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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岳點將錄

                   【第二章】
    
      雲震大吃—驚,原來裴大化胸口被人以重手法擊了一掌,錦袍碎裂,赫然一個 
    掌印,鬚髮袍服之上,血污狼籍。鼻孔嘴角間血流未止,這時仆伏於血泊之內,眼 
    看就要斷氣。 
     
      雲震暗暗心驚,扶著裴大化坐起,問道:「什麼人將你傷成這樣?」 
     
      裴大化口角肌肉抽搐不己,掙扎了半響,氣若游絲,道:「是兩個騎紅馬的。」 
     
      雲震雖恨此人行為卑鄙,但見他年紀老人,受傷如此慘重,已是垂死之人,本 
    待追索「玉符」,卻又感到不忍,突然想起,那妙齡道姑臨去之際,曾將張鐵嘴的 
    藥丸退還自己;當下取出那黑色小葫蘆來,大聲道:「這葫蘆中是什麼藥物,可以 
    療傷麼?」 
     
      裴大化奄奄一息,眼皮已快垂下,忽然看到雲震手中的葫蘆,雙目之內,陡然 
    閃起一片光芒,顫聲道:「這………這………」 
     
      雲震大聲道:「這是那算命先生的藥丸,對你有用麼?」 
     
      裴大化渾身顫動,滿臉希冀之色,道:「有用,有用,求小爺……」張開嘴唇 
    ,意欲雲震將藥丸餵他服下。 
     
      雲震想起那道姑曾經說過,這藥丸中混有千年雪蓮,顯是療傷聖品,眼看裴大 
    化那迫不及待之狀,心頭既感嫌惡,又覺得甚為可憐。 
     
      想起裴大化趁人之危,強奪張鐵嘴續命的藥物,自己解他的危難,他反而恩將 
    仇報,奪去自己的「玉符」,像這種人,死有餘辜,大可不必救他活命,但見死不 
    救,終是大違本性,微微一頓之後,終於拔開瓶塞,拈了一粒參丸,投入裴大化口 
    內。 
     
      裴大化驚喜若狂,囫圇吞下,赫然道:「小兄弟,老朽被惡人打了一掌,心脈 
    幾被震碎,這藥丸雖有奇效,藥力不夠,仍舊難以活命。」 
     
      雲震見他貪生怕死,溢於言表,心頭甚為厭煩,轉念一想,市井小人,類多如 
    此,自己救人救到底,何必與他—般見識,當下一言不發,將餘下的藥丸連同葫蘆 
    ,一併放在他的手內。 
     
      裴大化如獲至寶,又傾出一粒藥丸,匆匆吞入腹內,蓋上葫蘆塞子,顫巍巍的 
    揣入懷內。 
     
      忽然間,官道南面傳來一陣馬蹄聲響,轉眼之間,蹄聲雷鳴,九騎駿馬風馳電 
    掣而至。裴大化臉上剛剛回復幾絲血色,聞得這陣蹄聲,頓時嚇得臉無人色,急聲 
    道:「快躲」。身子一側,重又仆伏於血泊之內。 
     
      雲震微微一驚,伏下身子,由草叢之內望去,只見先前遇見過的那個青衣老者 
    一馬當先,那八個騎紅馬的緊隨在後,沙塵滾滾,蹄聲如雷,旋風般地馳了過去。 
     
      那幾人經過附近時,青衣老者與兩名騎紅馬的錦衣大漢扭頭向草叢望了—眼, 
    想是因為身有急事,未曾細看,匆匆一瞥,馬已去遠。 
     
      裴大化等到幾人去遠,始才掙扎坐起,過了許久,臉上猶帶驚悸之色,雲震好 
    奇心動,要想打聽那批人的來歷,卻又不恥裴大化的為人,懶得與他多言,當下將 
    手一伸,道:「還來。」 
     
      裴大化一愣,道:「還什麼?」 
     
      雲震怒道:「裝蒜,還我的『玉符』來?」 
     
      裴大化容色一動,搖頭道:「老朽幾時拿了你的『玉符』?沒有啊!」 
     
      雲震勃然大怒,猛然站起,戟指道:「裴大化,我瞧你這人已是不可救藥了。」 
     
      裴大化似是受了天大的冤屈,道:「小兄弟,老朽當真沒有拿你的『玉符』啊 
    !小兄弟若是不信,老朽可以對天發誓。」 
     
      雲震道:「呸!我早已聽你發過誓了。」說到此處,跨上一步,恨聲道:「趕 
    緊還我的『玉符』,否則莫怪我趁人之危,取你性命。」 
     
      裴大化雙手一攤,苦笑道:「我的小爺,你說的什麼玉符?那玉符是何模樣?」 
     
      雲震怒道:「我也不知是何模樣。」手一伸,—把抓住裴大化的領口,將他提 
    了起來,沉聲道:「你還不還?不還我要你的老命!」 
     
      裴大化苦笑道:「老朽確實沒有拿你的『玉符』啊!」微微一頓,接道:「那 
    『玉符』有何用處?若是貴重之物,老朽賠你一個就是。」 
     
      雲震暗暗忖道:你若未拿『玉符』,何必問它的用處。 
     
      忖念中,一手伸入裴大化懷中,去搜他的身上,哪知裴大化身上空空如也,任 
    何物件俱無。 
     
      雲震大惑,剛剛明明見他將那藥葫蘆揣入懷內,這時連那葫蘆也找不到了,心 
    頭氣急。握拳一揮,猛然向他臉上擂去。 
     
      裴大化驚叫道:「有話好說,別動粗。」 
     
      雲震充耳不聞。一拳擊了下去,怎奈裴大化身負重傷,沒有還手之力,這攻擊 
    老弱之事,與雲震的本性大相違背,他拳頭已快擊到裴大化臉上,終是強抑怒火, 
    將手停住。 
     
      裴大化驚魂甫定,急道:「小爺請坐。咱們先把話講清楚。」 
     
      雲震恨極、情知這老偷兒狡詐絕倫,當下咬牙不語,扯斷腰帶,三把兩把剝下 
    了裴大化的外衣,裡裡外外,將他身上搜了一遍。哪知反來覆去,依然未曾搜出一 
    物。 
     
      裴大化求饒道:「我的小爺,老朽身負重傷,這麼赤條條的,受了風寒,還能 
    活命麼?」 
     
      雲震怒喝道:「剛才的藥丸呢?」忽然心頭一動,伸手向他胯下摸去。 
     
      裴大化急道:「哎唷,好癢,嘻嘻!」 
     
      雲震由他褲襠之內,一把掏出了那裝藥丸的葫蘆,重又伸手摸去,掏了半天, 
    卻是再無別物。 
     
      原來裴大化賊性難改,一見雲震搜身,本能肌胸腹一縮,那葫蘆向下一溜,滑 
    入了褲襠之內,不料仍舊被雲震搜到。 
     
      雲震恨得牙癢癢的,一揚手中葫蘆,恨聲道:「裴大化,你若不還我的『玉符 
    』,我也不用殺你,只是收回這藥丸,讓你自生自滅,看你如何下場。」 
     
      裴大化先是一怔,隨即臉色一整,道:「小哥兒,你先坐下,咱們正正經經的 
    談一下。」 
     
      雲震怒道:「你我之間,無話可談,你還我的『玉符』,咱們兩罷干休,如若 
    不然,我三拳兩腳,教你喪命在此。」 
     
      裴大化愁眉苦臉,道:「小哥兒,我也不再瞞你,你那『玉符』我已失去。」 
     
      雲震驚道:「我不信。」 
     
      裴大化沉沉歎息一聲,道:「那『玉符』已被兩個騎紅馬的奪去,我胸上這一 
    掌就是證明。」 
     
      雲震冷冷一哼,道:「你老奸巨滑,『玉符』藏在你的身上,別人怎會知道, 
    這話我難以相信。」 
     
      裴大化道:「唉!小哥啊,那『玉符』原本藏在你的身上,老朽不是同樣知道 
    麼?」頓了一頓,接道:「也只怨我虛名在外,那批黑吃黑的惡人,只一遇上,不 
    管三七二十一,先在我身上搜索一番,老朽我武功不濟,也只有無可奈何。」 
     
      雲震聞言一怔,看裴大化神色間隱然有怨恨之色,不似作偽,一時之間,反而 
    怔住。 
     
      但聽裴大化道:「小兄弟,老朽有一事不解。」 
     
      雲震道:「什麼事?」 
     
      裴大化道:「江湖道上有句俗話:『謀財不害命,害命不謀財。』那人奪去『 
    玉符』,原無謀害老朽之心,但他看過『玉符』之後,突然心意一變,決心置老朽 
    於死地,這一點,老朽我百思不解。」 
     
      雲震冷冷道:「那『玉符』必是無價之寶,他怕你走漏消息,是以要殺你滅口 
    。」 
     
      「小兄弟當真不知那『玉符』的用處?」 
     
      雲震兩道目光緊緊盯在裴大化臉上,道:「不知。」 
     
      裴大化先是一怔,繼而長長歎息一聲,道:「唉!可惜我也不知那『玉符』的 
    用處,如此倒是便宜那惡賊了。」 
     
      雲震道:「那騎紅馬的共有八人,劫奪『玉符』之人,長相怎樣?」 
     
      裴大化道:「那是一個瘦長漢子,年紀約莫三十來歲,左眉上有一條寸許長的 
    刀疤,此外就不知道了。」 
     
      雲震暗暗忖道:這老兒鬼計多端,他的話實在難以相信,但要不信,卻又無法 
    可施。 
     
      思忖中,忽然想起從未搜索過裴大化的靴統,當下也不客氣,抓住裴大化的靴 
    底,猛然向下一拉。 
     
      裴大化大驚失色,雙手抱腿,大聲抗議,但他受傷之後,雙手軟弱無力,雲震 
    用力一扯,拉下了他左腳的靴子,仔細檢查,沒有發現什麼,當下一不做,二不休 
    ,再脫他有腳的靴子,裴大化殺豬一般的叫喊,雲震毫不理會,退下他右腳的靴子 
    。仔細一檢查,突然發覺靴統是夾層,內中藏著一塊陳舊的黃絹,黃絹之上,寫著 
    一段文字。 
     
      雲震抽出那塊黃絹,裴大化劈手就搶,雲震跳開一步,月光之下,只見黃絹一 
    端,寫著「羅侯心法」四個草字。 
     
      這黃絹尺許見方,「羅侯心法」四字之後,尚有三四百字,龍飛鳳舞,筆力遒 
    勁,好一手顏魯公的草書,裴大化掙扎站起,來搶雲震手中的黃絹,雲震不及細看 
    ,跳開一步,將那黃絹揣入了懷內。 
     
      裴大化滿頭大汗,低聲哀求道:「我的小爺,快還給我,我叫你老祖宗也行。」 
     
      雲震笑道:「你還我的『玉符』來,咱們物歸原主,兩不吃虧」。 
     
      裴大化急道:「『玉符』確是被那騎紅馬的劫去了,若說假話,教我天誅地滅 
    ,下輩子依然做賊。」 
     
      雲震道:「是你竊去我的『玉符』我唯你是問,你若想收回這『羅侯心法』… 
    …」 
     
      裴大化嚇得臉無人色,雙手連揮,低聲道:「我的小祖宗,這四個字不能掛在 
    口上,若是被人聽去,那可比死還要慘一萬倍。」 
     
      撲身向前,猛地抓去。 
     
      雲震左臂一揮,將裴大化撞倒在地,不禁呆了一呆,道:「你行為卑鄙,我本 
    來不用對你客氣,你身負重傷,若是動粗,那可怨不得我。」 
     
      裴大化驚急交加,掙扎坐起,喘息道:「小祖宗,你把那東西還我,等我養好 
    了傷,拚了老命,也替你將『玉符』追討回來。」 
     
      原來裴大化本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竊賊,十餘年前,無意間由一個武林人物身上 
    ,竊來了這塊黃絹,一看之下,竟是一種修練內功的法門。他雖不懂武功,但知這 
    種內功心法,最易招致武林人物的覬覦,有道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一個不好, 
    就是殺身之禍,因之嚴密收藏,從來不敢大意,閒來無事,則揣摩那黃絹上的文字 
    ,慢慢練習。 
     
      那「羅侯心法」雖只三四百字,內容卻極為深奧,裴大化費盡心思,始終無法 
    洞悉其中的精義,但十餘年的摸索,居然身輕如燕,行走如飛,被他練出一身輕功 
    來。 
     
      他輕功日佳,扒竊之技電日臻化境,時間一久,竟在江湖上混出一點名氣來。 
    哪知樹大招風,有些黑道人物,遇上了神偷裴大化,就在他身上找點油水,有的打 
    秋風,有的索性硬來,盜竊之技乃鬥力的玩意,遇到蠻不講理的人,他也無可奈何。 
     
      日前在杭州,他拿了算命先生張鐵嘴的參丸,不想遇上了那妙齡道姑,他不認 
    識道姑,那道姑卻認識他裴大化,結果不但丟了參丸,且被道姑吊在樹上,受了半 
    天的活罪,幸虧雲震不念舊惡,將他解救下來。 
     
      他賊性難改,方脫大難,隨手又扒竊雲震的「玉符」,豈料那道姑並未安心置 
    他於死地,吊了半日,特地回來放他,一見之下,知他又有所獲,重施黑吃黑的故 
    技。他卻棋高一著,那紫檀木小匣才一到手。他就將「玉符」取了出來,那道姑一 
    時托大,搜去一個空匣,反倒被他捉弄了一次。 
     
      誰知晦星高照,禍不單行,他才擺脫道姑,又遇上兩個騎紅馬的人,那兩人不 
    但是黑道中有名有姓的人物,且都是大行家,舉手之間,就將那「玉符」搜去,而 
    且存心殺人滅口,在他胸上擊了一掌。也是他命不該絕,一則「羅侯心法」已小有 
    根底,二則又遇上雲震,服下了兩粒參丸。 
     
      要知那算命先生張鐵嘴是一位隱跡風塵,大大的知名之士,那參丸是他延命之 
    物,內中滲有「千年雪蓮」,乃是療傷聖品,裴大化服了這等罕世靈藥,性命已是 
    保住,卻怪他下流成性,非但不知感恩,且覺雲震年幼可欺,言語輕忽,怠慢如故 
    。誰料雲震這次上當,心頭著惱,鬼使神差,竟然將他的「羅侯心法」搜去。若在 
    往日,他自可輕而易舉搶奪回來,此時重傷未癒。四肢無力,卻是奈何雲震不得。 
     
      雲震亦非愚笨之人,心中暗想:天涯茫茫,何處去找那兩個騎紅馬的人,縱然 
    找到,自己武功不濟,也未必討得回「玉符」,此事唯有落著在裴大化身上,或者 
    尚有一線希望,當下斷然說道:「你這『羅侯心法』暫押我處,等你追回『玉符』 
    ,咱們兩相交換,物歸原主,少陪了。」轉身大步行去。 
     
      裴大化急道:「小爺慢走。」 
     
      雲震頭也不回,腳下加疾,大聲道:「你我之間,無活可說了。」 
     
      裴大化嘶聲叫道:「我追回『玉符』,在什麼地力找你交換啊?」 
     
      雲震暗忖:這話也對。當下轉身立定,道:「咱們約定一個見面的時間地點, 
    你說吧!」 
     
      裴大化招手道:「兄弟先回來,咱們慢慢商量。」 
     
      雲震搖頭道:「你這人毫無信義,我再不上當了。」想了一想,接道:「我受 
    人之托,將那『玉符』送交旁人,如今丟了『玉符』,進退兩難,這樣吧,半年之 
    後,咱們在大同府見面。」 
     
      裴大化道:「半年之期,為時不短,如果你沒有旁的事,我看咱們還是結伴而 
    行,一同去追索『玉符』吧!」 
     
      雲震冷笑道:「不敢高攀。」頓了頓,接道:「老實對你講,靠你追回『玉符 
    』,我實在無法信任,如今我就追趕上去,盡力而為,看看是否能將『玉符』追回 
    。」轉身欲行。 
     
      裴大化叫道:「小哥慢點。」 
     
      雲震扭頭道:「你還有什麼話講?」 
     
      裴大化想了一想,道:「那批騎紅馬的人向北行去。」 
     
      雲震冷冷道:「這一點我早巳知道了。」 
     
      裴大化道:「那批人都是心辣手狠,殺人不眨眼的魔崽子,小兄弟孤身犯險, 
    務必小心了。」 
     
      雲震淡然道:「多謝指教。」舉步行去。 
     
      裴大化眼望雲震的背影,略一遲疑,倏地一聲不響,猛撲上去。 
     
      雲震忽覺一陣勁風撲到身後,情知是裴大化暗施偷襲,不禁大怒,挫腰旋身, 
    吐氣聞聲,揮拳猛擊過去。 
     
      蓬的一聲,拳擊在裴大化肩上,打得裴大化哎一聲大叫,一屁股跌坐地上。 
     
      這「開山拳」他練的滾瓜爛熟,拿來對付重傷之下的裴大化,居然派上了用場。 
     
      裴大化雙手撐地,坐在地上喘氣,忽見雲震轉身欲行,急忙叫道:「小兄弟留 
    步。」 
     
      雲震怒道:「你好無賴。」 
     
      裴大化道:「我再問一句,你當真未曾看過那『玉符』麼?」 
     
      雲震冷笑道:「哼,你以為我與你一樣的口是心非麼?」 
     
      裴大化怔了一怔,忽然神情一肅,正正經經地道:「兄弟,那是一塊碧綠晶瑩 
    的溫玉,上面刻著一道符。」 
     
      雲震冷冷說道:「這個何須你說。」 
     
      裴大化接道:「那『玉符』背面,刻著一個老道的肖像,那老道右手執劍左手 
    捏訣,你可知道是誰?」 
     
      雲震訝然道:「誰?」 
     
      裴大化雙眉一蹙,道:「你不知道是誰?那『玉符』又是從何而來?」 
     
      雲震暗暗忖道:這老偷兒潑皮無賴,張先生病勢垂危,生死難卜,我別替他多 
    增煩擾。 
     
      但聽裴大化道:「那算命先生張鐵嘴身懷療傷聖藥,『玉符』大概也是他的, 
    他托你將『玉符』送到大同麼?」 
     
      雲震冷冷說道:「算命先生與『玉符』有何關係?」語間微頓,接著:「玉符 
    背面刻的老道是誰?難道是有名的人物不成?」 
     
      裴大化道:「當然是有名的人物,可惜我不知那老道是誰。」 
     
      雲震冷笑道:「笑話,再見了。」 
     
      裴大化急道:「慢點,我還有話講。」 
     
      雲震冷然道:「你那塊黃絹我是扣定了,有何鬼計,趕快施展,否則恕我不奉 
    陪了。」 
     
      裴大化乾笑道:「嘿嘿,虎落平陽被犬欺,可憐!」忽又呵呵一笑,接道:「 
    兄弟。實對你講,那兩個免崽子奪去『玉符』之初,原無殺人滅口之心。但一見老 
    道的肖像,兩個賊胚嚇了一跳,兩人臉色慘白,對望了一眼,一言未發,給老子我 
    當胸一掌,縱馬如飛而去。」 
     
      雲震皺眉道:「這內中倒有講究。」 
     
      裴大化道:「是啊!這中間大得很,可惜你我都不知『玉符』上那老道是誰, 
    所以我說,你若遇上了那兩個惡賊。還得小心從事,千萬魯莽不得。」 
     
      雲震淡然—笑,道:「那是當然,本人送命事小,丟了你的『羅侯心法』,教 
    你向誰去要。」轉身大步行去。 
     
      曉風殘月,霜露如銀,一夜疾奔,不覺已經天亮。 
     
      朝暾初上之際,雲震踏入了一座鎮集,抹了抹頭上的汗水。緩步朝鎮上走去。 
     
      此時但覺飢腸漉漉,口渴如焚,急著弄點飲食果腹。偏偏張鐵嘴贈的那包銀子 
    被裴大化扒去,後來搜索時已經不見,這時囊空如洗,卻還未曾想出主意。 
     
      抬頭間,忽見一家客棧門前。停著一輛四馬高軒,華貴異常的馬車,另有十匹 
    高頭駿馬,昨日所見那八匹紅馬也在其內。雲震暗暗心喜,忘了飢渴,舉步走了過 
    去。 
     
      這時客棧門外,只有一名伙計在照料馬匹,雲震走近前去,見那伙計探頭探腦 
    ,正問店堂之內窺看。移目一望,店堂中聚滿了人,交頭接耳,正在竊竊私議,似 
    是客棧中發生了非常事件,雲震心頭大惑,扯一扯衣襟,大步走了進去。 
     
      走進店內,發覺後面一間房中,擠滿了勁裝疾服,身佩兵刃的武林人物,那批 
    人擁擠在一間房間中,七嘴八舌,議論紛紛,不知吵些什麼。 
     
      忽見甬道之後,走出一個形貌俊俏,衣著華麗,婢女打扮的少女,揚聲叫道: 
    「單總管,小姐問你,什麼事吵吵鬧鬧?」 
     
      語聲甫落,房中閃出—個青衣老者,道:「引鳳姑娘回稟小姐一聲,就說昨夜 
    出了岔子,溫老四被人刺死在床上,咱們料理了此事,立刻上路。」 
     
      雲震見那單總管正是昨夜在路上遇見的老者,心頭怦然一跳,急忙身子一縮, 
    隱藏在別人背後。 
     
      那名叫引鳳的少女聞言,兩道柳眉皺了一皺,探頭向房中看了一眼,轉身向後 
    堂走去。 
     
      雲震趁那單總管眼望後堂之際,踮起足尖,暗暗朝房中望去。只見臥榻上躺著 
    一具屍體,胸口一個血窟窿,圍在床邊的人群中,有一人手持一柄血淋淋匕首,正 
    在反覆檢示。忽見那婢女引鳳出現在甬道盡頭,道:「單總管,小姐有令,溫老四 
    的屍體暫存此處,大伙即時啟程,」 
     
      那單總管道:「咱們這就動身,有勞姑娘恭請小姐啟駕。」說完之後,轉身由 
    房內揪出一人,厲聲道:「屍體存在你店中,你要好好保管,知道麼?」 
     
      原來那人是店中的掌櫃,這時已嚇得面色如土,渾身發抖,唯唯諾諾,連聲答 
    應。 
     
      那單總管沉沉一哼,扔下了掌櫃的,當先朝門外走去,房中的人一轟而出,齊 
    向大門之外湧去。 
     
      雲震見他們就要離去,忙在暗中找尋。裴大化曾經講過,奪去「玉符」之人, 
    是一個三十多歲,左眉上有一條刀疤的瘦長漢子。這時去找尋此人,匆匆一瞥,卻 
    是未曾發現。 
     
      那批人一湧而出,雲震躲在屋角,未曾看得清楚,暗暗朝門外望去。 
     
      只見那批人紛紛上馬,單總管騎的仍是昨日那匹黃驃馬,兩名黑衣大漢騎兩匹 
    灰馬,八匹紅馬上卻只有七人,空著一匹由那騎灰馬的黑衣大漢牽在手上。 
     
      雲震東張西望,瞧遍了鞍上之人,連那高踞車轅的御者在內,單單沒有臉帶刀 
    疤的瘦長漢子,不禁心頭大急,暗想難道天下事如此湊巧,誰也不死,偏偏死了那 
    劫奪「玉符」之人不成? 
     
      忽聽環珮叮噹,甬道之後,走出兩個少女,前面一人云鬟霧鬢,長裙曳地,眉 
    目如畫,艷光照人,後面一人,雙手捧著一個精緻美觀的箱籠,正是那俏丫環引鳳。 
     
      雲震眼前一亮,心頭發慌,身子一縮,匆匆躲向一旁,一陣香鳳過去,二人已 
    走出門外。 
     
      那小姐美艷如仙,令人不敢逼視,人已出門,擁在堂中看熱鬧的閒人,又情不 
    自禁地湧到門口,希望再看一眼。 
     
      雲震一心惦著「玉符」,心中暗想,死鬼溫老四的屍體留在房中,這時店中的 
    人都在外面,正是搜尋「玉符」的機會。心念一決,轉身便向停屍的房中奔去。 
     
      那主僕二人步下台階,丫環引鳳搶到車旁,撩起了湘紀竹,那美艷少女蠻腰微 
    折,飄然進入了車內,引鳳跟著跳入車內,竹簾一放,單總管向御者打了一個手勢 
    ,那趕車的韁轡一帶,馬鞭一揚,就待驅車而去。 
     
      但聽那美艷少女道:「單彤。」 
     
      單總管急忙欠身道:「小姐有何吩咐?」 
     
      那美艷少女隔著車窗竹簾,緩緩說道:「你進去瞧瞧,有個泥粗孩子,形跡十 
    分可疑。」 
     
      單總管連忙道:「小人遵命。」 
     
      身形一晃,眨眼之下,足踏台階,撲入店內。 
     
      他答應得雖快,心頭卻不甚相信,進得門內,兩道精光逼射,銳利如箭的目光 
    ,閃電般的朝眾人臉上掃去,眾人與他的目光一觸,無不機伶伶直打寒噤。 
     
      店堂中行人雖多,除了店中的伙計外,全是販夫走卒,毫不起眼之人,單彤電 
    掃一眼,已將各人看得清清楚楚,雙眉一皺,閃身又向內堂掠去,突心意一變,直 
    向那停屍的房間撲去。 
     
      那房間雙門虛掩,單彤身形撲到近處,單掌在門上一貼,業已發覺房中有人, 
    也不知他使的什麼手法,那房門倏開,毫無聲響,單彤卻已閃進房內,悄然無聲的 
    立在門後。 
     
      雲震偷進房內,發覺那溫老四果然是瘦長身材,左眉上有一條寸許長的刀疤, 
    急心在屍身上搜索,尋找那塊「王符」。 
     
      他雙手在屍體上亂摸,心情緊張已極,展眼之間,滿頭大汗,那單彤陰鷙狠辣 
    ,立在他的背後冷眼觀看,彷彿幽靈一般。 
     
      溫老四的遺物似是早已被同伴搜去。雲震翻了半天,什麼也沒有找到,心中想 
    到:溫老四忽遭橫死,「玉符」若非刺客搜去,就在他的同伴手中。刺客是誰,自 
    己無從料斷,由他的同伴身上追索,說不定尚有希望。 
     
      心念電轉,反身向門外撲去,不料身子一轉,差一點撞在一人懷中。 
     
      單彤陰森森一笑,左臂一揚,抓住雲震的肩胛,將雲震提了起來。 
     
      雲震陡然一驚,渾身汗毛直豎,待得看清抓住自己的人,肩上卻已痛徹心肺, 
    情急之下,大聲吼道:「鬆手。」 
     
      單彤五指如鉤,抓得更緊,陰沉沉說道:「小子是想死,還是想活?」 
     
      忽聽店門之外,有人揚聲叫道:「單總管,小姐命你手腳快點。」 
     
      單彤一聽,手提雲震,閃電般的掠出店門,朝著車中道:「啟稟小姐,這小子 
    打溫老四的主意,想在死人身上發財。」 
     
      那俏婢引鳳聞言。不禁抿嘴一笑,其餘的人也都感到好笑,但卻無人敢笑出聲 
    來。 
     
      只聽那美艷少女道:「帶著上道,打尖時再行處置。」 
     
      這少女神情端凝,並無疾顏厲色,單彤對她卻是敬畏有加,恭謹異常,這時低 
    諾一聲,隨手一揮,將雲震朝空著的那匹紅馬鞍上扔了過去,自己也飄身上了坐騎 
    。 
     
      雲震被他拋在半空,跌下時屁股—痛,業已跨在紅馬鞍上,但聞車馬轔轔,馬 
    蹄雷動,大隊車馬已朝前馳去。 
     
      單彤一馬當先,八騎紅馬隨後,再後是那少女的馬車,兩名騎灰馬的黑衣大漢 
    殿後,一行十餘人,展眼衝出了小鎮。 
     
      雲震的紅馬被夾在中間,那馬久經訓練,無須控制,隨著大伙奔馳,跑得又快 
    又穩,雲震跨在馬鞍上,不知身在何處,過了良久,始才定下神來。 
     
      他暗暗忖道:這批人氣派不小,若不是官宦人家,那一定是武林中大有勢力的 
    人,看這情形,他們要不放我走路,我是無法逃脫的了。 
     
      轉念一想,「玉符」尚未找回,這批人是唯一的線索,自己正該守著他們,如 
    今被他們挾持而去,倒也不無好處。 
     
      思忖中,目光轉動,暗暗打量與自己並轡而馳的人,只見那人國字臉,掃帚眉 
    ,一條「玄針」又深又長,自髮際直貫眉心,滿臉橫肉,皮氣密佈,全然是一副劊 
    子手的氣概。 
     
      看了此人,雲震心頭一寒,倒抽一口涼氣,扭頭再向後面望去,入眼卻是一對 
    睫毛落盡,血絲密佈,紅通通的眼睛。 
     
      但聽一個沙啞的嗓子沉聲說道:「小狗最好放乖點,惹得大爺性起,老子生吃 
    了你。」 
     
      雲震大怒,身子一扭,就待反唇相譏,但聽唰的一聲,脖子上一陣劇痛,痛得 
    雲震□牙裂嘴,幾乎摔下馬來,伸手一摸,滿手的血。 
     
      這一馬鞭抽的極重,雲震怒不可抑,正待不顧—切,反身撲過馬去,忽聽一個 
    又尖又細,陰陽怪氣的聲音道:「小子,依大爺我說,你就忍痛點兒,驚動了咱們 
    小姐,你可吃罪不起。」 
     
      雲震恨極,忽然想到,這批人武功高強,自己根本不是對手,輕舉妄動,不過 
    招致對方折辱而已,暗想君子報仇,三年不晚,記著這一鞭之仇就是。當下咬緊牙 
    根。忍下了這口惡氣。 
     
      馬行如風。不覺已是日中時分,一行車馬,來至一處鎮甸之上,打尖用飯。 
     
      車馬一停,單彤翻身下馬,急趕車旁侍候,引鳳打起竹簾,那美艷少女輕曳羅 
    裙,移蓮步,緩緩步下車來。 
     
      雲震翻身下馬,那美艷少女已當先向酒店走去,雲震已橫定心腸,為了追回「 
    玉符」,決心與這批人周旋到底,因之不等招呼,隨同眾人魚貫走入店內。 
     
      這時日正晌午,正是打尖用飯的時候,酒店中已有十餘人在座,那美艷少女選 
    中一張桌子坐下,朝單總管悄聲說道:「那少年行跡可疑,你仔細問一問,把事情 
    弄清楚。」 
     
      單總管躬身道:「小人懂得。」 
     
      這時酒保已將兩張桌子合攏,眾人紛紛入座,單總管走了過來,一指下首,朝 
    雲震冷冷說道:「你也坐下。」 
     
      雲震暗暗忖道:反正逃不了,吃一頓白食再講。 
     
      當下拉板凳,大刺刺地坐了下去。 
     
      那美艷少女與婢女引鳳坐在另一桌,這面連雲震在內,九個人坐在一起,兩名 
    黑衣大漢與趕車的坐在另外一桌,一時之間,呼酒叫菜,亂成一片。 
     
      這半日工夫,雲震由彼等言語之間,大體上弄清了眾人的身份,那美艷少女是 
    這一行人中唯一的主子,其餘的人,以單總管地位最高,八個騎紅馬的身份相同, 
    彼此之間,以老大老二相稱。那老大姓金,是個為人陰沉,不大講話的老者,那國 
    字臉,掃帚眉,滿臉戾氣,眉收心有一條玄針的人叫作屠老三,抽雲震一鞭的人是 
    魏老六,此人約莫四十左右,臉色蠟黃,雙睛外突,眼中血絲密佈,嗓子沙啞,講 
    話的聲音難聽已極。另外有個童老五,身材瘦小,尖嘴削腮,講起話來尖聲細氣, 
    陰陽怪氣的,除了死鬼溫老四之外,尚有老二、老七、老八三人,雲震沒有怎麼樣 
    留意。 
     
      須臾酒菜送來,眾人大飲大嚼,雲震已經餓極,也自拋開心事,毫不客氣地吃 
    著。 
     
      那魏老六突然斟一杯酒,伸出中指,在酒中攪了一攪,置在雲震面前,獰笑著 
    :「小子,老子敬你一杯。」 
     
      雲震雖然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與這批如狼似虎之人同桌共食,畢竟提心吊膽, 
    但見他如此無禮,卻也不禁憤怒雙睛一瞪,冷笑道:「你自斟自飲吧!」 
     
      那童老五尖聲道:「老六,這小子記著一鞭之仇,這杯酒他是不領情了,我看 
    還是老弟你自己消受吧!」 
     
      眾人聞言大笑,原來魏老六練的毒爪功夫,十指尖上劇毒無比,他中指在酒中 
    一攪,那杯酒已是變成點滴穿腸的毒酒,別說旁人,他自己也消受不起。 
     
      那單總管突然頓下酒杯,朝著雲震陰森森說道:「老夫問你幾句話,你若知機 
    ,就從實招來。」 
     
      雲震淡然一笑,道:「你問吧!」 
     
      「你認識溫老四?」 
     
      雲震暗暗忖道:這批人沒有一個善類,我答得好,或者可以脫身,回答錯了, 
    勢必招致殺身之禍。 
     
      心念電轉,毅然將頭一點,道:「認識。」 
     
      單總管眉頭一蹙,道:「你搜索溫老四的屍體,目的何在?」 
     
      童老五道:「自然是發死人財,想撈一票。」 
     
      單總管臉色猛然一沉,道:「老童,我勸你少講笑話。」 
     
      童老五臉色一整,一本正經的道:「是,單大哥。」 
     
      單總管冷笑道:「溫老四那身功夫,豈不強過你天孤星童五,你也不想想,好 
    端端的人,何以突然被人刺死,咱們這夥人全在店中,卻連一點點聲響也未聽到。」 
     
      童老五道:「單大哥說得對,那刺客定是武林高手,這小子來得古怪,八成… 
    …」 
     
      那金老大倏地雙目一睜,眉目之間,殺機畢露,道:「老五少廢話。」 
     
      章老五對這老大似是甚為忌憚,聞言之下,做了一個怪相,閉口不語。 
     
      那金老大轉眼一望雲震,冷冷說道:「咱們管家問你,你搜索溫老四的屍體, 
    目的何在?」 
     
      雲震早已想好說詞,這時從容說道:「溫老四奪了我的一件寶物,我追蹤到此 
    ,正想向他追討,哪知他突然死去,我要尋回失物,當然得搜他一搜。」 
     
      單總管竣聲道:「什麼寶物?」 
     
      雲震淡淡說道:「羅侯心法,諸位聽說過這東西麼?」 
     
      單總管先是一怔,突然神色大變,厲聲道:「什麼?」 
     
      雲震冷笑道:「羅侯心法,咫尺黃絹,一篇經文而已。」 
     
      他信口胡說,話才講完,突然發覺桌上鴉雀無聲,每人都是聞聲色變,彷彿突 
    然之間,遇上了一件極端恐怖,卻又絕難相信之事。 
     
      這時,最為驚異的人還是雲震,他想到自己身上那黃絹,恨不得立時取出,仔 
    細看看,看那究竟是什麼寶貝,居然魔力驚人,能叫這麼一批強梁霸道的江湖客聞 
    名而色變。 
     
      「站住!」 
     
      那喝聲不大。卻有一股懾人的威勢,眾人齊齊一驚,移目望去,只見一個中年 
    漢子站在門邊,神情躊躇,猶豫不定,看那樣子,似是上欲出門,忽被少女喝住, 
    一時之間,不知該走該留,拿不定主意。 
     
      美艷少女朝單總管使了一個眼色,單總管頓時走上前去,沉聲說道:「朋友貴 
    姓大名,老朽單彤。這廂有禮了。」 
     
      說話中,伸出右手,朝那中年男子的手掌握去。 
     
      那中年男子臉色一變,身形一閃,迅疾後退。 
     
      單彤冷笑道:「這位朋友好大的架子。」 
     
      聲甫落,手掌一翻,霍地扣住那中年男子的手腕。 
     
      那中年男子腕上一陣劇痛,咬著牙根哼了一聲,額上冒出了一片豆大的汗珠。 
     
      但聽那美艷少女道:「攻他左臂。」 
     
      單彤聞言,五指一鬆,朝那中年男子左臂抓去。 
     
      那中年男子適才氣餒,一招下,被單彤扣住了手腕,這時卻作困獸之鬥,左手 
    —沉,反扣單彤的手,右手一揮,一掌擊向單彤腰際,去勢如電,凌厲之極。 
     
      單彤一驚,倉促間,身形一挫,堪堪避過對方一掌,右手如靈蛇吐信,閃電般 
    地抓住了對方的左臂。 
     
      這一招,迅捷無倫。單彤雖然獲勝,心頭也暗叫僥倖,這時力透指尖,拿住那 
    中年男子左臂大穴,扭頭道:「啟稟小姐,此人是衢州史老頭兒的門下。」 
     
      那美艷少女秀眉一皺,緩緩說道:「既是同道朋友,那你敬一杯酒,陪一個罪 
    ,釋嫌修好便了。」 
     
      單彤先是一怔,隨即省悟,乃是命他殺人滅口之意,當下拖著那中年男子走到 
    席前,端起雲震面前那杯毒酒,道:「那小子胡言亂語,朋友不可相信。」 
     
      灑杯一傾,一股酒箭,直向中年男子口中射去。 
     
      那中年男子驚疑未定,但覺左臂經脈一陣劇痛,口齒一張,已被灌進一口毒酒。 
     
      單彤五指一鬆,抱拳道:「後會有期,朋友速即去吧!」 
     
      那中年男子見對方前倨後恭,心頭方自動疑,忽覺腹中一陣劇痛,這才明白酒 
    中有毒,驚怒交進中,狂奔出門,門中厲呼道:「金陵王手下,欺人太甚了。」 
     
      一言甫落,倏地狂噴一口黑血,搖搖晃晃,踉蹌而去。 
     
      雲震心頭駭然,看杯中之酒,尚有大半,那中年男子不過飲下一口,竟有當堂 
    暴斃之勢,想到魏老六手指上的毒性,不禁暗暗咋舌。 
     
      這時店堂中嘩然大亂,眾食客目睹此狀,驚駭莫名,有那中年男子前車之鑒, 
    又不敢走出大門,一個個退在屋角,惴惴自危,驚惶不已。 
     
      那少女美艷如仙,卻是冷酷無比,殺一人之後,神色不變,行若無事,剪水雙 
    瞳一轉,朝眾人緩緩掃視一眼,見再無可疑之人,始才徐徐站起,離座欲去。 
     
      忽然間,店門之外,響起一陣「彭彭」之聲。 
     
      只聽一個蒼勁的嗓音唱道:「手自搓,劍頻磨,古來丈夫天下多………」 
     
      美艷少女聳然動容,們足站定,妙目凝光,盯住店門外一瞬不瞬。 
     
      原來那歌聲神完氣足,凝而不散,美艷少女一聽,知道來了武林中難得一見的 
    高手。 
     
      單彤也發覺聲音有異,也是目射精光,朝向大門望去。 
     
      但見店門外來了一人,跛一足,眇一目,鬚髮糾結,鶉衣百結,赫然一個又老 
    又髒又殘廢的乞丐。 
     
      那老乞丐左手抱了一個竹筒,走入店內,當門而立,右手在竹筒底部連連敲動 
    ,「彭彭」幾聲之後,接著唱道:「有聲名誰識廉頗,廣才學不再蕭何,忙忙的逃 
    海濱,急急的隱山河,今日個平地起風波。」 
     
      眾人見是一個唱「道情」的乞丐,不覺齊齊一怔,道情是雅俗共賞的玩意,店 
    堂中的人全都感覺有趣,但見單彤與那美艷少女神色凝重,如臨大敵,卻又感到蹊 
    蹺。 
     
      單彤口齒啟動,正欲喝問,那美艷少女倏地以目示意,制止單彤開門,轉眼一 
    望那唱道情的乞丐,道:「唱得不錯,你再唱一曲,我有賞賜。」 
     
      那乞丐聞言,獨目一睜,朝少女冷冷一望,手擊竹筒,彭彭幾聲之後,開口唱 
    道:「劍底風雲時時過,眼底兒曹漸漸多,有人問我事如何,人海闊,無日不風波 
    。」 
     
      雲震武藝雖然低微,文才卻是不弱,聽老朽唱這曲子,儼然以武林前輩自居, 
    對少女有輕蔑之意,不禁怦然心動,暗暗注意少女臉上的表情。 
     
      這首曲子原是風行一時的名曲,老丐胡亂改了幾字,口氣不善,顯然可見。那 
    美艷少女早已看出老丐不是常人,自然聽得出弦外之音,但她心機深沉,喜怒不形 
    於外,心頭雖然震怒,表面上則毫不顯露,反而微微一笑道:「字正腔圓,的確唱 
    得不錯,這杯水酒賞給你吧!」 
     
      說罷之後,端起那半杯毒酒,遞了過去。 
     
      那眇目老丐道:「多謝小姐。」 
     
      伸手接過,舉杯就唇,即待飲下。 
     
      雲震生就—副俠肝義膽。眼看那美艷少女重施故技,老丐不察,飲下毒酒,勢 
    必步那中年男子的後塵,情急之下,脫口叫道:「酒中有……」 
     
      「毒」字尚未出口,魏老六已閃身上前,一把抓住了雲震的肩頸,冷冷說道: 
    「小狗,你也想吃一口嗎?」 
     
      他這手法毒辣無比,雲震頸上的經脈被他抓住,霎時雙睛外突,滿臉脹的血紅 
    ,喉間霍霍作響,痛苦之極。 
     
      眇目老丐似未聽出雲震的警告,脖子一仰,一口吞下了那半杯毒酒,放下酒杯 
    ,彭彭幾聲,重又擊響了懷中的竹筒。 
     
      魏老六狂笑道:「哈哈,老乞兒,你再唱一段,爺們還有更妙的賞賜。」 
     
      眇目老丐乾枯的臉上,毫無表情,他看也不看魏老六一眼,手敲竹筒。倏地朗 
    聲唱道; 
     
      「酒是穿腸的毒藥。」 
     
      眾人一聽,俱各一驚。不知他唱這一句是何用意。 
     
      但聽他繼續唱道:「色是刮骨的鋼刀……」 
     
      童老五是色中餓鬼,聞聽此言,脫口笑道:「胡說八道。快換一曲好聽的。」 
     
      眇目老丐恍若未聞,唱道:「財是傷人的猛虎……」 
     
      魏老六笑罵道:「放屁,快與老子躺下吧!」 
     
      老丐歌聲倏揚。亢聲唱道:「氣是惹禍的根苗。」 
     
      苗字甫落,突然張口一噴,噗的一聲,酒香撲鼻,一片白霧,猛向眾人臉上撲 
    去。 
     
      眾人齊齊一驚,暴喝聲中,有的揮掌劈擊,有的抽身躍退,一時之間,情勢大 
    亂。 
     
      原來眇目老丐那片白霧看似撲向眾人,其實是針對魏老六一人,魏老六閃避不 
    及,雙眼頓時被酒霧擊瞎,臉上一片鱗傷,血肉模糊,斑斑點點,恐怖之極。 
     
      同時間,眇目老丐右臂一舒,挾起雲震,已向店外掠去,那美艷少女驚怒交進 
    ,嬌軀電閃,疾撲老丐,兩人一前一後,閃電般的掠出了店門。 
     
      這乃是瞬息間的事,單彤與金老大武功較高,兩人略慢一步,齊齊追了出去。 
    這裡眾人一陣大亂,然後紛紛趕向店外,卻見那美艷少女鐵青著臉,冷冰冰地站在 
    街心,眇目老丐與雲震則已鴻飛冥冥,不知去向了。 
     
      不提美艷少女與她那批屬下,且說眇目老丐挾著雲震,電閃雲飄,轉眼離了鎮 
    角,在一株老槐樹下停下身來。 
     
      雲震暗想,單彤那批人草菅人命,顯然不是善類,這老丐與彼等為敵,自屬正 
    派俠士,於是納頭一拜,極為恭謹地道:「小子雲震,參見老前輩。」 
     
      眇目老丐將手一擺,道:「罷了,你起來。」 
     
      雲震挺身站起,道:「尚未請教,老前輩州何稱呼?」 
     
      眇目老丐道:「老夫西門咎。」 
     
      頓了一頓,接道:「老夫息隱林泉,二十年未出江湖,旁人面前,不可提起西 
    門咎三字。」 
     
      雲震躬身道:「小子遵命。」 
     
      西門咎目如銳箭,深深打量雲震一眼,道:「你是何人門下,怎麼練過拳腳, 
    武功卻未入門?」 
     
      雲震臉色一暗,說了自己的身世,以及父親早逝,自己僅練過一套「開山拳」 
    的事。 
     
      西門咎聽罷,點了點頭,道:「原來你是『中州一劍』雲翼的後人,你父親俠 
    名甚著,老夫雖未見過,卻是久慕其名。」 
     
      雲震幼失怙恃,流落江湖,孤苦無依,忽然聽人推崇自己的父親,不禁大為欣 
    慰,對西門咎倍增好感。 
     
      由於單彤那批人的襯托,他已認定西門咎是一位隱跡風塵的異人,這時對西門 
    咎倍增好感,不知不覺間,親切之感,已油然而生。 
     
      但聽西門咎道:「先前我在店外,聽你說到失掉『羅侯心法』,這事令人無法 
    相信,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雲震微微一笑,道:「老人家,那是我移花接木,用來搪塞那批人的。」 
     
      他年紀尚幼,對人間險詐,所知畢竟有限,又不知「羅侯心法」與那塊「玉符 
    」都是震動武林,足以引起武林人物捨命爭奪的寶物,一聽西門咎詢問,就毫不保 
    留的將內中情由源源本本說了出來。 
     
      他將如何在西子湖畔遇張鐵嘴,受托代送「玉符」,遇裴大化,失「玉符」, 
    如何救裴大化,扣押「羅侯心法」,如何追尋「玉符」,搜索溫老四的屍體,他說 
    得詳細,西門咎聽得用心,說者無心,聽者卻是時而迷惘,時而驚疑,時而竊喜, 
    心頭激動,臉色數變。 
     
      待他說完,西門咎暗暗呼一口氣,平息心頭的激動,道:「那塊『玉符』是何 
    寶物,我一時揣摩不透,你又未曾見過,此事暫時不淡,那『羅侯心法』卻非同小 
    可,你先取出,待我瞧瞧真假。」 
     
      雲震聞言,取出那塊黃絹,雙於遞過去道:「就是此物,老前輩清過目。」 
     
      西門咎接過手中,急忙展開,十指竟然有點發抖,雲震見了,心頭一動,暗暗 
    忖道:這事當真古怪,單彤那批人一聽「羅侯心法」四字,全都驚疑失色,為防傳 
    揚開去,還毒殺了那個衢州史老頭兒的門下,這位西門前輩也似不勝震驚的樣子。 
     
      他心頭在想,哪知西門咎展開黃絹,看了一看,竟是發起楞來,張口瞠目,表 
    情極為怪異。 
     
      雲震訝然道:「老人家,這『羅侯心法』是練武功的法門麼?」 
     
      西門咎嘿嘿乾笑一聲,道:「老夫不講假話,這一筆狂草,我還認它不出。」 
     
      輕輕咳嗽—聲,接道:「我與你一樣,自幼兒流落江湖,後來專心向武,普通 
    字兒倒是認識,像這等草書,那就陌生得很了。」 
     
      原來西門咎本是一個棄兒,七八歲時,被一個優伶收養,因之長大之後,作了 
    梨園子弟。 
     
      當西門咎二十歲時,他那養父已是年過五旬,那養母四十不足,三十有餘,正 
    是徐娘半老,風韻猶存之際,西門咎聰明伶俐,長相俊俏,加以青春年少,色藝雙 
    絕,甚得一般達官貴人的寵愛,如此一家三口,本可相安無事,叵奈那養母正值虎 
    狼之年,西門咎又為人不正,年深日久,近水樓台,養母養子之間,竟然有了滅倫 
    敗德之事。時日一久,醜事洩漏,那養父倒也不覺什麼,養父的一班朋友偏偏不平 
    ,也是同行相嫉,那班人一齊動手,打斷了西門咎的一條右腿,還刺瞎了他的一隻 
    眼睛,那養父見西門咎已成廢人,也就索性將他趕出家門。 
     
      四門咎瞎了一眼,跛了一足,無家可歸,淪為乞丐。豈料命理造化,又有奇遇 
    ,無意之間,救了一個重傷垂危的老丐。那老丐江湖人稱八臂神丐,原是丐幫長老 
    ,武林知名之士,因感救命之恩,又見西門咎年輕,就將他收錄門下,傳授武藝。 
     
      西門咎拜師之際,倒未隱瞞身世,八臂神丐抱著人定勝天之心,希望教育西門 
    咎成材,令他改過自新,重新做人。所以命他繼續姓養父之姓,以不忘養父的掬育 
    之恩,同時改名為「咎」,以示有過不忘,知過必改,引咎門責之意。 
     
      八臂神丐乃是武林高手,西門咎得遇良師,不到十年,居然學成一身上乘武功 
    ,在江湖上也闖出了不小的萬兒。有八臂神丐督導,西門咎行為也很端正,因此聲 
    譽日隆,在丐幫中的地位蒸蒸日上。只是好景不常,八臂神丐舊傷復發,驟爾死去 
    ,西門咎也就失了管頭。 
     
      羈絆一去,西門咎想起眇目斷腿之仇,首先殺了昔日的那批同行,追源溯流, 
    連他那養母也—起殺了。他那養父本是風燭殘年之人,逢此大變,驚怒交迸之下, 
    也被當場氣死。 
     
      丐幫的幫主姓周,名叫公鐸,八臂神丐為防西門咎舊性復萌,臨死之際,暗托 
    周公鐸,請他監督西門咎的為人,另一方面,也是請周公鐸匡扶自己這個徒弟之意 
    。西門咎報仇殺人,原屬可恕,卻不該殺死養母,氣死養父,周公鐸受八臂神丐之 
    托,而且身為幫主,西門咎是丐幫的人,自不能坐視不問,只因看在八臂神丐份上 
    ,未曾取西門咎的性命,僅只將他降了一級,留幫查看,以觀後效。 
     
      這等處分,原意是想西門咎改過自新,重新做人,哪知西門咎怙惡不悛,反而 
    變本加厲。在此後的一兩年中,接連做子幾樁大壞事,周公鐸大怒,決心重懲西門 
    咎。西門咎知道丐幫勢大,自己若不俯首就刑,勢難在江湖上立足,於是一不做, 
    二不休,索性陰謀顛覆周公鐸,謀奪丐幫幫主的寶座,又因勢力不足,本身的武功 
    又非周公鐸之敵,終於畫虎不成,一敗塗地,被丐幫兜捕,逼得沒有容身之地,最 
    後遠逃邊荒,蟄伏了二十餘年。這都是二十多年以前的事。西門咎隱跡西域,苦練 
    師門絕藝,這些年來,武功大進。想到周公鐸垂垂老矣,十年人事幾番新,眼前的 
    丐幫,未必還是當日的局面,不禁靜極思動,決心返回中原,再來逐鹿天下。西門 
    咎是如此的一個人,由於長期蟄伏,性格益加陰險,雲震初出茅廬,如何看得出他 
    的好壞。 
     
      西門咎因是優伶出身,腹中裝了小少的曲子,普通的曲本倒也能夠閱讀,但那 
    黃絹之上寫的「羅侯心法」,卻是一筆龍飛鳳舞的狂草,西門咎看來看去,也只猜 
    得出兩三個字,心頭窘困,不言而喻。 
     
      他認不出,雲震倒是認得,眼看西門咎尷尬之狀,急忙說道:「老前輩,小子 
    幼承母教,略曉詩書,這草字小子認得,我念給老前輩聽。」 
     
      西門咎暗暗心喜,道:「如此甚好,你念吧!」 
     
      雲震聞言,眼望著西門咎手中的黃絹,朗朗念道:「羅侯於法華會上,回向大 
    乘,受佛記,將來成佛,號『蹈七寶華如來』……」 
     
      這「羅侯心法」不過數百字,雲震念得緩慢,西門咎聽得真切。誰知西門咎不 
    聽猶可,一聽之下,兩條眉毛,不住的往中間皺。原來這心法文句古樸,僻字特多 
    ,西門咎聽入耳中,竟是不知所云。 
     
      這片刻間,西門咎腦海之內,轉了於百個念頭。他雖然尚未瞭解這心法的內容 
    ,但憑直覺,卻知這塊黃絹貨真價實,的確是萬金不易,武林中人夢也不敢夢的至 
    寶,而自己卻是這寶物的得主。 
     
      同時間,他也想到雲震,他看出雲震資秉甚佳,是個練武的好材料,想到自己 
    年事已高,武功已臻上乘,正是到了收徒傳藝,俾使衣缽有繼的時候,如今又得了 
    「羅侯心法」,前途不可限量,更是須要早謀一個傳人。 
     
      他暗暗忖道:這收徒傳藝之事,若是勉強,必然事倍功半,這是可智取,不可 
    力敵的事。我得做好牢籠,讓他自行入彀。 
     
      轉念中,將那黃絹折起,毫不遲疑的遞給雲震,道:「這是一篇至高無上的山 
    功心法,你趕緊收起,若有人知道你身懷此物。你就難活命了。」 
     
      雲震接過黃絹,揣入懷中,道:「老人家,眼前江湖之上,有人會這內功麼?」 
     
      西門咎道:「當然有。」 
     
      雲震道:「誰?」 
     
      西門咎道:「江湖上流傳首幾句歌謠,什麼『南一魔,北一道』,你可曾聽人 
    說過?」 
     
      雲震道:「聽到過,歌謠是『北一道,南一魔,道消魔長其奈何?』後面尚有 
    一小段,小子未聽清楚。」 
     
      西門咎道:「是啊!那南一魔指的是一個人,此人住在雲南六詔山羅侯宮,他 
    自號羅侯神君,他那一門內功就叫『羅侯神功』,這『羅侯心法』就是練那一門功 
    夫的法門。」 
     
      雲震道:「那麼北一道想必也是一人,此人叫什麼?」 
     
      西門咎道:「北一道是個道人,此人姓蘇名鉉,道號雲中子。北道南魔,兩人 
    乃是世仇,數十年前,二人時起爭鬥,但卻始終未分勝負,據江湖傳聞,最近十年 
    中,兩人都沒有在江湖露面。」 
     
      雲震道:「既然如此,何必又有『道消魔長其奈何』一句話呢?」 
     
      西門咎道:「最近十年中,江湖上偶爾還能見到羅侯宮的人在外走動,北道蘇 
    鉉本來有個弟子,姓張,名叫北斗劍張鑄魂,這師徒二人業已不知所終,據此判斷 
    ,自是道消魔長了。」 
     
      雲震好奇心起,道:「那位雲中道長。本來住在何處?」 
     
      西門咎道:「原本住在太華山,如今已經不在了。」頓了一頓,接道:「這些 
    也是最近聽人講的,這一道一魔之事,一言難盡,你來說說。如今你有何打算?」 
     
      雲震道:「小子受那張先生之托,代仙送還『玉符』,如今失落了『玉符』, 
    只有盡力去尋找了。」 
     
      西門咎雙眉—蹙,道:「是溫老四由裴大化手中奪去『玉符』,如今溫老四已 
    死,偌大的世界,你向何處找那一塊小小的『玉符』?」 
     
      雲震道:「小子仔細想過,有一條線索可循。」 
     
      西門昝雙眉一聳,道:「什麼線索?」 
     
      雲震道:「那日傍晚,小子親眼見到,金陵王手下那八個騎紅馬的人分作四隊 
    ,裴大化也講,與溫老四一起的另有一個人,由此可知,溫老四得獲『玉符』之事 
    ,尚有一人知情。」 
     
      西門咎道:「此話有理。」 
     
      雲震道:「小子心頭有一種猜想,那『玉符』如果真是一件稀世之寶,有道是 
    『揀來之物,見者有份』,不法之徒,見利忘義,分贓不均,何事不可為?因此小 
    子猜想,溫老四之死,說不定是因『玉符』而起,而刺殺溫老四取走玉符之人,又 
    以他那同伴的嫌疑最大。」 
     
      西門咎暗暗忖道:那『玉符』如果真是寶物,而又不能分割,換了老夫西門咎 
    ,豈能容得溫老四那小子獨吞?唯一的辦法,自是殺了溫小子,將『玉符』據為已 
    有了。 
     
      心念一轉,不禁大聲道:「有理!有理!死鬼溫老四那同伴是誰?」 
     
      雲震道:「那人喚作屠老三,國字臉,掃帚眉,眉心有一條深深的玄針,那人 
    平常不大講話,臉上卻經常帶著一層重重的殺氣。」 
     
      西門咎點頭道:「嗯,老夫記得此人,只是你武功低微,又能拿他怎樣?」 
     
      雲震毅然道:「小子眼下也無善策,但義不容辭,只好拼著性命,見機行事了 
    。」 
     
      西門咎哂然道:「說來容易,如何見機?如何行事?不過白白送死罷了。」 
     
      微微一笑,接道:「你何不投個明師,學點絕藝?那時再找屠老三討索『玉符 
    』,豈不易如反掌?」 
     
      雲震未料到西門咎有此一說,聞言之下,不禁一怔,想了—想,搖頭道:「這 
    是捨難求易的辦法,小子受人之托,誤人之事,再若避重就輕,曠費時日,心頭無 
    法安寧了。而且夜長夢多,等到小子求到明師,學成武藝,只怕張先生墓木已拱, 
    屠老三也不知所終了。」 
     
      西門咎暗暗忖道:這小子有膽有識,不畏艱巨,當真是個練武的上好材料。 
     
      心中在想,口中故作慨然道:「好吧,既然相遇,總是有緣,老夫反正閒著無 
    事,就助你完成這一心願。」 
     
      雲震大為感激,拜謝道:「多謝老前輩仗義相助,小子永感大德。」 
     
      西門咎哈哈一笑,不待話完,抓起雲震的手臂,喝一聲走,展開輕功,直向北 
    去。 
     
      他存心賣弄,這一路疾馳,電閃雲飄,快逾奔馬,雲震被他帶著,但覺風聲盈 
    耳,眼前景物一片模糊,真如騰雲駕霧一般,心頭好生佩服。 
     
      黃昏時分,西門咎帶著雲震,趕到了廣德城外,二人緩步進城,朝大街走去。 
     
      雲震道:「老人家,那批人落在這城中麼?」 
     
      西門咎淡然一笑,胸有成竹地道:「按照他們車馬的行速,今夜多半落在此地 
    ,依我料想,大概是剛剛進城吧!」 
     
      說罷,西門咎走到街旁一家藥店之內,向櫃台上的一個伙計打聽單彤那批人的 
    行蹤。 
     
      果然,那批人剛剛過去,那一輛華貴的馬車,十餘騎上好的良駒,浩浩蕩蕩, 
    聲勢驚人,所過之處,路人無不注視,那店伙計面街而坐,自然看到。西門咎探得 
    那批人是奔向城西,於是帶著雲震直向城心走去。 
     
      雲震道:「老前輩,咱們如何行事?」 
     
      西門咎微微一笑,道:「那是夜間的事,老夫作主,你大可放心好了。」 
     
      說話中,迎面走來一個背負麻袋,左臂上挽著一條茶杯粗細,長有七八尺的大 
    蛇的中年乞丐。那玩蛇乞丐行至近處,見到西門咎,猛吃一驚,陡然退了一步。 
     
      西門咎早已望見那玩蛇的乞丐,但卻視若無見,依舊帶著雲震,行若無事的走 
    了過去。那玩蛇的乞丐匆匆閃開一步,立在路邊,目注西門咎與雲震由身前走過, 
    神情緊張,大為戒備的樣子。雲震也發覺那乞丐神情有異,不覺多望了一眼。 
     
      二人走過,雲震低聲問道:「那人識得老前輩麼?」 
     
      西門咎傲然一笑,道:「天下的乞丐,誰能不識老人。」 
     
      雲震還待追問一句,忽然想到,乞丐也屬一幫,其中的內幕,或許不願外人知 
    悉,於是轉口道:「老人家,咱們如今到哪裡去?」 
     
      西門咎笑道:「你面有菜色,生活料必清苦,我先帶你去好好的吃上一頓。」 
     
      雲震忙道:「老前輩不必太破費,小子清苦已慣,銀錢得來不易,還是節省些 
    吧!」 
     
      西門咎笑道:「咄!若要錢銀,十萬八萬,老夫也拿得出來。」 
     
      雲震暗暗想道:原來這位老前輩家財萬貫,扮作乞丐,只是遊戲人間而已。 
     
      西門咎存心示恩,帶著雲震進了城中最大的一家酒樓,叫來滿桌酒菜,讓雲震 
    飽餐一頓,吃得雲震朵頤大快,對西門咎領情不已。離開酒樓,二人在街上轉了一 
    圈,時光已是酉牌時分,雲震惦著「玉符」之事書。問西門咎道:「老前輩,那批 
    人人多勢大,咱們如何找那屠老三,如何追回『玉符』?」 
     
      西門咎毫不在意地道;「那伙小輩人數雖多,在老夫眼中,不過土雞瓦狗而已 
    ,你看我的手段吧!」 
     
      說話中,兩人已轉入一條小巷,西門咎用手一推,一座後院木門應手而開,探 
    首向內中望了一眼,低聲說道:「你看。」 
     
      雲震聞言,探首向內中望了一眼,不禁大喜,原來這是一家客棧的後院,馬廄 
    之內,赫然繫著那八匹紅馬,那輛華麗的馬車也停在院中,不問可知,單彤主僕正 
    落在這家店內。 
     
      西門咎仰頭一望天色,道:「此時初更才過,那批小輩尚未入睡,你在這裡等 
    著,我先進去瞧瞧。」 
     
      雲震點頭道:「老前輩小心一點。」 
     
      西門咎傲然一笑,身形一晃,閃入了院內,突然心動,暗道:不對,「羅侯心 
    法」尚在那小子身上,古人有言,「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還是穩當一點,以防 
    萬一。心念一轉,閃身退回了原處。 
     
      雲震訝然:「老人家幹嗎退回來?」 
     
      西門咎道:「老大想了一想,覺得留你一人在此,甚為不妥。」 
     
      雲震道:「那我退遠些,在巷口等候老前輩。」 
     
      西門咎故作沉吟之狀,道:「那也不妥,這樣吧,你也疲倦得很,我讓你睡上 
    一覺,也好養一養精神。」 
     
      說罷,隨手一拂,點了雲震的睡穴,將他抱起,閃入院內,鑽進了那輛馬車之 
    內。 
     
      這馬車內設著厚厚的錦榻,西門咎將雲震放置榻上,取出那「羅侯心法」,揣 
    到自己懷中,心中暗想,等回來以後,再將「羅侯心法」還回雲震身上,如此縱有 
    意外,也不致讓煮熟的鴨子飛去。 
     
      他心中暗暗得意,閃出車外,環顧四週一眼,直向屋內掠去。 
     
      忽然間,馬廄之內,閃出了一條嬌俏的人影,白衣賽雪,手搖拂塵,正是雲震 
    曾經遇到過的那個妙齡道姑。 
     
      那妙齡道姑朝西門咎所去的方向望了一眼,抿著小嘴,竊竊一笑,隨即嬌軀一 
    晃,閃入車內,拂塵一揮,解開了雲震的睡穴。 
     
      雲震雙目一睜,昏暗之中,發覺自己躺在一座軟綿綿的錦榻上,鼻中聞得一陣 
    幽香,身畔一條人影,卻不似西門咎的身形。 
     
      不禁「咦」了一聲,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低聲問道:「誰。」 
     
      那妙齡道姑噗哧一笑,道:「你猜?」 
     
      雲震一聽這歡樂的笑聲,立即知道是前天遇上的那個道姑,不由大奇,道:「 
    怎麼是你?西門老前輩呢?」 
     
      那妙齡道姑笑道:「什麼西門東門,是那老叫化麼?」 
     
      雲震肅然道:「你別無禮,那是一位武林前輩,江湖異人。」 
     
      妙齡道姑啐道:「呸!」 
     
      吃吃一笑,道:「你入了丐幫麼?做丐兒可髒得很。」 
     
      雲震道:「那位老前輩家財萬貫,並非真的乞丐,我也未入丐幫。」 
     
      忽然想到,這妙齡道姑曾經拿走那裝「玉符」的紫檀小木匣,自己身懷重寶, 
    須得防她一手。想到這點,本能的探手入懷,摸索那「羅侯心法」,哪知一摸之下 
    ,懷內空空,「羅侯心法」已經不翼而飛,不禁大怒,將手一伸,低聲喝道:「拿 
    來。」 
     
      妙齡道姑雙眼一翻,道:「拿什麼?」 
     
      雲震怒道:「我的東西。」 
     
      妙齡道姑以為他說的是那紫檀小木匣,臉色一沉,嗔道:「我喜歡什麼就要什 
    麼,你客氣一點,我玩膩了,或者退還給你,否則的話,哼哼,連你的性命也要了 
    。」 
     
      雲震勃然大怒,手一伸,一把抓了過去,忽然想到,對方雖是道姑,卻是個妙 
    齡女子,這一把抓到對方身上,殊非君子行徑。急忙一翻手腕,改向對方的拂塵抓 
    去。 
     
      他想的雖然周到,但對方何等身子,昏暗之中,只聽妙齡道姑冷冷一哼,道: 
    「找死。」 
     
      刷的一聲,拂塵抽在雲震手背之上,打得雲震痛不可當,縮手不迭。 
     
      妙齡道姑打了人,忽又吃吃一笑,道:「男子漢,大丈夫,毛手毛腳,羞也不 
    羞。」 
     
      雲震怒道:「你講不講理?」 
     
      妙齡道姑佯嗔道:「不講!你待怎樣?」 
     
      雲震怒不可抑,想起「羅侯心法」為武林至寶,就此失去,實不甘心,明知打 
    這妙齡道姑不過,急怒之下,仍然揮手一掌。猛然摑了過去。 
     
      「打架麼?那是再好不過。」 
     
      手一揮,也是一掌摑去,啪的一聲,雲震吃了一記耳光。 
     
      這一巴掌雖然響亮,力道卻很輕微,雲震雖不覺痛,但心頭冒火,馬步一挫, 
    大喝一聲,一拳擊了過去。 
     
      這一拳是雲震的看家本領,名叫「山崩石裂」,乃是「開山拳」中最為威猛的 
    一招。那道站天真嬌憨,頑皮成性,見狀之下,也學著雲震的模樣,口中一聲大喝 
    ,猛地一拳擊出。 
     
      蓬然一聲,這一拳擊在雲震胸上,打得雲震仰天翻倒,一跤摔出車外。 
     
      忽聽有人厲聲喝道:「什麼人?」 
     
      雲震聽山是單彤的聲音,心頭方自一驚,手腕一緊,已被妙齡道姑拖住,閃電 
    般的掠出了後門。 
     
      單彤奔到後院,目光一掃,即待追出後門,那婢子引鳳忽在屋中呼喚,單彤聞 
    聲,轉身退了進去。 
     
      那妙齡道姑完全是一派天真,也不管身後情形如何,拖著雲震奔出巷口,腳步 
    一收,傲然道:「怎樣?還要打麼?」 
     
      雲震冷然道:「打就打,誰還怕你不成?」 
     
      妙齡道姑道:「奸!咱們上屋,打個痛快。」 
     
      拉起雲震,喝一聲「起」,縱身—躍。 
     
      這道姑體態嬌小,看太弱不禁風,哪知神力驚人,拉著雲震飛身一躍,跳上了 
    一家瓦房的屋頂。 
     
      妙齡道姑放下雲震,衣袖一挽,滿臉頑皮之狀,道:「打吧,我只用一隻手。」 
     
      雲震武藝低微,又未練過輕功,站在屋頂,心頭已是大起恐慌,哪裡還能與人 
    搏鬥。那妙齡道姑見他窘困,越發得意,笑嘻嘻地道:「動手啊!要不你就投降, 
    向我磕三個響頭。」 
     
      雲震又羞又惱,忿然道:「你欺人太甚,姓雲的總有一天找你算帳!」 
     
      妙齡道姑笑道:「好!哪一天?」 
     
      雲震怒聲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等著瞧吧!」 
     
      妙齡道姑嬌聲道:「等你十年。」 
     
      眼珠一轉,忽起惡作劇念頭,接道:「既要報仇,讓你報個大的。」 
     
      說罷格格一笑,倒轉拂塵玉柄,倏地在雲震胸上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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