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仁心摧魔】
慈雲大師、華五等,這些與華家關係密切的人,見華雲龍留下長恨道姑,心中
一寬。
忽聽蔡昌義亮聲道:「雲龍弟,我旱鴨子一個,又無登萍渡水的輕功,偏想去
領受一下乘風破浪的滋味,您說怎麼辦?」
華雲龍面龐一轉,笑道:「我也不知道。」
蔡昌義雙目一睜,道:「你不知道,我是非去不可。」
蔡夫人輕叱道:「義兒不准胡鬧。」
華雲龍面容一整,拱手道:「伯母,恕小侄斗膽,你當攜昌義兄、薇妹,趕去
洛陽,與伯父一晤了。」
蔡夫人其實早想立刻去與丈夫相見,只是不好意思如此,聞言不禁望向元清大
師。
只見元清大師略一沉吟,道:「龍兒,你恐怕忘了一事。」
華雲龍怔了一怔,道:「還有什麼?公公。」
元清大師道:「余尚德夫婦的事。」
華雲龍「哦」了一聲,也顧不得失禮,轉身向余昭南笑道:「昭南兄,你也當
去洛陽,遼東的事,不能參加了。」
余昭南微微一怔,道:「為什麼?降魔衛道,人人有責。」
華雲龍哈哈笑道:「伯父母現在洛陽,你身為人子,父母剛脫樊籠,自應速去
相晤。」
余昭南聞言,欣喜過度,他近年來都是為父母安危憂心,驟聞此訊,一時竟激
動的說不出話來。
單世民急聲道:「華公子,這是真的?」話一出口,忽覺不妥,忙道:「老朽
因為……」
華雲龍微微一笑,截口道:「余伯父母早因魔教煉製『毒龍丸』,由玄冥教轉
送魔教,若非余伯父佯允煉製,暗施手腳,晚輩還不能那麼容易救出被制高手,說
不定玄冥教開壇大典也趕不上。」
余昭南忽然一聲不響,轉身狂奔而去。
華雲龍見他心神激動,怕他出了意外,幌肩至他身畔,一把握住余昭南腕脈,
沉聲道:「昭南兄,請鎮定,伯父母安然無恙。」
余昭南本來沉靜煉達,眼下雖因乍聞親訊,心情激動,一掙未脫,聽華雲龍一
說,頓時冷靜下來,朝華雲龍歉然一笑,道:「雲龍弟,我沒事了。」
華雲龍鬆手道:「昭南兄能隱下心神,小弟放心了。」
余昭南苦笑一聲,道:「走。」突然轉身回去。
華雲龍怔了一怔,道:「昭南兄,這是為何?」
余昭南頭也不回,靜靜道:「我水性足以潛泳十里,自然先去盡上一份力,才
去拜見父母,不然他老人家,會責我只顧私情。」
忽然蔡夫人歡道:「余賢侄深明大義,真教我這做伯母的慚愧。」轉面一顧元
清大師,道:「嫻兒決心隨行,祖師遺聲,不能因嫻兒有沾,元浩那裡,遲一點也
不打緊。」
元清大師頷首道:「如此甚好。」
華雲龍見狀,知道再難相勸,一眼瞥見宮氏姊妹仍在,頓時面色一沉,道:「
你們還不回山,待在這裡幹麼?出了差錯,叫我怎麼去見祖父?」
宮月蕙道:「我們水性,也勉強可以對付了。」
華雲龍道:「這樣不行。」
宮月蘭一指公孫平,叫道:「他不見得比我高明多少,為何可以?喂,公孫少
俠,你水性如何?」
華雲龍轉向公孫平一打眼色,意思是要公孫平自誇水性高明,也好堵住宮氏姊
妹的口,那知公孫平聽宮月蘭一說,心慌意亂,根本注意不到華雲龍眼色,面紅耳
赤,吶吶道:「我也不行,但……」
宮月蘭不讓他說完,格格笑道:「華二哥聽見了麼?」
華雲龍暗道:這丫頭糾纏不休,何時可了?當下就待硬逼她們回去。
卻聽元清大師含笑道:「也罷!想去的都去,龍兒也不必阻攔了。」
宮月蘭得意萬分,笑道:「你還有什麼話說?究竟是元清老前輩公道,華二哥
厚此薄彼,大豈有此理了,哼!你別以為武功高欺負人,幾時有空,咱們較量一下
。」
華雲龍啼笑皆非,元清大師既說了話,他也不便再說什麼。心中暗暗憂慮,準
備托元請大師指點公孫平等武功,另外也想托倩女教下,多多照顧較差的人。
忽聽白素儀道:「龍兒,你注意那谷憶白,始終未曾出現?」
華雲龍沉吟道:「那些仇華也都沒有現身,這個不足為奇,狡兔三窟,谷世表
巢穴決不僅沂山一座九曲宮,他奸雄胸襟,必慮敗亡之後,復仇無人,定是先遣他
們去了另一處秘窟,以待玄冥教東山再起。」
慈雲大師歎道:「看來這谷世表心機,較以往那些魔頭,又要深上一層了。」
瞿天浩冷冷說道:「若天虹肯聽我言,早早宰了那下流胚子,那會讓他養成氣
候,成了禍患。」
華雲龍陪笑道:「現在也還不晚。」
說話中,忽然有人遞來華雲龍墜入谷中的寶劍,及程淑美那柄碧玉鉤,華雲龍
連忙稱謝。
這一日,渤海之上,風平浪靜,一眼望去,海天一色,蔚藍可喜,帆影數點,
緩緩在那無邊無際的大海移動。
華雲龍與眾人祭奠天乙子後,首途北航,即在為首一艘艟艟巨艦上,白嘯天及
程淑美,卻未隨來。
每條船的主桅上都有一面黑旗,迎風招展,亮出一條張牙舞爪的五爪金龍,這
正是縱橫長江口以北,黃海、北海等處的一個海面上人物,「四海游龍」孟崇信的
船艦。
這「四海游龍」孟崇信,論來是半個強盜,他對沿海漁民船隻,徽收規費,不
過漁民有事,竭力幫助,兼為保護漁民者,那規費由沿海漁民均攤,為數不算太高
,尚屬公道,另外黑道搶劫,他來個黑吃黑,一口吞進,貪官污吏,為富不仁的人
經過,他也打劫,不過恪守奪財不害命之規,律下嚴,並無傷天害理的事發生,因
之俠義道中人,也就不加聞問。
這次華雲龍請他幫忙,華家聲威遠播,孟崇信在沿海炙手可熱,卻還夠不上一
流高手,驟然來了如此多頂尖高手,華家二爺親請,受寵若驚之下,他一拍胸脯,
立刻允諾,不但撥出五條最佳戰船,且親自奉陪,華雲龍原僅要他借船及熟悉北海
一帶的人,不必與谷世表、梅素若、任玄等,挑明了做對。
孟崇信表面慷慨義助,其實也暗存私心,任玄手下那「北海三雄」,在北海橫
行,從不賣他的帳,他屬下遇見,總被打得落花流水,孟崇信自知武功遠遜,忍氣
吞聲,而今有了報復機會,焉能放過?再說隨同華家的人闖過,自己聲望,必可陡
增,與華家有一段香火姻緣,危急時可以求助,另結後援,何樂不為,這也無可厚
非。
海上航行,全仗風勢,偏這幾天風勢甚微,船行緩慢,華雲龍暗暗焦急,後悔
海道追趕,欲速不達,早知由陸上繞道,必能搶在敵人之前,先至遼東佈置。
孟崇信力加勸慰,說是任玄與兩教人馬,也比他們早不到那裡,決可無虞。
華雲龍情知急也無用,趁這幾天練武,慫恿公孫平、余昭南向元清大師、瞿天
浩等請教武功,老輩都不吝指點,他們亦知這是難逢機緣,自下山之後,日日討教
,個個苦練,不分日夜,短短時日,人人武功大進。
這時,孟崇信陪華雲龍等,停立船頭,向前眺望。
忽聽華五道:「龍兒,你可拿得准,谷世表真是去追任玄?」
華雲龍道:「咱們入海之先,不是打聽過,有人目睹兩教與風雲會的人,先後
買棹出海了。」
華五搖頭道:「這些人,一個比一個狡猾,如此做不得數,他們不會故示入海
,暗中轉航,悄悄靠岸?」
華雲龍沉吟道:「任玄別無去路,偷返中原,危險之極,端午開壇大會,若不
是任玄抽後腿,谷世表大有一舉收拾赴會群雄,進而爭霸江湖,退而與咱們華家分
庭抗禮,徐圖示舉的可能,這等深仇大恨,谷世表豈有不思將任玄食肉寢皮之理。
」語音微頓,道:「而且,海上決戰,彼等必以為居於優勢。」
華五瞪目道:「那窮追這幾天,何以不見絲毫蹤影?」
彭拜笑道:「五弟忒心急了點。」華雲龍忽然叫道:「前面有船。」元清大師
也道:「可能就是玄冥教與九陰教了」那孟崇信來聽桅上了望屬下稟報,半信半疑
,道:「有這等事?」
取出一隻千里鏡,湊在右眼,望了半晌,果見水天之際,有幾個黑點,似是船
艦緩緩移動,不禁暗驚,忖道:隔了老遠,他們憑肉眼竟能看見。
蔡薇薇童心猶存,見他將一根黑黝黝長管湊眼直看,忍不住嬌聲道:「那是什
麼?借我玩玩好嘛?」
孟崇信那能拒絕,將千里鏡遞去,笑道:「這叫千里鏡,是番邦傳來的,有縮
遠為近之妙,姑娘喜愛,儘管拿去,在下尚存幾具。」
蔡薇薇笑道:「這倒希罕,我瞧瞧。」
對準了鏡孔,朝前望去,突然叫道:「嫣姊、蘭姊、蕙姊,你們快來看,果然
很清楚。」
頓了一頓,道:「嗯!果然有船,一、二、三……,共有八隻,那桅旗子,繡
有……」
華雲龍哈哈笑道:「必是鬼頭的。」蔡薇薇偏首一笑,道:「正是,嫣姊,氣
死人,怎麼還不來?」
船板上諸人見她咭咭呱呱,天真爛漫,無不胸懷大暢,微笑不已。
孟崇信卻暗暗奇怪,自己僅認出船隻,她居然連旗幟也可看清?他小看了蔡薇
薇,不信這美艷少女,武功已入佳境,目力強他數倍不止。
忽聽桅上水手大叫道:「北方偏東,八度有船,約在……」
孟崇信吼道:「五津不必說了。」
桅上那人,惶然住口,莫名其妙,不知孟崇信因何發怒。
但聽孟崇信喃喃咒道:「蠢才,人家早已看得清清楚楚了,你還囉嗦。」
蔡薇薇突將千里鏡,朝華雲龍遞去,道:「二哥,你也看一下。」
華雲龍哈哈一笑,道:「不必了,我十歲生日,即有人送千里鏡一具來,那時
我天天攜著,後來也膩了。」
蔡薇薇小嘴一呶,嬌嗔道:「不看算了。」
玉面一轉,見賈嫣師姊已出了艙口,叫道:「嫣姊來看。」
賈嫣不忍拂她意思,接著隨看了一眼,淡淡道:「果然不錯。」
隨手遞給宮月蕙,妙目一瞟華雲龍,朝船後走去。
那些少女們,拿去傳觀,卻是咭咭說笑,七咀八舌,興奮不已。
蔡薇薇反而興緻索然,向賈嫣去處追去。
華雲龍瞥了一眼,默默不語,心中卻暗暗一歎。
他忽見宮月蘭不在,心中暗道:「這丫頭什麼熱鬧,都有她一份,這次怎地例
外了?」略一沉吟,往船側走去,果見宮月蘭與公孫平,倚舷低聲交談,狀甚親密
,他心中暗喜,並未驚動兩人,悄然回了頭,朝孟崇信道:「孟當家的不知幾時才
能趕上九陰教船隻?」
孟崇信轉面觀察片刻,道:「至少要一天工夫。」
華雲龍暗暗想道:「區區路程,竟需偌多時間,那真是可望而不可及了。」
只聽孟崇信道:「華公子,敵船雖已在望,相隔怕不在五六十里外,若是有風
,三四個時後即可趕上,如今則連一天也不一定,這還是孟某的船,遠勝常船,才
能辦到。」
華雲龍笑道:「海行不比陸上,不才尚不至如此愚昧。」
突然間,一降涼風吹來,令人心胸一暢,暑氣全消。
孟崇信大喜,道:「這風如是不停,不消半日,就可追上。」
這些天來,唯有此時最是暢快,逍遙仙朱侗新傷初癒,悶在艙中數日,此際不
顧白素儀勸阻,也出了船艙,在船樓之上,與瞿天浩、慈雲大師等,談笑自若。
且說蔡薇薇尋至左側船板之上,只見賈嫣手托香腮,靠在船舷,望著那藍天碧
海,怔怔出神。
她黛眉一蹙,叫道:「嫣姊。」
賈嫣嬌軀一震,轉過身來,道:「薇妹是叫我。」
蔡薇薇靠攏過去,道:「唉,嫣姊這樣消沉,教我看了多難受。」
賈嫣不覺感動,伸手輕拂她那被風吹散秀髮,歎道:「薇妹關懷,愚姊豈能不
知好歹,只是……唉,你又哪知我的心事。」
蔡薇薇螓首一搖,道:「不,我知道,嫣姊是為了……」
賈嫣暗暗忖道:這丫頭太聰明,別說出什麼令人難以招架的話。心念電轉,截
口笑道:「我的心事,就是想見你與你二哥,永締良緣,白頭偕老,那就放心了。」
蔡薇薇笑靨一紅,忸怩道:「嫣姊對我好,我是知道,不過嫣姊的心事,不是
……」
賈嫣連忙道:「前面說的,固是愚姊心事,不過尚有一事未曾講出。」
蔡薇薇道:「那是什麼?」
「愚姊早已對這世間,恩怨仇殺,深感厭倦,決意出家,而恩師教養之思,天
高地厚,終於開口不得。」
蔡薇薇楞了一楞,忽然玉面一仰,嬌聲叫道:「顧姨、方姨,嫣姊的話,你們
都已聽見了,怎麼不來勸勸?」
賈嫣方自一怔,但見長恨道姑及方紫玉,已飄身而下。
方紫玉長長歎息一聲,道:「嫣兒,你是不願接為師衣缽了。」
賈嫣突然屈膝跪下,流淚道:「師父恕罪,徒兒想隨師伯修道。」
長恨道姑雙眉微聚,道:「修道不是說著玩的,那枯淡苦寂,非你能忍,你未
歷其事,豈知個中甘苦。」
賈嫣哀聲道:「嫣兒必能忍受,求師伯成全。」
長恨道姑藹然道:「談何容易,你先起來,此事可以從長計議。」
賈嫣長跪不起,道:「求師伯成全嫣兒心願。」
長恨道姑黛眉微蹙,轉念之下,忽又微微一笑,伸手攙起她道:「你這心願,
師伯恕難照辦,倒是你那心願,師伯倒可設法成全。」
賈嫣怔了一怔,玉面升起一抹紅暈,欲待辯白,又恐愈描愈黑,囁嚅半晌,講
不出話,蓮足一跺,驀地閃身入艙。
方紫王低聲自語道:「唉!多情自古空餘恨,只是太上忘情,古今又有幾人能
做到?」
忽聽元清大師的聲音道:「我佛以大有情而出世,情不可滅,既做不到,強求
是執,強忘何嘗不是執,恨道友,方教主。」
二人一驚回首,只見元清大師不知何時已至身後。
長恨道姑口齒啟動,欲言又止,方紫玉茫然若失,蔡薇薇似懂非懂,場中陡然
靜下。
追了一個時辰,華雲龍等人,復見九曲教船前,約二三十里,另有船隊,想必
是任玄那一夥了。
午時方過,華雲龍的船,距九陰教的,已不過十一二裡,那任玄那一方,更離
九陰教為首大船,不及十里。
極目遠眺,那遙遙的北面,可見青綠一抹,原來這三方數日追逐,距遼東已是
不遠。
海面遼闊,三方高手,已可觀視敵人行動。
孟崇信這五條大船,均配有大炮,主船四尊,余船兩尊,以巨纜移動,這時各
移半數於船首,十餘個赤膊壯漢,擦炮身、搬火藥、運炮彈,忙的汗流浹背,氣喘
如牛。
華雲龍忽見九陰教每船艄後,各有一尊巨炮,兩名手執火把的黑衣大漢,肅立
地旁,看來鎮定之極,那炮也似較己方的高大,心中一動,暗道:不對,瞧光景,
九陰教胸有成竹,不比咱們臨時匆忙碌碌。
心念一轉,倏朝孟崇信道:「孟當家的炮,不知可及多遠?」
孟崇信不假思索,道,「大約三里,最遠可達四里。」
華雲龍道:「九陰教的炮,可及幾里,盂當家的能否估出?」
孟崇信拿起於千里鏡,望了一望,心中吃了一驚,口中卻道:「在下船炮,俱
是第一等的,想九陰教未必比得上。」
華雲龍微微一笑,道:「我看不宜用火炮硬拚,還是另尋他法,與對方一決雌
雄,孟當家的以為如何?」
孟崇信傲然道:「不必了,拚死一戰,在下不信會輸給對方。」
華雲龍自入江湖,閱歷大增,見他如此自負,再說必被誤會為瞧他不起,當下
淡淡一笑,不再說話。
本來三方的船,是舢艫相接,迤邐而航,自發現敵蹤後,都下令後船追上,改
成齊頭並進。
華雲龍遙瞻任玄那一方,已見任玄走出艙中,卻不見梅素若、谷世表出現船板
,心中暗道:九陰教在此情況,勢必兩面作戰,梅素若如此托大,未免不智。
轉念間,忽見九陰教正中一船艄尾,出現一名手執鬼杖的冷艷少女,正是那九
陰教主梅素若,溫永超、葛天都等人,隨侍左右,谷世表、曹天化、吳東川等玄冥
教人馬,也在隔船現身。
但見梅素若秋波微轉,向華雲龍這邊略一打量,冷冷一笑,揚聲道:「華雲龍
,你自己來也罷,何苦拖上多人陪葬。」
華雲龍淡然道:「勝敗難分,你先別高興。」
微微一頓,道:「薛靈瓊主僕如何了?」
梅素若芳心突然妒念暗起,冷聲道:「這丫頭太倔強,不聽話,我一時火起,
將她拋入大海喂魚了。」
華雲龍雖是不信,仍不由心頭一震,峻聲道:「此言當真?」
梅素若冷冷道:「自然不假。」
華雲龍暗暗忖道:「這丫頭愈來愈囂張,早該把她教訓一頓,可惡!」
忽聽谷世表敞聲笑道:「梅教主,何必與這批將死的人廢話,快快將彼等送上
西天,豈不甘脆。」
孟崇信高聲道:「怕沒有如此容易。」
這時,雙方的船,乘風鼓浪,仍距五六里。
在華雲龍、谷世表這等高手,區區距離,對語與面談不差多少,可是孟崇信說
話,則要費上很大的勁,那聲音被風一吹,且散去一半,顯得不甚分明。
梅、谷兩人,一瞬即估出他的份量,冷然一曬,不屑答理。
九陰教下,那厲九疑倏地陰聲道:「孟崇信,你不過一個小小海盜,仗著華家
之勢,狐假虎威,膽敢妄發狂言,稍時將你擒下,本殿主必教你見識見識本教三大
奇刑滋味如何,也讓天下的人知道,與九陰教作對,後果如何?」
孟崇信聽厲九疑那陰森的話,想起敵人無一不是大魔頭,俠義道如讓對方走脫
一個,自己將來就死無葬身之地,不由一打寒噤,張口結舌。
倩女教下少女,見他強自出頭,自取其辱,不禁抿嘴一笑,華雲龍瞪了她們一
眼,面龐一轉,朗聲道:「孟當家的慨然出船,出於華某所求,九陰教與玄冥教是
英雄,就當不加為難,華家尚存,貴教就不能動孟當家一根汗毛,厲殿主有話,請
衝著在下來說。」
孟崇信聞言,感激地一瞥華雲龍。
谷世表冷笑道:「姓華的,你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還有心情管他人的閒
帳。」
說話中,雙方又逼近了一里。
忽見梅素若朱唇泛起一線冷笑,纖手一揮。
她身旁一個壯漢,立刻將手中海螺,鼓氣吹起。
只聽一聲沉鬱蒼涼的長鳴,驀地響起,劃破長空,直抵霄漢。?
聲未落,忽見九陰教船上,閃起了耀眼火光,同時耳中聞得轟隆隆之聲。
眾人方自暗叫不好,忽聽炸聲四起,墜海炮彈,炸得水花沖天,一那些水柱高
的,至四五丈,不少濺到眾人身上。
西首一船,一桅中了炮彈,頓時檣摧帆燎,火焰飛騰,船上眾人,諠譁高呼,
潑水搶救,好不容易撲滅,但主桅已毀,船隻漸漸緩下,尚幸波及的僅是艙房、桅
帆,猶無大礙。
孟崇信勃然大怒,一聲令下,炮火齊發,無奈相隔在四裡以上,炮彈距敵船尚
有數十丈,已自落下,空自擊得海面之上,水柱沖天,蔚為奇觀。
九陰教重新上藥發炮,這次孟崇信左翼一船,船上中了一彈,轟然一響,船殼
裂開了一個巨洞,海水頓時進人艙底,船上的人急忙搶救,只是破洞大大,那些棉
被、破巾等的一堵上去,立刻被水沖掉。
孟崇信怒發如狂,槍過一支火把,親自點燒火繩,一彈落在九陰教一船近側,
那船殼震裂一縫,但立刻堵住,照常行駛。
華雲龍劍眉一蹙,知道再打下去,縱能壞得對方幾隻船,自己這方,非得全軍
覆沒不可,武功高的尚可逃生,差的十九喪命,況將沉一船,亟待救援,忙叫道:
「降主帆,減速前進。」
孟崇信早已吩咐手下,華雲龍的話,就同他本人下令,不可稍違,不從者以逆
命處分,各船水手聞言,立即旋轉轆轤,落下主帆。
四條船隻,航速頓時大減。
九陰教發炮不休,彈如隕星,呼嘯飛行,水柱四起,轟隆震耳,聲勢驚人。
忽見一枚炮彈,面對華雲龍等存身船首擊來。
那炮彈來勢快得令人連念頭也轉不過來,華雲龍何等功力,抖手之下,一錠銀
子霍地擊出,於七丈外,正中那炮彈。
一聲石破天驚巨響,震得人耳鼓欲裂,那些水手,紛紛仆倒,那炮彈雖中途受
阻,碎片四散,依然挾著銳嘯擊至。
說時遲,那時快,元清大師袖袍一拂,瞿天浩、慈雲大師、朱侗,齊聲暴喝,
六掌揮出,匯為一股排山倒海的勁氣,將擊來碎片,盡行震飛,竟無一片漏過。
孟崇信手下,哪見過如此武功,痛定思痛,驚悸猶存,一個個都將華雲龍等人
,視若神明。
谷世表見了,暗叫可惜,曹天化卻哈哈大笑,道:「華家小輩、元清,老夫總
算未少掉兩對手。」
梅素若暗中驚出一陣冷汗,芳心慍怒,暗道:「我僅令他們射擊左右四船,何
人大膽?竟敢違令?」
口齒一啟,欲待喝問,突又想道:「海上發炮,本也難免誤差,既未出事,聲
張反而不美。」當下強自忍住。
展眼間,兩方船艦,又拖至五六里外,炮火難及。
那船舷下中彈的大船,這時已下沉過半,沒沒完了,只是船上的人,視船如命
,未得孟崇信棄船之令,可不敢自行放棄,仍在手忙腳亂,竭力搶救。
華雲龍見狀,蹙然道:「孟當家可以下令了吧?」
孟崇信見已無法可想,當下敞聲喊道:「諸大頭,快棄船,乘舢板過去,告訴
李忠,他們的船,在後慢慢行駛,沒有關係。」
那艘船上,有人遙遙應聲,隨即放下舢板,紛紛由繩梯攀落小舟,各事就竣,
那桅舷已離水不及三尺。
待他們劃開小舟,那艘巨艦,忽然迅速沉沒,帶起了一個巨大旋渦,若是晚了
半刻,非得人舟俱遭卷沉海中不可,端的兇險,旁觀眾人,不由代捏一把冷汗。
同時間,前面炮聲大作,火光閃爍,濃煙四冒,顯然風雲會已與九陰教,接戰
起來。
各小舟分別向三船划去,孟崇信急令拋下繩梯,讓小舟諸人攀上大船,有人則
逕自縱上。
眾人游目四顧,但見出海五舟,已一沉入海底,其餘則七零八落,遠墜在後,
孟崇信見狀,恨聲不絕。
華雲龍安慰道:「孟當家的何須生氣,第一回合讓他們佔了上風,以下猶未知
鹿死誰手,所有損失,在下負責賠償。」
孟崇信哈哈一笑,道:「華公子太小看在下了,孟某雖非豪富,區區數舟,尚
不放在眼下,而是這口鳥氣,不甘就此嚥下。」
彭拜笑道:「勝敗兵家常事,何況不是真本領,大可不必掛懷,不過,龍兒你
難辭大意疏忽之咎。」
孟崇信歎息道:「華公子早已關照過我,孟某逞強不從,致有此失,彭大俠這
麼一說,更令在下羞愧的無地自容了。」
華五一望前方,見九陰教與風雲會,炮戰正酣,當下高聲道,「梅素若似欲收
拾掉任玄後,再對付咱們,咱們去看熱鬧不成,花兒?」
「咱們雖被九陰教擊沉一舟,損壞一舟,可是高手無一傷亡,實力未減,只是
移船逼近,決不適宜。」
華五冷冷道,「廢話!」
朱侗道:「咱們不能等著九陰教來攻。」
華雲龍含笑道:「自然另尋他法,以晚輩意思,請各位長輩尊長,兩人駕一舢
板,明攻敵人,小侄則潛泅奇襲,各位前輩尊長,以為可否?」
蔡薇薇道:「二哥有把握潛泅那麼遠?」
華雲龍笑道:「大概不成問題。」
眾人略一商議,覺得這個暗渡陳倉,明修棧道,不失為一可行之法,當下不再
遲疑,依言照辦。
海上炮戰,分判勝負,也不過片刻時光。
此際,炮聲疏疏落落,海面上卻是火光沖天,映海生紅,風雲會六條海船,這
時已三條中炮,熊熊火起,船上人群嘩然大叫,搶登小舟,有的慌亂之下,被擠落
海中,危急中,誰也顧不了誰了。
九陰教也有二艘中炮,緩緩下沉,但九陰教徒,熟諳海戰,依次離船,不見其
嘈雜,亂哄哄的情形。
風雲會與九陰教一仗下來,以三換二,吃虧不大,論來要比俠義道好多了,但
任玄生恐敵人追上,曹天化無人可敵。兩教高手如雲,遠勝己方,俠義道虎視於後
,故不管那待援屬下,逕自揚帆而去。
梅素若見狀,冷然一曬,竟不追趕,右手一揮,頓時響起三短二長海螺鳴號,
餘下六船,聽了俱緩緩掉轉船頭,但見船行之處,分波破浪,海面激成一弧形波浪
。
谷世表不禁一怔,揚聲道:「梅教主,何不盡殲任玄等人,始回頭對付華家死
黨?」
梅素若淡然道:「姓任的決難逃走,神君大可放心。」
谷世表心機似海,聞言心中一凜,暗道:梅素若敢出此言,前面必有埋伏,說
不定連本教也計算在內,哼!終日打雁,豈能教雁啄了眼睛?
忽聽吳東川暗以傳音入密道:「神君可發現梅素若似另藏機心?」
谷世表點一點頭,也傳音說道:「英雄所見略同,吳副教主也覺出了,不過陸
上九陰教遠非本教敵手,海上卻是討厭。」
吳東川一瞥旁邊對立的教徒,道:「咱們一見不對,立刻下手制住梅素若,就
不懼九陰教搗鬼了。」
谷世表頷首道:「話是不錯,不過不必太急,在收拾華家黨羽之後,不管她存
了歹心沒有,咱們也要下手。」
忽聽九陰教炮聲再起,兩人中止密談,轉面望去,只見海面上水柱如林,炮彈
分落,卻有十餘隻小舟,在其中縱橫馳騁,毫無傷損。
玄冥教與九陰教眾人,瞿然一驚,定睛望去,卻見每艘小舟,皆是乘坐二人,
一人掌舵,一人划槳,輕輕一撥,小舟即衝出數丈,其疾如矢,直駛而來。
原來小舟上的,俱為尖頂高手,經驗豐富,目力敏銳,知道九陰教大炮,非同
小可,行舟中,留意炮口方向,那大炮轉動不易,常料中大半,那小舟驅使靈活,
閃躲方便,竟令九陰教炮火,無用武之地。
舟行奇速,展眼間,距離已不過數十丈。
梅素若見炮火無法攻擊,秀眉一蹙,喝道:「放箭!」
聲落,萬箭齊發,颼颼連聲,飛蝗般射向小舟上群俠。
舟上諸人,何等身法,掌舵者腿壓舵柄,雙掌回飛,來箭盡遭撥落,划槳的視
若無睹,逕自運槳,簡直視九陰教襲擊,如同無物。
曹天化睹狀之下,不覺技癢,瞥見身旁即有一隻舢板,雙手舉起。拋入海中,
身如電射,同時落足舟上,哈哈一笑,雙袖後拂,那小舟去如激箭,直衝群俠眾舟。
迎面一舟,正是華五及單世民共駕,曹天化敞聲一笑,一拂揮出。
華五與單世民,四掌齊出,皆是十二成功力。
曹天化武功之高,眾人有目共睹,華五何等精靈,自不至硬拚,出掌之際,腳
下用力,小舟倏往後退。
饒是如此,掌力一接,蓬然一聲大震,海水激盪,兩人小舟猛地左傾,海浪一
打,翻了過去,兩人登時落水。
元清大師雙槳一擺,頓時逼向曹天化。
曹天化呵呵一笑,右袖一拂,直迎上去。
九陰教見射箭無效,早已停止,二殿三堂高手,玄冥教下會水高手,拋下小舟
,紛紛攔向俠義道。
臨到近處,九陰教下,一個個躍入水中,顯然是想由水裡攻擊,打著鑿船主意
展眼間,海上一場激戰展開,呼喝兵刃出聲,傳出老遠。
元清大師,與曹天化連交十餘招,兩人都覺水面上搏鬥,束手束腳,難展全力
,足下小舟,顛簸不已,交手過招,就漸離漸遠。
忽見華五探出水面,喝道:「曹老鬼!」
右掌疾揮,一股水箭,霍然撲向曹天化臉上。
曹天化隨手一揮,劈開水箭,水珠四迸,卻染濕他大袖,不由勃然大,一掌擊
下。
華五頭一縮,早已沉入水下,無影無蹤。
俠義道這邊,人數雖少,全是一等一高手,且多明水性,戰了半晌,依然相持
不下。
九陰教想要鑿船的,群俠一聞動靜,即以暗器去襲,九陰教徒,鮮有能免,加
上俠義道相互呼應,舟一鑿沉,即躍至他船,一時之間,無以得逞。
梅素若美眸流盼,不見華雲龍在內,微覺訝異,正轉念問,忽聽嘩啦水聲,一
條人影,電閃撲至。
她芳心一驚,未及閃避,皓腕已被華雲龍扣住。
九陰四絕,隨侍梅素若左近,但華雲龍出手,其快無比,變生肘腋,四人不及
出手,梅素若已被制住。
溫永超立身最近,厲嘯一聲,猛地撲上,手中金絲軟鞭,夭矯如靈蛇騰空,霍
然襲了過去。
華雲龍身形一旋,帶著梅素若,轉了半圈,任那金絲軟鞭由耳邊擊過,右掌疾
伸,一把抓住鞭梢,倏地一扯。
溫永超大驚失色,猛力回拉,只覺一股大力,軟鞭立時脫手,身軀也不由一個
踉蹌。
但聽風聲一響,石萬銓那紫金點穴厥,霍然襲到。
康雲陰沉沉一笑,一招「五雷轟頂」,勢若奔雷掣電,由背攻至,杜子宇長劍
一振,挽起五六朵劍光,直向華雲龍的要害罩去。
九陰四絕,數十年並肩作戰,彼此心意相同,這一動上手,招式配合得極為嚴
密,無隙可乘,三人也知華雲龍厲害,但估量縱傷他不得,至低限度,可逼他放開
梅素若。
華雲龍敞聲一笑,「刷」的一鞭,倏地捲向石萬銓點穴厥,鞭柄脫手,擲向杜
子宇。
石萬銓見那來勢,知道招架不得,匆匆一躍,疾退五尺。
杜子宇冷冷一哼,一劍挑向來鞭,忽覺鞭上力道,其重如山,嗆的一聲,長劍
斷成兩截,軟鞭呼嘯而至,他亡瑰旨冒,身軀一倒,一個鐵板橋,險險避開,軟鞭
擊到船舷,劈拍作響,船舷竟硬被襲裂。
華雲龍軟鞭出手,身形疾轉,一掌拍去。
他這一掌簡簡單單,康雲卻是閃躲不開,牙關一咬,雙掌齊出,只聽蓬地一聲
,他與血翻騰,連退四五步,腳下過處,拍拍數聲,艙板已被踩碎幾塊。
這交手數招,乃指顧間事,四外九陰教徒,早知他厲害無比,但教主在人手中
,焉容坐視,暴喝連聲,群湧而至。
華雲龍雙眉一蹙,道:「梅素若,快令你屬下停手。」
身形一側避開溫永超一掌,右手一探,抓住一個九陰教徒脖子,揮臂摔入海中。
梅素若聽若無聞,掙動不已。
華雲龍怒氣上湧,左掌微一用力,她頓覺腕痛如折,動彈不得,銀牙一咬,依
然不語。
杜子宇搶過屬下一柄劍,一劍刺出,口中喝道:「華煬,有種的放下咱們教主
,決一死戰。」
華雲龍冷笑一聲,倏將梅素若移至身前。
杜子宇大吃一驚,劍勢一偏,由梅素若身側掠過,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華雲龍怒聲道:「我是不願多殺,你若再不下令,別怪我心辣手狠。」
梅素若咬牙不語,華雲龍無可奈何,揮掌拒敵。
以華雲龍武功,雖是單掌對付九陰教眾弟子,其中尚有九陰四絕,掌出之下,
九陰教眾人如滾湯潑雪,碰上不是摔下海,即被點中穴道,若非華雲龍礙在梅素若
面上,不願多殺,九陰教早已死傷纍纍。
谷世表等,也發現這邊事情,他是巴不得華雲龍毀了梅素若性命,藉口相距太
遠,小舟又盡出動,無法援救,隔岸觀火。
這時,那些海面上與俠義道鏖戰的九陰教二殿三堂高手,發現船上有變,突然
大驚,急忙趕回。
厲九疑率先登舟,抖手之間,一根透骨釘向華雲龍背後襲去,華雲龍隨手一抄
,握在掌中,心念一轉,暗暗忖道:這厲九疑一生,不知做了多少壞事,殺司馬叔
爺兇手,有他一個,再讓他活下去,真無天理。
他殺心陡熾,反臂一揮,一根透骨打直擲厲九疑。
厲九疑自不會遭自己暗器擊中,倉猝右閃,避了開去。
但聽華雲龍大喝一聲,縱身飛射,撲上猛地一掌。
但聽厲九疑慘叫一聲,身軀直摔船外,噗通落海,再也不見浮起。
九陰教徒,個個膽寒,無奈形勢不容罷手,依舊猛攻不休。
華雲龍忽然想道:梅素若身為一教之主,當著屬下,自必硬撐到底,我不讓她
顏面有損。他骨髓之中,好似潛伏了風流天性,總替女子設想周到,立時鬆手,道
:「你叫他們住子,咱們艙中講話。」
梅素若略揉被握右腕,忽然喝道:「統統住手。」
九陰教的人,早已心怯,她一下令,頓時停手。
谷世表見狀暗道:早聞梅素若與這小子,有一段搞不清關係,看這情形,不要
與華家化敵為友,心中暗慮,但想梅素若果真如此,她屬下多半抗命,且形勢發展
,也不容他阻止。
但見梅素若美眸一瞪華雲龍,玉掌一擺,突地回身走向艙口,華雲龍暗道:她
這意思,是要我入艙說話了。恐她怨己傷她教主尊嚴,心中也有歉疚。
九陰四絕放心不下,默隨在後,梅素若玉面一轉,怫然道:「你們也保不住本
座,不必跟來了。」
九陰四絕愧然垂首,停住腳步。
進入船艙小廳,華雲龍閃目打量,但見壁掛名家字畫,纖塵不染,佈置雅緻,
不像船上,也不帶半分江湖氣息,迎面一個一臉慧黠的小婢,襝衽嬌聲道:「爺台
好,您可知咱們姑娘……」
梅素若忽然截口道:「廢話,滾出去!」
華雲龍見那小婢,正是小娟,看她楞住,滿臉茫然,連忙將手一擺,示意免禮
,笑道:「你家姑娘不舒服,心情不好,你先出去也罷。」
小娟瞧出情形有異,不敢再說,嘟噥著退出。
梅素若玉面含霜,逕自落坐,華雲龍微微一笑,也自行坐下,兩人俱不開口,
一時之間,室中氣氛沉悶異常。
須臾,小玫悄悄送茶退出,梅素若始終不開口,華雲龍暗道:這樣不成,是好
是歹,總要弄個明白,當下道,「你讓我見見薛家主僕。」
梅素若見他如此關心薛靈瓊,芳心一酸,急忙轉面,強忍珠淚,口中卻冷冰冰
道,「我早說過,死了!」
華雲龍心頭暗怒,想了一想,沉聲道:「你直到此刻,仍不覺悟,還想同玄冥
教胡來,當谷世表是好相與的。」
梅素若曬然道:「我又不是三歲小兒,不勞關照。」
華雲龍劍眉一軒,道:「你是執迷不悟,不聽別人好心勸告是嗎?」
梅素若慍道:「你是我什麼人?配教訓我麼?」
華雲龍正容道:「這不是教訓,而是忠告。」
梅素若不待他說完,站了起來,冷然道:「那是無味的話,告退了。」彎腰一
扭,轉身行去。
華雲龍見她如此倔強,忍不住心頭火起,幌身撲上,縱聲一笑,道:「梅姑娘
請暫留一步。」
梅素若早已有備,也是不服適時一照面便遭擒住,反手一指點出,同時蓮步暗
踩「亂五行迷遁法」。
只是身形方動,忽覺纖腰一緊,已被華雲龍抱住。
她生性冷傲孤僻,這一生來,別說肌膚從未被男子碰過,連相對面談,也是少
有,這下遭華雲龍摟住纖腰,嬌軀幾乎靠在華雲龍胸上,一股男子氣息,薰得她芳
心無主,定了定神,心中忽然湧上一股羞怒之感,尖聲叫道:「撒手!」
華雲龍放開了手,沉聲說道:「你這事我管定了。」
梅素若芳心幽怨,掩遏不住,陡地一個念頭升起,恨道:「我看你如何管?」
回手一指,直點自己結喉穴。
華雲龍駭然大驚,疾地攫住她右腕,喟然歎道:「素若,你何以定要誤會我的
好意?」
梅素若嬌軀一顫,突然淚如泉湧,轉身撲入華雲龍懷中,斷斷續續道:「我恨
你……你一向毫不經心……我……我所以不敢吐露心意。」
但覺悲從中來,倏地頓住,哀哀痛哭不已。
華雲龍手撫著梅素若的秀髮,柔聲道:「就算這樣,你也不必如此啊!」
梅素若淚承眉睫,道:「我要你傷心痛苦,負疚一輩子……」
華雲龍心內泛起無比憐惜之情,歎道:「唉,你這傻丫頭……」
忽聽艙廊有腳步聲傳來,華雲龍雙眉一蹙,忖道:大概又是溫永超等,不放心
來看。
忖念中,輕輕扶起梅素若,低聲道:「有人來了。」
梅素若連忙站穩嬌軀,舉袖拭淚,尚未拭淨,一名美艷少女倏地走進,卻是薛
靈瓊,不由一怔,脫口道:「你沒事麼?」
薛靈瓊秋波一轉,已看出梅素若玉頰淚痕,訝然道:「素若姊姊,你哭了?」
梅素若玉靨一紅,忙道:「別胡說。」
薛靈瓊面龐一轉,埋怨道:「龍哥,我聽小娟說你們鬧得不愉快,急忙趕來,
你為何欺負素若姊姊?」
華雲龍苦笑一聲,不好分辯,心中暗暗忖道:奇了,靈瓊說話,都偏向她,兩
人似已好得蜜裡調油。
只聽薛靈瓊道:「我知道,大不了素若姊姊幾句彆扭話,就惹火你了。」語音
一頓,盈盈一笑,道:「素若姊姊待我好極了,咱們結拜成異姓姊妹,無話不談,
我知素若姊姊心中唯有一人,只是那人對她所行所為,用心之苦,從未體味,她的
委屈,毫不諒解,龍哥,你說這種人,可惡不可惡,是否令人心寒?」
梅素若聞言,觸動情懷,熱淚盈眼,道:「好妹妹,他為何必須知道,誰叫我
自作自受。」
薛靈瓊這一番話,大出華雲龍意料之外,他心中歉疚,油然而生,望著梅素若
,口齒啟動,想說幾句道歉的話,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薛靈瓊也不禁默然,淚光浮動,廳內忽然靜下。
突地,廳外有人高聲道:「稟教主,前代教主已率人趕至。」。
華雲龍心中暗驚,忖道:「如此看來,九陰教主引退,傳位梅素若,分明暗存
陰謀。」
只見梅素若怔了一怔,隨即淒然低聲自語道:「該來的總逃不掉,我又何苦畏
避?」
一定心神,朝外喝道:「本座就上去迎接她老人家,汝等速作準備。」
須臾,三人都上了船板。
但見一輪紅日,已半沒西海,彩霞漫天,金波鱗鱗,將天際的白雲,渲染得或
紅或紫,氣象萬千。
暮靄沉沉中,北面海上,一片帆影,戰艦艨艟,一眼望去,聲勢無比浩大,直
駛而來,旗幟飛揚,在夕陽餘輝映照之下,看得分明,正是九陰教那鬼頭標幟,任
玄餘下三船,卻是不見蹤影。
華雲龍心頭一震,暗暗想道:「九陰教原來始終隱藏住實力,眼前情況,或許
尚是九陰教主暗暗促成,想在海上,大會群雄,這些魔頭,當真一個比一個心機深
沉,老奸巨猾。」
忖念中凝目打量,忽見為首一船,艦舶之上,那佇立數人,不禁大為訝異,揚
聲道:「大哥,你怎麼也來了?」
但聽華熙高聲道:「爹媽二位老人家,也要帶瓊姑娘趕來,二弟你可知道。」
華雲龍驚喜交集,道:「幾時可到?」
華熙敞聲道:「至遲一天之內。」
華雲龍道:「任玄呢?沒有截住?」
華熙敞聲道:「任玄已答應遁隱窮荒,終生不山江湖,咱們就任他離去。岸上
還有許多同道,以及各方屬下,距離太遠,咱們兄弟,稍待再行續談。」
這時,群俠已有大半登上大船,與兩教高手相搏,見華家的人與九陰教主同來
,雙方俱是詫異莫名,歇下手來,凝目望去。
蔡夫人宣文嫻忽見九陰教主身旁,有一位氣宇出群,和煦沖淡的錦袍男子,不
禁脫口喚道:「元浩。」
那錦袍男子臉上一陣激動,促聲道:「文嫻,你好麼,外祖他老人家好麼?孩
子們如何了?」
蔡薇薇孩提之年,蔡元浩即遠遊未返,但一見那錦袍男子,即覺親切,她正緊
隨著母親,立刻悄聲問道:「娘,是爹麼?」
蔡夫人多年未見丈夫,乍見之下,心情有無比的激盪,聞言僅略一頷首。
此際,九陰教主左手,一位面目清瘦的老者,朝此不斷打量,宏聲道:「瓊兒
,你在何處?」
薛靈瓊聞那聲音,幾疑夢中,怔了一怔,欣喜欲狂,歡呼道:「爹,瓊兒在這
裡。」
玄冥教眾人,突然起了一陣輕微騷動。
谷世表眼見九陰教似已臨陣倒戈,再見薛成德出現,屬下不安情形,內心之震
驚,無以言喻,忽然發出一聲震天長嘯,玄冥教徒聞得暗號,頓時齊聲吶喊,向九
陰教猝施襲擊。
這八條船上,除了梅素若的船,余船大半是玄冥教屬下,谷世表早存陰謀,把
高手妥為佈置,九陰教雖亦有備,驟遭攻擊,豈是敵手,展眼間,有的受襲而死,
有的負傷墜海,去了一大半。
玄陰教急搶舵轉帆,想掉轉船頭。
只聽九陰教主喝道:「谷世表,你好不自量力,再不住手,老身讓你玄冥教走
脫一人,立刻自絕,海面遼闊,你逃不走的。」
谷世表嘿嘿冷笑道:「反正一樣,拼就拼了。」
九陰教主沉聲道:「不然,老身無意在海上殲滅爾等,至陸上由華公子等與你
們自行解決,本教退出此事。」
谷世表先是一怔,隨即恍然,知她是俠義道與己方一戰,無論如何,於九陰教
有利無損,但海面動手,九陰教與俠義道聯手,玄冥教必是全軍覆滅,雖有曹天化
,獨木難支大廈,也不濟事,捨此再無他路,想了又想,只得高聲喝道:「玄冥教
下,全部住手。」
玄冥教眾人,聞聲只有停止攻擊,任九陰教,將船駛向九陰教主率領船隊。
兩方的船,相對而駛,更形快速,只是親人久睽者,卻恨船行太緩,心頭狂跳
,焦灼無比,好不容易,雙方的船,始靠近互攏。
只聽谷世表冷笑道:「九陰教主,貴教虎頭蛇尾,半途寒盟,竟與敵妥協,傳
出不怕江湖朋齒冷?」
九陰教主冷然一曬,道:「閣下心懷叵測,樊彤為你派來,暗通消息,老身豈
能不知,因他平日尚屬恭順,姑且放過,東郭壽暗存陰謀,偷襲各門派,已然一敗
塗地,老身也飄然引退,另有佈置,今日情況,本為老身促成,欲得一舉消滅群豪
,連你也逃不過,不料華大俠夫婦,棋高一著,事先找到,一席話讓老身心服口服
,打消原意,這也毋須多說,彼心中雪亮,爭執徒貽笑柄。」
這一番話,大出眾人意外,三教實力之強,首腦心機之深,實在令人心涼,鬧
將起來,怕不血光翻天,流毒遍地,華家料敵機先,弭禍無形,更令人佩服,先頭
暗怨華天虹坐視之人,無不慚愧萬分,自責不已。
忽見那樊彤幌身逃入海中,溫永超怒喝一聲,欲待追去,九陰教主將手一揮,
道:「溫護法,不必了,自有人收拾他。」
谷世表臉色鐵青,道:「好,好,本神君不信你有什麼好下場,咱們等著瞧。」
說話中,對航諸船,相錯而過,元清大師、蔡家的人、薛靈瓊、梅素若、華雲
龍等,頓時縱至九陰教主座船,駕船的人,不待吩咐,帆蓬一轉,重新向來路駛回。
蔡元浩首先叩見元請大師,元清大師溫言道:「不必為禮,去與嫻兒他們相見
吧?」
蔡夫人急命兒女拜見父親,兩人拜罷起身,蔡昌義立身一旁,蔡薇薇撲入父親
懷中,蔡元浩眼見兒女均已長成,心弦震盪,抱著幼女,望著妻子,口齒啟動,欲
言又止,夫婦倆都是既覺有千言萬語,充塞胸中,又覺無話可說,默然半晌,蔡元
浩始輕輕道:「文嫻,這些年來,辛苦你了。」
同時間,薛家父女,相擁而泣,薛成德輕撫愛女滿頭青絲,激愧無限地道:「
瓊兒,為父太對不起你。」
梅素若卻跪在九陰教主前,捧上鬼頭杖,幽幽說道:「若兒才疏力薄,處事每
僨,祈恩師收回成命,治以重罪,另選賢能。」
九陰教主微微一怔,笑道:「若兒,你之所為,為師盡曉,做得很好,為師正
慶幸得人,可以放心退隱。」
梅素若堅請道:「恩師明鑒,若兒卻不足肩此重擔。」
九陰教主眉頭一蹙,沉吟有頃,倏地點了點頭,將鬼頭杖取在手中,藹然道:
「你的心事,為師不是懵懂,但教主一位,授受隆重,不容輕換,你也只有勉為其
難,承當下去,這樣吧,為師先代你處理一些時候,你可潛修苦練,隱居一段時間
,待心情平靜,始再行接理教主之位,若兒,你看如何?」
梅素若明知所講,絕難獲准,師父如此安排,已是體諒之極,再求未免過分,
這一生也只有硬撐下去,花容黯淡,低聲謝恩,起身至九陰教主身後站定。
華家兄弟,略談數語,即含笑旁觀。
蔡、薛兩家,相晤場面,早在華雲龍見料,蔡元浩、薛成德皆是華雲龍救出,
送至華家,薛成德曾受散功藥力廢去武功,也在秦氏夫人回春妙手下恢復,兩人且
是因華雲龍遣人傳訊,在對付了東郭壽,立刻趕來。梅素若之舉,卻令他心中悵惘
,不知是何滋味,九陰教眾人,俱是楞住。
夜晚海風,吹往陸上,航行輕快,趁著潮漲,下碇一處海灣中,岸上早有黑壓
壓一群人,先行趕去,眾人一下船,立即匯合一起。
谷世表等船一靠岸,即行離去,另起爐灶,以報今日之恨,詎料,這海灣乃九
陰教一處秘密分壇,三面環山,一港通海,形勢隱蔽險要,隘口均有人把守,九陰
教徒上岸,頓時分堵去路,谷世表一瞧這情形,頓時洞悉九陰教主毒謀,己方就此
遁走,俠義道或許尚無斬草除根之心,九陰教主卻不容放虎歸山,另遺後患,趁著
俠義道諸人在此,想盡殲玄冥教。
他心頭怨極,恨得咬牙切齒,嘿嘿一陣森冷笑聲,道:「九陰教主,你好計較
,大概又想鷸蚌相爭,收漁翁之利。」
九陰教主哈哈一笑,道:「老身何等樣人,隨你怎麼講,反正玄冥教在世,於
江湖終是大害。」
苗嶺三仙記仇心最重,對幾平喪命曹天化的事,耿耿於懷,蘭花仙子接口道:
「正是,為江湖除害,不能放過玄冥教。」
逍遙仙朱侗冷冷道:「龍兒,走了谷世表,我唯你是問。」此老當年,是最厭
惡谷世表之人。
谷世表眼見如此,知道安然脫身,決不可能,將心一橫,也只有負隅頑抗,背
水一戰。
吳東川倏地朝谷世表傳言說道:「神君,九陰教固守在外,咱們與俠義道作戰
,定無倖免,若將九陰教引入混戰,則形勢混亂中,尚有遁走可能。」
谷世表目光一掃,但見果然不錯,生機微露一線,忍不住呵呵笑道:「吳副教
主,木神君多靠你了。」
吳東川道:「不敢,屬下既蒙知己,自當竭力報效。」
這兩人心機,大非常人可比,於極端窮促之下,猶能暗運機謀,略一商議,吳
東川突地大踏步走出,朝九陰教主冷聲道:「九陰教背盟違信,恬不知恥,本副教
主向你討一個公道。」
九陰教主淡然一笑,道:「你想速死,老身成全你好了。」將手一擺,申省三
閃身而出,冷聲道:「本堂主陪你。」
吳東川正合心意,冷冷一哼,揉身進掌,直取敵腹。
申省三見這一招,並無奇處,微一幌身,霍然一掌襲去,心底不由存了輕視之
意,敞聲笑道:「堂堂玄冥教副教主……」
話猶未畢,突覺勁風拂面,敵掌抓到了胸前。
申省三冷汗一炸,虧得「亂五行迷仙遁法」奧妙,千鈞一發中,躲過了這一掌。
只聽吳東川長笑一聲,突然奇招迭出,一連串詭異手法,申省三化解不及,一
連硬拚五掌,後退不迭,氣血翻騰,吳東川趨勢而上,兜胸一掌。
他這一掌大出常規,申省三實是難以逃過,只得身軀一側,雙腿猛蹬。
吳東川「克」的一掌在申省三肩頭,直打得申省三肩骨盡碎,摔到二丈開外。
康雲大吃一驚,縱身接住,略一打量,見申省三面若金紙,已是昏迷。
申省三乃九陰教傳道堂主,敗得如此快,雖說大意所致,眾人亦知吳東川身為
副教主,必有過人之能,他武功之高,仍是大出眾人意料。九陰教主氣得不住冷笑
,九陰四絕驀地閃身出陣,玄冥教這邊,武明山、潘旭、皮自良亦躍入場中,眼看
就是一場混戰。
吳東川見計已得售,忍不住哈哈一笑,突見一個中年清麗道姑,左手抓著一名
玉容消瘦的少女,閃身而出,卻是自己妻子程淑美,女兒吳紅玉,笑聲突然頓住。
但聽程淑美峻聲道:「東川,你還不隨我等歸隱,尚待何時?」
吳東川怔了一怔,臉色陰暗不定,只聽吳紅玉淒聲叫道:「爹!」
吳東川聽到女兒呼聲,只覺熱血一沖胸口,霍地朝谷世表抱拳道:「非是吳東
川見危忘義,臨危棄友。」
谷世表將手一擺,截口道:「你我早有約言,隨時可走,不必多說了。」
吳東川拱手道:「多謝神君恩典。」四方一禮,轉身待去。
忽聽武明山怒聲道:「無義叛徒,留下命來。」雙掌一翻,潛力怒卷,掌力朝
湧而至。
吳東川一聲悶哼,已被掌力掃出丈外,一口鮮血噴出,落地踉蹌數步,始行站
住,程淑美母女齊聲驚叫,武明山見得手過易,不由一怔,隨即幌身追上,又欲出
手。
但見吳東川一抹嘴角鮮血,扭過頭來,凜然道:「武兄不可過份了,姓吳的入
教之先,已與神君有約,隨時還我自由之身,挨你一掌,算略償內愧。」
武明山獰聲道:「放屁,你倒想得自在。」霍然一掌,再次襲去。
或吳東川負傷頗重,不敢硬接,錯步旋轉,欲待避開。
忽聽武明山驚呼一聲,左手抓著右腕,掠出兩丈,咬牙切齒道:「小狗,偷襲
不算本領。」
華雲龍一指點傷武明山手腕,毫不理睬,朝吳東川抱拳道:「紅玉內傷,寒家
尚有治癒方法,敬請枉駕。」
華熙移步上前,拱手道:「晚輩以至誠之心,邀三位至落霞山莊小住。」
吳紅玉自入場中,始著終注視華雲龍那俊逸面上,似自此以後,永不再見,想
深銘芳心,此時忽然插口道:「女兒傷勢不打緊,爹,咱們走。」
她說後堅決異常,可是吳東川雄心盡死,此生所念,唯有吳紅玉的事,焉能從
她,而他傲骨嶙峋,不願依人,略一沉吟,向吳紅玉道:「玉兒,為父求你一事,
你有依從麼?」
吳紅玉哀聲道:「爹!您折煞女兒了,有何吩囑,女兒萬死不辭。」
吳東川喟然一歎,轉面道:「拙荊及小女,必往打擾,老朽長白有事,大德只
有永銘了。」將手一拱,望了妻女一眼,轉身掠向場外。
吳紅玉尖聲叫道:「爹!」
程淑美雙目之內,淚光轉動,道:「玉兒,爾父對你負疚良深,思欲補償,咱
們二十年前,曾於長白見參仙之跡,因事未加詳搜,他此去必想捕獲於你,這事談
何容易,可能十餘年,甚至更久,但你不必攔阻,否則他雖留下,卻是終生痛苦,
為了你,我也願低首求人。」
吳紅玉芳心大驚,她原於父親,不無怨忿,今見父親為己,竟甘心在那高山峻
嶺,忍那冰雪苦寒,猛獸奇險,十餘年而不悔,雖武功足以自保,其苦非言語所能
形容,早已怨意盡釋,孺慕之情大熾。
華雲龍柔聲道:「紅玉,不必悲傷了,伯父迷途知返,理當慶賀,此去雖屬不
必,但盡過心力,返來即可安享天倫,事苦心安,不然,他死難瞑目。」
這一椿事,谷世表實是憤怒已極,但吳東川武功高強,又有前約,鬧起窩裡反
,自削己力,遺笑他人,一時無奈,咬牙允許,氣無可出,敞聲道:「姓華的,少
娘娘腔了。」
華雲龍冷笑一聲,倏向薛成德一拱手,薛成德點一點頭,走出人群,高聲道:
「谷世表,你尚妄心不死,薛某即是前鑒。」
谷世表見他一眼,冷笑道:「你自己不夠機警,焉能與我相比,如今依附華家
,是報仇來了?」
薛成德淡淡一笑,道:「說了你卻不信,薛某倒要感激你,不遭此挫,薛某恐
尚至死不悟。」
谷世表冷笑不置,薛成德淡然道:「你既無悔意,薛某也就不多講了。」目光
掃視,敞聲道:「玄冥教中,想必有薛某昔日兄弟,若是略念香火之情,請來—敘
。」
華雲龍此時,忽對華熙低聲數語,華熙略一頷首,突然朗聲道:「玄冥教的朋
友請了,眼下形勢,不必在下多說,諸位諒已明白,吳副教主都已離去,各位多半
有妻子兒女,甚至高堂雙親,江湖亡命,令家人望穿秋水,所為何來?咱們並無趕
盡殺絕意圖,願與華家做朋友的,在下無任歡迎,不願的儘管離去,決無阻攔,但
望此後,諸位作些鋤強扶弱,仗義除奸的事,華某就感激不盡了。」
語罷,團團一禮。
薛成德一出面,他當年屬下,見了故主,早想奔去,只因玄冥教規甚酷,稍有
異動,立是死數,故雖臉色激動,無人敢開口出聲,吳東川一走,華熙話說得及時
,彼等也不能不心動,早已戰志皆無,人心浮動。
谷世表眼見軍心動搖,暗道:只要有人帶頭,大變即生,本教毀於一旦,使用
高壓手段,鎮得住一時,只是戰火一燃,亦防不住有人叛教。
心念電轉,竭盡智計,始終想不出防止方法,正在心焦如焚,忽聽左側山峰,
傳來一陣金鐵交鳴聲,一個嬌脆口音叫道:「師父。」
眾人聞聲,群皆轉面望去。
這時,三更時分,月上中天,清輝四灑,照得山谷明亮,高手都看得清楚,一
名雪衣少女,率著十餘紫衣壯漢,正欲衝過無塵道人師兄弟及九陰教攔阻,搶路下
峰。
華雲龍一眼看出是谷憶白,雙眉微皺,忖道:「唉!你來幹麼?」
谷世表驚怒交迸,喝道:「憶白,你怎地不聽話?是要本派絕傳?」
谷憶白寶劍揮動,毅然道:「有諸位師兄在,九曲一脈,無慮絕傳,徒兒願與
師父共生死。」群俠聞言,對她事師忠義,倒也暗暗佩服,卻惋惜她明珠暗投。
這關口左為絕壁,右臨深澗,僅一條數尺小徑,形勢奇險,谷憶白連沖數次,
均被阻住,她芳心急怒,「唰唰唰」
一連三劍,詭奧辛辣,一名九陰教弟子,中了一劍,慘叫一聲,跌入那深不可
測山巒,看來必死無疑。
忽聽無塵道人沉聲道:「谷姑娘,貧道是為你好,你師父今日必死,你年紀輕
輕,何苦陪葬,快走了吧!」
谷憶白咬牙不語,一招「騰龍九折」,劍閃九點白虹,盤旋伸縮,凌厲驚人,
一名道人本無傷她之意,不料她如此厲害,一個疏神,肩上中了一劍,血流如注。
無塵道人暗狀之下,怒如山湧,厲聲道:「你既不知好歹,休怪貧道辣手。」
劍勢一緊,猛攻不已。
谷憶白寶劍揮拒,腳下卻逼得連連後退。
忽聽華雲龍驚聲道:「小心腳下。」
彭拜與白素儀齊聲叫道:「道長手下留情。」
無塵道人聽得呼聲,手下一緩。
然而,遲了一步,谷記白忽覺足下一虛,促減半聲,嬌軀已飛墜那無底深澗,
一代紅顏,香消玉殞!
華雲龍面色大變,彭拜夫婦臉容黯然,眾人驚歎出聲,谷世表呆了一瞬,卻忽
然發出一陣哀天狂笑,笑聲集有淒驚、怨毒之意,竟然還有一種掩抑不住的得意和
意味,聲震雲霄,四山齊應,大有鬼哭神嚎,驚天動地之勢。
無塵道人呆呆望著那黑黝黝深澗,心中無比痛悔,聽得谷世表狂笑,突然轉身
,恨聲道:「谷世表,你失了如此忠義弟子,尚在得意麼?」星飛丸跳,縱下峰來。
但聽谷世表狂笑道:「正是,老夫怎能不得意?老夫怎能不得意?」
俠義道、九陰教,乃至玄冥教,俱是一怔,無塵道人適時僅憤極而言,聞言也
不由楞住,細看谷世表又不似神志不清,華雲龍聰明絕頂,暗道:「不好,莫非真
是這般……」
猛地一打寒戰,大聲道:「谷世表,你得意為何?」
谷世表笑聲倏歇,陰沉沉說道:「你不問,老夫也要說出,嘿嘿,谷某人總算
看到爾等假冒偽善的東西,有遭報的一日了。」
他乃蓋代梟雄,口中說著,靈機一動,忽然得計,冷冷一笑,道:「姓華的,
在沂山,你曾聞任玄言他多年所思的,其實,不值一曬,你可想聽聽我這些年苦思
為何?」
華雲龍微微一怔,知他言出有因,捺住悲怒,道:「你既有此興緻,華某洗耳
恭聽。」
谷世表發出一陣懾人心魄的嘿嘿低笑,道:「真論起來,這不當說焦心苦慮,
該說這多年來,老夫如何活下去才對。」
九陰教主哈哈笑道:「想必十分辛苦。」事不關己,九陰教顯得最是悠閒。
谷世表理也不理,道:「姓華的,你一定不知那是什麼滋味,為了練成絕世武
功,老夫在烈火中熏,在冰雪中凍,忍了無數非人堪忍的境遇,屢敗屢挫,絕望至
極,萬念俱灰,幾欲自戕之際,你可知道,是何力量支撐下去?」他語音激頓,雙
眼之內倏地血絲密佈,厲聲接道:「那就是仇恨,唯有仇恨,始能讓老夫重獲生望
,老夫這一切,不都是拜爾等這批絕清寡義,假仁偽善的東西所賜?老夫決不能放
過爾等,凌遲細剮,分筋錯骨,那是太便宜了,應令爾等做下背信失義,滔天大錯
,子子孫孫,永劫沉淪!」
驀地,一塊烏雲掠過,蔽住月亮,天地驟變一片陰暗,一陣森森殺機,似瀰漫
了整個大地。
所有的人,聽他怨毒至極的語聲,都不由渾身汗毛一豎,知他既胸蘊無比怨恨
,必另有毒謀,有人隱隱猜出,卻盼並非事實,華雲龍也不由心旌動搖,暗暗忖道
:「想不到他懷了偌大仇恨,毋怪恨咱們華家入骨了。」
忽聽曹天化道:「師弟何必因此傷懷,愚兄必助你報仇。」
嶺南一奇接口說道:「老朽誓死,助神君雪恨。」
谷世表雙手抱拳,誠然說道:「多謝隆情。」突然目射冷電,掃視所有玄冥教
屬,亢聲道:「本教上下,曾屬薛兄的,請即返彼處,薛兄下令為敵,本神君決不
怪罪,餘人願走,盡可離去,本神君決不追究他下落,至於本神君,僅剩一人,亦
必與敵死戰。」
此言一出,俠義道、九陰教,乃至玄冥教,皆是太感意外,寂然片刻,玄冥教
天機壇主孟為謙,突然朝谷世表抱拳道:「神君之命,為謙不敢不從,況不忠故主
,亦難忠新主,為謙等就此退走,至於為敵,萬萬不敢。」
谷世表淡淡一笑,道:「如此即見盛意,日後相晤,咱們仍是好朋友。」
孟為謙躬身一禮,轉身而去,那批薛成德舊屬,也紛紛向谷世表抱拳行禮,隨
之而去,前前後後,一百餘人,直至薛成德身前二丈,排成五列,作禮齊道:「參
見故主。」
薛成德將手一揮,道:「汝等總算未曾忘掉我,好,退候一旁,待命動手。」
孟為謙面有難色,頓了一頓,躬身道:「主公令我等赴湯蹈火,屬下萬死不辭
,只是實不便對付玄冥教。」
薛成德竟然大怒,面色一沉,猶未開口,華雲龍搶先道:「理當如此,孟老英
雄等,請旁觀便是。」
孟為謙向華雲龍一揖,感激地道:「多謝華公子緩頰。」率人退至一旁站定。
薛成德雙眉一皺,只因華雲龍既是救命恩人,又知他與己女情誼,私心早視他
為來來東床愛婿,終未反對,面龐一轉,朝蔡元浩苦笑道:「小弟御下無方,倒教
蔡兄見笑了。」
蔡元浩含笑道:「那裡,無論谷世表用心如何,薛兄屬下,道義分明,殊為難
得。」兩人本是親戚,華家相會,一敘宗譜,恰是平輩,交談傾心,已是莫逆之交
了。
忽聽谷世表揚聲道:「還有離去的人麼?」
皮自良鋼拐一頓,厲喝道:「貪生怕死的快滾!」
玄冥教受谷世表一番話感動,士氣陡昂,齊聲喊道:「我等願同神君共生死。」
眾人見玄冥教,明明本是人心浮動,崩潰在即,經谷世表一來,土氣鼓舞,戰
志激烈,遣開薛家舊屬,既除肘腋之患,又可籠絡人心,群俠雖不齒其為人,對他
心機氣魄,倒也暗讚,覺得玄冥教一出江湖,震驚天下,確非偶然的事。
華雲龍雙眉聳動,道:「谷世表,你尚有何事?」
谷世表嘿嘿冷笑道:「你既心急,本神君這就說了。」
他一字一頓,陰惻惻道,「實告爾等,谷憶白即彭拜與白素阻之女。」
話聲未落,白素儀悲慟一聲,倏地暈倒,彭拜急忙抱住妻子,滿面戚容,朝谷
世表恨聲道:「谷世表,你要報仇找我夫婦也罷,弱女何事?」
谷世表獰聲道:「老夫對她愛護備至,害她的人,可是爾等的人。」
無塵道人浩歎一聲,道:「彭大快,貧僧罪該萬死。」
紫薇仙子忽然截口冷冷道:「也不必萬死,只要一死即可,哼!話說得蠻動聽
的,不過意圖卸罪。」
苗嶺三仙徐州見了谷憶白,彼時不知她是谷世表之徒,對她異常喜愛,其後雖
曉,仍是不減好感,眼下又已確定她是彭拜夫婦女兒,他們行事,全憑好惡,見谷
憶白是死在無塵道人手中,就恨死無塵道人。
無塵道人本已痛恨至極,聞言慘笑一聲:「好!好!」
突然回手一掌,向自己天靈蓋擊下。
華雲龍自不容他自盡,閃身托住無塵道人手肘,沉聲道:「此事不能怪罪道長
,找的該是谷世表才是。」
眾人本有不少,已推測谷憶白與彭拜夫婦有關,但見谷憶白既有父母,毫無破
綻可尋,想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漸也釋去疑心。詎料,事卻屬實,想谷憶白既是
谷世表之徒,群俠雖有所疑,無法證實,也是徒然,谷世表無論勝負,她與俠義道
,皆屬生死大敵,不管誰殺了的,都是天下至不幸的事,對谷世表心機之深沉毒辣
,俱感既是驚凜,又是憤怒,白素儀早巳昏死過去,彭拜悲怒之極,竟是說不出話
來。
單世民與姚宗恩,按捺不住,猛地撲向谷世表,黃遐齡及董鵬亮,閃上接住,
四人兩起,頓時激戰起來。
華雲龍義憤填膺,方待向谷世表問罪。
驀地,一個冷峻至極的女子口音道:「谷世表,你罪孽滿身,真是萬死不足以
蔽其辜,司馬瓊先向你一索親仇。」
話聲中,一名孝服少女,仗劍直撲谷世表,閃身之際,幾道銀光脫手向四外飛
射,華雲龍不好阻攔,雙眉一蹙,暗道:大哥不是說她隨爹娘來,怎地一人先至?
但聽申省三一聲厲吼,胸上插了一支銀鏢,頓時斃命,他與吳東川一搏,身受
重傷,司馬瓊猝發暗器,跡近暗算,閃避實力有不逮,孟為謙聽是司馬長青之女,
心有內疚,略一遲疑,竟遭銀鏢擊中右胸,但他一聲不出,咬牙拔出銀鏢,自行上
藥,自有旁人幫助,樊彤倒是毫髮無傷躲開。
谷世表隨手一揮,暗器震得無影無蹤,冷笑一聲,道:「你是司馬長青女兒?」
司馬瓊怒聲道:「正是,姓谷的,拿命來。」一招「天河星散」,千頭萬緒,
劍光耀眼,猛刺過去。
谷世表凝立不動,直待劍勢臨身,含胸吸腹,倏地旁移三尺,在粒米之距,閃
開敵劍,哈哈笑道:「丫頭,憑你這點本領,不過送死而已。」
他表面輕易脫出劍勢,其實因低估司馬瓊武功,險些挨了一劍,心中暗驚,卻
毫未露出。
司馬瓊芳心雖驚,知道華家劍法,縱然天下無敵,自己火候尚淺,奈何不得谷
世表,但父母血仇,谷世表是主謀,那能罷手,銀牙一咬,倏出「九天諸籟」星飛
電瀉,追襲過去。
谷世表冷笑一聲,正待大下煞手,一瞥華雲龍已至丈外,目光炯炯,全神掠陣
,自開壇大典一戰,邪道之人,對華雲龍武功之高,無不膽寒,谷世表最忌憚的,
也就是他,頓時主意一變,暗道:元清武功雖高,師兄足可應付,唯有這小子……
他心機似海,多疑善詐,心念一轉,怒然喝道:「樊彤,你接下這丫頭。」
樊彤聞言,登時幌身而前,雙掌並發,硬接司馬瓊一招。
司馬瓊暗道:先殺你也是一樣。黛眉攏煞,劍勢一緊,撇下谷世表,與樊彤激
戰起來。
華雲龍知她武功,差谷世表仍有一大截,想不如讓她先向樊彤報仇,此時此地
,諒谷世表遁逃不易,當下不理谷世表注視兩人之戰,提防司馬瓊有險。
谷世表暗自得計,目光一轉,倏朝九陰教主曬然道:「九陰教的人,原來是輕
易殺得的。」
司馬瓊猝施暗襲,斃死了申省三,九陰教主心頭原已震怒,顧忌華家,故而忍
住,此際,經谷世表一提,當著天下英雄面前,她不能假作不聞,頓了一頓,喝道
:「司馬瓊,汝母當年還是老身座下幽冥殿主,你膽敢在老身面前放肆,你自己說
,認不認罪?」
司馬瓊激戰中,已佔上風,冷冷道:「不認。」
華雲龍暗叫糟糕,但司馬瓊胸懷血恨,九陰教主也算參與其謀,如此不能怪她
。九陰教主語中,本已留下臺階,只要司馬瓊肯認罪,她面上含糊得過去,也就兩
罷干休,估不到司馬瓊毫不低頭認罪,不禁怒極反笑,道,「好丫頭,老夫倒要看
你仗誰的勢,猖狂如此,」
溫永超突然說道:「這丫頭無禮,屬下請令,出手教訓她一番。」
場中形勢,瞬息萬變,九陰教主明知谷世表意在挑撥,也知華家厲害,只是置
之不問,日後何以服眾,當著群雄,塌不下這個面子,九陰教與俠義道,又起釁隙。
但見華雲龍倏向九陰教主一拱手,道:「教主息怒,滿懷悲憤的人,言語失當
,理當可恕。」
忽聽司馬瓊嗔聲道:「我的事,不要你管。」
華雲龍聲音陡揚,接道:「就由華家陪罪如何?」
他功力遠逾司馬瓊,頓時壓住司馬瓊聲音,司馬瓊雖有不甘,卻知不宜過份,
劍勢一緊,將怒氣發在樊彤身上,樊彤登時迭迭遇險。
只見九陰教主沉吟一瞬,微一頷首,道:「也罷,老身憐她父母雙亡,不予計
較。」
華雲龍抱拳道:「教主大量,在下感激不盡。」
其實,人人盡知,九陰教是因華家父子,武功太高非己所敵,故避重就輕,不
提厲九疑、申省三之死,但言司馬瓊傲慢,寧人息事之意,昭然若揭,谷世表冷冷
一笑,方欲點明。
忽見華雲龍面龐一轉,沉聲道:「谷世表,你心智之深,人中罕見,華某倒也
佩服,向你討教幾手如何?」
谷世表心神一凜,情知自己不敵,當著手下,又不甘示怯,心念電轉,猶疑難
決,曹天化見他進退維谷,敞聲一笑,邁步向華雲龍走去,道:「華家小兒,元清
說你可與老夫抗手,老夫倒想一試,那小和尚有否誇口?」
華雲龍淡然道:「華某不會讓你失望。」
霎時,場中鴉雀無聲,人人屏息以待,單世民等四人,也暫行罷手,想一睹這
場必是驚大動地的大戰,只有司馬瓊與樊彤,兀是激戰不休。
自沂山一戰,誰都知道華雲龍武功蓋世,只是曹天化修為在二甲子上,壽高無
兩,武功也是深不可測,這兩個絕世高手,未交手前,誰也不敢輕言勝負,只是有
人私心中總以為華雲龍可以得勝。
忽聽一個聲音,似自九霄降下,道:「龍兒退下,曹天化,你不是一直想與華
某一較,請移駕此峰,華某候教。」
那聲音威嚴之極,字字清晰,卻又毫不震耳,凡是見過華天虹的人,單聽那聲
音,便恍忽見到一穆穆棣棣,王者氣概的青袍男子,就在面前。
剎那,場中無數道目光,全部投注那座北面高峰。
谷世表面色大變,俠義道的人欣然而喜,玄冥教下一陣騷動,長恨道姑激動不
已。
寂然良久,曹天化敞聲道:「華天虹,你目已何不下來?」
只聽華天虹的聲音,緩緩道:「你莫問華某何故不去,華某先問閣下有膽上峰
否?」
元清大師忽以「傳音入密」朝華家兄弟道:「令尊何以邀戰峰頭,不於此地解
決?」
華家兄弟互望一眼,兩人都是一般心思,由華熙傳音道:「家父必是想逼曹天
化隱避,若在天下豪傑前,曹天化敗了必惱羞成怒,拚命至死。」
曹天化何等人物,聞語聲便知華天虹功力,決不在己下,敵方絕世高手之多,
大覺棘手,移目向谷世表望去。
谷世表乍聞華天虹來至,心中驚凜,無以言喻,但他非比等閒,將心一橫,定
下心神,傳音說道:「擒人質突圍,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曹天化心中暗道:怕只有如此了。轉念下,哈哈一笑,大踏步行走向北方,似
待上峰一戰,才走出幾丈,觀准海素若與薛靈瓊站立不遠,身形一動,閃電般抓向
兩人,以他武功,二女決難逃過,轉瞬間,曹天化已將扣上兩人手腕。
忽聽華雲龍冷哼一聲,曹天化已覺一股重逾山嶽的勁氣,猝爾襲至,換上他人
,曹天化根本不懼挨上一掌,只是華雲龍就不同了,危急中,放棄擒人打算,身形
倏爾拔起,那股如山勁力,直奔兩女,眼看擊上,兩女必死無疑,曹天化笑聲未出
,卻見華雲龍反掌一揮,那股勁氣霍然消逝,這一手若非功力出神,無法辦到,饒
他蓋世魔頭,也不由心頭一震。
只聽華雲龍冷然道:「曹天化,你我雖處敵對,華某以往,卻始終以為你不失
一代高人。」
曹天化老臉一紅,不待他說完,揚聲道:「華天虹你等著,老夫就來。」身形
一展,倏地無影無蹤。千餘人中,除了華雲龍與元清大師,竟無人看出他如何走法
,眾人也暗驚他武功之高。
谷世表見曹天化偷襲擒人失敗,愧然而去,已知今日之局有死無生,牙關一挫
,正待下令全體作殊死戰。
忽聽一個清脆口音說道:「谷世表,你還執迷不悟?」
谷世表抬目望去,心頭大震,全場的人,俱皆驚哦出聲,但見場中突來三人,
兩位神情雍穆,氣派清貴的中年婦人,一是秦氏夫人,另一位,正是谷世表雖已絕
望,仍無法忘懷的白氏夫人,隨後的雪衣少女,赫然是谷憶白。
白素儀驚喜欲狂,飛奔過去,抱住谷憶白,叫道:「憶兒,你總算回到為娘的
懷裡了。」
谷憶白喊了一聲「娘」,伏在白素儀懷內,慟哭不已。
這時,除了谷世表,餘人見此一幕,任他如何兇暴殘戾的人,亦是暗覺欣慰。
就在此際,長恨道姑突地悄然離場,秦氏夫人急叫道:「顧姊姊。」
長恨道姑聞喚,不但未停,反而修展輕功,風馳電掣,疾奔而去,才奔去數百
丈,眼前人影一閃,白氏夫人已在面前,她拂塵疾揮,欲待逼退白氏夫人,奪路而
走,詎料,白氏夫人不架不避,淒然道:「姊姊,天虹、鳳姊及小妹,這些年想得
你好苦,你卻狠心不見。」
長恨道姑無可奈何,止步收拂,漠然道:「貧道俗家的事,早己忘懷,請勿攔
路。」
秦氏夫人追到,握住長恨道姑手腕,含淚道:「姊姊,天虹一忽即至,你至少
見他一面。」
長恨道姑驟聞之下,如遭重擊,猛力掙脫,秦氏夫人死也不放,她忽又冷靜下
來,淡然道:「任你千言萬語,總是枉然,也罷,不過你們尚不死心,就姑留片刻
。」
三人轉了回來,華家兄弟才鬆了一口氣,蔡家夫婦及薛成德,俱與華天虹夫婦
見過,尤其蔡夫人,更為莫逆,三家父母,對小兒女事,都有默契。蔡昌義、蔡薇
薇兄妹與薛靈瓊,上前見禮。白氏夫人朝蔡元浩夫婦笑道:「賢伉麗佳兒佳女,不
比咱們家龍兒,令人煩心。」
蔡元浩哈哈笑道:「小兒頑劣,與令郎真有天淵之別,女生外向,我這女兒遲
早要送人的。」
秦氏夫人卻向薛成德笑道:「令媛孝義,秦氏早聞,薛兄也當苦盡甘來了。」
薛成德拂髯笑道:「這都是令郎所賜。」
白氏夫人—瞥梅素若,目光一轉,朝九陰教主笑道:「教主高徒,姿色絕頂,
若不怪白君儀冒昧,容說一句,將來恐是雛鳳聲清於老鳳。」
九陰教主哈哈一笑,道:「得夫人一言,若兒是身價百倍了。」
梅素若襝衽施禮,道:「晚輩何敢望恩師萬一。」星眸一轉,飛快瞥了華雲龍
一眼。
白氏夫人是過來人,對這兒女之情,豈有不了然之理,不禁暗一沉吟,目光忽
轉,移至吳紅玉臉上。
吳紅玉躲在母親身後,滿心自卑自憐,不敢上前,程淑美暗暗傷心,卻不忍催
她,她玉面充滿敬慕,暗中凝視兩位華夫人,忽見白氏夫人那似雪夜寒星,美的不
可方物的美眸,望了過來,不由芳心狂跳,垂首欲避,卻聽白氏大人道:「吳姑娘
,請過來。」
吳紅玉只覺白氏夫人語聲,似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威力,令她不由自主行去,直
至其前,始忽然驚覺,畏縮欲避。秦
氏夫人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微微一歎,藹然道:「你的事咱們盡知,孩子,你
還有光明遠景,錦繡前程,事已過主,勿再縈懷,華家歡迎你小住。」
吳紅玉再也忍不住雙膝一曲,抱住秦氏夫人,痛哭出聲,程淑美略覺寬慰之下
,不禁暗暗垂淚。
白氏夫人黛眉一蹙,以練氣成絲,傳音入密,向秦氏夫人道:「風姊,龍兒的
事,怎麼辦?」
秦氏夫人傳音笑道:「兒子是你生的,我懶得管。」
白氏夫人道:「嘿!我為難死了,風姊還打趣。」
秦氏夫人略一沉吟,正色道:「天虹有例在先,勢不能逼龍兒單娶,我亦不願
有人抱憾終生,此事的確難辦,好在不急,先解決眼前的事,再作計議。」
白氏夫人點一點頭,面龐一轉,朝谷世表道:「人事滄桑,二十餘年下來,彼
此都已老態畢現了。」
谷世表自她入場,默然不語,但覺這時的白氏夫人,依然艷蓋塵寰,傾城傾國
,還多了一種雍容清貴氣派,真論起來,比當年尤有過之,聞言脫口道,「不,你
較當年更美。」
白氏夫人黛眉一蹙,隨即淡然道:「閒話休提,我有一事不明,望你據實作答
。」
谷世表好似兇性盡泯,道:「你問吧!」
白氏夫人道:「家姊女兒遇險,咱們就在一旁,所以不加阻止,直待她墜谷後
始加援救,就是要逼出你真話,果然不出所料。只是家父與外子,找到她現在父母
,如何詢問,彼等始終一口咬定,谷憶白為彼等之女,連家父也察不出有何虛假,
幾乎絕望,此是何故?」
谷世表面色一變,狂笑道:「好心機,華天虹,谷某終究全敗在你父子手中。
」語聲一頓,忽又淡然道:「說穿了不值一文,彼等根本就以為谷憶白為其女兒,
這因擄她去時彼等恰有一同齡女嬰,我深夜偷換之故,白嘯天愈是洞達人情事故,
自然愈覺其言毫無可疑。」
谷憶白淚流滿面,不知如何是好。
忽聽暴喝連聲,繼而一聲厲吼,只見瞿天浩與嶺南一奇,阿不都勒與潘旭,激
戰起來,樊彤胸插長劍,身軀連幌驀地倒下,司馬瓊雙手空空,喘息不已,華雲龍
立在她身後,似是在輸人真氣,替她恢復功力。
須臾,司馬瓊真力盡復,瞥了華雲龍一眼,也不說話,香肩一幌,霍地拔出插
在樊彤胸上寶劍,目挾霜刃,冷冷望向孟為謙,尚未開口。孟為謙早知不免,大踏
步走出,先朝薛成德一禮,轉面慨然道:「司馬姑娘矢志復仇,孟為謙定讓姑娘完
成孝思,請下手吧!」雙手一背,仰天不語。
司馬瓊冷笑道:「你假若想由此免死,那是打錯了主意,本姑娘不管你抵抗與
否。」
孟為謙怒聲道:「司馬姑娘,你要下手請快,卻勿侮辱孟某,姓孟的再是不屑
,尚不至低首乞憐。」
薛成德雙眉連皺,口齒一張,欲言又止,華雲龍望向母親,秦氏夫人忽道:「
世妹,愚嫂非是阻你報仇,只望你凡事三思而行。」
司馬瓊容色聳動,彷彿頃刻之間,腦中轉了千百個念頭,突然蓮足一跺,道:
「罷了。」轉身行去。
忽聽孟為謙道:「司馬姑娘請稍駐玉駕。」
司馬瓊停住腳步,頭也不回,冷冷道:「你有什麼話要說?」
盂為謙肅然拱手,道:「姑娘不殺不抗,果然不愧名門之後。襲殺司馬大俠,
老朽雖曾隨行,並未動手,不知姑娘信也不信?」
司馬瓊望了他一眼,柳眉微舒,頷首道:「我信得過,司馬瓊總算未做錯事。
」目光一轉,冷如萬載玄冰地道:「谷世表,就剩你了。」
谷世表一聲震天狂笑,道:「好,好,有仇報仇,有怨報怨,作一次總算吧!
」陡地一頓,朝白氏夫人道:「彼此雖成大敵,容我仍以當年稱呼,賢妹,你的兒
子果真厲害,有他在,我今天大概死定了,不過我也不是好收拾的,今日縱死,也
要讓你知道,華家有英雄,姓谷的也不是庸才。」
白氏夫人浩歎一聲,與秦氏夫人、長恨道姑,退向一邊。
谷世表直見白氏夫人退出,面上倏泛厲容,目光一掃,震聲道:「玄冥教上下
……」
話猶未畢,忽聽有人說道:「谷世表你當真要自取滅亡?」這聲音突然之極,
威嚴之極,除了華家的人外,全場俱是一震。
但見場中突現一位威儀堂堂,氣度卻和藹近人,衣衫樸素,但氣概卻君臨天下
的青袍男子,他,何時來到,簡直無人發現,彷彿自古及今,即岸立當地。
突然間,全場沉寂若死,人人肅然,連那睥睨群倫的九陰教主,銜恨刺骨的谷
世表,這一瞬間,也戾氣盡消,渾忘其他,莫名其妙的懾震。
這青袍男子,正是那位名滿天下,武功蓋世的落霞山莊主人,正是那正派人士
,視為泰山北斗的天子劍華天虹。
寂然片刻,華雲龍兄弟,上前拜見,華天虹將手一擺,示意免禮,所有的人,
好似大夢初醒,除掉玄冥,紛紛問候道:「華大俠好?」
元清大師笑道:「華大俠,曹天化想必鍛羽而逃。」
華天虹含笑回禮,道:「未分高下,曹天化即自動罷手,情願退出江湖,安享
餘年。」
他輕描淡寫,一語帶過,眾人卻知,曹天化若不受挫,焉肯悄然離去,心中無
不暗暗可惜,這一場驚天動地的搏戰,不曾目睹。
但見華天虹一顧蔡薇薇笑道:「蔡侄女,曹天化臨走,托我轉送三枚朱果予你
,說是賭輸之物,事畢即交給你。」
蔡薇薇嬌笑道:「華伯父還在謙虛,曹天化分明敗了,不然也不會說賭約輸了
,想不到一時戲言,他居然當真了。」
華天虹莞爾一笑,目光突然轉向谷世表。
各方魔頭,平時高淡闊論,殘滅華家,直至面對華天虹始發覺華天虹之高明,
遠出彼等想像,谷世表沮喪欲死,將心一橫,倏地厲聲喝道:「玄冥教全體動手,
拼至最後一個,違令者斬。」
頓時喝吼如雷,玄冥教眾人潮水般湧上,嶺南一奇與瞿天浩、潘旭與阿不都勒
,重又鬥起,餘下朱侗戰上皮自良,高泰拚鬥武明山,玄冥高手全逢敵手,其餘弟
子,雖朝俠義道及九陰教的人猛攻,俱遭阻止,依然被困重圍,無人可以脫困,顯
然,玄冥教垂死掙扎,不過自速其亡而已。
華天虹雙眉微皺,道:「谷世表,你這是破斧沉舟,背水一戰?」
谷世表獰聲道:「正是,華天虹你們父子一起上,本神君必令汝等死無葬身之
地。」
華雲龍曬然一笑,道:「大言不慚,看你能在我手中走幾招?」面龐一轉,方
待向父親稟告出手。
華天虹卻將手一擺,道:「你在一旁觀看,谷世表不與我一戰,至死也難瞑目
。」舉步上前。
谷世表暗覺失望,轉念一想:拼一個是一個,當下冷笑道:「華天虹,你為何
不用劍?」
華天虹淡然道:「我若用劍,你連拚命的機會都沒有,你這些年必練了不少毒
技,我想見識見識。」
谷世表怒火中燒,厲嘯一聲,撲身一掌,他那手掌,突成五彩斑駁,鮮艷奪目
,同時一股腥氣,直令旁觀者,聞之心頭煩焦,紛紛後退,大感驚凜,無人自信接
得下如此惡毒的掌力。
華天虹倒也不敢輕視,身形一轉,隨手一指,點向谷世表腕脈。
谷世表手臂一沉,化解了這一招,連連搶攻,揮拳如電,頓時施出了一套玄奧
奇詭,凌厲絕倫的掌法。
瞬眼間,一片海濤般掌飆,套住華天虹盤旋不已,谷世表彷彿溶於掌飆中,身
形俱失,半點痕跡不見。
這一場搏鬥,石破天驚,武林罕見,谷世表所施掌法,只有華雲龍可窺端倪,
且正沉酣於探求玄妙,那書籤中所載,自不如谷世表所施展精微,脈絡分明,有此
機會,他自不敢放過,所有的人,對谷世表武學造詣如此深厚,大出意料,連玄冥
教的人,也不知教主有此武功。
那些武功低的,駭然大震,還以為連天子劍也落下風,尖頂高手,卻知谷世表
再是高明,也不敵華家父子,只奇怪華天虹何以如此,華雲龍心中忖道:谷世表不
是不知道咱們父子武功,口出大言,必有毒謀,忖念中,已然猜出,欲待傳音父親
,轉念一想,以父親機智,豈有不知之理,當下凝神觀戰。
展眼間,兩人已走百餘招,谷世表眼看自己展盡絕藝,華天虹仍是氣定神閒,
信手封拒,自知多年苦練,還是遠遜華天虹,牙關一咬,即待施展最後一著,同歸
於盡。
忽聽華天虹敞聲道:「谷世表,你也不過只有這等能為,就敢興風作浪,華某
反攻了。」
但見一條人影,自谷世表如山掌影中沖山,一連數轉,谷世表忽覺肋下一麻,
已被點中穴道,連玉石俱焚的一著,也來不及施出。玄冥教眾人,駭然大驚,不覺
住手,俠義道諸人,不願趁機襲敵,也都停止攻擊。
只見華天虹自谷世表袖中,取出一口豹皮小囊,道:「谷世表,你暗藏烈性炸
藥,想一舉引發,與十丈內人同歸於盡,別當華某不知。」順手一掌,解了谷世表
穴道,淡然道:「你走吧!華某不殺你。」
谷世表羞憤欲死,厲笑一聲,道:「華天虹,你不用假慈悲,谷某尚無當年三
害及九陰教首腦,那等厚顏,在華家手下苟延偷生。」倏然一掌,直向自己百會穴
劈下。
玄冥教眾人,嘩然驚叫,華天虹驀然彈出一縷指風,擊中谷世表曲池穴,谷世
表右臂一麻,雙目通紅,似欲噴火,厲聲道:「華天虹,士可殺而不可辱,你已勝
了,尚待怎地?」
華天虹沉聲道:「華某決無辱你之意,你滿懷仇恨,不妨平心思量,華家何處
對不起你,天下武林那點惹了你?」
忽聽谷憶白哀聲道:「讓我過去,讓我過去。」
白素儀緊抱不放,垂淚道:「羽兒,你要為娘心碎麼?
你過去他會殺了你的。」
華雲龍劍眉一蹙,道:「姨媽,您讓表妹走過來吧!」
接著傳音說道:「您若強阻,表妹勢必恨您終生,您放心好了,小侄保她安全
。」
白素儀呆了一呆,谷憶白霍地離開母親,奔至華天虹身前跪倒,哭道:「姨父
,放過我師父了罷。」
華天虹喟然一歎,華雲龍將她扶起,溫言道:「表妹鎮定點,不是咱們不放過
令師,是令帥自尋毀滅。」
谷憶白怔了一怔,低聲幽幽道:「多謝表哥。」倏地嬌軀一轉,撲至谷世表身
前,抱住他大腿,哀聲道:「師父,您就看開一點吧,徒兒願代您死,只請您俯允
。」
谷世表神色木然,以他魔頭心性,實未料到,谷憶白至此情形,尚不肯棄他,
願代他死,他這一生,從來沒有如此感動,沉吟半晌,厲聲說道:「華天虹,你怎
麼說?」
眾人聞言,俱感惑然,不明其意,但見華天虹略一沉吟,悠然向彭拜一招,道
:「彭大哥大嫂!」
彭拜截口道:「咱們兩家,那有彼此,你決定,就是我夫婦的決定。」
華天虹點了點頭,轉面向谷世表道:「她仍然是你的弟子。」
谷世表斷然道:「這不夠。」
華天虹微微一怔,華雲龍插口道:「捨表妹雖必認祖歸宗,可為你義女,谷憶
白之名仍可保留,谷家也不令絕後,這可以了麼?」目光一轉,望了父親一眼。
華天虹微一頷首,欣然一瞥兒子。
直到此刻,谷世表才狂笑道:「好,華家的人做事,一向是讓敵人也不得不佩
服。」面龐一轉,沉聲道:「朱老!」
嶺南一奇應道:「老朽聽候吩咐。」
谷世表目光—一掃過潘旭、武明山、黃遐齡、董鵬亮等面上,道:「潘老、武
老,董壇主!」
諸人—一應聲,心中卻無限迷惑,不知谷世表心意何在,他人更不知他胡蘆裡
賣什麼藥了,不由好奇心起,靜靜看著,只見谷世表將教中要人盡皆聚集,始一字
一頓道:「本神君死去,不知本教是否就此解散?」
十人齊聲道:「我等必竭力輔助神君繼承之人,不屈不撓,至死不悔,以求本
教基業永綿。」
聲音響澈雲霄,那聲勢依舊可觀,旁觀的人,對谷世表收賣人心,統馭屬下手
段之高明,倒也暗讚。
但見谷世表頷首道:「諸位忠心赤膽,本神君存歿俱感。」忽然將一卷黃冊及
一方令旗,交予谷憶白道:「憶白,你先收起。」
谷憶白茫然不解,依言照辦,谷世表道:「憶白,往常你都是叫我師父,如今
可稱我一聲義父麼?」
谷憶白聽他言語之慈祥,迄未曾有,芳心激動,脫口道:「義父。」
她這一聲,完全真情流露,谷世表自然看得出來,不禁欣然一笑,輕撫她秀髮
,須臾,震聲叫道:「憶白此後即我繼承之人,望諸位毋忘前言。」
谷憶白芳心大震,叫道:「師……義父!」
谷世表置之罔聞,一瞥白氏夫人,仰天發出一陣瘋狂大笑,道:「華家是該永
存武林,無人可敵,姓谷的好恨……」語聲倏止,他魁梧身軀,緩緩倒下,場中高
手,都看出他是自斷心脈而死,群俠雖不齒其為人,對谷世表這份氣概,倒也暗暗
欽佩。
谷憶白驚叫一聲,驀地暈倒谷世表身上。
玄冥教眾人,面色一黯,齊向谷世表屍體施禮,華天虹領著兩位妻子及華熙、
華雲龍也作了一揖,戚然道:「谷世表,無論你是梟雄也罷,英雄也罷,華某也敬
你是一世之雄,人死怨消,請受華某一禮。」
忽聽九陰教主敞聲道:「華大俠,谷世表既死,自此以後,欲與華家為敵的,
老身大膽斷言一句,此人不是瘋子,必屬白癡。」
此言一出,在場正邪數千人,無不有此感覺,那不但是華家父子武功蓋世,邪
魔寒心,最重要的,華家大仁大義,光明磊落的家風,其所表徵的武林正氣,令人
覺得無以為敵,白道俠土對之頂禮,黑道梟雄為之喪膽,尤其此前,有很多人,對
華家父子,只是驚羨其武功絕世,譽滿天下。自此以後,彼等卻突然覺得,華家並
非高高在上,距他們遠之又遠,而是非常親近,以致江湖雖大,彼等無論走到那裡
,華家精神亦在那裡,又何敵之有。
但見華天虹抱拳道:「華家但願江湖平靜,武林安寧,教主所言,如何敢當。
」四面一禮,朗聲道:「星宿派,立誓不入中風,任玄隱遁窮荒,此間事畢,江湖
當可太平不少時間,諸位可以放懷歸去了,有暇請至雲中山小坐,華家無任歡迎。」
眾人見大劫已平,紛紛含笑揖別,九陰教首先賦歸,梅素若恪於形勢,不能獨
留,默默凝注心上人一眼,隨眾離去,蔡薇薇與薛靈瓊,追了上去,絮絮低語,良
久未返,不知談些什麼?玄冥教首腦,卻與華家及彭拜夫婦,商量許久,好不容易
,白素儀才首肯女兒遵從谷世表的遺言,但須谷憶白一年歸家探看父母一次,且這
一年,恐谷憶白心靈創傷太重,必與父母同住,同時,青春不能由此眈誤,擇婿的
事,全由彭拜夫婦做主,玄冥教中任何人,不得干涉,嶺南一奇等,只得答應,隨
即率領屬下離去。
直到此時,華天虹才得空,轉向妻子與長恨道姑處,凝視長恨道姑半晌,始囁
嚅道:「姊姊!」
長恨道姑恨聲道:「不要叫我……貧道不配做你姊姊。」她話雖怨懣,語聲發
顫,心頭激動,卻隱藏不住。
華天虹面容一黯,口齒啟動,欲言又止,一時之間形勢僵住,沉悶的空氣,逼
得人有點透不過氣來。
秦氏夫人倏朝白氏夫人一使眼色,白氏夫人螓首微笑,忽然喝道:「龍兒,將
你掌心的字,給你顧姨看。」
華雲龍微微一怔,暗道:媽刻字我掌心,原來為此。當下一語不發,跪至長恨
道姑面前,翻掌伸出手臂。
長恨道姑目光一垂,但見掌心之上,赫然一個殷紅「恨」字,她如遭雷擊,身
軀霍地一陣顫抖,搖搖欲墜,美眸淚水滾滾,喃喃念道:「恨!恨!」
賈嫣大吃一驚,連忙趨前扶住,白氏夫人示意華雲龍起來,幾人亦是黯然神傷。
半晌,長恨道姑始漸恢復,但見她容色聳動,似有委決不下的事,突然一顧賈
嫣,道:「嫣兒可願隨我?」
賈嫣想也不想,道:「嫣兒求之不得。」
長恨道姑一瞥方紫玉,方紫玉含笑道:「嫣兒有此福份,我高興都來不及。」
長恨道姑才朝華天虹冷然道:「我帶嫣兒至思霞島,余事你看著辦,不明問風
妹、君妹,錯了別怨我永世不再同你相晤。」語罷,帶了賈嫣與方紫玉作別而去。
這時,旭陽早已東升,天地一片絢爛景色,好似代表著華家今後命運。正如天
乙子與谷世表臨死所言,華家父子,自此以後,威鎮宇內,江湖頂禮,華家永垂武
林,直至以後數百年,依然為武林泰斗,維持江湖平靜,為歷代武林所未有,德深
則澤長,本固則華茂,這乃理所當然事。至於華雲龍的婚事,則早已透露,由讀者
諸君去做美滿安排吧!而且以他的風流倜儻,放蕩不羈,他那拈花惹草、隨處留情
的性格,家有嬌妻,也未必能改,好在英雄多情,自古已然,風流而不下流,又何
傷大雅,吹毛求疵,那是道學家的事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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