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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岳點將錄

                   【第十四章】
    
      這變化,大出雲震意料之外。 
     
      按說,雲震趕來此處,目的乃是阻撓羅侯宮與金陵王府聯姻結盟,眼前情況發 
    展至此,可說目的已達,雲震大可辭去,但他卻似有些呆了,愣愣的望著那黑衣人 
    ,竟然不知所措。 
     
      這時,羅侯公子忽然站起,向黑衣人抱拳為禮,道:「晚輩有不情之請,望前 
    輩俯允。」 
     
      此人平日眼高過頂,目空四海,就以輩份年齡而論,他與金陵王也是同輩人物 
    ,目下如此謙卑自貶,不言可知,為的乃是高潔。 
     
      黑衣人已經起身,似欲離去,聞言住足道:「說吧!」 
     
      羅侯公子手指雲震,道:「晚輩可否向他追回『羅侯心法』?」 
     
      黑衣人看了雲震一眼,再將目光向羅侯公子,倏然,他目中精光暴射,冷聲道 
    :「你倒未忘禮數,哼!」 
     
      哼聲方落,人已轉過屏風,消失不見。 
     
      羅侯公子怔得一怔,也不知他允是未允? 
     
      但這聲冷哼,宛若堅冰觸體,其寒澈骨,倒將雲震自迷惘中驚醒過來。 
     
      人雖驚醒,卻向屏風撲去,大聲道:「金陵王……」 
     
      言未落,人己住足,原來鐵娘手拄鋼杖,擋住了去路。 
     
      鐵娘冷然道:「幹什麼?」 
     
      雲震惶然道:「雯兒她……」 
     
      鐵娘喝道:「誰是雯兒?退下。」 
     
      雲震急道:「雯兒就是高潔……」 
     
      鐵娘冷哼道:「我家小姐名諱,豈是你叫的?」 
     
      舉杖一掄,攔腰掃到。 
     
      這一杖疾風勁嘯,勢道凌厲無比,雲震心中暗驚,但此刻一心念著雯兒,疾退 
    又進,雙手一分,陡然向那鐵杖抓去,大叫道:「讓開!我要見雯兒。」 
     
      鐵娘先是一怔,隨即想起前此曾被雲震抓住鋼杖,知道雲震內力渾厚無比,心 
    中警惕,手下一壓一振,鋼杖挽起斗大杖花,往雲震右脅搠去,怪聲叫道:「好哇 
    !你要見雯兒,老身偏是不讓你見。」 
     
      雲震已非昔日阿蒙,況且性格堅毅,決定之事,極少遇難而退,此刻他一心要 
    見雯兒,鐵娘怎能阻止得了。 
     
      只見他右臂一圈,抓向杖端,左臂伸掌駢指,疾向鐵娘手腕關節切去,使的竟 
    是「粉金碎玉掌」。 
     
      要知雲震與雯兒耳須廝磨,相處已久,不但同床共枕,肌膚相親,而且體質相 
    近,氣味相投,早已心心相印,不可分離。他眼見雯兒服藥錯睡,雖明知「太陽丹 
    」對女兒家有益無害,卻仍是難以放心,總得見著雯兒無恙,才能安心離去,因之 
    掌蘊真力,一絲也不留情。 
     
      鐵娘一向驕狂自大,目中只有「主人」與高潔,眼下當著許多英豪之面,若是 
    撤仗讓路,豈不丟盡顏臉?因之她寧可血濺當地,也不願退讓一步。 
     
      她存下這般心思,雲震想要將她逼退,可也不易。 
     
      這兩人同是堅毅剛強的性格,互不相讓之下,打得確是觸目驚心,凶悍無比, 
    群豪不禁紛紛離座,圍了過去。 
     
      忽見羅侯公子閃身撲出。一掌擊向雲震背心,喝道:「小子狂妄,敢在金陵王 
    府撒野?」 
     
      掌出在先,喝聲在後,此人端的陰狠得緊。 
     
      雲震悚然橫飄,住足轉身,峻聲道:「閣下又算金陵王府什麼人?敢在金陵王 
    府暗施偷襲?」 
     
      他秉性寬厚,本非尖嘴利舌之人,但這時心系雯兒,已是大急,羅侯公子突施 
    暗襲,一時也忍耐不住了。 
     
      羅侯公子閃身撲出,群豪又復紛紛退去,原來群豪之中,半數以上,乃是羅侯 
    宮的屬下。 
     
      只見羅侯公子哈哈大笑,笑聲落地,臉色一沉,道:「閣下練過『羅侯心法』 
    ?」 
     
      雲震微微一怔,暗忖道:舊話重提,此人打的什麼主意? 
     
      心中在想,口中應道:「不錯!」 
     
      羅侯公子冷然道:「你練過『羅侯心法』,可知後果如何?」 
     
      雲震道:「羅侯宮凶名久著,這話公子已經問過一次了。」 
     
      羅侯公子道:「你記得就好。」 
     
      目光一愣,峻聲接道:「說!『羅侯心法』落在何人之手?」 
     
      雲震夷然道:「在下已經說過,兩年後泰山之會,在下將『羅侯心法』親手奉 
    還,此話公子未曾聽清嗎?」 
     
      羅侯公子冷哼道:「你還想再活兩年?」 
     
      雲震氣極反笑,道:「福祿夭壽,但憑天命,公子非是執壽之神,怎能斷定在 
    下不能再活兩年?」 
     
      羅侯公子冷笑道:「可惜你練過『羅侯心法』,你的生死握在本公子手中。」 
     
      雲震大笑道:「既是如此,公子未免嚕嗦了!」 
     
      忽聽一個爽朗的聲音敞笑道:「不是他嚕嗦,他是在宣佈你的罪狀,動手之際 
    ,好叫在座之人不能出手幫你。」 
     
      雲震暗暗一驚,忖道:這話不錯,羅侯宮追回本門武功。局外人自是不能插手 
    ,但羅侯公子大可直言宣佈,何須轉彎抹角,看來這羅侯公子太過陰險了。 
     
      心中在想,目光向群豪之中望去,只見那說話之人是位文士打扮的青年人,那 
    人身穿紫色儒衫,年約二十三四,臉貌英俊,氣度軒昂,長眉下,雙目炯炯有光, 
    一眼可知,此人功力深厚,乃是武林中百難選一的高手。 
     
      這時羅侯公子目露凶光,凝注那文士,喝道:「閣下話含譏諷,敢是有意插手 
    架樑嗎?」 
     
      那文士雙手一擺,笑道:「我無意插手,只望貴公子不要再攪醋缸就行了。」 
     
      突然笑聲震耳,歷久不絕,那笑聲發自紫衣文士四周,雲震留神細察,發笑之 
    人總計一十二名,這些人有老有少,個個目射精光,太陽穴高高隆起,好似都是紫 
    衣文士手下,俱有一身上好的武功。 
     
      雲震不覺又驚又疑,暗暗忖道:這位紫衣人是何來路?膽敢如此戲耍羅侯公子 
    ?金陵王怎會請他前來赴會? 
     
      疑念未已,忽見羅侯神君站將起來,道:「若是老夫兩眼未花,尊駕該是關外 
    五龍山『鎮遠侯』薛逸民門下?」 
     
      紫衣文士心頭一驚,臉上神色如故,笑道:「盛名之下無虛士,在下足跡少履 
    江南,神君能以一言判定在下出身門戶,足見高明!足見高明!」 
     
      羅侯神君倏然變色,陰聲道:「那也不比閣下狗鼠逾牆之技高明多少。」 
     
      紫衣文士朗聲—笑,道:「狗鼠之技,趁虛蹈隙,雖含兵家之理,卻當不得高 
    明二字,倒是神君爪牙,日處優涯、沒有什麼大用了。」 
     
      這兩人唇槍舌劍,各展損人之技,隱隱之中,火藥氣味極是濃重,華堂內剎那 
    沉寂下來。 
     
      雲震不禁暗暗忖道:羅侯宮的爪牙往來巡梭,緊張萬分,原來是攔截這位什麼 
    「鎮遠侯」薛逸民門下。但不知「鎮遠侯」究竟是何等樣人,又如何與羅侯神君結 
    下仇怨? 
     
      他留神觀察紫衣文士,覺得紫衣文士雖是利嘴薄舌,卻不失是個方正直之人, 
    尤其是,面對羅侯神君這等魔頭,居然談笑自若,毫不慌忙,而且詞鋒銳利,絕不 
    相讓,這份膽氣,這份魄力,雲震倒是衷心佩服! 
     
      要知雲震也是極端正直之人,但他過於寬厚仁恕,雖是面對惡魔,滿腔怒火, 
    也不會逞口舌之利,出門損人,這紫衣文士卻是毫無顧忌,倒也算是替他出出怨氣 
    了。 
     
      羅侯神君果然經不起一再撩撥,只見他臉色一沉,喝道:「黃口孺子,尖嘴利 
    舌,老夫不與你一般見識。說!薛逸民來了沒有?」 
     
      紫衣文士不動聲色,道:「垂垂老朽,昏潰無能,用不著勞動家祖鶴駕。」 
     
      羅侯神君鬚髮皆張,目中神芒暴射,右手已自提上桌面,眼見就將發難,那紫 
    衣文士忽然目光一愣,沉聲喝道:「丁振魁,這裡是金陵王府,不是你羅侯魔宮, 
    你要知情識趣,莫要貽笑大方。」 
     
      他說的乃是實情,羅侯神君全身一震,這等時機,他正欲拉攏金陵王,怎能在 
    金陵王府與人動手?但他豈有容人之量,一怔過後,隨即冷聲道:「也罷!說個時 
    地,老夫要替薛逸民教訓於你。」 
     
      紫衣文士道:「在下入關,目的就是找你,你若不將先父一段公案交代明白, 
    上天入地,在下也不會放鬆於你,時地你說吧!」 
     
      羅侯神君咬咬牙,說道:「明晚三更,鐘山之巔,老夫等你。」 
     
      紫衣文士道:「在下準時候教。」 
     
      羅侯神君一聲冷哼,悻悻坐了下去,一場風雨,就此雲消霧散,大大地出於群 
    豪意料之外。 
     
      但群豪卻也知道了兩樁事。第一:羅侯神君本名叫做丁振魁。第二:羅侯神君 
    與眼下這位紫衣文士似有殺父之仇,明夜三更,在鐘山之峰,將有一場武林罕見的 
    血腥之爭。 
     
      紫衣文士忽又轉向羅侯公子,道:「在下與令師相約,本不關你的事,貴公子 
    為何發起呆來?莫非改變了主意,對雲公子練過『羅侯心法』一事,不予追究了?」 
     
      羅侯公子看似儒雅,但此刻面對紫衣文士,卻是倉倉促促,氣焰一落千丈,空 
    有滿腕怒火,卻不知如何發洩。 
     
      雲震暗忖道,這人言詞犀利,立場恍恍惚惚,此刻又似唯恐天下不亂,不知他 
    究竟存著什麼心? 
     
      忽聽羅侯公子峻聲道:「雲震,『羅侯心法』落於何人之手,你說是不說?」 
     
      雲震一驚,忖道:他果真向我發起狠來了。 
     
      心中不齒,口中淡然道:「出賣旁人之事,雲某不屑為。」 
     
      羅侯公子怒喝道:「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雲震忽覺無比厭惡,怒目道:「雲某敬你年長,處處容忍,若是認為雲某可欺 
    ,那你錯了。」 
     
      羅侯公子道:「本宮提醒你一句,羅侯宮懲治門下手法,殊非常人所能忍受… 
    …」 
     
      雲震截口冷聲道:「羅侯宮凶名在外,那手法雲某早已領教過,當年雲某身負 
    重傷,你散去我一身功力,又點斷雲某『厥陰心經』,斷言雲某只有一十三日好活 
    ,如何如何……」 
     
      一聲怒吼,截斷話頭,羅侯公子身形一晃,倏地撲了過來,健腕一揮,勁風急 
    襲,呼地一掌,向雲震胸口拍去。 
     
      他惱羞成怒,身法快捷,掌勢極為凌厲,雲震馬步微挫,橫拳猛搗,直往對方 
    手腕撞去,冷聲道:「你早該出手了。」 
     
      羅侯公子冷冷一哼,眼見雲震拳勁如山,若不撒招,手腕勢必被他一拳撞斷, 
    當下右掌一翻,抓向雲震肘骨,左掌快如電光石火,突然擊了過去。 
     
      這兩掌連環進發,使得天衣無縫,端的是江湖少見。 
     
      雲震見他左掌擊到,立即吸腹含胸,左拳一晃,往他有腕砸去。 
     
      羅侯公子聳然動容,暗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這小子武功博雜,進展快 
    速,假以時日,定成大害……心念未已,殺氣大盛,掌勢疾變,一招「天動地搖」 
    ,霍然拍擊過去。 
     
      這招「天動地搖」,乃是「天辟神掌」中三大厲害殺手之一,羅侯公子與張鑄 
    魂齊名,數十年功力,豈同小可,這時存心斃敵,一掌擊出,勢若奔雷掣電,銳不 
    可當。 
     
      雲震夷然無懼,左臂一穿一扭,駢掌如刀,當橫砍去,右拳倏然由肘下穿出, 
    一招「黑虎偷心」,猛擊對方丹田。 
     
      這是兩敗俱傷的招式,雲震但憑銳氣,威猛殊不可擋,羅侯公子大吃一驚,急 
    向一旁閃去,喝道:「小子不要命了?」 
     
      雲震冷哼道:「要命就別動武。」 
     
      欺身進擊,雙掌齊齊攻去。 
     
      轉眼間,二人拳掌翻滾,對拆了一十九招。 
     
      兩人出手之快,目不暇接,攻拒之間,奇奧絕倫。雲震那膘悍威猛的氣勢,看 
    得羅侯神君悚然動容,只見他手捋鬚髯,目瞪口呆,也不知是憂是驚,紫衣文士雖 
    然氣度從容,這時也不覺站起身來,目光凝注,愣在當地。 
     
      華堂內不下八十餘人,此刻是鴉雀無聲,除卻勁風呼嘯,幾乎落針可聞。 
     
      羅侯公子愈打愈是心寒,但覺雲震招式之奇,武功之雜,幾乎包羅天下武林各 
    門各派之精髓,有時眼看就要得手,他又忽出怪招,逼得自己不得不變招急退,以 
    求自保。 
     
      殊不知雲震之怪招,乃與雯兒長日搏鬥,共同研創出來,若論法度,確不合武 
    術常規,但卻出手迅捷,變招神速,凶猛絕倫。至於各派之武學精髓,乃由張鑄魂 
    贈予的武學札記上得來,雲震天資聰穎,過目不忘,偶而用上,也就不足為奇了。 
     
      但雲震畢竟修為有限,經驗不足,前此並非羅侯公子之敵,此刻又對羅侯公子 
    心存厭惡,但知一味強攻,卻不知保持體力,須臾已覺心躁氣浮,內力難繼。 
     
      這時,忽聽一個嬌柔和悅的聲音,呼喚道:「雲震,雲哥,你在哪裡?」 
     
      雲震聽得呼喚之聲,心頭大震,脫口叫道:「雯兒,我在這……」 
     
      話猶未畢,啪的一掌,擊在肩上,一股沉猛如山的力道,將他的身軀擊得凌空 
    飛了出去。 
     
      臨敵交手,講究抱元守一,心無二用,雲震本已心浮氣躁,內力難繼,這一分 
    神他顧,面對羅侯公子這等絕頂高手,未曾被他擊斃掌下,已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一條人影由屏風後奔出,兩臂一張,恰好將雲震接住,這人影白衣勝雪,眉目 
    如畫,美絕如仙,正是雯兒。 
     
      她身上長裙虯地,仍是高潔剛才的裝束,但頭上雲鬢已鬆,腳上也未著鞋襪, 
    長髮披垂兩肩,天足粉妝玉琢,飄飄然好比雲端仙子,華堂眾人,一時都瞧得呆了。 
     
      雯兒放下雲震,眨眨眼睛,關切地道:「雲哥哥,你……與人打架了?」 
     
      雲震左臂下垂,痛澈心肺,咧咧嘴,無以為詞。 
     
      雯兒忽然歎口氣道:「那一定是金陵王,我又被他擄來了,你……你怎麼打得 
    過他呢!」 
     
      伸出手去,輕輕摸撫雲震肩頭,蜜愛輕憐,真情洋溢,這情景,當真令人羨煞。 
     
      雲震心頭不知是喜是憂,忘了傷痛,輕聲道:「你還好麼?」 
     
      雯兒盈盈一笑;道:「我沒有什麼,只是睡了一覺,醒來我就問你,那丫頭說 
    你也來了……」 
     
      雲震心頭發澀,嘴上說道:「所以你就急著找我?」 
     
      雯兒道:「是啊!」 
     
      話聲微頓,美目凝注,忽然又道:「我們回家吧!」 
     
      拉起雲震右手,旁若無人,款款向前行去。 
     
      華堂內不下八九十位豪客,這些豪客,她好似全未看見,這些豪客,竟也紛紛 
    退避,自動讓出一條路來。 
     
      他們乃是瞧得呆了,他們幾曾見過這般嫻雅端莊卻又美艷如仙的少女?又幾曾 
    見過如此真摯專一的情愛?雯兒沒有做作,不需做作,舉手投足、一言一動,莫不 
    自然顯示她心目之中只有雲震。他們俱都看得出來,雯兒正有許多事想問雲震,但 
    她什麼也不問,只輕巧地說了一聲:「我們回家去」。這輕巧的一句話,包含著多 
    少關切與愛意,發愣的群眾,怕是再也體會不出了。 
     
      但他們仍舊不免生疑,紛紛暗忖道:她不是高潔嗎?怎會又是雯兒? 
     
      群豪儘管生疑,那羅侯公子嫉火中燒,卻已不能忍耐了。 
     
      只見他雙目盡赤,驀地撲了過去,大喝道:「站住!」 
     
      雯兒一驚,飛快轉過身來,擋在雲震身前,張大眼睛道:「你要幹什麼?」 
     
      她語氣驚疑參半,聲音卻是甜美柔和,神情也是和藹天真,羅侯公子與她四目 
    相接,氣焰不覺消失殆盡,結結巴巴的,竟然答不上話來。 
     
      雯兒美目一轉,忽然問道:「你是金陵王手下麼?」 
     
      羅侯公子啼笑皆非,道:「我……我……」 
     
      突然間,一陣羞愧襲上心頭,暗道:我乃堂堂羅侯公子,被人看作金陵王手下 
    ,傳了出去,豈不惹人笑話? 
     
      當下臉色一沉,峻聲道:「你這丫頭故作癡呆,瘋瘋癲癲,膽敢作弄於我?」 
     
      雯兒蹙眉道:「你這人好無道理,不是金陵王手下也就算了,何須生氣罵人呢 
    !」 
     
      轉過身去,又向雲震道:「咱們走,不要與他一般見識。」 
     
      純潔敦厚,與人無爭,這是雯兒本性,羅侯公子雖然對雯兒、高潔乃是一人, 
    早有所疑,但卻不知雯兒身患「離魂」之症,只當眼前的雯兒,必是原先的高潔, 
    因之認為雯兒假癡假呆,乃是蓄意作弄他。 
     
      他自幼由羅侯神君撫養長大,耳染目濡,心胸本來狹窄,此刻嫉火中燒,哪能 
    靜心分析經緯,當下一哼,忖道:好哇!你往日口口聲聲欲置雲震於死地,原來乃 
    是蓄意玩弄人,本公子豈是你能玩弄的?本公子若是讓你稱心如意,日後羅侯宮焉 
    能揚威武林? 
     
      不知他作了何種決定,只見他陰陰一笑,道:「高潔,你回來!」 
     
      雯兒充耳不聞,雲震卻不覺一震止步。 
     
      羅侯公子又道:「高潔,你假癡假呆,故作不識得本公子,敢是以為雲震比本 
    公子小上幾歲麼?」 
     
      雲震霍地轉過身來,怒目厲聲道:「閉上你的鳥嘴!」 
     
      雯兒見雲震突然發怒,急忙柔聲道:「雲哥哥,你跟他生氣麼?」 
     
      羅侯公子搶著接口道:「你與我花前月下,同出同進,他瞧著心裡難受,自然 
    是與本公子生氣啦!」 
     
      雯兒皺眉嗔聲道:「胡說八道,我又不認得你,何時與你同出同進?」 
     
      羅侯公子得意的笑道:「高潔,別裝模作樣了,玄武湖、燕子磯、雨花台、雞 
    鳴寺,半月以來,本公子陪你走遍了金陵城每一名勝古跡,難道你忘啦?」 
     
      雯兒訝然道:「高潔?你說我是高潔?」 
     
      羅侯公子哈哈一笑,道:「不用再假作癡呆了,假若再作癡呆,本公子將要以 
    為你是個朝秦暮楚,水性楊花之人了。」 
     
      雲震眼裡將要噴出火來,但未等他發作,已聽一個憤怒的聲音,朗聲道:「稟 
    公子,此人無恥,屬下已經不能忍耐。」 
     
      此言一出,羅侯公子的心思當真是昭然若揭,高潔與他同游,容或確有其事, 
    但「朝秦暮楚,水性楊花」八個字,不啻為他自己揭穿了陰謀,這陰謀志在中傷, 
    可謂陰毒無恥已至極處了。但聞那位紫衣文士道:「嗯!此人端的無恥已極。去吧 
    !點到為止,不可傷人。」 
     
      原先請命那人尚未有所行動,忽聽金陵王的聲音悠悠傳來,森嚴無比的道:「 
    不勞費神,小女與羅侯公子之事,讓他們自己解決,各位可以請便了……」 
     
      話聲微頓,又接道:「神君請率貴屬暫回寓所,約談之事,另行再議,招待不 
    周,尚祈見諒。」 
     
      群豪同感一怔,覺得金陵王行事大違常情,的確是神秘詭異己極,但主人既已 
    出言逐客,自是不能再留。 
     
      紫衣文士首先起立,向羅侯神君抱拳道:「神君勿忘明晚鐘山之約。」 
     
      目光朝雯兒、雲震一瞥,率領屬下,當先離去。 
     
      羅侯神君一聲冷哼,欲行又止,目光朝雲震等三人望去。 
     
      那神態威猛的莫成,忽然高聲道:「主公,咱們不要走了。」 
     
      羅侯神君微微一怔,接著舉手一揮,喝道:「走!」 
     
      大步行去,轉眼消失不見。 
     
      莫成倒是忠心不二。唯命是從,聞言毫不遲疑,隨後跟去,剎那間,羅侯宮門 
    下相跟而去,走得一個不剩。 
     
      這時,偌大一座華堂,就剩下雲震等四人。 
     
      雲震舉目四顧,神色肅然;羅侯公子望著雯兒,目不稍瞬;雯兒神情迷惘,似 
    在用心思索;那白髮蕭蕭的鐵娘,站立遠處,遙遙注視著三人動靜,這四人俱都默 
    然無語,華堂內突然岑寂下來,岑寂中,但聞雯兒喃喃自語,道:「高潔……高潔 
    ……他們怎麼都說我是高潔?」 
     
      螓首微抬,目注雲震,問道:「雲哥哥,我是高潔麼?」 
     
      雲震一震回頭,只見雯兒瞪大眼睛,神色惶惑不安,這張臉本是天真無邪,純 
    潔無疵的,這時竟已隱藏著憂慮,雲震不覺心頭一痛,嚅嚅喟喟歎道:「這……這 
    ……箇中內情複雜,你不要去想它了。」 
     
      他不願雯兒純潔的心靈,印上高潔狠毒的陰影,況且離魂之症,古怪離奇,說 
    也說不清楚,他只有含混其詞,希望雯兒不要去想它。 
     
      雯兒心思敏捷,凝目不瞬道:「你這樣說,我與他同游的事,那是真的了。」 
     
      羅侯公子甚為自得,陰陰笑道:「自然是真的,本公子何須騙你。」 
     
      雯兒臉露厭惡之色,嬌叱道:「你究竟是准?」 
     
      羅侯公子傲然道:「羅侯公子。」 
     
      雯兒皺眉道:「羅侯公子?……那麼,『羅侯心法』原是你的了?」 
     
      羅侯公子微微一怔,暗忖道:她怎麼忽然提起「羅侯心法」? 
     
      殊不知雯兒心中只有雲震,凡是雲震說過的話,她必定牢牢記住,永遠不會忘 
    記,羅侯公子縱然聰明絕頂,卻也無法推測其中的原因。 
     
      只見他一怔過後,隨即傲然道:「不錯!那『羅侯心法』正是本宮之物。」 
     
      「那很抱歉,『羅侯心法』咱們丟了,等找到以後,咱們再還你吧!」 
     
      羅侯公子道:「不關你的事,本公子會向姓雲的小子索取。」 
     
      雯兒眨眨眼睛,恍然道:「哦!我知道了,雲哥哥的肩頭是你打傷的,你向他 
    索取『羅侯心法』?」 
     
      羅侯公子本是聰明人,他已感到,只要事涉雲震,雯兒就顯得萬分關心,連本 
    身的事也給忘了,這現象令他不能忍受,因之他臉上殺氣騰騰,冷聲道:「打傷他 
    乃是小事,本公子要取他性命。」 
     
      這一刻,雲震一面在思索如何向雯兒解說「離魂」之症,一面在觀察兩人動靜 
    ,聞言不覺重重一聲冷哼。 
     
      雯兒聽見雲震冷哼,急道:「雲哥哥,你身上有傷,動不得氣,他也許說著玩 
    的。」 
     
      羅侯公子縱聲狂笑,道:「高潔,別再肉麻當有趣,要知你與本公子已有婚嫁 
    之議,倘若如此不知羞恥,本公子可是不能忍……」 
     
      雲震未等他將話說完,倏然怒吼道:「無恥!雲某容不得你。」 
     
      閃身撲出,一掌擊去。 
     
      這一掌,他乃含怒而發,勢道凌厲,掌風倏然,的是快速威猛已極。羅侯公子 
    正待舉掌迎去,雯兒已經喊道:「不要打架,不要打架。」 
     
      叫喊聲中,也不知她用的什麼身法,已經後發先至,擋在雲震身前,雲震見狀 
    ,駭然將掌力自動卸去。 
     
      雯兒落地站穩,隨即道:「羅侯公子,你弄錯人了,我不是高潔。」 
     
      羅侯公子斷然道:「你是高潔,你就是變成蝴蝶變成風,我也認得。」 
     
      「我不是。」 
     
      羅侯公子道:「你是!」 
     
      雯兒道:「我已經仔細想過,你說曾經陪我游過名勝古跡,我連一點印象也沒 
    有,一定是你認錯人了。」 
     
      羅侯公子道:「我沒有認錯。本公子陪你遊山玩水,知道的人很多,你說你想 
    不起來,那是你故作糊塗。」 
     
      雯兒道:「據說那高潔與我相似,旁人必定也將我誤作高潔了。」 
     
      羅侯公子道:「旁人也許會認錯,我卻不會。」 
     
      雯見蹙眉道:「你這人強詞奪理,一廂情願,不與你說了。」 
     
      轉過身去,牽起雲震,又道:「走!咱們不理他。」 
     
      羅侯公子縱身一躍,擋住去路,峻聲道:「你裝聾作啞,打算哪裡去?」 
     
      雯兒嗔聲道:「你要怎樣?你一定要打架?」她雖有怒意,臉色仍是十分柔和 
    嫻美,面對如此柔和嫻美,宛若瑤池仙子的雯兒,羅侯公子再是凶狠,卻也發作不 
    出來,只見他微微一怔,無奈歎了口氣,道:「我並非要和你打架,我是想讓你明 
    白,我……我……我在愛你。」 
     
      雯兒猛地後退一步,如遇蛇蠍,訝然道:「你……你……莫非瘋了?」 
     
      羅侯公子搖頭道:「我沒有瘋,若是瘋了,我也……我也就解脫了。」 
     
      他頓時變得無比軟弱,話落,頭已深深垂了下去。 
     
      雯兒臉色發白,緊緊依靠雲震,顫聲道:「你……你……必定是瘋了,我從來 
    沒有見過你。」 
     
      羅侯公子再次抬頭,已是萎頓不堪,淒然道:「我第一次見你,是在那壺公峰 
    的盆地之中,從那時起,我心裡已經深深烙下你的影子,就想娶你為……」 
     
      雯兒覺得此人十分可厭,黛眉輕鎖,截口道:「不要再說啦!我從來沒有去過 
    壺公峰,那是什麼樣子,我全不知道。」 
     
      羅侯公子道:「你去過的,你就住在那裡。那裡四山屏列,壁立千仞,串聯著 
    兩塊盆地,四周崖壁上松柏蒼翠,遍生綠苔,盆地中奇花異草,萬紫千紅,那裡有 
    清潭,有飛瀑,有荷塘亭榭,石徑洞府……」 
     
      雯兒聽得呆了,眨眨眼睛,接口道:「還有小白、小青,小翠……」 
     
      羅侯公子微微一怔,隨即目光一亮,道:「對!還有小白猿、小翠鳥、小……」 
     
      雯兒剎時眉開眼笑,道:「不錯,我住在那裡,那是我的家,那叫『小瑤池』 
    ,不叫壺公……」 
     
      她心地純潔,不愉快的事很容易丟開,但話未說完,突然目光發直,愣愣的發 
    起呆來。 
     
      雲震心頭大震,右臂一圈。將雯兒摟在胸前,急道:「雯兒!雯兒!你怎麼啦 
    ?」 
     
      雯兒幽幽一歎,道:「我怕我真是高潔了。」 
     
      雲震鬆了口氣,但卻黯然道:「雯兒,莫胡思亂想,我們回家去。」 
     
      雯兒喟歎道:「雲哥哥,『小瑤池』是你我的小天地,這人竟說在『小瑤池』 
    見過我,又認定我是高潔,我真是高潔嗎?」 
     
      雲震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忽聽一個親切的聲音慈祥地道:「孩子,你本來就是 
    高潔,那有什麼不好呢?」 
     
      三人不約而同的轉身注目,循聲望去,不知何時,屏風之前,已經站立著一位 
    宮裝高髻的美貌中年婦人。中年婦人眉目如畫,眼神清澈,雍容華貴之中,有一種 
    令人不敢仰視的威嚴氣慨,但此刻目光投注在雯兒身上,即是分外慈愛和善,洋溢 
    著母性的光輝。 
     
      雯兒見到中年婦人,隨即掙脫雲震懷抱,喊一聲「媽」,人已乳燕一般飛撲過 
    去,但羅侯公子見到那中年婦人,卻是渾身一顫,大大吃了一驚,駭然道:「你… 
    …你……打水姑娘?」 
     
      中年婦人牽住雯兒的手,蓮步輕移,款款走了過來,說道:「泰山一別,匆匆 
    二十一寒暑,難得公子不忘妾身,但妾身早與金陵王高華結禮成婚,公子這稱謂得 
    要更改了。」 
     
      雲震曾聽張鑄魂說過泰山往事,知道「打水姑娘」心機深沉,手段冷酷,武功 
    更是別走蹊徑,高不可測,現下耳聞中年婦人如此對答,心裡不免暗暗吃驚,也不 
    由恍然而悟,忖道:原來她嫁了金陵王,難怪二十年來,不再見她在江湖上現身。 
     
      雯兒見到金陵夫人,心情已經穩定下來,這時戚然道:「媽!您說我是高潔?」 
     
      高夫人含笑道:「娘豈會騙你?」 
     
      雯兒問道:「那麼,您是我親娘?」 
     
      高夫人點頭道:「兒是為娘親生。」 
     
      雯兒眉頭一皺,道:「金陵王?」 
     
      高夫人道:「自然是你爹爹了。」 
     
      雯兒神色一黯,忽然閉口不語。 
     
      高夫人立即將雯兒拉近身側,輕輕摟住,柔聲道:「孩子,娘願你終身歡樂, 
    你本無憂慮,現在怎麼變得多愁善感了?來,笑一笑,娘還要為你處理事情呢!」 
     
      雯兒性格柔順,聞言果真勉強笑了一笑。 
     
      高夫人喊「乖兒」,這才抬起頭來,目注羅侯公子,冷然道:「妾身對公子深 
    感歉疚。」 
     
      羅侯公子一愕,道:「晚……本公子不明夫人所指?」 
     
      高夫人微微一笑,道:「為了小女,荒廢公子不少時間。」 
     
      羅侯公子又是一愕,道:「這……本公子幸蒙專寵,不勝榮幸……」 
     
      高夫人截口道:「可惜小女少不更事,辜負了公子一片盛情。」 
     
      羅侯公子目瞪口呆,半晌方道:「家師曾與金陵王有過婚嫁之議,這事尚請夫 
    人玉成。」 
     
      高夫人冷然道:「公子儀表非凡,文才武學,堪稱武林翹楚,小女願意匹配公 
    子,妾身原無話說,怎奈小女之心,另有所屬……」 
     
      羅侯公子急急道:「令嬡她……」 
     
      高夫人舉手作勢,厲聲道:「不必你說,妾身自始至終,身在後堂,許多細節 
    ,妾身聽得明白,俗語說:知子莫如父,知女莫若母,公子盛意,妾身替小女心領 
    了。」 
     
      羅侯公子心中打鼓,嘴上囁嚅道:「這個……」 
     
      高夫人斷然道:「公子請便,從今以後,但願公子自重,莫再打擾小女寧靜, 
    並望公子回稟令師,妾身有閒,自當前往拜候。」 
     
      羅侯公子面對當年的「打水姑娘」,如今的金陵王夫人,可謂心有餘悸,雖有 
    滿腹怨言,卻是不敢開口,囁嚅有頃,仍只得抱拳一拱,道:「既然如此,本公子 
    告退。」 
     
      轉身行去,竟似突患足疾,良久方始消失不見。 
     
      雲震眼望羅侯公子頹唐無力的背影,不覺搖了搖頭,看等那背影消失,他方始 
    緩緩轉過身來,向高夫人望去。 
     
      高夫人恰恰也在瞧他,那清澈有神的眼睛,這時又變柔和了。 
     
      雲震暗暗忖道:這位夫人的是高明,三言兩語,就將這等棘手之事處理好了, 
    若非知道她的往事,誰能相信像她這樣高貴和葛的人,會有這等霹靂手段? 
     
      只見那高夫人微微一笑,道,「孩子,苦了你啦!」 
     
      雲震呆了,這回連思維也停止了,他有點不敢相信,高夫人竟會對他這般親切 
    ,睜大眼睛,愣愣地不知如何作答。 
     
      高夫人又道:「你那肩頭的傷勢不要緊吧?」 
     
      雲震這才回過神來,他畢竟與常人不同,片刻已自十分鎮靜,欠身作禮道:「 
    謝謝夫人關注,些須微傷,晚輩尚能承受得了。」 
     
      高夫人含笑道:「嗯!你毅力過人,心地寬厚,十分難得,潔兒與你為友,妾 
    身放心一半了。」 
     
      雲震不覺脫口道:「雯妹溫純善良,晚輩責無旁貸,自當竭力愛護她。」 
     
      高夫人點點頭,道:「謝謝你了。」 
     
      雲震順口道:「不敢當夫人言謝。」 
     
      高夫人道:「該當的,若非你那『太陽丹』,潔兒那古怪的病症,不知何日痊 
    癒呢?」 
     
      雲震大感意外,愕然道:「太陽丹?」 
     
      高夫人點頭含笑道:「真是『太陽丹』,『太陽月』藥性猛烈,本是女子脫胎 
    換骨,伐毛洗髓之靈藥,一般練武的女子得服此藥,內力將倍勝往昔,而且愈練愈 
    是精純,可達三花聚頂的最高境界,卻不知此藥對潔兒之病,竟也能收奇效……」 
     
      她話聲微頓,接道:「潔兒之病,本是兩根主腦神經錯綜交亂所形成,此病由 
    胎裡帶來,種因於父母之性格與血液,我以為終身已無治癒之望,因之終日惶惶, 
    內心沉痛不已,深感愧對潔兒,殊不知……孩子,你竟救了潔兒。」 
     
      雲震完全聽得呆了,瞪著眼睛,一言不發。 
     
      高夫人微微一笑,又道:「也虧得是你,你似乎對潔兒之病早有所知,而且深 
    悉潔兒另一種性格,竟用激將之法,令潔兒自動服下『太陽丹』,設非如此,那時 
    的潔兒,可是絕對不會接受的,孩子,你真聰明,當時妾身竟也被你瞞住了。」 
     
      她自己愛用心機,以己度人,認為那是雲震蓄意而為的傑作,殊不知雲震此刻 
    正在暗暗叫喊著:慚愧!慚愧! 
     
      這時,雯兒滿臉疑色,接口道:「媽,您在講我嗎?」 
     
      高夫人伸出一雙白玉般的手掌,撫摸著雯兒的秀髮,微笑道:「為娘只有你一 
    個女兒,自然是在講你。」 
     
      雯兒訝然而又微覺不安地道:「聽說高潔心狠手辣,我怎麼會是她呢?」 
     
      高夫人神色一黯,道:「那是病症,乖兒不要放在心上。」 
     
      雯兒蹙眉道:「我對高潔的事,一點都不明白……」 
     
      高夫人道:「你若知道,那就不是病了。」 
     
      雯兒道:「世間竟有這樣稀奇古怪的病……」 
     
      高夫人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你身患這種離魂之症,乃是你我母女共同 
    的不幸。」 
     
      雯兒道:「離魂之症?那是什麼病?媽能告訴我嗎?」 
     
      高夫人道:「現在告訴你,自也無妨,來,坐下聽娘講。」 
     
      她隨便選了張椅子坐下,雲震與雯兒也各自選了張椅子坐下,她尚未往下說, 
    雲震已經擔心的問道:「夫人是說,雯妹的病已經痊癒了?」 
     
      高夫人點了點頭,微笑道:「嗯!潔兒昏睡時,我……我本在屏風之後,見引 
    鳳丫頭將她抱去內宅,我放心不下,急急趕去助她發藥行氣,真氣行脈,但覺潔兒 
    那錯縱複雜的主腦神經,竟慢慢各歸其位,恢復了正常,想來已經完全復原了。」 
     
      雯兒奇道:「沒有恢復正常以前,我究竟是個什麼樣子?」 
     
      高夫人道:「樣子倒無差別,性格脾氣,聰明才智,卻是大不相同了。」 
     
      雯兒道:「怎樣不同呢?」 
     
      高夫人歎口氣道:「你現在的一切,自己明白,不需為娘說了,但當你變成另 
    一個潔兒時,卻是精明冷酷,整日憂慮,睥氣極大,恨天恨地,唉!就連為娘也恨 
    上了。」 
     
      雯兒大為驚疑,道:「有這等事?」 
     
      高夫人道:「事情不會假,你那時還恨不得殺死雲震呢!」 
     
      雯兒大驚失色,張大眼睛,問雲震道:「雲哥哥,這是真的麼?」 
     
      雲震苦笑道:「那是病態,怪不得你,雯妹不要放在心上。」 
     
      雯兒神色頓時黯淡下來,嚅嚅道:「我……我……我……」 
     
      高夫人連忙伸出手去,撫慰道:「乖兒別著急,你現在已經大好,再也不會變 
    成另一個潔兒了。」 
     
      雯兒恍若未聞,呆坐椅上,臉色漸漸變得白了。 
     
      雲震大為心痛,急道:「雯妹,你在想什麼?另一個高潔並非是你,你是雯兒 
    ,高潔的作為與你無關,你何必如此自責?」 
     
      他聲音很大,好似唯恐雯兒聽不見。 
     
      雯兒的眼睛活動了,喃喃道:「高潔與我無關,我是雯兒,我是雯兒。」 
     
      這時,高夫人眼神之中忽露奇光,看了雲震一眼,雲震一無所覺,接道:「是 
    啊!高潔是高潔,你是你,你沒聽雲震說嗎?你不會再變成另一個高潔,你的病已 
    經好了。」 
     
      雯兒眨眨眼睛,看看雲震,又看看高夫人,說道:「病好了?病好了?媽……」 
     
      撲去高夫人身上,驀地哭將起來。 
     
      高夫人眼眶一紅,輕輕撫摸著她,哽咽道:「乖兒!痼疾已癒,你該高興才是 
    ,別哭了。」 
     
      雯兒緩緩抬起頭來,眼淚汪汪的道:「媽,您不怪我吧?」 
     
      高夫人道:「傻孩子!娘怪你什麼?」 
     
      雯兒道:「我再也不會恨您了。」 
     
      高夫哦了一聲,破涕為笑,道:「你從來就未恨過為娘,恨娘的乃是另外一人 
    ,快別記在心上,來,起來,娘有話問你。」 
     
      雯兒如言坐了起來,高夫人又道:「乖兒,你病體己愈,有什麼打算嗎?」 
     
      雯兒擦擦眼睛,訝然道:「什麼打算?」 
     
      高夫人笑道:「譬如說……」目光望著雲震,話卻故意頓住。 
     
      雯兒順她的目光向雲震望去,恍然道:「哦!……我與雲哥哥回家去。」 
     
      高夫人神色一黯,軀體微微顫了一下,道:「你仍不願跟為娘在一起?」 
     
      雯兒道:「不!媽不知道,那『小瑤池』真好啊!不過,我會和雲哥哥回來看 
    你的。」 
     
      高夫人蹙然道:「乖兒不是對為娘感覺不滿吧?」 
     
      雯兒搖頭道:「不是的,媽很好,但我還是想回『小瑤池』去。」 
     
      高夫人道:「這裡有丫環侍僕,也有亭台樓榭,魚鳥花樹,不比那『小瑤池』 
    更好嗎?」 
     
      雯兒想了一下,道:「這裡的人很俗,景色也比不上『小瑤池』自然優雅,媽 
    若去過,就知道那裡比這裡更好了。」 
     
      高夫人歎口氣道:「你好像不是為娘生的孩子。」 
     
      雯兒微微一怔,道:「怎麼不是呢?我不是你親生的嗎?以往我以為是天地所 
    生,現在我知道那是我錯。」 
     
      高夫人苦笑道:「你一人去往『小瑤池』,為娘如何放心得下?」 
     
      雯兒眼睛一轉,道:「那不要緊,有雲哥哥陪我呢!媽儘管放心。」 
     
      高夫人眼中又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向雲震瞥了一眼,說道:「你雲哥哥有事 
    在身,怕是不能陪你了。」 
     
      雯兒先是一怔,繼而說道:「那也不要緊,我陪雲哥哥先去辦事,辦完事再回 
    『小瑤池』就是了。」 
     
      高夫人神色越發黯淡,雙眉緊蹙,口齒啟動,一望可知,她內心實是萬分難過 
    ,半晌,只聽她長長歎了口氣,道:「好吧!你去吧!你既然執意要去,為娘也只 
    得由你了。」 
     
      她必是經過一番克制,始才說這話,但雯兒卻似一點也不覺得可貴,隨即站起 
    身來,去拉雲震,道:「雲哥哥,咱們走吧!」 
     
      雲震自從得知雯兒痼疾已癒,一直顯得凝凝呆呆,原先他在想:一飲一啄,莫 
    非前定,『太陽丹』治癒了雯兒的宿疾,好似冥冥中早已安排好了,「打水姑娘」 
    嫁給金陵王,隱跡於此,成了雯兒的母親,似乎也是一種報應。但究竟報應什麼? 
    卻又想它不出來。隨後他眼見金陵王夫人骨肉情深,雯兒對親情卻又如此漠視,因 
    之他深深同情高夫人,覺得該勸雯兒留下,豈料,正當升起此念,雯兒已經催他走 
    了。 
     
      這時,雲震雖然已經站起,心頭仍是渾渾噩噩,正在想那勸導雯兒之法,神智 
    並沒完全清醒。 
     
      突然,他感覺兩道電芒向身上射來,猛一凝神,原來那是高夫人清澈的目光, 
    只聽高夫人一字一頓,道:「雲震,我有話問你,你要誠懇回答。」 
     
      雲震為她聲氣所懾,一時不由自主欠身道:「是!」 
     
      高夫人道:「高氏門中,僅此一女,你可知道?」 
     
      雲震道:「晚輩知道。」 
     
      高夫人道:「我將潔兒交付予你,你能始終如一,善待於她嗎?」 
     
      雲震道:「能!」 
     
      高夫人道:「你可明白『誠信』二字何意?」 
     
      雲震遭:「晚輩明白,言必行,行必果,是謂『誠信』。」 
     
      高夫人忽然幽幽一歎,道:「你……你們走吧!我也是顧慮太多了!」 
     
      起身行去,已自泫然欲泣,瞬息消失於屏風之後。 
     
      雲震無端打了個冷顫,悚然抬頭,哪裡還有高夫人的影跡。 
     
      雲震怔得一怔,那鐵娘也已轉身離去。 
     
      又聽雯兒脆聲道:「雲哥哥,咱們走吧!」拉著雲震,往外走去。 
     
      雲震但覺諸事煩瑣,心亂如麻,卻偏偏理不出一個頭緒來,默默的任由雯兒牽 
    著手,緩緩離開了金陵王府。雯兒本有許多事想問,但她性格溫純,對雲震更是體 
    貼入微,見他臉色沉重,愀然不樂,每次話到口邊,終於忍住。 
     
      這時艷陽斜照,已是申牌時分,兩人默默而行,不覺出了金陵城。 
     
      行不多遠,忽聽雯兒噫了一聲,住足道:「小雪怎麼不來接我啊?」 
     
      雲震怔了怔,神智頓時清醒過來,暗暗忖道:小瑤池遠在數百里外,良馬雖然 
    識途,人獸豈能通靈,恐怕是她每次發病,金陵王用小雪馱她回府,待她清醒,再 
    遣小雪送她回去,她心不染塵,認為是小雪自行來接,那也不足為奇了。 
     
      他心中在想,卻不說破,微微一笑,說道:「小雪不來,咱們就自己走去吧!」 
     
      豈料雯兒美目一張,急道:「我不認得路啊!」 
     
      雲震聞言,看看雯兒科頭濯足,內心也發起急來,舉目四望,忽然又是一怔, 
    這一怔,腦中頓時掠過西門咎等人的影子。 
     
      原來兩人停身之處,路旁有棵枯樹,樹後有個洞穴,正是凌晨雲震藏身之所。 
     
      雯兒見他望著枯樹發怔,不由緊張起來,道:「雲哥哥,這棵樹有什麼不對嗎 
    ?」 
     
      雲震哦了一聲,遭:「我有幾位朋友,清晨在這裡失散了。」 
     
      雯兒也哦了一聲,道:「可是要去找找他們?」 
     
      雲震道:「我倒不用去找,但不知他們可曾遇到意外?」 
     
      雯兒眨眨眼睛,道:「你的朋友很多嗎?」 
     
      雲震道:「也不太多。」 
     
      雯兒想了想,柔聲說道:「咱們還是找找看吧!」 
     
      雲震殊感意外,道:「你不是要回『小瑤池』去麼?」 
     
      雯兒道:「小雪沒來,你的朋友又失散了,咱們先找你的朋友,然後再問路回 
    家吧!」 
     
      嘴說先找朋友,腳下則順著道路往前走去,雲震本想告訴她,要找朋友,須得 
    先回城裡客棧去,但雯兒一言一動,皆有一股令人不忍違抗之力,他竟默默的伴隨 
    而行。 
     
      轉過一片山坳,經過一段山麓,雯兒忽又止步道:「雲哥哥,我餓了。」 
     
      雲震聽說她餓了,頓時也覺得腹中空空,飢腸轆轆,原來酒宴席上,兩人都沒 
    有吃東西,但這時前不把店,後不把村,餓了怎麼辦? 
     
      忽見前面山麓,轉出一名腳夫,雲震連忙迎去,拱手道:「請問大哥,前面可 
    有打尖歇足之處?」 
     
      那名腳夫挑著一擔雜糧,腳下未停,口中應道:「不遠處有片茶店,兼售飲食 
    ,要去快去,現在人多,去遲怕要向隅了。」 
     
      雯兒緊隨而至,聞言之下,雙雙向那腳夫來路奔去。 
     
      轉過山麓,果見路旁大樹下有家茶店,那茶店用竹子搭成,雖然簡陋,卻也寬 
    敞,這時人頭攢聚,已經上了八成座。 
     
      兩人來到茶店門外,一名店伙迎了上來,欠身道:「兩位裡面坐。」 
     
      抬起頭來,突見雯兒如此美貌,頓時張口結舌,瞪眼呆住,雲震雙眉一蹙,大 
    聲道:「可有什麼吃的?」 
     
      那店伙似由夢中驚醒,惶然道:「有!有!公子爺裡面請坐。」 
     
      雯兒依著雲震,跟隨店伙走入店內,那店裡頓時落針可聞,數十雙眼睛,全部 
    盯住雯兒發愣,吃喝也停止了。 
     
      雲震有過一次經驗,見怪不怪,攬著雯兒在一張空桌坐下,問道:「你想吃什 
    麼?」 
     
      雯兒毫不思慮,道:「水果。」 
     
      那店伙怔了一怔,急道:「小店沒有水果。」 
     
      雯兒道:「去買吧,什麼水果都好。」 
     
      那店伙更為著急,道:「荒山僻野,一時哪裡去買?」 
     
      雲震想想也對,接口道:「那就來點飯菜吧,愈快愈好。」 
     
      那店伙連忙哈腰作揖,道:「是!是!小店飯菜現成,馬上送來。」 
     
      轉身而行,卻又不住回頭望雯兒。 
     
      須臾,飯菜送來,竟是粗菜冷飯,不見丁點油水。 
     
      雲震確是餓了,替雯兒裝了一碗,自己也裝了一碗,三口兩口,已將一碗冷飯 
    嚥下肚去,再裝第二碗時,卻見雯兒並未舉箸,不覺奇道:「你怎麼不吃?」 
     
      雯兒搖搖頭,道:「我不想吃飯,我想吃水果。」 
     
      雲震微微一怔,本想叫她勉強吃上一點,繼而一想,雯兒性喜果食,「小瑤池 
    」取之不盡,就算飯菜,那金陵王富甲一方,更不乏山珍海味,面前這飯菜冰冷粗 
    劣,她如何嚥得下去? 
     
      這樣一想,不覺歎了口氣,道:「好吧!咱們另外設法去。」 
     
      飯碗一推,就待結賬離去。 
     
      忽聽一人長長喘了口氣,道:「這女郎莫非真是仙子,怎麼不肯吃飯?」 
     
      另外一人大聲接口道:「飯乃煙火之食,仙子哪有吃飯的?」 
     
      又聽一人哈哈大笑道:「仙子也喝酒,你這酒鬼快去敬她一杯啊!」 
     
      這些人口不擇言,肆意叫囂,全然不知禮數,雲震微有怒意,舉目望去,但見 
    俱是莊稼人,莊稼人粗魯庸俗,就算有氣,也發作不得了。 
     
      只聽門外一個洪亮卻又帶稚音的人叫喊道:「讓開!讓開,你們在瞧些什麼? 
    俺大寶也得瞧上一瞧。」 
     
      雲震循聲望去,但見門口早已擠滿了人,這時那人群正向兩側退去,須臾已見 
    一人挑著一副擔子擠了進來。 
     
      那人身高八尺,肌墳骨大,穿一身油黑短衣短褲,長得濃眉大眼,海口獅鼻, 
    望去好似半截鐵塔,單手推動,那人群竟像牆壁一般,急向兩側倒了下去。 
     
      他肩上那副擔子,一頭掛著一個酒罈,那酒罈少說也可裝上六十斤陳年老酒, 
    但他好似沒事兒一般,擠進人群時,那酒罈晃也不晃一下,雲震凝目而視,不覺瞧 
    得呆了。 
     
      店伙急急奔來,衝著自稱「大寶」那人吼道:「寶兒,你來幹麼?」 
     
      大寶道:「瞧熱鬧!」 
     
      舉目四望,那酒擔子仍未放下。 
     
      店伙連連揮手,道:「回去!回去!這裡沒什麼好瞧的。」 
     
      大寶見到雯兒,忽然裂裂嘴,怪叫道:「嗨!這姑娘真棒!」 
     
      店伙又急又惱,大吼道:「寶兒,滾出去,別在這裡胡鬧。」 
     
      大寶兩眼一瞪,道:「你叫俺什麼?」 
     
      店伙跺腳道:「寶兒,你……」 
     
      「你」字剛出口,大寶已經衝了過來,宏聲道:「揍你,寶兒是你叫的?」 
     
      舉拳一揮,卻未擊下,偌大的拳頭如果擊下,不吐血也得帶傷。 
     
      店伙嚇得連連後退,顫聲道:「你……你……告訴你大爺去。」 
     
      低頭猛衝,似要奪門而出。 
     
      大寶似乎十分畏懼那位「大爺」,舉步擋住去路,嘻嘻一笑道:「俺沒有揍你 
    ,急個什麼勁兒?」 
     
      他這麼一說,店內頓時哄起一陣大笑,雲震也自忍俊不禁,暗暗忖道,這人傻 
    頭傻腦,怕是個二愣子。 
     
      雯兒忽然向大寶身邊走去,含笑道:「喂!大寶,你那罐裡裝些什麼?」 
     
      大寶注目道:「女兒紅。」 
     
      雯兒又問道:「什麼是女兒紅啊?」 
     
      大寶濃眉一皺,道:「酒嘛!這也不懂,你跟俺一樣笨。」 
     
      雯兒微笑道:「能喝嗎?」 
     
      大寶道:「當然能喝。」 
     
      雯兒回顧雲震,道:「雲哥哥,我想喝,咱們向他買一點好嗎?」 
     
      雲震尚未開口,那大寶已自高喊道:「什麼?你向我買酒?」 
     
      驚惶失措,轉身奔去,就像遇上一件十分可怕的事。 
     
      雯兒耳聞衣袂之聲,身形微閃,擋住去路,道:「不要走啊,我只買你一半。」 
     
      大寶一怔,轉身又逃,嘴裡嘶叫道:「不賣不賣,要買你去湯山問俺大爺……」 
     
      話猶未畢,只見雯兒又在面前,嚇得連連卻步,轉身再逃,雯兒好似下定決心 
    ,非要買他的酒,如影附形般,始終擋住他的去路,這樣轉來轉去,約莫過了半盞 
    熱茶光景,兩人仍是不肯歇足。 
     
      這時,那些莊稼人早已悄悄溜走,他們眼見雯兒「飛」來「飛」去,認為雯兒 
    不是仙子,也是鬼狐,哪敢再呆下去。 
     
      原先雲震認為大寶是個二愣子,倒有意喊住雯兒,叫她不要再追,但稍後看法 
    大變,竟自全神貫注在那大寶身上,話都忘了說了。 
     
      原來大寶個兒雖大,腳下也並不敏捷,但閃避於桌椅之間,卻是進退有致,毫 
    無撞碰零亂之象,連那肩上的擔子,竟也沉穩如山,不見晃蕩。 
     
      這現象殊不尋常,雲震身上肩負萬斤重擔,又明知羅侯宮的屬下,散居金陵; 
    當下警惕之心大起,微一沉思,隨即大聲道:「雯妹,此人藏私,出手攻他。」 
     
      雯兒應聲道:「好!」 
     
      雙手一揮,長袖飛舞,真朝大寶腰眼拂去。 
     
      大寶但覺人影閃動,雯兒那雙衣袖已經捲到,當下「嗨」的一聲驚呼,連忙身 
    軀一轉,急急朝一側躍去。 
     
      雯兒咭咭一笑,道:「你別走啊!」 
     
      笑聲中,嬌軀微閃,跟蹤而上,雙袖倏翻,露出一對潔白柔荑,皓腕輕舒,左 
    右抓去。 
     
      這一招變化無窮,大寶剛想閃避,但覺左肩一緊,肘彎已被雯兒抓住。 
     
      雲震見雯兒輕易抓住大寶,不覺更為詫異,雙眉輕蹙,暗暗忖道:似真還假, 
    此人好像不諳武技,究竟是怎麼回事? 
     
      大寶肘彎被捉,頓時怪叫道:「好啊!你要打架?俺揍你。」 
     
      身軀一蹲,放下擔子,右拳一揮,就往雯兒肩窩搗去。 
     
      雯兒舉重若輕,抬臂一送,大寶鐵塔似的身子,像只紙鳶,直向雲震面前飛去 
    ,接著聽她嬌聲道:「雲哥哥接住,我要喝酒了。」 
     
      雲震接住大寶,雯兒已經端著酒罈,揭去泥封,坐在桌邊,舀了一碗酒,悠閒 
    地喝了起來。 
     
      大寶見狀,頓時臉色發白,揭力掙扎,大叫道:「慘了!慘了!」 
     
      眼眶一紅,淚珠竟已滴落下來。 
     
      「大寶,咱們喝你的酒,給你銀子,你何須這般傷心?」 
     
      大寶舉手試淚,瞪眼道:「不傷心?你管俺酒喝?管俺飯吃?」 
     
      「嗚嗚嗚」他竟索性大哭起來。 
     
      雲震心頭好生詫異,暗暗忖道:看他不似作偽的人,何以對喝酒吃飯看得這般 
    嚴重?再說,喝他一點酒,折價賞他錢,何致於使他沒有酒喝?沒有飯吃? 
     
      這問題看似滑稽,卻也頗費猜疑,就連雲震這樣聰明的人,竟也一時想它不通。 
     
      雯兒似已喝足,這時款款行來,嬌聲道:「雲哥哥,這人好奇怪啊!」 
     
      雲震微微一怔,道:「他哪裡奇怪?」 
     
      雯兒微笑道:「你摸摸他的骨骼,他那骨骼是軟的。」 
     
      雲震哦了一聲,隨即探手抓住大寶肩頭,剛才接住大寶,他未在意,此刻經雯 
    兒提醒,果覺大寶的骨骼不如常人堅硬。這一發現,使他大為驚奇,雙手連動,頓 
    時捏遍了大寶全身,捏得大寶「哇哇」怪叫,有時更忍不住「吃吃」笑了起來。 
     
      他並不以此為滿意,捏遍骨骼,倏又抓住大寶右腕脈門,漸運真力,緩緩向那 
    穴道逼去,豈料力透半分,突覺那穴道陡然不知去向,同時有股暗勁向外直衝,以 
    他目前的修為,他幾乎抵擋不住那股暗勁,就在這時,大寶倏的一聲大叫,抬臂一 
    掙,竟掙脫了雲震的手掌。 
     
      結果如此,雲震呆了,他練過「六丁抱一大法」,知道如何運氣抵拒外力,但 
    這是六大頂尖高手相助下苦練而成,目下尚停留在以意使力階段,而大寶明明不諳 
    武技,卻具有這等移穴反震的本能,豈非天生異秉? 
     
      驚疑之間,雯兒忽又嬌聲道:「雲哥哥,這人大智若愚,是塊璞玉吧!」 
     
      雲震吁了口氣,道:「豈止是塊璞玉而已!」 
     
      雯兒微笑道:「這人外表遲鈍,但卻天生慧根,我很喜歡他,咱們帶他走,好 
    嗎?」 
     
      雲震不覺失笑道:「雯妹,你也真癡!旁人自有他的家庭父母,咱們怎能隨隨 
    便便帶他走?」 
     
      突聞大寶淒然道:「俺父母都死了,要不然,俺也不擔心餓肚子了。」 
     
      雲震心頭一動,移目望去,問道:「大寶,你今年幾歲?」 
     
      大寶道:「十四。」 
     
      雲震又問道:「你姓什麼?」 
     
      大寶道:「牛大寶。」話聲一頓,忽又恨聲道:「你們喝了俺的酒,害俺沒有 
    飯吃,沒有酒喝,還要嘮嘮叨叨。」 
     
      雲震微微一笑,道:「那是咱們不對,但不知可有辦法補救麼?」 
     
      大寶兩眼一瞪,道:「有什麼辦法?除非將那罈酒恢復原樣。」 
     
      雲震道:「那麼!咱們照樣將酒罈封上吧!」 
     
      大寶道:「封上什麼用?俺大爺一眼就看出了。」 
     
      雲震眼珠一轉,道:「我知道了,必是你那大爺怕你偷酒,命你在外面不得打 
    開酒罈,若是見到酒罈已非原封,就不讓你吃飯,不讓你喝酒,是嗎?」 
     
      大寶道:「可不是,俺大爺還不准俺和人打架。」 
     
      雲震暗暗道:你若與人打架,那不經常要犯人命? 
     
      心裡在想,嘴上卻道:「那可怎麼辦?咱們可是大錯特錯了!」 
     
      大寶道:「你錯不要緊,俺可慘了。」 
     
      雯兒忽然接口道:「你是擔心沒有飯吃?沒有酒喝嗎?」 
     
      大寶道:「自然,俺大寶若不吃飯喝酒,豈不要餓死渴死。」 
     
      雯兒微微一笑,道:「那位大爺是你什麼人呢?」 
     
      大寶眨眨眼睛,道:「大爺就是大爺,什麼人?」 
     
      雯兒美目一轉,道:「我供你吃飯喝酒,好嗎?」 
     
      大寶眼睛一亮,大聲道:「真的?」 
     
      「我不會騙你的。」 
     
      大寶頓時眉開眼笑,霍地跳將起來,道:「好啊!俺餓了,飯來。」 
     
      雯兒叫道:「店家,送飯來,菜選好的。」 
     
      話聲一頓,指著開封的那罈酒,又道:「大寶,你不是要喝酒嗎?那罈酒你喝 
    吧!」 
     
      大寶一聲歡呼,端過酒罈,未等店伙送來飯菜,已自就著壇口,「咕嚕,咕嚕 
    」喝了兩大口,然後使勁一抹嘴,望著雯兒,笑道:「寶兒,你叫我寶兒,大寶是 
    別人叫的。」 
     
      雯兒看看雲震,兩人相視一笑,不由得心花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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