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大 俠 魂

                     【第九章 長恨道姑】 
    
      看梅素若凝神揚掌的功架,好似心頭恨極,那一掌如果拍下,勁道必然不輕, 
    大有一掌便將華雲龍擊斃之勢。 
     
      兩個小婢見狀駭然,失聲叫道:「小姐……」 
     
      尖叫聲抖抖顫顫,梅素若不覺一怔,冷然喝道:「什麼事大驚小怪?」 
     
      小婢未答,華雲龍敞聲接道:「在下有話講。」 
     
      梅素若冷眼而視,道:「本姑娘會聽你的話麼?」 
     
      華雲龍夷然說道:「聽與不聽,乃是姑娘的事,在下只覺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實對姑娘講,在下本不想走,如今得知姑娘想法大謬,再呆下去,將陷姑娘於不 
    義,因之……」 
     
      梅素若冷然截口道:「哼!本姑娘義與不義,要你操心?」 
     
      華雲龍淡淡一笑,道:「倘與在下無關,在下自然不必操心,只因此事乃緣在 
    下而起,姑娘若有不義之行,便是我的罪惡了。」 
     
      梅素若冷聲一哼,道;「巧嘴俐舌,原來是為自己脫罪,這也行,你束手就縛 
    ,讓我再吊你七天。」 
     
      華雲龍道:「說來說去,仍是要吊我七天。」 
     
      梅素若冷然接道:「不然你得死。」 
     
      華雲龍容色一整,儼然說道:「梅姑娘,你太偏激,這種性格務必要改。」 
     
      這華雲龍平素嘻嘻哈哈,灑脫不羈,看去十足是個紈胯子弟,一旦正經起來, 
    卻又不怒而威,別有一種懾人心弦的力量,此刻他容顏倏整,一派教訓人的口吻, 
    梅素若乍睹斯狀,不覺被他鎮住。 
     
      華雲龍微微一頓,倏又接道:「請聽我講,一個人最忌不知量力,任性妄為, 
    你已吊了我三天,我不加反抗,便該知足,只因你見我夷然無損,心頭忿忿不平, 
    竟不惜撒謊引我入彀,我縱然信了,姑娘的操守豈無虧損?你能信守諾言,七天後 
    我離去,那也違背了令師的諭令,這種恩怨,縱然出於無心,形成的結果,卻都是 
    不義的行徑。如今想叫我不加反抗,再吊七天,那是絕不可能的事,而姑娘竟生殺 
    我洩忿之心,請想想,憑姑娘的能耐,做得到麼?」 
     
      他義正詞嚴,侃侃而談,所言俱在情理之中,梅素若欲加抗辯,卻是無以為辭 
    。 
     
      華雲龍忽又神色一舒,朗聲笑道:「梅姑娘,我憑良心說,姑娘的容貌風華, 
    我華煬確是萬分心儀,可惜你我立場不同,姑娘又復冷傲不近人情,不然的話,你 
    我極有可能成為朋友,因之,若因我而陷姑娘於不義,我華煬抵死也不能為,眼下 
    唯一可行之策,只有我暫且告別,斷去所謂『不義』的因素,才能使姑娘俯仰無虧 
    。梅姑娘,我告辭了,令師面前,請恕不辭而別,姑娘也該珍重。」 
     
      話聲中抱拳一拱,隨即轉過身子,逕朝後面院牆行去,須臾越過院牆,身子晃 
    了幾晃,倏忽隱沒不見。 
     
      他說走就走,言行坦率,神態朗然,毫無留戀做作之態,梅素若眼望著他那壯 
    健的背影翩然消失,兀自目瞪口呆,忘了答辯,忘了喝阻,一時之間,完全楞了。 
     
      這情形看似意外,其實也在情理之中。 
     
      須知華雲龍風度翩翩,俊美絕倫,乃是少女們夢寐以求的對象,這梅素若縱然 
    冷峻,畢竟是花容玉貌的少女,所謂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少女的心理大半是一樣 
    的。 
     
      此前她處處與華雲龍為難,一者是積年的教養使然,再者便是華雲龍對她的美 
    色好似無動於衷,因而激起她一股怨懟之氣,其實她內心對華雲龍極具好感,便謂 
    之情愫亦無不可。 
     
      此刻,華雲龍坦誠地表明了愛慕之意,且因不願「陷自己於不義」,乃不願走 
    而走了,這是何等平實的情意?何等真摯的關懷?梅素若聞之楞然,自也無怪其然 
    了。 
     
      夜幕深垂,玉兔東升,華雲龍疾如閃電,奔向金陵。 
     
      他先至「醫廬」,拜見了「江南儒醫」余尚德夫婦,始才知道余昭南等「金陵 
    五公子」因他之被擄,業已分頭追查他的行蹤而去,蔡昌義雖然負責坐鎮金陵,但 
    「江南儒醫」已有三天不見他的影子。 
     
      華雲龍得知「金陵五公子」的動向以後,一方面深深感激「金陵五公子」急人 
    之急的俠義行徑,另一方面,也深深為蔡昌義的安危擔憂,唯恐蔡昌義碰上九陰教 
    的人,被九陰教的人劫去。 
     
      因之,他勿勿進了一點飲食,取回寶劍行囊,問明了蔡昌義的住處,辭別余尚 
    德夫婦,直奔東大街。 
     
      蔡昌義住處原是當年金陵王高華的府邸,高華一脈雖已式微,但宅第依舊,氣 
    派不減當年,怎奈府中僕婢亦不知蔡昌義的去向。 
     
      據一位姓谷的管家相告,小主人三日未歸,他家的主母與小姐,也已於三日前 
    外出遊歷去了。 
     
      華雲龍自然不知這是「元清大師」的安排,離開東大街蔡府之時,心頭不無惑 
    然惶恐之感。 
     
      但他縱然惶恐,卻並不著急,因為他離開那座神密的宅院,心中早已決定午夜 
    再去探看「九陰教」的動靜,如果蔡昌義確實是被九陰教的人劫走,屆時當可獲知 
    端倪,然後相機救人也不為遲,此刻他身在金陵,不覺便又想到了「怡心院」的賈 
    嫣身上去。 
     
      他生成拈花惹草、隨處留情的性格,這一次在江湖上行走,見到的幾個女人, 
    無一不在他惦念之中。 
     
      尤其這賈嫣身份特殊,言詞閃煉,她向仇華洩露了他的底細,又在三日前的凌 
    晨,見到她的馬車由鼓樓方向馳向鬧市,因之他心中既有惦念,也有疑惑,此刻不 
    過酉末時分,離午夜尚早,於是便信步朝夫子廟行去。 
     
      他走進一條巷子,來到「怡心院」的西邊,瞧清四下無人,縱身越過院牆,轉 
    彎抹角,來到賈嫣居住的樓房。 
     
      那座樓房燈光明亮,他在遠處便見雲兒倚欄眺望,但仔細瞧了一陣,卻不見賈 
    嫣的影子,也不見樓上另有他人走動,等了一會,那情況仍無變化。 
     
      華雲龍眉頭一皺,暗暗忖道:賈嫣呢?賈嫣到哪裡去了?若是應召外出,雲兒 
    應該隨行,如今雲兒仍在,樓上也不像有客的樣子,難道……難道……他心中疑念 
    未已,忽然一絲傳音之聲,道:「是龍兒?這邊來。」 
     
      華雲龍先是一驚,繼而狂喜四顧,也傳音道:「五叔,五叔,您在哪裡?」 
     
      原來傳音之聲,乃是文太君晚年所收的一個徒兒所發。 
     
      這徒兒亦子亦徒,名叫華五,原名「小五兒」,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當年乃 
    是「洛陽一小」高泰手下的一個小抖亂,曾為華家的事出過大力,文太君恤其孤苦 
    ,愛其聰明,乃將高泰與五兒一併收在身邊,傳以絕藝。 
     
      高泰原定立為周一狂的傳人,盡得「孤雲掌法」真傳以後,離開了「落霞山莊 
    」,另立門戶去了,這華五則以「落霞山莊」為家,成為華家之一員。 
     
      華五自小聰明,也是個不受羈勒的性格,藝成經常漫遊在外,但在家時對華雲 
    龍最是寵愛,華雲龍刁鑽古怪的行徑,大半是受這位「五叔」的影響,此刻他聽出 
    傳音之人竟是他「五叔」,自然大為欣喜了。 
     
      但華五卻又肅然傳音道:「小心了!我在這邊。這邊有一棟精舍,在樓房的東 
    南約有一箭之地,你慢慢掩過來,不要出聲。」 
     
      華雲龍心頭一緊,暗暗忖道:掩過去?這「恰心院」當真別有蹊蹺? 
     
      他來不及往下想,人已急急朝東南方向竄去。 
     
      東南果然有一棟精舍,那是在另外一座院落之中,看去似與「恰心院」不相關 
    聯,但卻有門戶可通。 
     
      他由一扇虛掩的便門走了過去,頓時便見一輛金碧輝煌的小巧馬車停在精舍的 
    門前,那駕車的郝老爹赫然在座。 
     
      他心頭方自一凜,已聽賈嫣的聲音脆聲道:「郝老爹,馬車套好了麼?」 
     
      郝老爹敞聲應道:「啟稟小姐,馬車早已套好,只等小姐上車。」 
     
      話聲中燈光搖曳,一名婢僕執燈前導,賈嫣陪侍著一位紫衣美婦,裊裊婷婷由 
    精舍走了出來。 
     
      那紫衣美婦長裙曳地,雲鬢霧鬟,容顏極美,看去三十出頭,又似二十五六, 
    究竟有多大歲數,卻是瞧她不准,華雲龍呆得一呆,那名婢僕已自打開車門,恭送 
    兩人登上了馬車。 
     
      忽聽華五的傳音急道:「龍兒快……」 
     
      話未盡意,郝老爹馬鞭一揮,馬車已自轆轆而動。 
     
      華雲龍聞聲知意,心知他五叔乃是叫他「躡車而行」,急切間計無可得,貼地 
    平竄,竄上了馬車的後轅,繼而身子一伏,一頭鑽入車廂之下。 
     
      他身法輕如飛燕,捷如狸貓,當真是草木不驚,不但未曾驚動那名婢僕,便連 
    車上的人也是一無所知。 
     
      華雲龍潛伏在車廂之下,但聞車聲轆轆,卻不知車行的方向,更不知他五叔身 
    在何處,但知馬車經過一段漫長的石板街道,然後行駛在黃泥土道上,如此過了半 
    個時辰光景,馬車驅向山道,再過了頓飯時刻,始才戛然停止。 
     
      他判定車上的人業已離車而去,方始悄悄地鑽了出來。 
     
      這時已近午夜,但見冷月清輝,面前是一座荒涼的道觀,郝老爹兀自高居前座 
    ,似在全神戒備。 
     
      他躡足繞過一側,拍去身上的塵土,暗暗忖道:此刻再去查探九陰教的動向, 
    怕已來不及了。 
     
      忖念中飄身上了道觀屋脊,只見後院燃有燈亮,於是他循燈光撲去。 
     
      忽聽一個清脆的聲音歎息一聲,道:「紫玉,你不該來的。」 
     
      「紫玉」兩字,令華雲龍瞿然一震,急速忖道:那美婦就是方紫玉麼? 
     
      一面驚疑,一面相妥一處隱秘的窗口,在窗欞的棉紙上戳了一個小孔,貼上右 
    眼,朝那燃燈的房內望去。 
     
      那是一間簡陋的道房,一名膚色如玉、容貌極美的道姑盤膝坐在雲床之上,她 
    身側另有一位相貌清懼的老年道站相陪,賈嫣端端正正的拜伏在地,那位紫衣美婦 
    則是一臉恭敬,侍立在美貌道姑的面前。 
     
      只聽老年道姑輕咳一聲,道:「恨道友,方姑娘既然來了,你就請她坐下來談 
    談吧!」 
     
      被稱「恨道友」的美貌道姑漠然道:「談來談去,不過是塵世間的事,長恨看 
    破紅塵,束髮為道,此心早如止水,與她沒有什麼好談的了。」 
     
      但聞方紫玉激動地道:「姑娘……」 
     
      「恨道友」截口接道:「貧道長恨,早已不是你家姑娘了。」 
     
      方紫玉淒然應道:「是,道長。」 
     
      自稱「長恨」的道姑作了一個肅客的手勢,道:「你請坐,不提往事,咱們隨 
    便談談吧!」 
     
      方紫玉雙目噙淚,泫然欲泣道:「是,道長。」 
     
      長恨道姑淡然道:「不要一味應是,往事已成過眼煙雲,你又何必徒自悲傷呢 
    ?請坐吧,眼前有事,你請坐下講。」 
     
      轉臉一顧賈嫣,又接道:「嫣兒請起來,長跪在地,貧道不敢當的。」 
     
      方紫玉飲泣就坐,賈嫣伏地再拜,然後盈盈起立,侍立在方紫玉身後,神色淒 
    然,欲言又止。 
     
      方紫玉抬起衣袖,拭去滾動的淚珠,頓了一下,道:「道長,紫玉創建『奼女 
    教』的事,準備不日開壇,昭告天下武林,特來請示道長的指示。」 
     
      華雲龍聞言一凜,越發凝神諦聽。 
     
      但見長恨道姑眉頭一蹙,道:「開壇立教,何必請示貧道呢?」 
     
      方紫玉道:「紫玉承蒙道長收錄撫育,又傳予『奼女心經』,一身所受,何啻 
    再造之恩。沒有道長的話,紫玉不敢擅自做主。」 
     
      長恨道姑微微一頓,道:「貧道若未出家,這開壇立教之舉,貧道倒是不甚同 
    意,如今一心向道,這些塵世間事,我也管不了許多了。」 
     
      萬紫玉忽然急聲道:「姑……道長請放心,紫玉不會與華家為難的。」 
     
      長恨道姑倏忽肅然道:「你……」 
     
      方紫玉惶然接口道:「紫玉該死!紫玉一時情急,忘了道長的告誡。」 
     
      長恨道姑倏喟然一歎,道:「貧道也落言詮了,其實事成過去,縱然再提,也 
    不致再揚心波。」 
     
      語聲一頓,忽又接口道:「你忽然急於開壇,莫非與華家有關麼?」 
     
      方紫玉惴惴然道:「是!不……不是。」 
     
      長恨道姑再次蹙緊眉頭,道:「有話你請直講,不必再有顧忌。」 
     
      方紫玉定了定神,道:「道長有所不知,司馬大俠夫婦已經被害了。」 
     
      長恨道姑身軀顯然一震,倏又鎮靜地道:「是稱『九名劍客』的司馬長青夫婦 
    麼?」 
     
      方紫玉將頭一點,道:「正是司馬長青大俠夫婦。他夫婦暴斃在洛陽家中,傷 
    痕同在咽喉,乃是獸類噬傷而死,兇手留下了道長當年使用的標記。」 
     
      話猶未畢,長恨道姑神色劇變,目光如炬,駭然問道:「你是說碧玉小鼎?」 
     
      長恨道姑駭然問出此話,華雲龍幾乎失聲大叫:「玉鼎夫人,她就是玉鼎夫人 
    。」 
     
      其實當方紫玉激動的稱呼長恨道姑「姑娘」時,他心中便有所疑了,只因據他 
    所知,玉鼎夫人早已亡故,遺書就在他懷中,因而未敢斷定,此刻一經證實,再也 
    按捺不住心緒的激盪,右掌一抬,便待破窗而入。 
     
      忽聽華五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道:「龍兒莫躁,仔細聽下去。」 
     
      華雲龍聽畢悚然一凜,連忙循聲望去,只見另外一扇窗下,正有一個人影向他 
    頷首示意,於是他只得強捺心神,傳音說道:「五叔,那道姑真是『玉鼎夫人』麼 
    ?」 
     
      華五道:「不要多問,聽下去再講。」 
     
      這時,長恨道姑的聲音已經再度傳出,道:「司馬大俠與雲中山華家的人交非 
    泛泛,他夫婦同時遇害,不知『落霞山莊』採取何種行動?」 
     
      聽辭意,中間似已漏了一段未曾聽到,華雲龍再也不敢分神,急忙輕貼窗欞, 
    從那小孔中再度朝房內望去。 
     
      只見方紫玉臉帶戚容,道:「由於那碧玉小鼎的緣故,『落霞山莊』的人懷疑 
    道長就是血案的主謀,眼下白君儀的兒子名叫華煬,奉命在江湖上偵緝元兇。」 
     
      長恨道姑微顯激動的道:「果真如此,華天虹竟不親自出馬麼?」 
     
      當此之時,她不為自己辯白,卻自激動地問及華天虹何不親自出馬,華雲龍耳 
    聞目睹之下,不覺滿頭霧水,好生不解。 
     
      只聽方紫玉忿然接道:「華大俠如今享盡齊人之福,怕是早將往事忘得一乾二 
    淨了。」 
     
      這話除忿忿不平之外,尚有一股酸溜溜的滋味,華雲龍乃是天生情種,對於嫉 
    憤之情感覺特別敏銳,聞言越發瞪大眼睛,凝神視聽。 
     
      只見長恨道姑眼神一亮,繼又頹然而廢,道:「唉!貧道情根難斷,每於不知 
    不覺中總存再見一面的希望,其實年華已逝,舊夢難圓,再見何如不見……」 
     
      方紫玉截口接道:「紫玉總覺不忿。想當年道長對他的情意何等深厚,當年若 
    無道長的眷顧提攜,華大俠焉有今日之成就?如今不說司馬大俠是他的長輩,就憑 
    道長的標記,所謂睹物思人,華大俠也該親蒞江湖,與道長見上一面,問個究竟才 
    是。」 
     
      但見長恨道姑微微搖頭道:「你錯了,他是純孝之人,如無老太君的令諭,縱 
    是單純為他義叔復仇,他也不會擅自離山的。」 
     
      方紫玉道:「道長對他們家的恩情堪比天高,老太君並非不知,如今涉及司馬 
    大俠的命案,見到了道長的獨門標記,也該讓華大俠下山才是啊!」 
     
      長恨道姑喟聲一歎,道:「老太君一生端正嚴謹,如非事涉司馬大俠血案,見 
    到了碧玉小鼎,或許會令華大俠下山訪尋貧道。如今事涉血案,貧道與華家已是恩 
    怨難分,她老人家差遣孫兒下山查訪,正是她賢明之處,不然,叫華大俠如何處理 
    呢?」 
     
      聽到此處,華雲龍心緒大為激盪,暗暗忖道:這位道姑堪稱是咱們華家的知己 
    了,爹爹有友若此,奶奶何以不聞不問,不將她接回家去呢? 
     
      他是個多情種子,但知『知己』難求,對長恨道姑不覺倏生同情之心,覺得他 
    奶奶不可理解了。 
     
      只聽長恨道姑深深一聲歎息,又自接道:「這事不必再談了。適才你講白君儀 
    的兒子奉命在江湖上緝兇,可知他目前身在何處麼?」 
     
      方紫玉道:「前些日子,他曾與『江南儒醫』之子同至『怡心院』查究嫣兒的 
    底細,如今聽說已被教主擄走了。」 
     
      但見長恨道姑猝然一驚,道:「你是說九陰教主?九陰教主到了金陵啦?」 
     
      方紫玉將頭一點,道:「正是九陰教主。紫玉聽說他被擄,立即發動門下明查 
    暗訪,直到目前為止,仍不知九陰教主落在何方。」 
     
      長恨道姑微一吟哦,忽然說道:「這孩子倒也乖覺,他能去找九陰教主,總算 
    被他找到對像了。怎奈九陰教主詭譎多智,心狠手辣,如今重臨江湖,必有所為, 
    那孩子落在她的手中,不但一無所得,恐怕已經兇多吉少了。」 
     
      這一推斷,與事情固然大有出入,但因長恨道姑言辭關切,華雲龍非但不覺可 
    笑,且對她更增進了一層好感。 
     
      只聽方紫玉道:「據紫玉查訪所得,司馬大俠遇害之事,牽連極大,不是九陰 
    教主一人所為。但因兇手留下道長的標記,『落霞山莊』的人,總認為道長涉嫌最 
    重,依紫玉之見,道長似有加以表白之必要,免得替人受禍,有損清譽。」 
     
      華雲龍暗暗叫道:「不要表白了,我已深信與你們無關。」 
     
      但聞長恨道姑低聲一歎,道:「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貧道已是方外之人,毀 
    譽算不了什麼。況且貧道早有遺書致奉『落霞山莊』,當年的『玉鼎夫人』去世多 
    年了,碧玉小鼎與貧道已無關聯,就讓他們自求解答去吧!」 
     
      華雲龍感情特別濃厚,聽到這裡,但覺熱血沸騰,幾乎忍不住衝進房去,揭開 
    她的行藏,勸慰她一番。 
     
      差幸他教養有素,臨機尚能沉住氣,念頭一轉,想到「玉鼎夫人」如今號稱「 
    長恨」,茹恨之深,不言可知,倘若莽莽撞撞,唯恐激起她的反感,弄巧成拙,因 
    之強捺心神,往下聽去。 
     
      只聽方紫玉輕輕一聲歎息,道:「道長如此自苦,真是所為何來?」 
     
      但見長恨道姑淒然一笑,道:「你又何必為我興歎,你說不與華家為難,卻又 
    念念不忘創立『奼女教』,用意何在,不也與貧道的心情一樣麼?」 
     
      方紫玉臉上忽然升起一片紅暈,俯首亢聲道:「紫玉乃是謹遵道長的諭令,如 
    若不能,我真恨不得掀起漫天風雨,且看他如何善後?」 
     
      長恨道姑失笑道:「事實上,你卻是處處維護『落霞山莊』哩!」 
     
      方紫玉紅暈更濃,欲待抗辯,卻又無話可說。 
     
      那位老年道姑久未言語,此刻忽然低聲一歎,道:「這便是前世的冤孽,咱們 
    身為女子,一旦情有所鐘,終身便難忘懷。恨道友,江湖怕是要從此多事了。」 
     
      長恨道姑訝然回顧,道:「道友另有所見麼?」 
     
      老年道姑道:「事實至為明顯,司馬大俠並非泛泛之輩,便是貧道也知他與『 
    落霞山莊』交情深厚,他夫婦同時遇害,豈非向雲中山華家挑戰麼?如今九陰教主 
    重臨江湖,據方姑娘所說,好似另有他人與九陰教沆瀣一氣。」 
     
      話猶未畢,方紫玉已自接口道:「那是『玄冥教』。年來『玄冥教』的徒眾往 
    來江湖,無惡不作,紫玉暗中留神,發覺這些人武功別具一格,近來已經由暗轉明 
    ,漸漸明目張膽了。」 
     
      長恨道姑不覺驚道:「啊!那『玄冥教』教主何許人也?」 
     
      方紫玉道:「『玄冥教』教主始終未曾露面,他手下人卻有同名同姓的無數仇 
    華,在各地滋生事端,據說這次司馬大俠被害之事,便有一個仇華參與其中。」 
     
      長恨道姑激動地道:「無數仇華?那是衝著天虹來的?」 
     
      方紫玉道:「真是如此,因之紫玉覺得道長與華大俠見上一面,至少該將碧玉 
    小鼎的事當面講講清楚。」 
     
      長恨道姑吟哦半晌,目光一抬,道:「不必了,那顯然又是九陰教主的陰謀。 
    她竊取貧道的標記,妄想引貧道露面,俾以利用貧道往日的淵源,設計陷害天虹一 
    家,貧道若與天虹見面,恰好上了她的圈套,況且貧道身在方外,再也不願介入江 
    湖恩怨之中,讓他們鬥法去吧!」 
     
      只見方紫玉神色一凜,急聲道:「那華大俠的事,道長當真不管了麼?」 
     
      長恨道姑忽然浩歎一聲,道:「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燭成灰淚始干!紫玉,創 
    你的『奼女教』幫助他吧,貧道心血已枯,再無氣力了。」 
     
      方紫玉惶惶恐恐,嚅嚅接道:「這……」 
     
      長恨道姑舉手一揮,截口接道:「去吧,往日是貧道疏忽,竟不知你對華天虹 
    也有情,及待省悟,已經無能為力了。如今貧道只能勸你:愛其所愛,不必定有所 
    獲。你昔日頗有男兒氣概,好好創一番事業,以慰晚景吧!」 
     
      至此,華雲龍不覺淚眼濛濛,伏在那窗欞之上,宛如失去了知覺。 
     
      須臾,華五掩了過來,傳音說道:「龍兒,咱們走。」 
     
      華雲龍從迷惘中驚醒,但覺眼前一片漆黑,房內熄了燈,方紫玉師徒不知於何 
    時退走了。 
     
      此刻,他心中仍有淒涼哀婉的感覺,默默的跟隨華五離開道觀,奔向荒山。 
     
      荒山之脊,有一座堪蔽風雨的茅亭,華五在那茅亭歇下腳來,回顧華雲龍一眼 
    ,問道:「龍兒,你心裡感觸很多麼?」 
     
      華雲龍歎口氣道:「想不到『玉鼎夫人』竟是這樣的人。」 
     
      華五將頭一點,道:「你坐下,五叔要和你談談。」 
     
      華雲龍施施然在一條木板上坐下,問道:「五叔,您對『玉鼎夫人』的往事, 
    知道很多麼?」 
     
      華五道:「五叔雖有所知,卻也不盡詳實,如今見到她本人,聽到她們的談話 
    ,方知五叔以往的想法也有偏激之處。」 
     
      華雲龍眉頭一皺,道:「您以往沒有見過『玉鼎夫人』麼?」 
     
      華五道:「沒有,以往我對『玉鼎夫人』反感極深,如果知道她是這樣的人, 
    今夜也不會叫你追蹤來此了。」 
     
      華雲龍道:「怎麼回事呢?看來她對爹爹始終很好嘛!」 
     
      華五輕聲一歎,道:「就因為她與你爹情誼深厚,五叔才對她存有偏見。我總 
    認為情貴專一,你爹與你兩位母親感情彌篤,就不該再與其他的女人往來。」 
     
      華雲龍不以為意,道:「那要看怎樣的女人,像這位『玉鼎夫人』……」 
     
      華五失笑道:「這種地方,你倒很像你爹,你爹尚知自己檢點,你卻認為天經 
    地義,凡是美女,最好都成你的膩友?」 
     
      華雲龍俊顏一紅,訕訕地道:「男女同樣是人嘛,我對男人還不是一樣很好? 
    」 
     
      華五笑道:「講到這裡,五叔倒要鄭重警告你,男女是有界限的,男友多多益 
    善,知己的女友,交一兩個也就夠了,你若不知惕勵檢點,一旦成婚,害得別人為 
    情所苦,那是大傷陰騭的事,五叔決不允許。」 
     
      華雲龍皺眉說道:「您放心,我有分寸。」 
     
      華五道:「改不改在你,你到處拈花惹草,總有一天,五叔會好好揍你一頓。 
    你該將『玉鼎夫人』的榜樣引以為戒。」 
     
      華雲龍大感不耐,亢聲叫道:「知道了,五叔就是為了講這些麼?」 
     
      華五道:「我當然另外有事要講。」 
     
      華雲龍道:「那就講正經事吧,您的吩咐我記下了。」 
     
      這華五小時刁鑽,如今碰上寵愛的侄兒,卻也無可奈何了。 
     
      他微微一愣,然後將頭輕搖,道:「好吧!我問你,『玉鼎夫人』的絕筆書信 
    可在身上?」 
     
      華雲龍道:「五叔為何突然問起此信?」 
     
      華五右掌一伸,道:「交給我。」 
     
      華雲龍訝然道:「給您幹麼啊?奶奶交代,此信除非當面退還『玉鼎夫人』, 
    必要時寧可毀掉,任何人也不能看的。」 
     
      華五頷首道:「我知道,叫你將信給我,正是奶奶的令諭。」 
     
      華雲龍疑道:「五叔回山過啦?」 
     
      華五道:「我由家中來。」 
     
      華雲龍道:「奶奶怎麼講?」 
     
      華五道:「奶奶已知『玉鼎夫人』未死,此信放在你的身上,萬一不慎失落, 
    那時遺人以柄,壞了你爹的聲……」 
     
      「譽」字未出,突然警覺此事不該向華雲龍講,於是臉色一沉,峻聲喝道:「 
    快給我,奶奶叫我將信快送回山去。」 
     
      華雲龍微一吟哦,將頭一搖,道:「不,龍兒不能給您。」 
     
      華五目光一凌,大感意外地道:「怎麼?你不相信五叔?」 
     
      華雲龍道:「非是龍兒不信五叔,而是龍兒另有疑難。」 
     
      華五奇道:「你有什麼疑難?」 
     
      華雲龍道:「一者書信縫在軟甲之中,取拿不便,再者奶奶既然吩咐任何人不 
    能過目,龍兒想原封不動,交給奶奶。」 
     
      華五怔了一怔,忽然笑道:「你這孩子倒也固執得緊,萬一失落怎麼辦?」 
     
      華雲龍道:「軟甲穿在龍兒身上,書信密藏軟甲之中,不會失落的,萬一失落 
    ,龍兒自己向奶奶請罪。」 
     
      總是因為寵愛的緣故,華五想想也覺有理,乃笑道:「由得你吧!不過我一到 
    金陵,便聽傳言你被九陰教主擄走了,這種事如果有上一兩次,別說身上軟甲不會 
    失落,恐怕連皮也要脫了一層,你要份外小心才是。」 
     
      華雲龍臉色一紅,訕訕然道:「不會再有二次了,五叔放心。」 
     
      華五道:「此事不談啦!說說你離山以後的經過。」 
     
      華雲龍想了一下,乃將如何到了洛陽,如何一路南下,結識了「金陵五公子」 
    ,如何由蔡昌義同游名勝,在那鐘山之巔遇上九陰教主,如何為九陰教主所乘,被 
    梅素若吊在樹上,如何暗中得遇高人,傳授他逆氣行功的無上心法,脫離梅素若的 
    羈絆,重返金陵等等經過,一五一十的講了一遍。 
     
      這段經過,既有奇遇,也有驚險,更有放蕩不羈之處,但在華五的心目之中, 
    他這位侄兒總算未敗門風,已經達成任務,十分難得了。 
     
      因之他一面諦聽,一面頷首,聽完之後,頗為讚許地道:「嗯!你的膽氣很夠 
    ,作法也無大疵,可以獨當一面了。不過,據五叔看來,那位『幽冥殿主』梅素若 
    ,將來是個麻煩。」 
     
      華雲龍卻不承認,將頭一昂,道:「什麼麻煩麼?龍兒與她兩不相干,她若聰 
    明,最好脫離九陰教,如若不然,龍兒一樣整治她。」 
     
      華五慨然道:「講講容易,做起來可是難之又難。」 
     
      話聲微頓,話鋒陡轉,忽然正容道:「龍兒,追緝兇嫌的事,至此暫時告一段 
    落。」 
     
      華雲龍不解道:「怎麼?咱們對司馬叔爺的血仇不管啦?」 
     
      華五道:「不是不管,而是暫告一段落。緝兇至此,可謂真像已白,至於報仇 
    雪恨,應該讓你瓊姑姑去做。」 
     
      華雲龍惴惴然道:「五叔是叫龍兒回山麼?」 
     
      華五道:「你不必回山。今夜所見,以及你近來所得,由我回山稟告奶奶,此 
    後你要格外奮發,為正邪消長之事多多努力。」 
     
      聽說不必回山,華雲龍不禁雀躍,歡聲叫道:「好啊!」 
     
      華五臉色一沉,截口喝道:「聽我講,此後你的責任萬分沉重,切切不可掉以 
    輕心。須知這份擔子,是我在奶奶面前為你討來的,你若大意妄為,毀了五叔的信 
    譽不要緊,咱們華家也就永遠沉淪不起了。」 
     
      華雲龍怵然一驚,道:「這麼嚴重麼?」 
     
      華五肅然道:「何止嚴重而已,禍患已經越來越近了。」 
     
      華雲龍眉頭輕蹙道:「五叔能夠提示一二麼?」 
     
      華五道:「其實你該心有警惕才是,江湖上暗潮洶湧,已非一日,如今不過漸 
    趨明朗罷了,這次五叔回山……」 
     
      言猶未了,華雲龍已自恍然而悟,道:「原來五叔是講『九陰』、『玄冥』兩 
    教的事。」 
     
      華五冷冷一哼,道:「看你這副漫不在意的樣子!」 
     
      華雲龍凜然結舌,不敢再往下講。 
     
      華五忽又浩聲一歎,道:「龍兒,此事非同兒戲,須知『九陰教』與『玄冥教 
    』,不過是較為龐大的兩個集團而已,暗中尚有其他魔頭伺機而動,咱們華家固為 
    俠義之士所敬佩,卻也是邪惡之徒眼中之釘,這些人無疑全是衝著咱們華家而來, 
    所謂人為名譽樹為皮,虛名在外,撇開武林蒼生的安危禍福不講,咱們華家如今也 
    是栽不起的。」 
     
      華雲龍不覺身子一躬,肅然接道:「是,龍兒省得。」 
     
      華五忽然起立道:「省得就好,我也不再多說了,一切你好自為之。」 
     
      華雲龍連忙問道:「五叔要走麼?」 
     
      華五頜首道:「嗯!我得快速回山一次。再者,我是躡蹤幾個異族人而到金陵 
    ,那幾人形蹤可疑。設若遇見,你要格外小心。」 
     
      話落,步子一邁,匆匆下山去了。 
     
      眼望華五飄然遠去,華雲龍凝目而視,竟而楞了。 
     
      華五走得匆忙,這給華雲龍心靈上一種壓迫。 
     
      他從小與華五一起長大,對華五的性格知之甚稔,華五心直口快,聰明過人, 
    凡事漫不在乎,頗有名士的風範,往常家居,每次外出歸來,總要與他們鬥鬥智慧 
    爭爭嘴,雖然次次落在下風,卻仍樂此而不疲。 
     
      這一次,華雲龍感覺得出,華五言猶未盡。 
     
      這種反常的情形,令華雲龍心中老大一個疙瘩。 
     
      他心潮起伏,暗暗忖道:什麼事情啊?「九陰教」死灰復然,「玄冥教」也不 
    過是個新興的幫派,兩教的人我都見過,沒有什麼可怕的,五叔素來膽大如天,智 
    計百出,便在奶奶面前也不緊張,為何匆匆而去?難道還要勞動奶奶與爹娘不成? 
     
      須知他與華天虹不同:華天虹長於憂患,一無依靠,乃是打出來的天下,因之 
    一言一行,謹慎凝重,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他卻是生於安樂,在一干長者呵護中長大,從小不知所懼,縱然有人耳提面命 
    ,也明知事關重大,卻仍無視荊棘之多,情勢之嚴重,前途之艱險,較當年或將猶 
    有過之。 
     
      所謂「本性難移」,這就是他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本性了。 
     
      但他畢竟出生武林世家,智慧也超人一等,警惕之心並未因此泯滅,念頭一轉 
    ,便又想到華五的叮嚀。 
     
      於是他一面暗忖,一面游目四顧,自言自語道:「管他哩,天將黎明,歇一忽 
    兒再講,反正空想無用,我只要多動腦筋,未嘗不能獨挽狂瀾,剷除妖氛……」 
     
      他找了靠牆的一張石凳坐了下去,頓時使將一切置諸腦後,專心致志的行起功 
    來。 
     
      這日晌午,他腰懸長劍,斜背行囊,再度到了金陵。 
     
      他由通濟門進城,在一家「萬隆」客棧落腳。 
     
      這一次不投「醫廬」,可知經過一番思慮了。 
     
      梳洗用餐畢,換了一身絳紫色湖綢緊身衣褲,足登快靴,肩披同色斗蓬,將那 
    色澤斑駁的古劍繫在腰際,又將三個藥瓶及那串珍珠妥藏懷中,喚來店伙計,交代 
    了一番,然後裝作遊客的模樣,信步出店而去。 
     
      他已盤算過了,眼前的金陵,暗中如同風雲際會一般,「九陰教」的人到了金 
    陵,「玄冥教」也有人在此,華五叫他注意「幾個異族人」,如果「幾個異族人」 
    也有掀風作浪的意圖,那便共是三起人,再加薛娘主僕,賈嫣師徒,以及他自己結 
    識的「金陵五公子」。設若擺明了干,必將是哄動武林的一樁大事。 
     
      不過,他明白「金陵五公子」不在金陵,薛娘主僕如果聽話,必已遠揚,賈嫣 
    師徒的「奼女教」尚未開壇,目前當不致於輕易地表明意向,而「幾個異族人」行 
    跡未見,「玄冥教」不過兩個「仇華」及其屬下而已,眼前這一仗暫時打不起來, 
    便是打起來,自己的力量也嫌單薄。 
     
      他雖佻達,卻不莽撞,幾經思慮,覺得有幾件事必須先做:第一:所謂「幾個 
    異族人」究竟是何來路?企圖何在?目下在何處落腳?人數究竟有多少? 
     
      第二:蔡昌義的行蹤必須先查清楚,如果已被「九陰教」所擄,應該先救人, 
    然後設法與「金陵五公子」聚齊。 
     
      第三:「九陰教」教主是否仍在那座莊院?自己走了以後,她採取何種行動? 
    她曾傳諭通知「玄冥教」的人會商對付他們華家之策,眼下的情勢又如何? 
     
      第四:他對司馬長青的案情,大體上固然已經明白,但因「玉鼎夫人」語焉不 
    詳,譬如碧玉小鼎為何會被「九陰教」教主盜用,「九陰教」教主又如何與「玄冥 
    教」的人勾結行兇等等關鍵,仍是想它不通。如有可能,他想見一見「玉鼎夫人」 
    ,或是與賈嫣師徒懇切地談一談。 
     
      因之,他投店,他漫遊,一來是避免為「江南儒醫」招來禍患,二來也是為了 
    隱秘行蹤,保持行動的靈活。 
     
      他更為幾件必須要辦的事安排了次序:想見「玉鼎夫人」倒不急,那是可遇而 
    不可求的事,查探「九陰教」的動向最好是在晚上,免得打草驚蛇,讓他們提高警 
    覺。 
     
      目前以追查「幾個異族人」為宜,順便亦可逛逛金陵,留神一下「金陵五公子 
    」可曾無恙歸來?其中包括蔡昌義在內。 
     
      他心思縝密,半日之間,好似成熟得多了。 
     
      此刻,他信步漫遊,東張,西望,來到了江干下關。 
     
      金陵眼下是明朝的都會,也是水陸碼頭。下關一帶,車馬不絕,商旅如潮,另 
    外有三多,那是鏢局多、客棧酒肆多、茶樓楚館多。 
     
      這下關一帶,其繁榮不下於城內夫子廟,大街之上,除了商賈行旅,船夫腳衙 
    之外,到處可見高一頭、闊一臂、橫眉瞪目的好漢,這些人橫衝直闖,鬥毆滋事, 
    如同家常便飯,公門的捕快,只要不出人命,竟也視若無睹。 
     
      華雲龍在那熙來攘往的人叢中轉了一轉,不見特殊扎眼的人物,便向一座不大 
    不小的茶樓踱了過去。 
     
      一個茶博士迎了上來,哈腰打躬道:「少爺請,樓上有雅座。」 
     
      華雲龍將頭一點,登上二樓,選了一個臨窗的位子。 
     
      茶博士急忙搬動桌椅,阿諛道:「嘿嘿!這窗口面臨長江,空氣清朗,比雅座 
    更好。爺!您喝什麼茶?」 
     
      華雲龍信口言道:「普洱。」 
     
      茶博士乾笑一聲,道:「您老來自滇邊吧?嘿嘿!其實『普洱』不如『武夷』 
    ,『武夷』不如『君山』,『君山』不如『龍井』。『龍井』的『毛尖』,那才是 
    茶中珍品。爺,您老泡一杯『毛尖』試試如何?」 
     
      華雲龍目光一抬,笑道:「你對茶很有研究?」 
     
      茶博士微微一怔,哈腰道:「爺誇獎。」 
     
      華雲龍臉色陡沉,道:「我要普洱。」 
     
      茶博士又是一怔,躡嚅道:「這……這……」 
     
      華雲龍朗聲大笑,道:「這什麼?普洱缺貨,是麼?」 
     
      茶博士一臉尷尬,連連作揖道:「是,是,普洱缺貨,爺海涵。」 
     
      華雲龍大笑不已,道:「既然缺貨,何須饒舌,你倒很會做生意。」 
     
      茶博士滿臉通紅,垂目道:「大人不記小人過,爺見諒。」 
     
      華雲龍輕輕揮手道:「去吧,隨便什麼茶,我都喝啦!」 
     
      茶博士想不到他如此好說話,抬目一楞,隨即哈腰告退,匆匆下樓而去。 
     
      這一刻,樓上的茶客均紛紛向他望來。 
     
      一者是他勁裝佩劍,體形偉岸,目光熠熠,英氣逼人的緣故,再者,為了選一 
    杯茶,他竟調侃了店伙一頓,旁人只當他尋事惹非而來,因之格外惹人注意。 
     
      須知白晝飲茶,大半俱是游手好閒、無所事事的人,這種人不但喜歡起哄,而 
    且專門好稱英雄,強替別人出頭,美其名曰謂之打抱不平,不料華雲龍隨和得緊, 
    僅是打個哈哈而已,那就不免令人失望了。 
     
      華雲龍氣派極大,目光在眾人臉上一轉,便自去望窗外,悠然自得地欣賞那浩 
    瀚的江水、往來的船隻。 
     
      「二哥,此人身手不弱?」 
     
      另外一個清朗聲音道:「嗯!此人英氣朗朗,神儀內蘊,是個內家高手。」 
     
      粗啞的聲音又道:「如能得他相助,那就用不著悄悄的回去請人了。」 
     
      清朗的聲音低聲斥道:「三弟莫非糊塗了?咱們與他既無一面之緣,又不知他 
    的底細,你怎會忽然興起這種念頭?」 
     
      粗啞的聲音低聲一歎,道:「救人如救火,咱們已經耽擱一天了。」 
     
      華雲龍雖在眺望江景,但他乃是有為而來,兩人的談話,他聽得一字不漏。 
     
      他出身雲中世家,生就一付俠義心腸,驀聞「救人如救火」,心中不覺一震。 
     
      就在這時,茶博士端來一壺香茗,他回過身來,啜了一口,趁機朝那聲音來源 
    望去。 
     
      但見茶樓一角,面對面坐著兩個三十左右的漢子,其中一人虯鬚繞腮,頰上老 
    大一條刀疤,另一人體形瘦長,眉心一顆黑痣,兩人同是短裝打扮,身帶兵刃,但 
    卻風塵僕僕,戚容盈面,一副焦灼不安的神情。 
     
      他朝兩人望去,那二人也正向他望來。 
     
      華雲龍並無以貌取人的習氣,目光一觸,頓時微微一笑,道:「兩位兄台若不 
    見棄,何不移駕一敘?」 
     
      因為一句話,已激起俠義的心腸,他竟忘懷了此行的目的,主動招呼別人了。 
     
      兩個漢子猶豫了一陣,終於端起茶具,走了過來。 
     
      瘦長漢子抱拳一拱,道:「區區駱振甫,這位是區區三弟,姓馬名世傑……」 
     
      華雲龍還了一禮,肅容道:「在下白琦,兩位坐下談。」 
     
      這是他暗中的決定,凡遇未明底細的人,一律暫用假名。 
     
      駱振甫與馬世傑道了「久仰」,分別在他兩側落坐。 
     
      華雲龍開門見山,接著問道:「在下聽兩位兄台言講『救人如救火』,但不知 
    何人有難?因何有難?若不見外,在下願聞其詳。」 
     
      此話一出,駱、馬二人面面相覷,不覺愣然。 
     
      華雲龍「哦」了一聲,微微一笑,又道:「在下魯莽了,在下理該表明態度, 
    以免二位見疑。」 
     
      駱振甫暗暗忖道:怎麼回事?看他內功精湛,無疑是個一流高手,卻又這般率 
    真,好似了無江湖經驗,講話毫不考慮。 
     
      馬世傑性子較急,赧顏接口道:「哪裡,哪裡,區區兄弟低聲講話,不想竟為 
    白兄聽去,適才怔愣,乃因事出意外之故,倒惹白兄多心了。」 
     
      華雲龍點一點頭,道:「既然如此,馬兄何妨坦直說明內情,倘使不悖於道義 
    ,用得著在下之處,在下自當略盡綿力。」 
     
      這又是缺乏經驗之談,縱然欲明內情,也沒有這樣講法的。 
     
      駱振甫心中嘀咕,表面卻是喏喏連聲,道:「是,是,咱們兄弟,正想仰仗白 
    兄之力。」 
     
      話聲一頓,倏又接道:「事情是這樣的:在前幾日,咱們兄弟三人,相隨一位 
    朋友有事西行,不料行至鳳陽地面,突然遇上一批衣著怪異的人……」 
     
      他講話拖泥帶水,華雲龍頗感不耐,眉頭一皺,道:「駱兄講話簡單一點。」 
     
      駱振甫赧顏一頓,馬世傑接口說道:「二哥,我來講。」 
     
      臉龐一轉,目注華雲龍道:「咱們是去找一個人,殊料直到鳳陽,仍無一點眉 
    目,也是咱們那位朋友內心焦急,見到迎面來人,上前借問一聲,詎料那批人一聽 
    咱們要找之人的姓名,頓時便與咱們打了起來……」 
     
      左一聲「朋友」,右一聲「要找的人」,講來講去,始終未提兩人的姓名,華 
    雲龍聽得滿頭霧水,截口問道:「你們那位朋友是誰?要找的人又是誰?」 
     
      馬世傑聞言一怔,抬起頭來左顧右盼,大不放心。 
     
      華雲龍恍然大悟,悄聲道:「這樣吧,沾點茶水,寫在桌上。」 
     
      駱振甫似有阻止之意,馬世傑卻是將頭一點,當下食指沾水寫出了三個字—— 
    華雲龍。 
     
      華雲龍驀然見到自己的姓名,不覺凜然一震,但未來得及轉念,馬世傑已複寫 
    出另外三個字——余昭南。 
     
      華雲龍如遭雷擊,失聲叫道;「什麼?余……」 
     
      突然警覺隔牆有耳,叫喚不得,硬生生忍了下去。 
     
      同一時間,馬、駱二人也是一聲驚呼,道:「你……」 
     
      華雲龍眼望二人駭然之狀,心知他們誤會了,於是歉然一笑,道:「兩位兄台 
    幸勿見責,在下正是華雲龍。」 
     
      馬、駱二人怔了一怔,彼此相顧,似乎仍難置信。 
     
      華雲龍只得又道:「在下原是被『九陰教』教主所劫,昨夜脫險歸來,曾經見 
    過余老前輩,虛名相見,也是逼不得已。」 
     
      他這樣一講,二人信是信了,卻苦於功力有限,無法以傳音入密的功夫表達心 
    意,頓了一下,還是駱振甫心思較快,急忙沾點茶水,在那桌上寫道:「余公子為 
    人所擄,目的在查問你的下落,昨日傍晚,尚在鳳陽城西清虛觀中,如今何在,不 
    得而知。」 
     
      華雲龍心中著急,傳音急道:「咱們走。」 
     
      駱振甫一搖頭,疾書道:「大哥進城邀人去了,人到再走。」 
     
      華雲龍憂於形色,道:「可是敦請余老前輩?」 
     
      駱振甫哼道:「不敢驚動余老太爺。咱們兄弟原是余府的食客,大哥乃是暗中 
    相邀同道赴援,不久當可趕到。」 
     
      華雲龍雙眉緊蹙,道:「一日之隔,變化萬千,駱兄示下對方的形象衣著,在 
    下即刻動身,以免夜長夢多,再生枝節。」 
     
      駱振甫想了一下,濡指疾書道:「對方共計四人,一個紅衣女子,一個文士打 
    扮,另外兩個頭挽道髻,身著杏黃及膝大褂,雙袖齊肘,看去頗似僧袍,卻是圓領 
    當胸開衩,足上高腰白襪,粉底皂靴,不類中土人士,年紀……」 
     
      寫到這裡,華雲龍等不及了,掏出一塊碎銀丟在桌上,道聲「前途見」,三步 
    並作兩步,急急下樓而去。 
     
      駱、馬二人相顧愕然,半晌過後,始才同聲一歎,道:「不愧是華大俠的公子 
    。」 
     
      且說華雲龍急奔渡口,登上一隻渡船,在浦口上岸,問明前往鳳陽的道路,也 
    顧不得驚世駭俗,展開輕功,撒腿奔馳。 
     
      這便所謂「急人之急」了。 
     
      他撇下了許多待辦的事,星夜狂奔,為了前去救人,而那人是否仍在鳳陽清虛 
    觀中,卻是毫無所知。 
     
      說起來難怪他要著急,余昭南因他而奔波,因他而被劫,以一個俠義之士來講 
    ,縱然拋卻性命,也得將人救出,哪管他如今是在何處。 
     
      將近六百里行程,他費了半日一夜的功夫,終於在辰初時分趕到了。 
     
      略事調息,清虛觀觀門打開,他裝作散步而至的模樣走了進去,向那開門的道 
    士道了一聲「早」。 
     
      那道上打了一個稽首,也道一聲「早」。 
     
      華雲龍正想趁機請問一聲,可有如此這般的人在觀中借住,忽見一瞥紅影在眼 
    角一閃而沒。 
     
      他記得劫持余陽南之人,其中便有一個紅衣女子,於是他毫不遲疑,腳下一點 
    ,頓時竄了過去。 
     
      那是一處月牙門,門內是側院,盡處仍是月牙門,等他竄到第一座門,那瞥紅 
    影卻在另一座門消失了。 
     
      這時他已瞧見紅影的背影,那確是一個女子,而且背影還很熟。 
     
      他心念電轉,不覺失聲自語道:「怎麼?會是她?」 
     
      原來那紅衣女子不是旁人,竟是「玉鉤娘子」阮紅玉。 
     
      阮紅玉曾經對他情意綿綿,關顧備至,當日分離,頗有難捨難分之勢,曾幾何 
    時,竟然遠遠趨避了。 
     
      他心中疑念百出,人已穿過側院,存身於迴廊之上。 
     
      這時,適有一個中年道士返回而來,華雲龍急忙收起雜念,趨前一步,抱拳作 
    禮,笑道:「請問道長,近日有人借宿麼?」 
     
      中年道士臉色一變,不覺後退一步,結結巴巴道:「施……施主……」 
     
      華雲龍察言觀色,心中已經明白,連忙低聲道:「道長勿懼,在下有一個朋友 
    ,被那幾人劫持,在下乃是救人來的。」 
     
      中年道士神色稍定,朝華雲龍打量一眼,道:「施主可是姓華?」 
     
      華雲龍道:「在下華煬。」 
     
      中年道士臉色又是一變,急聲道:「施主快走,那幾人正是找你。」 
     
      原來華天虹大仁大義,恩德廣被,便是這不懂武功的出家之人,也對他敬仰萬 
    分,因父及子,華雲龍內心著實感動。 
     
      但他卻是淡淡一笑,道:「多謝道長關顧,在下不能走。」 
     
      中年道士更急,竟來推他,道:「那幾人妖法利害,非武功能敵,施主要救人 
    ,晚上再來,貧道設法助你一臂之力。」 
     
      華雲龍將頭一搖,道:「道長盛情,在下心領,在下自信自保有餘,但望道長 
    示下那幾人的居處,在下自有辦法救人。」 
     
      中年道士推他不動,又復向他打量一眼,突然輕歎一聲道:「施主執意如此, 
    貧道自然無法勉強,但請施主務必記住,那幾人若是搬出一座血鼎,你得答應貧道 
    即刻退走。」 
     
      華雲龍微微一笑,道:「在下遵命。」 
     
      中年道士這才往後一施眼神,道:「順這迴廊走,盡頭左拐,另有一座院落, 
    貴友囚在正中一間,那幾人分住兩旁靜室,施主千萬小心一點。」 
     
      話落錯身而過,好似生怕被那幾人瞧見。 
     
      華雲龍定一定神,始才撒開大步,沿那迴廊走去。 
     
      那院落獨踞一隅,前面是一塊長方形的空地,後面是一排道房,共有十餘間之 
    多,想是平日香客留宿之用。 
     
      此刻,道房門戶緊閉,那幾人似未起身。 
     
      華雲龍站在空地之中,微一沉吟,忽然敞聲道:「昭南兄,昭南兄,你在哪裡 
    ?」 
     
      這辦法極妙,余昭南如能出聲,便可知他無恙,只要傷勢不重,更可知道被囚 
    之處,下手救人,那就方便多了,如若不然,便是余昭南傷勢沉重,或是穴道受制 
    ,救人就得另用特殊方法。除此以外,也可算向那幾人打個招呼。 
     
      停了一忽,不聞回音,華雲龍心頭一緊,敞聲再道:「昭南兄,你在哪……」 
     
      言猶未了,忽聽一人怪聲喝道:「什麼人雞鳴狗叫?」 
     
      喝聲中,房門陸續打開,先後走出三個人來。 
     
      前面三人果真頭挽道髻,一身杏黃寬袍,扎眼至極,年紀似在三十上下,都是 
    獅鼻掀唇,五嶽朝天,長相奇醜無比。 
     
      後面一人二十五、六年紀,儒衫綸巾,雙眉高吊,五官倒還整齊,只是臉色灰 
    敗,眼神溜滑,一眼便知是個擅用心機的人。 
     
      華雲龍瞥目之下,舉手一拱,朗朗說道:「在下白琦,據說有一好友落在諸位 
    手中,因此特來討個人情,但望諸位高抬貴手,在下感激不盡。」 
     
      只聽前面一位黃袍人倏地怪笑一聲,道:「講得好不輕鬆,你憑什麼來討人情 
    ?」 
     
      後面那位黃袍人斷眉一掀,冷聲一哼道:「此人怪喊怪叫,擾我清夢,毀掉算 
    啦,不必嚕嗦。」 
     
      但聞那位儒衫文士揚聲道:「稟師叔,此人年紀輕輕,但氣派不俗,定是大有 
    來歷的人,侄兒問問他,再請師叔裁奪。」 
     
      後面那人眼珠一轉,冷聲道:「問問他華天虹的兒子在哪裡?」 
     
      華雲龍默默觀察,暗忖道:這兩人眼光怪異,長相醜惡,性情乖張,想必就是 
    五叔講的「異族之人」?他們一心一意追查我的下落,定是不懷善意。 
     
      忖念中,只見那位儒衫文士趨前一步,道:「白兄是何人門下?與余昭南什麼 
    交情?但若據實相告,不才商請敝師叔即刻放人,如若不然,嘿嘿!敝師叔剛才的 
    話,白兄想必已經聽到?」 
     
      華雲龍暗中冷哼一聲,忖道:哼!恐嚇引誘,全都用上了,我華老二若是這般 
    膚淺,還能擔當重任麼? 
     
      他心中在想,目光又向兩個黃袍人來回掃視一眼,始道:「兄台尊姓大名?」 
     
      儒衫文士道:「不必通名報姓,白兄答我所問,愈快愈好。」 
     
      華雲龍微微一笑,道:「兄台談吐不俗,舉止儒雅,又與外族之人情誼深厚, 
    定必是位才盈北斗,學富五車的高明之士,在下有幸與兄台相識一場,倘若未能拜 
    聆尊性與台甫,豈不令人慨然扼腕,遺憾終身?」 
     
      儒衫文士聞言之下,不禁眉飛色舞,道:「好說,好說,不才邵奇煜……」 
     
      華雲龍雙眉一挑,趁機再問道:「令師叔呢?」 
     
      邵奇煜得意忘形,道:「敞師叔姓房諱興,乃是星……」 
     
      突然警覺上了華雲龍的當,不由怒氣陡升,大聲言道:「好小子……」 
     
      華雲龍截口笑道:「邵兄錯了,在下姓白名琦。」 
     
      邵奇煜氣為之結,吼叫道:「何人門下?快講!」 
     
      華雲龍臉色一沉,傲然道:「閣下盛氣凌人,可是仗恃『星宿派』魔教的武功 
    麼?」 
     
      原來華雲龍聰明絕頂,雖只聽到一個「星」字,但因家居之時,對那九曲掘寶 
    的故事早已耳熟能詳,當年『星宿派』魔教教主東郭壽師徒鎩羽而歸,曾經揚言: 
    「十年百年之後,『星宿派』若有人才出世,再來登門索寶」,當年東郭教主的首 
    徒叫房隆,此刻一聽邵奇煜的師叔叫房興,再想起中年道士所講的「妖法」與「血 
    鼎」,腦際迅速一轉,一切也就瞭然於胸了。 
     
      邵奇煜突聞此言,不由大驚失色,頓了一下,忽又目眩奇光,陰陰一笑,道: 
    「我明白了,你不姓白,你姓華,是白君儀所生。」 
     
      那房興無疑是個粗魯不文的人,聽邵奇煜一講「你姓華」,也不問是真是假, 
    頓時峻聲道:「奇煜擒下他,擒下他。」 
     
      華雲龍心頭也是暗暗吃驚,忖道:他能由娘的身上,想到我姓華,智慧之高, 
    反應之速,確也不能等閒視之,我要打贏此仗,須要格外小心了。 
     
      他心中吃驚,臉上神色未變,想起對方既然如此猜測,自己就不能不承認,否 
    則,那便成了數典忘祖了。 
     
      但見邵奇煜欺上一步,冷聲一哼,道:「怎麼樣?閣下束手就縛,還是要不才 
    動手?」 
     
      華雲龍眉頭一揚,朗聲笑道:「魔教的武功,在下並無所懼,稍候自然向邵兄 
    領教,眼下咱們先解決另一件事,你若能夠作主,答我一言;不能作主,在下便與 
    令師叔談談。」 
     
      他縱然神情爽朗,實話實講,聽在邵奇煜的耳中,則無異在他心上紮了一刀, 
    痛得他臉色發青,咬牙切齒。 
     
      只聽房興敞聲道:「道爺無話可談,奇煜速速動手。」 
     
      邵奇煜恨不得早有此言,頓時一聲厲嘯,一掌朝華雲龍擊去。 
     
      他正當激怒當頭,這一掌凌厲絕倫,變化萬千,掌風呼嘯有聲,如同一道氣牆 
    ,直向華雲龍當胸湧到。 
     
      華雲龍不知虛實,不敢硬接,當下身形一側,避過了迎面湧到的掌力,同時綻 
    聲大喝道:「且慢!我有話講。」 
     
      魔教之人,不講究武林規矩,但見另一位黃袍人一閃而至,右臂一探,疾向華 
    雲龍後背抓到,冷聲喝道:「有話就擒後再講,道爺不難為你。」 
     
      這乃背後偷襲,在華雲龍而言,乃是極其可恥的行為,左掌一揮,猛然向他手 
    腕切去,一面厲喝道:「無恥!」 
     
      這一掌系由「襲而死之」一招變化而來,手掌的邊緣不亞於刀劍利刃,若被切 
    中,那人的手腕就報廢了。 
     
      黃袍人心頭一凜,急切間肘彎一沉,疾退三步。 
     
      華雲龍趁勢一竄,竄到房興面前,怒形於色,兇霸霸喝道:「你講不講理?」 
     
      房興被他的氣勢所攝,不覺退後一步道:「道爺怎不講理?」 
     
      華雲龍雙目一凌,沉聲道:「講理好辦,你放人。」 
     
      房興神智一清,愣然道:「為何叫道爺放人?」 
     
      華雲龍逼上一步,目光如炬,峻聲道:「你真是無恥之尤,余昭南固然是我的 
    好友,他並不知我的去處,你無緣無故將他囚禁起來,逼問他有關我的下落,這已 
    經無理之極,如今我本人站在你的面前,無論怎樣講,你囚禁余昭南的目的已達到 
    ,為何還不放人?是料我無法奈何你麼?」 
     
      這時他氣憤已極,話聲一句緊逼一句,神色凌厲而威嚴,房興被他一逼,但覺 
    頭皮發炸,心頭直打冷顫,不覺又退了一步。 
     
      這並不能解決問題。 
     
      華雲龍眼見房興駭然後退,實在礁他不起,但叫華雲龍逼迫一個畏懼自己的人 
    ,他同樣也做不出來。 
     
      萬分懊惱下,華雲龍猛一轉身……他本擬向另外一位黃袍人要人,但身子剛剛 
    盤轉,倏覺冷風襲體,一隻手掌五指如鉤,正由肋下穿出。 
     
      華雲龍反應奇速,突然吸腹含胸,舉起右掌,駢起食中二指,猛然朝那隻手掌 
    的寸腕間劃去。 
     
      指風過處,只聽一聲凌厲絕倫的慘叫傳出,緊接著一個黃色人影手扼右腕,踉 
    蹌而退。 
     
      那人正是另外一個黃袍人,他的右腕折斷了。 
     
      華雲龍初次傷人,心房「怦怦」直跳。 
     
      那邵奇煜大感氣餒,暗暗慶幸自己未曾出手偷襲。 
     
      那房興先是駭然發愣,繼而目射兇芒,忽然厲聲道:「奇煜,備血鼎!」 
     
      見到房興怨毒至深的目光,再聽他厲聲吩咐「備血鼎」,華雲龍不覺凜然一震 
    ,暗暗忖道:據說「星宿派」魔教的門徒,有許多詭異的手段害人,房興對「血鼎 
    」好似極為倚重,我可莫要大意著了道兒。 
     
      他心中惴然,一面提神戒備,一面朝那邵奇煜望去。 
     
      但見邵奇煜臉上閃過一絲殘酷的冷笑,然後轉過身子,緩緩朝正中那間門戶緊 
    閉的道房走去,神態莊重已極。 
     
      這時,那房興雙目微闔,臉上一片虔誠,正對道房,嘴唇顫動,口中唸唸有詞 
    ,不知念些什麼咒語。 
     
      這像某一種宗教儀式,莊嚴、詭異、神秘、恐怖,且也新奇,弄得華雲龍一顆 
    心吊在胸口,連大氣也不敢出。 
     
      突然,華雲龍腦際閃過一個念頭,急速忖道:「不對!嗨!正中那間道房,不 
    是昭南兄囚禁之處麼?難道……難道……」 
     
      定神一看,邵奇煜已經踏上走廊了。 
     
      華雲龍驚出一身冷汗,驀地腳下一點,急急撲出,同時大喝一聲,道:「慢著 
    。」 
     
      聲出掌出,一掌擊向邵奇煜,一掌擊向道房的門戶。 
     
      他身法太快,邵奇煜閃避無及,踉蹌跌了出去。 
     
      但道房的門戶擊開以後,怪事出現了。 
     
      那房內除了一個竹榻,一個蒲團,蒲團前一座直徑尺許、高約三尺、血光瀲灩 
    的寶鼎以外,什麼也不見。 
     
      華雲龍耽心的是余昭南,因而失聲道:「人呢?人……人到哪裡去了?」 
     
      那房興一頭闖了進來,往那鼎口一探,不禁跌足道:「我的寶……法……法… 
    …寶……」 
     
      原來那血光瀲灩的寶鼎,其中蓄有百十種奇毒的毒物。那些毒物與這只「血鼎 
    」,乃是魔教施展「血鼎奪魂大法」的根本之物,另外尚有一種名叫「化血吼」的 
    功夫,也必須利用這兩樣東西才能練成,缺一不可。 
     
      如今寶鼎在,毒物好似氣息奄奄,一隻隻全都縮在寶鼎之內,離死不遠了,這 
    叫房興怎能不氣急敗壞,語無倫次呢! 
     
      正當彼此驚慌、意念尚未清醒時,長廊上紅浪翻滾,那「玉鉤娘子」阮紅玉竟 
    而適時出現了。 
     
      阮紅玉出現以後,邵奇煜第一個躍了過來,道:「紅妹,一早你到哪裡去了? 
    」 
     
      阮紅玉將頭一昂,不予置理。 
     
      她往道房門首俏生生一站,忽然嗲聲嗲氣道:「房師叔,你為何傷心?是為那 
    些毒物麼?」 
     
      那房興正有滿腹怨氣無處可洩,眼睛一瞪,道:「你幸災樂禍麼?往後你不再 
    駭怕了。」 
     
      阮紅玉抿一抿嘴,道:「據說你對毒物很有研究,為何不仔細看看,再發牢騷 
    呢?」 
     
      房興先是一怔,繼而轉身爬在鼎口,輕輕往鼎內呵氣,呵了一會,突然雀躍道 
    :「紅玉,你行,你……」 
     
      阮紅玉冷聲截口道:「沒有什麼行不行,我是依樣畫葫蘆,不料人血喂多了, 
    你那些寶物消受不起,反倒白白斷送了一條人命。」 
     
      華雲龍聞言之下,大為驚恐,急聲道:「你說什麼?」 
     
      阮紅玉眼角一挑,傲然道:「沒有什麼,本教之人經常以自己的鮮血喂毒蟲, 
    姑娘從未見過有人失血而不起,你那個姓余的朋友太無用,不到半個時辰,他便氣 
    血乾枯了。」 
     
      華雲龍又驚又怒,厲聲道:「你說……人死啦?」 
     
      阮紅玉漠然道:「死了。」 
     
      華雲龍雙目噴火,道:「屍……屍體呢?我要屍體!」 
     
      阮紅玉冷然道:「此觀之東五百步,此刻怕已被狗吃掉了。」 
     
      華雲龍心血上湧,臉色鐵青,乍聞惡訊,他幾乎失去平日之鎮靜,渾身顫抖, 
    口齒打戰,恨聲道:「你……你……我算認識你了。」 
     
      他急於尋獲知友的屍體,不能讓亡友暴骨荒野,因之強抑悲痛與怒火,活落, 
    人已向東急射而去。 
     
      不料阮紅玉一聲冷哼,躡蹤便追,叱喝道:「你還想走……照打。」 
     
      追之不及,舉手一揚,一點寒星,直襲華雲龍背心……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上一章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舊雨樓﹒至尊武俠﹐掃描校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