那就不必再問了。」
華雲龍先是一怔,繼而亢聲道:「可是,您老人家心裡很苦啊!」
長恨道站暗暗心驚,忖道:「這兩個孩子太聰明了,他們都是極富感情的人,
堅強一點,拿出理智來,莫要被他們的情感所征服,在小輩面前失去了常態才好。」
她心中有了警惕,越發淡然道:「貧道不是有說有笑的很好麼?薇兒還講貧道
很美哩!
貧道已是四十多歲的人了,比你母親大得多,若是心裡很苦,焉能贏得薇兒的
讚美?」
華雲龍道:「那是修練『詫女真經』的緣故,四十出頭又怎樣?您本來就很美
嘛!顧姨,何必呢!您也可知道您也有錯麼?」
長恨道姑一笑道:「龍兒故作驚人之語,那是自作聰明了。」
華雲龍頗為激動的道:「龍兒決非自作聰明,龍兒講話都有根據。」
長恨道姑暗暗震驚,表面卻是故作驚訝,道:「哦!這就奇怪了,貧道是否很
苦,你有什麼根據?」
華雲龍眉頭一皺,道:「顧姨,您是原諒我所知不多麼?須知我外公對我講過
你的往事,那天晚上,在那荒涼的道觀之中,您老人家的一言一動,龍兒更是親眼
目睹哩!」
此話出口,長恨道姑的神色一變,惴然急聲道:「你外公講些什麼?」
須知當年的白嘯天,乃是一世之梟雄,其為人不但好大喜功,性情偏激,而且
最是護犢,是個愛與恨都走極端的人,長恨道姑不怕道觀之中的言行落在華雲龍眼
內,卻怕白嘯天加油添醋,在華雲龍面前亂講一通,至於白嘯天嚴然已成德藝兼備
的武林隱者,她卻是一無所知,情急變色,自也無怪其然了。
華雲龍倒未注意她的神色,應聲接道:「曹州的事啊!我外公講,您那時正受
『陰火煉魂』之刑,家父聞訊前去救您,當時的情形,據說是叫家父用玄鐵劍換您
,家父也會毫不猶豫,可是您卻處處為家父著想,叮嚀家父不可忍受委屈不可受人
協制……」
提起這一段往事,當年華天虹雙目泣血,身子顫抖,語不成聲,幾近瘋狂的模
樣又復湧現,長恨道姑心頭隱痛,不願再聽下去,子是截口道:「你外公就講這些
麼?」
華雲龍道:「當然還有,我外公又講,您老人家不是凡俗女子,對家父的愛顧
,情比天寬,恩比地厚。他講『陰火煉魂』之刑慘絕人察,任誰見了也得義憤填膺
,怒氣漚洶,您老人家卻是寧可忍受千股痛楚,仍不願家父受點委屈。顧姨,龍兒
要鬥膽請問一句,當年您與家父情勝手足,如今卻忍恨出家,心灰意懶,能說不是
責怪咱們華家對您不起,卻又不願令家父作難麼?」
聽到此處,長恨道姑臉上一熱,但也心頭一寬,念頭轉動,急速忖道:「白老
兒總算還有一點是非,可是,龍兒這孩子心思敏捷,詞鋒犀利,再講下去怕是要招
架不住了。」
轉念至此,連忙微笑道:「就算你判斷不錯,事情也已過去了,陳年老賬,彼
此兩不虧欠,這不很好麼?」
華雲龍目光一亮,道:「所以我說你也錯了啊!」
長恨道姑道:「錯了也好,不錯也罷,總之事已過去,不必再提。」
說到此處,心念一動,忙又接道:「對啦!貧道記得,剛才你叫我留下,不是
要問令兄的詳情麼?」
華雲龍毫不遲疑,道:「家兄的詳情要問。」
長恨道姑整整衣襟,道:「那就快問令兄的事吧!」
言外之意倘若不問華熙的事,她要走了。
這一著高明之極,華雲龍作難了。
問吧?長恨道姑講完以後一走了之,再到那裡去找她?不問吧!同胞兄長在卮
難之中,豈非要招不義之名?況且自己也實在放心不下。
須知他之所以用盡心思,乃是有意說服長恨道姑,覺得道站情天遺恨,總是一
樁莫大的憾事。這一點,雖說是他情感豐富,性格相近的緣故,嚴格的講,卻也是
他們華家的家規與薰陶,他們華家講究無負於人,偏偏在他父親身上竟有遺憾未能
彌補,華雲龍身為人子,心存此念,倒也不能怪他多事。
然則,事難兩全,又該如何?華雲龍縱然機智百出,此刻辦自怔住了。
怔榜之中,但覺蔡薇薇的手肘在他腰際撞了一下,然後敞聲道:「是啊!也該
問問大哥的事了。」
華雲龍倏聞此言,又是一怔,但因蔡薇薇先在他腰際撞了一下,以他的敏捷,
立刻便知蔡薇薇已有計議,卻苦於不知計議如何,又不能開口詢問,於是他眼角一
挑,故作悻然道:「你問吧!我……我要……」
眼皮一闔,兩掌一握,以手支頷,仆下身去。
蔡薇薇舉手一指,嗔聲道:「你啊……」
鼻子一皺,冷聲一哼,話聲頓住。
長恨道姑目睹述狀,不覺莞爾道:「薇兒,你就問吧,他在生氣哩!」
蔡薇薇又是一聲冷哼,始才轉過臉來道:「好吧!請問顧姨,華熙大哥究竟是
哪個穴道被點,連您也解它不開?」
長恨道姑道:「志堂穴。」
蔡薇薇一愕道:「志堂穴,那是笑穴啊!」
長恨道姑道:「怪事也就在此。笑穴被點,卻不發笑,反倒昏迷不醒,貧道檢
視華熙全身,更不見另有傷處,也不像中毒的模樣。」
蔡薇薇大為詫異,瞪大眼睛道:「哦!有這等事?」
長恨道姑道:「事是一點不假,怪的卻是那點穴的手法。點穴的手法大同小異
,貧道所見的現象大異常規,華熙若不自己甦醒,普天之下,恐怕只有他父親才能
解開了。」
蔡薇薇縱然詫異,目的顯不在此,聽到這裡,頓了一頓,又問道:「那幪面人
何等模樣?顧姨見過麼?」
長恨道姑道:「虎背熊腰,中等身材,面目神情見不到,看來是個年輕人。」
蔡薇薇臆測道:「那人大概是『九陰教』的屬下。」
長恨道姑道:「是一路,不是屬下。貧道見到華熙時,那幪面人正與『九陰教
』爭執不休。」
講到這裡,長恨道姑臉露憂色,話聲頓了一下,始才接道:「眼下的『九陰教
』主名叫梅素若,人很美,已是下一代了。當時華熙就在她手中抱著,幪面人卻說
人是他擒下的,理該交他帶走,梅素若說道:「設非趁人無備,你豈是華家子弟敵
手?本教主座前,不容你背後傷人。』當年貧道與該教有過淵源,算得梅索若半個
長輩,貧道現身以後,梅素若口稱前輩,對貧道執禮頗恭,那幪面人不明內情,誤
認梅素著來了幫手,始才一聲冷哼,悻悻退去。」
她一口氣說到這裡,忽然喟聲一歎,言猶未盡地歇了下來。
這一聲喟歎,便連華雲龍也覺到莫名其妙,身子一挺,張開了眼睛。
蔡薇薇志不在此,懶得追問,卻自接口道:「那是什麼時辰的事?地點在哪裡
?」
長恨道姑想了一下,道:「大概是昨日申牌時分,地點由此東行,約莫五十餘
里之處。」
蔡薇薇道:「這樣講,顧姨是由金陵來麼?」
長恨道姑將頭一點,正待講話,蔡薇薇已自接口道:「顧姨可知『九陰教』主
與那幪面人哪裡去了?」
她忽然不待回答,使即接問,華雲龍心頭一動,恍然忖道:「原來如此……」
忖念方起,已聽長恨道姑道:「幪面人奔向東北,梅素若與貧道分手以後,也
是奔向東北,如今在哪裡,就非貧道所知了。」
蔡薇薇道:「顧姨從金陵來,可曾見到一位瘦瘦高高的老年和尚?」
長恨道姑一愕道:「老年和尚?貧道未曾見過啊!」
蔡薇薇一「哦」道:「薇兒沒有講清楚,倒惹顧姨詫異了,那是薇兒的公公,
顧姨既然沒有見到,不是向南,就是到東海去了。」
長恨道姑失笑道:「你這孩子,講話怎麼顛三例四?向南便是向南,去東海便
是去東海,哪有像你這般講法的?看來你心裡有事,是麼?」
蔡薇薇蹙容道:「是的,薇兒心裡有點事,那是二哥身中虺毒。我公公曾經講
過,這幾天他若不在金陵,那就到東海去了,倘若不在東海,一定是去南方,所以
……」
華雲龍聽她愈扯愈遠,暗暗咒道:「鬼話連篇,你要扯到幾時啊?」
長恨道姑卻是心頭一震,不覺朝華雲龍望去,惑然道:「虺毒?什麼叫虺毒?
臉上沒有徽侯啊!」
蔡薇薇尤心忡忡道:「那是魔教中一種毒刑,叫做『神虺噬心』,二哥受了魔
教門徒的暗算,那虺毒潛伏體內,只有我公公才能幫他煉化。」
長恨道姑眉頭緊蹙道:「有這等事?」
蔡薇薇幽聲道:「是嘛!如果顧姨這次是到東海或是南方去,見到我公公,薇
兒想請您老帶個信,就講薇兒在金陵等他可以麼?」
長恨道姑向華雲龍望去,神色歉然道:「這……這口信貧道恐怕捎不到哩!」
此話市出,蔡薇薇已自情不自禁的掩口葫蘆,不料高興過份,一不小心,「哧
」的一聲笑了出來,等她連忙閉嘴,再次作出幽然期待之狀,長恨道姑早已轉過頭
來,瞧得清清楚楚了。
長恨道姑也是七竅玲瓏之人,蔡薇薇掩口竊笑,又復怕她看見,這等模樣,那
能不疑,疑念迭轉,立刻也就省悟其中的道理了。
只見她鳳目一瞪,似怒非怒的喝道:「好啊!小鬼頭,原來你是在使壞,貧道
警告你,你敢向西走,看我打不打你的屁股?」
蔡薇薇初初倒有點尷尬,長恨道姑這樣一講,她反而黛眉一挑,厥起櫻唇道:
「您打嘛!這是您自己講的,我可沒有問您。」
華雲龍聞言睹狀,再也忍耐不住,身子一仰,哈哈大笑起來。
長恨道姑微微一怔,忖道:「可不是麼?自始至終,這丫頭何嘗問過我的去處
,想不到稍一不慎,不但自洩行止,反而被她抓住話柄了。」
不料她念頭剛剛轉完,卻又聽到蔡薇薇嗔聲叫道:「你笑,你笑,顧姨罵我,
你高興了,是不是?」
但聞華雲龍一面大笑,一面喘息不已,道:「好,我不笑……喔喔……你放手
……我不笑了嘛……嘿嘿……哈哈……」
長恨道姑抬目望去,只見蔡薇薇嘟著小嘴,滿臉嗔容,右掌緊握華雲龍的手腕
,左掌則在他的腰際東撈一把,西抓一下,華雲龍兩手被握,腰肢扭來扭去,想要
止住笑聲,那笑聲則是斷斷續續,越笑越大,怎樣也歇不下來。
長恨道姑目睹斯狀,也不覺容顏一綻,笑出聲來,叫道:「好啦!好啦!不要
再演戲了,你們這套把戲我見得多,不如適可而止,有話爽直的講。」
蔡薇薇聞言之下,果然歇下手來,臉龐一轉,星眸一張,道:「真的嘛!講話
不能不算啊!」
只恨道姑微笑道:「出家人不打狂語,除了問我素常落腳之處,有話必答,行
了麼?」
蔡薇薇眨眨眼睛,忽又轉過臉來,朝華雲龍道:「好了,這回該你問了。」
華雲龍微微一笑,道了一聲謝,於是目光移注,歉然說道:「顧姨原諒,咱們
不該對您……」
長恨道姑將手一揮,戳口道:「不必講道歉的話,那是貧道粗心大意,一時不
察,上了你們的圈套。」
華雲龍道:「多謝顧姨海涵,其實顧姨示下住處,咱們也不會常來打擾的。」
長恨道姑肅然道:「又來了,你道貧道不知你的心意麼?」
華雲龍臉上一紅,長恨道姑又自接道:「龍兒,你可知道,天下之至難,唯心
魔最難克服麼?貧道掙扎多年,好不容易勘破紅塵,定下心來。你是情感豐富的人
,倘若同情貧道所受的苦難,也為你的雙親減少一點困擾,就該歇下此心,斷了這
一份念頭。」
這話講的夠明白,也夠決絕的了,可是,華雲龍不是遇難就退的人,他的責任
感極重,乃是擇善固執者流。只見他微一吟哦,將頭一點,道:「顧姨的講法,未
始沒有道理。既然如此,龍兒不再轉彎抹角,我要直講了。」
長恨道姑心頭一緊,但卻順口道:「本該如此。」
華雲龍目光凝注,莊重的道:「顧姨,您可知道,您的觀念根本錯誤啦?」
長恨道姑愕然道:「犧牲自我,成全你的雙親,貧道觀念錯誤了?」
華雲龍道:「最低限度,龍兒的看法是如此。請問顧姨,安陵項仲山,飲馬於
渭水之中,每一次投錢三枚,什麼道理?」
長恨道姑道:「項仲山清廉之士,飲馬投錢,不苟取耳。」
華雲龍道:「渭水之濱,不見得常有人在,單單以『廉介而不苟取』,解釋他
投錢之意,顧姨解釋夠了麼?」
長恨道姑一愕,道:「你還有另外解釋不成?」
華雲龍道:「龍兒有一點補充。龍兒覺得,項仲山飲馬投錢,在求心安而已,
否則的話,那就成了欺世盜名之輩,稱不得清廉之士了。」
長恨道姑想了一想,覺得也有道理,不禁點頭「嗯」了一聲。
華雲龍微微一笑,又道:「顧姨,龍兒再問,所謂『開門揖盜』,該作何解?」
長恨道姑倏聽此問,忽然眉頭一皺,不悻地道:「怎麼?你認為貧道所受的苦
難,全是咎由自取麼?」
華雲龍搖頭道:「顧姨會錯意了,南史有云:『開門揖盜,棄好即仇。』吳志
又講:『奸宄競逐,豺狼滿道,乃欲哀親戚,顧禮制,是猶開門而揖盜,未可以為
仁也。』龍兒對您老人家別無所知,但知您老是個情深義重的人……」
他故意頓了一下,然後接道:「不過,龍兒覺得您老的想法過於狹窄了一點,
同時,龍兒也在懷疑,所謂『勘破紅塵,定下心來。』究竟有幾分可信?」
最後幾句話頗為逼人,長恨道姑胸口一窒,瞋目反詰道:「你是講,貧道欺騙
你?」
華雲龍淡然說道:「龍兒怎敢如此放肆,龍兒是講,您老人家獨處之際,未必
真能心如止水,不過是強自抑止,不讓感情沖激氾濫而已。」
長恨道姑微微一怔,道:「這並不錯啊!」
華雲龍道:「錯是不錯,卻嫌過於消沉了,須知人生在世,是有責任的。這份
責任不僅為己,也該為人;不僅是為少數人,而是要為多數人。遁世何用?那連自
己的問題也解決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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