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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岳點將錄

                   【第二十章】
    
      這時,張鑄魂的臉色忽然轉白,雙目微闔,身體搖搖欲墜,雲震見了,心頭一 
    驚,頓時奔了過去,惶然叫道:「師父,您……」 
     
      張鑄魂吃力的擺一擺手,說道:「我不要緊,你去將那些屍體埋掉。」 
     
      原來他功力未復,久戰脫力。先前羅侯神君未走,他不敢稍露疲乏之態,恐怕 
    招致殺身之禍,因之他鎮懾心神,強自提聚真力,此刻羅侯宮的爪牙業已走尺,他 
    心志一懈,也就支撐不住了。 
     
      但俠義之心,悲天憫人,自己這等模樣,仍然不忘敵人的屍骨未曾掩埋,也的 
    是感人至極。 
     
      只聽西門咎大聲叫道:「雲震,屍體我埋啦!」 
     
      俯身一探,抓起史文恭的屍體,便朝山腳奔去。 
     
      周公鐸微微一笑,接著也道:「雲兄弟,西門咎之意,乃是叫你助張大俠運功 
    調息。那些屍體,我囑門下的弟子去埋,你不用管。」 
     
      話聲一落,舉手一揮,手持竹杖的丐幫弟子,紛紛抓起地上血肉狼籍的屍體, 
    也朝山腳奔去。 
     
      雲震點了點頭,也不言語,扶住張鑄魂席地而坐,伸出一掌,緊貼乃師的「靈 
    台」大穴,緩緩輸出一縷真氣。 
     
      眾人漸漸聚攏,那武婆婆兀自氣猶未歇。周公鐸問起羅侯神君何以能找到這裡 
    ,梅蕙仙乃將裴大化負傷之事,以及前此種種經過,講了一遍。眾人聽了,不覺嗟 
    歎唏噓,深深感到南魔心腸之毒,機智之深,的是令人不寒而慄。 
     
      約摸過了盞茶光景,西門咎等人已將屍體掩埋完畢,張鑄魂功行周天,氣機大 
    見舒暢,睜開眼睛,站了起來。 
     
      周公鐸含笑迎去,抱拳一拱,道:「張大俠舊傷得愈,可喜!可喜!」 
     
      張鑄魂還了一禮,道:「舊傷幸愈,皆出高夫人所賜,不知高夫人可曾同來?」 
     
      周公鐸道:「高夫人現在天台歇足,因為天時已晚,吩咐兄弟代為先容,不意 
    誤打誤撞,竟碰上了羅侯神君在此尋釁。」 
     
      張鑄魂道:「先容不敢當!不過,若非諸位適時趕到,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歸隱農接口說道:「這些事已成過去,不必說它。聽梅女俠講,高潔小姐已脫 
    魔掌,羅侯老魔自動取消了百日之約,咱們六詔之行,去是不去?」 
     
      武婆婆大聲叫道:「怎麼不去?咱們直搗魔宮,拆他的老巢。」 
     
      張鑄魂道:「這事得從長計議……」 
     
      武婆婆截口吼道:「計議什麼?難道只許他來,不許咱們去麼?」 
     
      石可玉吃吃一笑,接口道:「婆婆性子好急!羅侯老魔詭計多瑞,誰知他講的 
    是真是假?咱們回去看看裴老丈的傷勢,問問他洋細情形也不遲啊!」 
     
      武婆婆眼睛一瞪,喝道:「鬼丫頭!你幫你老子麼?」 
     
      梅蕙仙忍俊不禁,接門笑道:「婆婆,玉兒正在幫您哩!若是羅侯老魔所言是 
    真,咱們必得查訪高潔小姐的下落,還要分頭尋回那『玉符』,這樣一來,少不得 
    又要借重您老人家。六詔遠在南荒,往返不下萬里之遙,您老人家心腸熱,如果捎 
    信請您老人家去,豈不害您老人家往來奔波,徒耗精力?」 
     
      武婆婆目光一愣,須臾,恨聲道:「好哇!你們都幫鑄魂,我老婆子孤家寡人 
    一個……」 
     
      話猶未畢,猛一跺足,氣唬唬逕朝谷內奔去。 
     
      眾人不覺莞爾,沉悶的氣氛,頓時輕鬆不少。 
     
      停了一下,忽聽張鑄魂喊:「震兒!」 
     
      雲震趨前一步,躬身應道:「弟子在。」 
     
      張鑄魂道:「速去天台,清高夫人移駕石屋。」 
     
      歸隱農道:「高夫人明日一早就到,急也不在半夜時光,我看不必去請了。」 
     
      張鑄魂道:「老前輩有所不知,據說『禿鷹』魯玄,乃是浙東地面的羅侯分宮 
    之上,羅侯神君殞羽而去,想來今夜必宿天台,他心中怨懟,如果與高夫人狹路相 
    逢,那將又是一場血戰,晚輩著雲震前去促駕,實含查探究竟之意……」 
     
      他話未說完,薛頌平擔心乃姑安危,急忙接口道:「既然如此,晚輩與雲兄弟 
    同走—趟。」 
     
      張鑄魂微一吟哦,頷首道:「好吧!路上小心。」 
     
      石可玉忽然叫道:「爹!我也去,我認得小路,我帶雲哥哥走捷徑。」 
     
      張鑄魂尚未置答,齊小冬接口叫道:「好啊!咱們都去。」 
     
      一本和尚冷冷說道:「你去幹嗎?」 
     
      齊小冬眼睛一瞪,道:「怎麼?我不能去?」 
     
      一本和尚睥睨而視,道:「和尚問你,去幹麼?」 
     
      齊小冬眉頭一軒,道:「帶路啊!他們知道高大人宿在何處麼?哼!」 
     
      他二人吵鬧已成習慣,縱不當真,火藥氣味卻是十分濃重,張鑄魂不明內情, 
    怕他二人認真爭吵起來,連忙笑道:「去吧!去吧!早去早回。」 
     
      齊小冬頓時眉開眼笑,再也不去理會一本和尚,敞聲叫道:「大哥,走啦!」 
     
      身形一晃,當先奔去,氣得一本和尚直瞪眼睛。 
     
      雲震見了,當即向乃師等人行禮辭別,率同薛頌平與石可玉隨後追去,瞬息出 
    了山谷,不見影跡。 
     
      四人走後,張鑄魂留下寶兒及兩名丐幫弟子,擔任守望之責,然後率領其餘之 
    人,轉回石室。 
     
      眼下行藏已為羅侯神君所悉,此間再無守秘之必要,同時,高夫人等一行人即 
    將到來,洞內石室有限,不敷應用,張鑄魂乃煩丐幫弟子將外面石屋收拾乾淨,重 
    新啟用屋後那扇石門。 
     
      眾人進入甬道,行未及半,忽聽武婆婆高聲喊道:「蕙仙,快來幫我準備酒飯 
    。」 
     
      梅蕙仙聽得呼喚,連忙撇下眾人,搶先奔去,道:「來啦!來啦!婆婆歇著吧 
    !這些事怎敢勞動婆婆。」 
     
      只聽武婆婆冷冷說道:「講的很好聽嘛!我老婆子躺著長大的?去吧!準備碗 
    筷,看看酒暖了沒有,大夥兒怕是早餓了。」 
     
      原來武婆婆並非當真生氣,而是好勝性強,一時下不了台,因之睹氣先行奔回 
    。但老年人顧慮周詳,路上想起李元泰夫婦尚未用飯,周公鐸等一干人必也十分餓 
    渴,故而回到石室,立刻下手煮盾弄菜,準備款待這些遠客。 
     
      眾人聞言之下,不約而同的暗暗忖道:這位婆婆縱然火大些,畢竟是位慈祥的 
    長者,若是能夠和熙一點,那就令人仰慕了。 
     
      忖念之中,到了那間寬敞的石室,張鑄魂肅客入座,道:「各位寬坐片刻,我 
    去看看裴大化就來。」 
     
      話聲甫落,但聞步履聲響,白雲道長飄然走了進來。 
     
      張鑄魂一見,連忙抱拳為禮,道:「老前輩辛苦了,裴大化不要緊吧?」 
     
      白雲道長擺一擺手,道:「坐下談,我老道碰上生平最不合作的病人。」 
     
      話聲中,逕自在一張鼓形石凳上坐了下去,眾人見了,也紛紛參差落座。 
     
      張鑄魂一時不明白他的意思,不覺蹙眉道:「老前輩怎麼說?」 
     
      白雲道氏道:「裴大化固執得很!我老道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以金針 
    度穴之術,將他救醒,他元氣大傷,服下三顆續命丹丸,卻是不肯休息。」 
     
      張鑄魂愕然道:「他為何不肯休息?」 
     
      白雲道長道:「他要見你。」 
     
      張鑄魂雙眉深鎖,道:「見我有急事?」 
     
      白雲道長道:「他說找到玉符了。」 
     
      張鑄魂失聲叫道:「玉符?……哦……在他身上麼?」 
     
      他聽說裴大化找到了玉符,內心頓時興奮無比,竟而一語三折的語無倫次,失 
    去了平口的鎮靜。 
     
      白雲道長搖了搖頭,道:「不在他身上,他說另外藏在一處。」 
     
      張鑄魂急不及待地道:「藏在何處?」 
     
      白雲道長道:「他吵吵鬧鬧,堅持親口告訴你。」 
     
      張鑄魂當即起立,道:「晚輩這就去看他。」 
     
      白雲道長舉手一攔,道:「現在不用去,他睡熟了,我點了他的睡穴。」 
     
      張鑄魂一愕,道:「這……」 
     
      白雲道長道:「你放心,我知道重傷之人,不宜封閉穴道,但他不聽勸告,不 
    肯休息,情緒更是激盪不已,那將大傷氣機,自絕生路,我之所以點他睡穴,乃是 
    一時權宜之計,讓他寧靜片刻,保持一分元氣。」 
     
      張鑄魂緩緩頷首道:「是的,裴大化不聽勸告,倒叫老前輩煩心了。」 
     
      白雲道長道:「只要能治癒他的內腑傷勢,煩點心倒也值得。實在說,他縱然 
    最不聽話,我老道仍然由衷地欽佩他。」 
     
      歸隱農一面點頭,一面接口道:「說得也是,裴大化本來是個寡廉鮮恥,貪得 
    無厭的偷兒,生平但知財貨,不知善惡仁義,想不到一旦覺悟,竟能不顧生死,鍥 
    而不捨的一意追尋玉符,這等行徑,這份志向,確也令人感動。」 
     
      西門咎不以為然,道:「這算什麼?若非是他,雲震怎會失去玉符?裴大化既 
    然有心向善,對自己造成的過失,理該竭力彌補。」
    
      周公鐸哈哈—笑,道:「師弟責人過嚴了。」 
     
      西門咎雙眉一軒,道:「這是就事論事,我哪裡責人過嚴?」 
     
      周公鐸雙目之中,蕩漾著喜悅之色,微笑道:「師弟大概是以己度人吧?」 
     
      西門咎湛然說道:「事理如此,說什麼以己度人?西門咎往日作惡多端,殺人 
    不計其數,如今既悟前非,除了立志去惡,隨時等待旁人向我復仇,從來就未想過 
    逃避責任。」 
     
      白雲道長頷首接口道:「極是!極是!裴大化九死一生,從羅侯神君身上竊取 
    玉符,正是彌補以往的過失,他此刻傷勢極重,仍恐再次失去玉符,吵著立時要見 
    鑄魂,置自己的生死於不顧,也正是負責到底的表現。你們兩人的想法,不謀而合 
    ,都是大勇的人,縱然固執一點,我老道仍是一樣的欽佩。」 
     
      西門咎微微一怔,口齒啟動,卻未說出話來。 
     
      忽見武婆婆走進石室,目光轉動,落在白雲道長臉上,道:「白雲,你講欽佩 
    誰?」 
     
      白雲道長未及回答,那一本和尚已自搶先道:「欽佩你婆婆啊!」 
     
      武婆婆先是一怔,繼而臉色一寒,道:「嚼舌!老婆子幾斤蠻力,有什麼值得 
    欽佩的?」 
     
      身子一轉,舉手一招,接道:「走啦!吃飯去。」 
     
      室內哄起一陣大笑,武婆婆也不置理,顫巍巍領先而去。 
     
      眾人相率到了餐室,暢談歡笑的吃完一陣奉盛可口的酒飯,然後各自安歇,相 
    候那高夫人到來,共定行止。 
     
      張鑄魂先去裴大化療傷處轉了一圈,但見裴大化睡得甚甜,臉上縱然毫無血色 
    ,氣機則已漸平穩,於是心頭稍寬,回到石室,在那玉石雲床上打坐調息。 
     
      功行周天,但覺內力又增進了一分。 
     
      他不是耽於安樂之人,羅侯神君的邪惡勢力一日不滅,他便一日不能安枕,此 
    刻功力又進,精神大振,再想入定,已經不能夠了。 
     
      於是,他起身下床,負手慢步,在那石室之內轉來轉去,默默思索著來日行動 
    的步驟,不知東方之既白。 
     
      忽見梅蕙仙走了進來,無限關懷地道:「你沒睡?」 
     
      張鑄魂感激地笑了一笑,道:「打了一會兒坐,沒睡。」 
     
      梅蕙仙黛眉輕蹙,道:「一夜不睡,又在想心思?」 
     
      張鑄魂輕聲一歎,道:「局勢又有了變化,不得不未雨綢繆,想一想來日的行 
    動腹案,等高夫人到來,也好有個商量。」 
     
      梅蕙仙艾怨的道:「你就知道為旁人操心,一點也不保重自己。」 
     
      張鑄魂歉然道:「天生的性格,改也改不過來。這麼多年,仙妹一直為我擔憂 
    ,這份深厚的關顧之情,愚兄不知何日才能報答?」 
     
      梅蕙仙玉臉微紅,斜眼一睇,嗔道:「誰和你講這些。」 
     
      涉及男女私情,梅蕙仙雖然已屆中年,也不覺心頭鹿鹿,無限嬌羞。 
     
      她在一張鼓形石凳上坐下,柔聲接道:「你的腹案想好了麼?」 
     
      張鑄魂道:「我怕又要與仙妹暫別了。」 
     
      梅蕙仙心頭微震,但她深知張鑄魂的性格,事關魔道消長,那別離已是司空見 
    慣,當下強捺心神,柔聲問道:「你又準備到哪裡去?」 
     
      張鑄魂道:「我想攜帶震兒去見白石先生。」 
     
      「玉符已有著落,何必要你同去?」 
     
      張鑄魂道:「如果沒有玉符,我去也是枉然。我之所以要去,乃是想督導震兒 
    ,早日練成『六丁神劍』……」 
     
      梅蕙仙點了點頭,道:「我懂了。」 
     
      張鑄魂歉笑道:「仙妹知我極深,必能原諒愚兄的苦衷。」 
     
      他所講「苦衷」二字,乃指「輕言別離」,不重視梅蕙仙的感情。但那梅蕙仙 
    宛如未聞,癡癡說道:「一路之上,飲食需人照顧,我陪你們同去吧!」 
     
      張鑄魂搖了搖頭,道:「仙妹盛情,愚兄心領。」 
     
      這話梅蕙仙倒是聽見了,目光一愣,幽幽問道:「怎麼?你不讓我去麼?」 
     
      張鑄魂懇切的道:「不是不讓仙妹去,愚兄乃是另有所托。」 
     
      梅蕙仙頓了一下,道:「你總是有理的。」 
     
      張鑄魂道:「事關重大,愚兄不得不借重仙妹。」 
     
      話聲微頓,他在梅蕙仙對面石凳坐下,接道:「仙妹知道,那羅侯神君勢力龐 
    大,羽翼早成,只因顧忌北道師徒,所以遲遲未曾發動。此番殞羽歸去,既知先師 
    已歸道山,那顧忌自然不復存在,他身邊有那焦鑫興風作浪,自必多造殺孽,今後 
    武林之中,將是一片血雨腥風……」 
     
      梅蕙仙黛眉一顰,接口說道:「師兄叫我往來馳援,接應那俠義之士麼?」 
     
      張鑄魂道:「往來接應,那是援不勝援,愚兄之意,白石先生的住處,只有你 
    我知道,遇有重大事故,想請仙妹跑一趟賀蘭山。」 
     
      梅蕙仙雖是女子,卻也是心存俠義之人,聞言想了一想,道:「遇事給你送信 
    ,我還做得到。但不知你對羅侯神君遍造殺孽之事,究竟有什麼妥當的計策?」 
     
      張鑄魂點一點頭,道:「嗯!金陵世家的潛力極大,高夫人若肯暫主其事,再 
    加丐幫的勢力,與一班俠義道通力合作,武林之中,當可暫保旗鼓相當之勢,羅侯 
    神君縱然遂行焦鑫的計謀,為害也不會太大,等到震兒學成了『六丁神劍』,天下 
    事便大有可為。」 
     
      梅蕙仙頗為憂慮的道:「怕只怕高夫人不肯擔當重任。」 
     
      張鑄魂道:「這也難講。依高夫人往日性行,這般沉重的擔子,她是萬萬不會 
    承當的,倘若依她贈我『千年茯苓』一事推斷,再引證震兒所談各節,則也許不致 
    於堅拒。」 
     
      梅蕙仙微一吟哦,忽然道:「我有法子。」 
     
      張鑄魂急急道:「仙妹有什麼法子?」 
     
      梅蕙仙道:「咱們竭力幫她尋回高潔。」 
     
      張鑄魂頷首道:「這法子倒也可行,高夫人對她女兒愛若性命……」 
     
      他話聲忽然頓住,狀作凝思,須臾接道:「這法子有困難。」 
     
      梅蕙仙道:「什麼困難?」 
     
      張鑄魂蹙眉道:「咱們不能與高夫人談條件,只能和她光明正大地商量。同時 
    ,找尋高潔,也是咱們的責任,何況咱們人手不夠。」 
     
      梅蕙仙道:「這是通力合作,不算條件啊!」 
     
      張鑄魂道:「人手不夠是事實。咱們一夥,見過高潔的,不過歸老前輩、一本 
    和尚與李元泰夫婦幾個人,這幾個人今後都得協助高夫人共主大局,咱們縱然誠心 
    誠意通力合作,對那找尋高潔之事,實際上,也是力不從心。」 
     
      梅蕙仙笑道:「你忘了還有玉兒。玉兒見過高潔,我可以攜同玉兒,擔當找尋 
    高潔的責任。」 
     
      張鑄魂緩緩搖頭,道:「人海茫茫,憑你二人想找高潔,談何容易。」 
     
      梅蕙仙道:「咱們可以遍托俠義道,像找震兒一樣,共同去尋。」 
     
      張鑄魂頓了一下,道:「這辦法縱然可行,找到了高潔,也只能算咱們盡了心 
    力,不能與高夫人暫維大局的事,作為交換條件。」 
     
      梅蕙仙蹙眉道:「唉!師兄怎麼鑽到牛角尖內去了?」 
     
      張鑄魂一愕,道:「仙妹的意思……」 
     
      梅蕙仙道:「我的意思乃是說,咱們全心全力找尋高潔,那高夫人既然愛女若 
    命,自然心存感激,她見到俠義同道都在為她效力,暫主大局之事,她哪裡還會推 
    辭。」 
     
      張鑄魂又是一愕,俄而頷首道:「這倒使得。」 
     
      梅蕙仙嫣然一笑,站起身來道:「使得就成,你歇歇,我去準備早點。」 
     
      話聲中,娉娉婷婷,走了出去。 
     
      張鑄魂既已得計,心頭頓覺輕鬆不少,滿懷舒暢地踱出石室,前去探望裴大化 
    的傷勢。 
     
      那白雲道長當真是仁心仁術,他非但衣不解帶,整整服侍了裴大化一夜,並且 
    舌敞唇焦的終於說服了裴大化,使他定心寧神,服下了兩副煎藥。此刻裴大化的氣 
    色大見好轉,正在閉目養神,看去已無生命之憂了。 
     
      張鑄魂走了進去,頓時驚動了裴大化。 
     
      裴大化睜開眼睛,見到張鑄魂,就想掙扎下地,張鑄魂—個箭步,竄了過去, 
    按住他的身子,道:「裴兄身體要緊,千萬別下來。」 
     
      裴大化抗聲道:「我已經大好了,我有事告訴您……」 
     
      張鑄魂微笑道:「有事躺著講也是一樣,岔了真氣,不是好玩的。」 
     
      裴大化無可奈何,喘了口氣,道:「老朽終於尋回玉符了。」 
     
      張鑄魂道:「裴兄志行可嘉,其實,玉符之事,不需要裴兄耽心。裴兄冒險犯 
    難,若有三長兩短,那是太小值得……」 
     
      裴大化心緒激盪,截口說道:「老朽死有餘辜,若是不能尋回玉符,死難瞑目 
    。」 
     
      白雲道長早巳過來,見狀接口道:「空話不要講啦!來日方長,養好身體再說 
    。」 
     
      張鑄魂道:「這樣吧!裴兄若是不能安心,那就長話短說,先將玉符的藏處告 
    訴我,其餘的往後再淡。」 
     
      裴人化點了點頭,道:「也好,那玉符老朽藏在一株樺樹之上,那株樺樹在江 
    西鋁山,靠近行溪鎮的一片叢林之中……」 
     
      他口頭縱然同意長話短說,但話題引開,卻又語無倫次,牽絲攀滕的愈說愈多 
    ,結果竟是從頭到尾細說了一遍。 
     
      原來裴大化本是前往金陵接應雲震,路上遇見羅侯神君與高潔。他並未見過高 
    潔,自然不知高沽是誰。但他既有神偷之稱,心思特別縝密,想想高潔的風範,竟 
    與面目陰鷙的羅侯神君走在一起,頓時聯想到羅侯宮與金陵王府聯姻之事,因之推 
    想高潔便是金陵王的女兒。 
     
      裴大化的目的在那玉符,他並不知以後發生的變故,但知那玉符落在高潔手中 
    。他既然判定了高潔的身份,又見到高潔與羅侯神君同行,便順理成章的疑心兩家 
    聯姻已成,雲震並未取回玉符。於是他躡蹤而行,準備相機下手。 
     
      豈知一路躡行,卻從高潔言語神態之中,看出了一點蹊蹺。原來高潔並非被擒 
    ,而是受騙。一路之上,那高潔時時問起雲震究竟在哪裡,眉目之間,竟是一片關 
    懷焦急之情。但那羅侯神君總是吱唔其詞,不肯實講,問得急了,尚且沉下臉孔, 
    要逐高潔離去。這樣一來,裴大化不覺滿頭霧水,更擔心雲震已被羅侯神君擄去, 
    因而他內疚更深,越發緊隨不捨,想將事情的原委弄個明白。 
     
      當日到了嚴州地面,不意那高潔忽然失了影蹤。當時羅侯神君一干人固然找得 
    十分著急,裴大化則比他們找得更急,因為那玉符仍舊沒有下落。 
     
      他在附近足足找了半日,沒有找到高潔,卻遇上了金陵世家的內府總管——谷 
    濤。原來谷濤也是躡蹤而來,只因羅侯神君功力太高,防備極嚴,一直沒有機會救 
    人,如今高潔突然失蹤,也正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團團亂轉。 
     
      他二人一路躡蹤,本就朝過相,再次相遇,那谷濤心有所疑,截住裴大化加以 
    盤問,結果明白彼此原屬同路人。於是谷濤將事情經過告訴了裴大化,裴大化出了 
    主意,由谷濤繼續查訪高潔的下落,他自己追蹤羅侯神君,看看那玉符可曾落在羅 
    侯神君之手,若無所得,兩人約定三日後在衢州見面,再商行止。 
     
      裴大化對那追蹤之術,極有心得,追到石溪鎮附近,那羅侯神君便已被他追上 
    。這一次,他心中捉摸不定,不知玉符究竟在何人身上,若是羅侯神君身上沒有, 
    尚須回頭再找高潔。故此他豁出性命,立即施展偷竊之技,向那羅侯神君下手試探 
    。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讓他竊得了玉符。 
     
      他心思縝密,竊得了玉符,即時順道而行,先將玉符藏妥。豈知羅侯神君不久 
    便已發覺,等他藏妥了玉符,轉出樹林,恰好與羅侯神君迎面相遇。所謂做賊心虛 
    ,兩人乍遇,裴大化不覺大吃一驚,羅侯神君何等精明,他縱然不認得裴大化,但 
    見裴大化吃驚之狀,心中也就生疑了。 
     
      他先盤問裴大化,繼而搜索裴大化全身,那自然一無所得,但在逼供之下。裴 
    大化說出了姓名,於是羅侯神君敞聲大笑,將裴大化擊成了重傷。 
     
      這段經過,裴大化說得拖泥帶水,時斷時續。但張鑄魂卻是聽得十分仔細,一 
    字也不曾遺漏。便是此刻,裴大化話已講完,張鑄魂竟陷於沉思之中。 
     
      白雲道長看得十分不解,高聲叫道:「鑄魂,你想些什麼?裴兄講完啦!我看 
    取那玉符,仍請裴兄同行就是,用不著多費腦筋。」 
     
      裴大化接道:「老朽心中著急,便是因為玉符藏在樹上,如果羅侯神君用點心 
    思,找遍每一棵樹,那玉符怕要被他搜去,急不如快,咱們這就前去,如何?」 
     
      張鑄魂從沉思中驚醒,站起身來,道:「裴兄放心養傷,羅侯神君剛從這裡退 
    走,那玉符定在原處,等你傷勢痊癒,咱們再去取那玉符,也不為遲。」 
     
      白雲道氏訝然道:「你既然成竹在胸,為何沉思?你究竟想些什麼?」 
     
      張鑄魂微微一笑,道:「晚輩在想高潔失蹤之事。這事一時也說不清楚,高夫 
    人該要到了,裴兄的傷,請老前輩多多費神。」 
     
      他向二人拱一拱手,轉身出房而去。 
     
      這時天色已明,計算雲震等前去接人,約莫已近四個時辰,那高夫人姍姍不來 
    ,張鑄魂心頭惶然,唯恐路上出了毛病,遇上了羅侯神君。 
     
      高夫人等一行,直到辰時三刻方到,她滿臉風塵,縱然是容顏絕代,風華蓋世 
    ,卻也掩不住焦急憂慮之色,可知雲震已將高潔再度失蹤,以及羅侯神君自動解除 
    百日之約等事告訴她了。 
     
      她與張鑄魂本是十八年前舊識,如今立場一致,兩人相見,俱有隔世之感。但 
    他們卻非凡俗之人,胸襟亦與常人不同,相見之下,談笑宴宴,對於致歉道謝之詞 
    ,只不過略略提上一提,便自言歸正傳,開始商討覓人對敵之策。 
     
      他們在石室聚談,張鑄魂籌思已久,首先說出自己的腹案。他那腹案也就是雲 
    震前往賀蘭山習劍,敦清高夫人主持大局,以及遍請武林同道尋覓高潔。 
     
      出乎張鑄魂意料之外,高夫人對此全無異議,但卻堅持來日泰山之會,必須由 
    她出手對付羅侯神君。 
     
      這當然是她心切兄仇的緣故,反正只要消滅羅侯神君那一股邪惡勢力,誰出手 
    也是一樣,張鑄魂自無不允之理。 
     
      於是,他們決定了如下的行動。 
     
      第一:等裴大化傷勢痊癒,取回玉符,張鑄魂便攜雲震前往賀蘭山求見白石先 
    生,練習「六丁神劍」。 
     
      第二:高夫人返回金陵,傳諭昔年收下的一干高手,與俠義同道相呼應,共同 
    對付羅侯神君製造的變亂。 
     
      第三:由周公鐸出面散發武林帖,揭發羅侯神君的陰謀,敦請武林同道與金陵 
    世家攜手合作,共同查訪高潔的下落,並防血案之發生。 
     
      第四:以金陵世家為聚散總站,丐幫各地分舵為聯絡處所,作為傳遞訊息之用 
    ,如果一旦發生血案,立即往來馳援,相互策應。 
     
      此外尚有一些細技末節,諸如武婆婆等同往金陵居住,高夫人設法敦勸高華出 
    山等等,一時也不及細敘。 
     
      總之,這些都是馳騁江湖,叱吒風雲的人物,作事決不猶豫,商議既定,說做 
    就做,當天下午,高夫人便率薛頌平、鐵娘等一干門下,辭別張鑄魂,返回金陵去 
    了。 
     
      周公鐸也不遲疑,次日黎明,他也率領「丐幫三老」以及門下弟子告辭而去, 
    西門咎既悟前非,便也攜帶寶兒與他同行。 
     
      裴大化知道他們議定之事,竟顧不得自己傷勢尚未完全痊癒,一再吵著速去取 
    回玉符,怕那玉符有失。張鑄魂拗他不過,只得順了他的心意,攜同雲震,於第三 
    日起程。 
     
      豈知事情果然出了意外,等他們到達石溪鎮,找到了那片叢林,也找到了那株 
    樺樹,但那樺樹之上,卻無玉符,那玉符已經不翼而飛了! 
     
      裴大化身在樹上,不見玉符,吃驚之下,險險暈厥過去。 
     
      張鑄魂見他神色有異,心知必是玉符出了問題,雲震雖亦測知玉符有了問題, 
    卻忍不住叫出聲來,道:「裴老丈,可是玉符又不見啦?」 
     
      裴大化眼睛發直,臉色鐵青,吶吶言道:「玉符……玉符……媽那巴子!」 
     
      舉手一掌,擊在樹枝之下,樹枝受震,上下一陣顛簸,竟將他自己顛下樹來。 
     
      張鑄魂急急掠去,輕輕一托,將他托在掌上,說道:「裴兄冷靜一點,仔細想 
    想,可是找錯地方了?」 
     
      裴大化掙扎下地,跌足頻聲道:「哪裡會!哪裡會!作偷兒全憑銳利的目光, 
    過人的記憶,這片叢林,只有這株是樺樹,我哪裡還會記錯!」 
     
      張鑄魂本想安慰他幾句,怎奈那玉符關係重大,此行如果沒有玉符,求取神劍 
    秘笈便有問題,一時之間,也不覺張口無言,安慰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雲震惴然發急道:「莫不是……莫不是當真被那老魔搜去了?」 
     
      裴大化全身一震,道:「這個……這個……老朽找他去……」 
     
      話聲中,一頭鑽出叢林,如飛奔去。 
     
      雲震失聲叫道:「裴老丈……」 
     
      張鑄魂沮喪的道:「讓他去吧!一個人立定志向,勸是勸不回來的。」 
     
      雲震顫聲道:「但是,他……他的傷勢未癒啊!」 
     
      張鑄魂喟聲一歎,道:「但願他傷勢早愈,但願他找不到羅侯神君。」 
     
      雲震舌尖打結,半晌始才訝然道:「咱們不到賀蘭山去了麼?」 
     
      張鑄魂緩緩說道:「去!咱們去碰碰運氣。」 
     
      說得也是,遇上了這等變故,不去碰碰運氣,又待如何?譬如那玉符已經被人 
    毀掉,雲震不也講過「盡力做去」嗎? 
     
      師徒二人離開了那片叢林,取道西行,越過幕阜山,到了長沙,然後折向西北 
    ,由宜都入川,經三峽,走劍閣,渡渭河,溯涇水而上,再由永寧出長城,進入了 
    賀蘭山區。這段路程,他師徒披星戴月,風餐露宿,足足走了一個月又二十三天, 
    始才到達仙跡嶺,見到了白石先生。 
     
      白石先生是位經綸滿腹,胸羅萬有的世外高人,頷下五綹長鬚,頂上滿頭銀絲 
    ,鬚眉畢白,眼神清澈,身形頎長,一襲灰袍,望去道氣氤氳,恍若神仙中人。 
     
      他與張鑄魂十餘年未曾見面,這次趨訪,張鑄魂已由壯年進入了中年,形像上 
    變化極大,但他仍能一眼認出,足見清心寡慾的人,目力奇佳,大非終日征逐之人 
    可比。 
     
      但白石先生也是個固執的人,任由張鑄魂舌敞唇焦,懇切陳詞,說明了失落玉 
    符的經過,以及目下的武林形勢,那位白石先生,仍是不見玉符,不交秘笈,絲毫 
    也不予通融。 
     
      不過,他對張鑄魂倒是十分嘉許,尤其能找到雲震這樣的弟子,認為足堪承繼 
    老友蘇鉉的衣缽,言談之間,神色至為歡暢。 
     
      張鑄魂乃是只問耕耘,不問收穫的人,此行的結果,本在他意料之中,因之, 
    他並不沮喪。 
     
      他一路之上,早已籌思成熟,萬一白石先生不見玉符不肯通融,那就暫時寄住 
    白石洞,督促雲震勤練武功,至於來日能否制服羅侯神君,那也只有盡人力以聽天 
    命了。 
     
      他將這層心意稟明瞭白石先生,那白石先生倒是一口答應,於是,師徒二人便 
    在這賀蘭山暫住下來。 
     
      這師徒二人,每日練武,精益求精,閒暇之時,便與白石先生奕棋、品茗、談 
    談武林掌故與那北道蘇鉉的往日事跡,或是漫步於重峰疊巒之間,欣賞那塞外寒天 
    的風光,倒也不覺寂寞。 
     
      就這樣,一年下來,雲震的武功大見精純。他不但領悟了「動靜」之真締,貫 
    通了「羅侯心法」與「六丁抱一大法」相通相似之處,內功已臻「六合歸一」、「 
    三花聚頂」的極高境界,便連金陵世家的「修羅指」、「散花手」、「粉金碎玉掌 
    」、「沉香劍法」、「蒼冥劍法」,以至張鑄魂那本「武學札記」上記載的各種武 
    技,也已練得滾瓜爛熟,得心應手,舉手投足,也能化腐朽為神奇。 
     
      這當然得力於張鑄魂從旁指導,但雲震資稟過人,心志專一,也是主要的基本 
    因素。所謂「名師高徒,相得益彰」,就是這個道理。 
     
      雲震的武技固然進步神速,但張鑄魂自己則僅修復原的功力。只因他已屆中年 
    ,又復久傷不愈,機能業已漸漸衰退,欲圖再有精進,必須先求氣機活潑。這一點 
    ,本非一日之功,短時機難收效,何況他心懸武林安危,心志不如雲震專一,能夠 
    修復原有的功力,已經大大不易了。 
     
      一年之中,那梅蕙仙並未前來賀蘭山,依據當日的約定,可知武林中縱有血案 
    ,也不會過份嚴重。 
     
      然而,音訊隔絕,張鑄魂卻是放心不下。 
     
      他常常尋思,總覺恩師遺命,定有道理,雲震如果不能練成「六丁神劍」,總 
    是沒有把握制服那羅侯神君。 
     
      於是,這年的下元之日,張鑄魂叮囑雲震一番,辭別了白石先生,獨自下山, 
    再去找尋師門「玉符」。 
     
      張鑄魂離去以後,雲震越發埋頭練武,一刻也不敢稍懈。 
     
      看看已是來年六月,離那重九泰山武會之日,不過三月時光,但張鑄魂一去不 
    回,杳如黃鶴,連個訊息也沒有,雲震縱然心無旁鶩,這時也不覺焦躁不安起來, 
    每日總要抽出一段時間,寧立在仙跡嶺頭,向東瞭望。 
     
      這日黃昏,雲震又在嶺頭瞭望,那白石先生袍袖飄飄,忽然破例走了上來,手 
    捋長髯,笑容一展,道:「雲震,你又在等你師父麼?」 
     
      雲震心頭詫異,但卻不敢失了禮數,連忙躬身道:「家師一去不回,再晚心中 
    時刻惦念。」 
     
      白石先生點一點頭,慨然說道:「往日蘇鉉攜帶鑄魂,汲汲於武林中事,那股 
    不眠不休的熱情,見之令人感動,如今又輪到你們師徒了。」 
     
      雲震恭聲道:「道消魔長,妖邪肆虐,敝門既以維護武林祥和之氣為己任,家 
    師自當懍遵祖師遺命,竭盡心力,以俟天命。」 
     
      白石先生讚許的點一點頭,道:「鑄魂找到你這孩子繼承衣缽,總算不違乃師 
    遺命了。你這孩子縱然沒有蘇鉉的仙風道骨,卻也有的是熱情與毅力。老朽觀察已 
    久,覺得令師祖遺下的重任,來日總得你去完成。」 
     
      雲震苦苦一笑,道:「家師是這般指望,但再晚縱有毅力,怕也是力不從心。」 
     
      白石先生道:「你洩氣了麼?」 
     
      雲震搖頭道:「事在人為,再晚怎敢洩氣,再晚不過心有所感罷了。」 
     
      白石先生微一吟哦,道:「看來那『六丁神劍』,定有鬼神難擋的威力!」 
     
      雲震恭聲道:「先師祖那套劍法,乃是正對南魔的武功路數所研創,縱無鬼神 
    莫擋之威,當有克制南魔的法門……」 
     
      白雲道長道:「那個什麼羅侯神君,當真舉世無敵麼?」 
     
      雲震輕輕搖頭,道:「武學之道,猶如汪洋大海,浩瀚無垠,若說羅侯神君舉 
    世無敵,那是言過其實,但若論及心機與功力,羅侯神君確是超人一等,如若不然 
    ,先師祖當不至於耗盡心血,置自己的傷勢於不顧,研創那套『六丁神劍』了。」 
     
      白石先生日光凝注,吟哦半晌,忽然問道:「你此刻開始練劍,能趕上泰山武 
    會麼?」 
     
      雲震微微一怔,惑然道:「老前輩是指『六丁神劍』麼?」 
     
      白石先生將頭一點,道:「正是『六丁神劍』。此刻我將劍法秘笈交給你,你 
    要多少時日才能練成?」 
     
      這話出門,雲震幾乎以為自己的聽覺有誤,仔細瞧瞧白石先生的神情,但見他 
    目光湛然而堅定,卻不似信口所出,怔愣之下,口齒啟動,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白石先生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神色倏地一整道:「你在顧慮老朽棄友背信麼 
    ?」 
     
      雲震情緒激盪,心中惶然,囁囁道:「這……這……」 
     
      白石先生朗然一笑,道:「老朽隨時都在觀察你的性行,你也不必瞞我。其實 
    ,你學成了『六丁抱一大法』,便已通過考驗了……」 
     
      他話聲微微一頓,接著義道:「令師祖交我秘笈之日,曾經言道:無論何人求 
    取秘笈,必須持有本門信符,並須修練『六丁抱一大法』。究其用心,無非怕那『 
    六丁神劍』所傳非人。你既是鑄魂收錄的弟子,又練成了『六丁抱一大法』,老朽 
    將秘笈交付你,縱然未見玉符,也不算完全違背亡友的遺命。事有從權,你不必耿 
    耿於心,問你需要多少日子練劍吧?」 
     
      雲震心頭狂跳,此刻自然不便再說什麼,但見他雙膝一屈,恭恭敬敬拜伏在地 
    ,顫聲道:「先生格外成全,再晚倘若多言,便是矯情了。現下離武會之期尚有三 
    月,再晚自當竭智盡力,趕在武會以前練成神劍,冀能完成先師祖未竟之志,不負 
    先生的厚愛。」 
     
      白石先生微微頷首道:「說得也是,令師祖學究天人,他創造的劍法,自然博 
    大精深,你未見秘笈,怎能斷言所需練劍的時日。」 
     
      他由懷內取出一束黃絹,鄭重其事的遞給雲震,接道:「這是劍法秘笈,你拿 
    著,事在人為,好好努力吧!」 
     
      雲震接過秘笈,他身軀一轉,遂即入室練功去了。 
     
      張鑄魂久久不歸,定是未曾找到玉符。想要學那『六丁神劍』,本是鏡花水月 
    ,不可捉摸的事,豈知峰迴路轉,忽又撥雲見日,那『六丁神劍』的秘笈,此刻竟 
    然真真實實地握在他於中。雲震激奮之餘,也不禁興起白雲蒼狗,世事無常之感。 
     
      但他不是出世之人,沒有無為而治的觀念,只有道義責任的驅使。 
     
      日月流轉,時序更易,眼看中元過去,已是七月末。 
     
      雲震天資穎悟,日夕勤練,一個多月下來,一套博大精深的「六丁神劍」,已 
    被他揣摩純熟,練成了七成火候。 
     
      但張鑄魂仍未歸來,而那泰山之會,已經日益接近了。 
     
      他仔細想想,覺得不能再等下去,否則便要誤了會期,爽了羅侯神君之約。 
     
      於是,他辭別白石先生,下了賀蘭山,兼程東行。 
     
      這日正午,他在潼關打尖,準備用過飯後,取道荊紫關,經由三湘,先回金陵 
    ,然後再趕去泰山赴會。 
     
      忽聽一陣急促的蹄聲傳來,雲震不覺一愣,暗暗忖道:烈日當空,時值秋虎炎 
    天,什麼人不怕酷暑,急急……他念頭尚未轉完,只聽蹄聲之中,一個女子聲音呼 
    喊道:「老爺子,咱們就在前面吃點東西吧!」 
     
      這聲音,雲震耳熟能詳,但見他又驚又喜,竟然不顧驚世駭俗,便自一個箭步 
    ,竄出門去,高聲喊道:「梅姑……」 
     
      話聲未落,他已站在門口,瞧得呆了。原來策馬奔馳之人共有四個,一個固然 
    是如假包換的梅蕙仙,另外三個,竟是雯兒、石可玉與那王屋老人——石田。乍見 
    雯兒,已使他驚喜欲狂,雯兒竟與石田祖孫走在一起,那就難怪他愣愣地呆在當地 
    了。 
     
      但見兩條人影臨空急躍,同聲歡呼道:「雲哥哥!」 
     
      這兩條人影白然是雯兒與可玉。她二人見到雲震,狂喜之下,顧不得馬在奔行 
    ,竟而一左一右,騰空撲去。雲震兩臂一伸,挽住兩人的手臂,左瞧右看,眉開眼 
    笑,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那王屋老人拉住馬韁,站在三人面前,冷冷的道:「小子,便宜了你。」 
     
      雲震微微一怔,不知他意之所指。 
     
      石可玉臉色一沉,皺眉道:「爺爺!您……」 
     
      梅蕙仙岔口接道:「震兒,你下山是去赴會麼?」 
     
      雲震點一點頭,道:「正是,會期已近,小侄怕爽約。」 
     
      梅蕙仙眉頭一蹙,道:「張師兄念念不忘『六丁神劍』,你……」 
     
      雲震截口道:「梅姑放心,小侄已經練成了。」 
     
      梅蕙仙先是一怔,繼而大喜,口齒啟動,正想說話,忽聽王屋老人竣聲道:「 
    小心賊人耳目,隨我來。」馬頭一帶,轉身便往來路奔去。 
     
      梅蕙仙道:「玉兒與雯兒共乘一騎,震兒上馬,咱們走。」 
     
      說走便走,雲震等也不及敘述離情,紛紛躍上馬背,緊隨梅蕙仙身後,追上了 
    王屋老人,急急出關而去。離關十里,路旁一片松林,王屋老人韁繩一帶,便向林 
    內馳去,眾人一見,雖然不知他此行何意,也只得策馬跟去。出了松林,但見一座 
    破廟,廟前一方空地,空地上野草叢生,破廟裡倒還乾淨,好似有人居住。 
     
      王屋老人馬韁一舒,縱身躍下馬來,冷冷喝道:「雲震,你說練成了『六丁神 
    劍』,這事當真麼?」 
     
      他那話聲固然冷冰冰,但語氣卻已大見緩和,與在採石磯初見之時,顯然有些 
    不同。雲震心中詫異,行動可不敢怠慢,連忙躍下馬來,恭聲應道:「小子不敢胡 
    說,那白石先生格外通融,成全了小子一片衛道之心。」 
     
      王屋老人將頭一點,道:「那很好,練來老夫瞧瞧。」 
     
      這時,梅蕙仙等也已下馬,石可玉走了過來,嗔聲叫道:「爺爺!咱們幹什麼 
    來的?」 
     
      王屋老人道:「咱們自然是送玉符來的。」 
     
      石可玉黛眉一軒,道:「這不結了麼?雲哥哥已經練成『六丁神劍』,咱們便 
    該快快回去才是。時日無多,您還有興致考驗他?」 
     
      王屋老人臉色一沉,道:「丫頭懂得什麼!張大俠說得那般認真,沒有玉符, 
    『六丁神劍』豈能輕易獲得?你別管,爺爺自有分寸。」 
     
      石可玉大為氣惱,美目一瞪,尖聲叫道:「好哇!您不相信雲哥哥?」 
     
      王屋老人壽眉一蹙,道:「這事關係重大,問題不是信與不信。乘此處離賀蘭 
    山還近,爺爺考驗他一番,若是所言屬實,咱們兼程趕路,倘若他意氣用事,僅知 
    守信赴會,虛言搪塞,咱們便叫他再跑一趟賀蘭山,求取那劍法秘笈,免得於事無 
    補,反而斷送他一條小命。」 
     
      這話乍聽頗有道理,仔細分析,卻又牽強附會,立論極為脆弱,究竟存的什麼 
    心意,那也只有他自己明白。忽見雯兒走了過去,拉住他的衣袖,柔聲說道:「爺 
    爺!您老人家個知雲哥哥的為人,他是從來不說謊的。再講,他便練—趟『六丁神 
    劍』,您老人家也不認得真假。明日已是中秋,日子急啦,咱們還是趕路吧!」 
     
      王屋老人微微—旺,道:「這個……這個……」 
     
      忽然舉起手掌,在雯兒的頭上一陣摩撫,哈哈笑道:「爺爺總是講你不過。」 
     
      他那神情甚為歡暢,雲震不覺皺一皺眉,暗暗忖道:這老人往日冷淡,如今卻 
    是有說有笑,靄然可親,對待雯兒,看他的模樣,豈不比對小妹更為喜愛?他兩人 
    是怎樣相識的?雯兒又怎的稱他「爺爺」……他心中疑念迭起,轉個沒完,忽然又 
    見石可玉不依的道:「好哇,您偏心!」 
     
      王屋老人手臂一攬,索性將雯兒摟在懷裡,笑道:「偏心就偏心,誰叫你說不 
    出道理來。」 
     
      他目光一轉,凝注雲震,瞧了半晌,忽又接道:「小子,旁人說得你天上少有 
    ,地下無雙,老夫本想假公濟私,瞧瞧你的藝業,偏偏又說不過我這干孫女兒。但 
    你若想一箭雙鵰,娶老夫這雙孫女,總得露上一手,讓老夫稱稱你的斤兩,看你配 
    是不配?」 
     
      這話出口,雯兒羞得垂下頭去,石可玉連連去抓他的鬍子,越發不依不歇,雲 
    震更是滿臉通紅,無詞以對。 
     
      梅蕙仙也覺得此老往日怪僻,不苟言笑,今日似真還假,玩笑卻也過份,於是 
    上前一步,盈盈笑道:「老爺子,您要考察震兒的技藝,泰山之會轉眼就到,那時 
    真刀真槍,您老盡可慢慢考察,如今時日迫切得很,鑄魂的傷勢也不知究竟如何, 
    別再說笑啦,咱們走吧!」 
     
      雲震聞言,心頭一跳,頓時忘了羞怯,急聲叫道:「梅姑說什麼?家師又負傷 
    啦?」 
     
      他問得又竣又急,關切之情,溢於言表,梅蕙仙不覺神色一黯,幽幽說道:「 
    講來話長,咱們邊走邊談吧!」 
     
      身子一轉,縱身跨上了馬鞍。 
     
      她那語氣,帶來了一片哀愁,王屋老人好似被那哀愁逼得喘不過氣來,驀地轉 
    過身去,向著那座破廟吼道:「廟裡的叫化子聽著,有人滾一個出來。」 
     
      吼聲一落,果見一個鶉衣百結的中年化子走了出來。 
     
      他好似早知眾人身份,逕朝王屋老人躬身一揖,道:「弟子潼關分舵湯如成, 
    參見石老前輩。」 
     
      王屋老人將頭一點,大刺剌地峻聲道:「傳話下去:雲少俠已經下山,老夫等 
    取道三湘,先回金陵,沿路分舵,各備五匹健馬,以備應用,去吧!」 
     
      湯如成躬身如儀,口中應「是」,王屋老人轉身跨上馬背,喝聲「走啦!」手 
    提馬韁,當先馳出了松林。 
     
      雲震瞧得好生怪異,但因心懸恩師景況,也沒有性子去問,默默地縱身上馬, 
    跟隨梅蕙仙身後,出林而去,出了松林,王屋老人頓時揚鞭策馬,急急奔馳。 
     
      雲震久住深山,音汛隔絕,對目前武林形勢,一無所知,心中不知有多少事情 
    想問。二女與他睽違日久,相思情深,也不知有多少言語要講。但那王屋老人馬不 
    停蹄,狂奔不歇,那撲面的勁風,逼得人大氣也喘不過來,要想敘敘離情,卻是不 
    得能夠。傍晚時分,到了一座偏僻的小鎮,那王屋老人仍無休息之意,石可玉心中 
    又急又氣,大聲叫道:「歇啦!歇啦!」 
     
      馬上加鞭,一陣急馳,擋住了王屋老人的去路。 
     
      王屋老人韁繩微帶,想從一側閃越過去,口中說道:「咱們再趕一陣。」 
     
      梅蕙仙也有不少事情想問雲震,當下接口道:「老爺子,今日早點休息吧I」 
     
      雯兒也是一般心思,接口叫道:「爺爺,雯兒餓了。」 
     
      他們正午遇上雲震,然後便是兼程趕路,的確未曾用過中飯,雯兒固然也有早 
    息之意,講的卻是事實。 
     
      但那王屋老人年屆古稀,見事何等精密,眾人的心思,怎能瞞得了他,只見他 
    微一吟哦,隨即將頭一點,道:「也好,乘此早息,大夥兒敘敘離情。」 
     
      雯兒聞言,美目轉動,忽然向雲震盈盈一笑,笑得雲震臉色緋紅,莫名其妙地 
    緩緩垂下頭去。 
     
      那石可玉則是一聲歡呼,陡地帶轉馬頭,雙腿一夾馬腹,當先就向小鎮奔去。 
     
      他們找了一家客棧投宿,梳洗用餐畢,同聚在一間客房之內,互敘別後的景況 
    ,直到午夜,始才分別就寢。 
     
      原來雯兒當年失蹤,果然是羅侯公子用的手段,他以雲震被擒為由,欺騙雯兒 
    隨他而去,後來羅侯神君鐘山殞羽,便攜雯兒乘舟南歸,並搜去雯兒身上的玉符。 
     
      豈知路過富春江畔的「釣魚台」下,恰遇王屋老人在那裡垂釣自娛,這老人目 
    光銳利,見到雯兒出塵脫俗,美絕人寰的儀態,竟與那面貌陰鷙,性情邪惡的羅侯 
    神君走在一起,一時不覺動了疑惑憐惜之心,便以手中特異的釣竿,將雯兒釣了上 
    去,等到羅侯神君發覺,他已遠在十里之外。 
     
      也許真是緣份,王屋老人性情乖張,心中除了一個孫女,簡直目中無人,但一 
    見到雯兒,被雯兒溫柔的性格一薰,便自薰得他心花怒放,情感洋溢,及至發覺雯 
    兒的身份,他早已捨她不下,離她不得,後來索性將雯兒收在膝下,作為義孫女兒。 
     
      在當時,雯兒但知玉符對雲震十分重要,而雲震本人又已被擒,祖孫二人相商 
    之下,也就逕赴六詔,在那六詔地面,一住年餘,幾番暗探羅侯魔宮,查探雲震與 
    那玉符的下落,豈知羅侯師徒極少回宮,那自然一無所得了。 
     
      那時,羅侯師徒正汲汲於建立各地分宮,遍生事端,製造殺戮;萬幸高華夫人 
    坐鎮金陵,傳渝各地正派人士忍辱負重,盡量轉入地下,不與正面衝突,因之,殺 
    戮之事固然層出不窮,卻也未傷根本。譬如那丐幫潼關分舵隱於荒林野廟之中,化 
    整為零,鮮見人跡,便是一個例子。 
     
      這些,石田祖孫並不知情,他二人守株待兔,一直等到今年五月,始才離開六 
    詔,遍歷各地,追尋那羅侯師徒。 
     
      上月梢,張鑄魂率領義女,以及周公鐸師徒路過湘西雪峰山下,遇見了他們祖 
    孫。這時的石田,性情已不像昔日淡漠,況且石可玉已拜張鑄魂為義父,他二人算 
    得是「兒女」親家,歡敘之下,固然知道雲震並未被擒,而彼此同一目的,都是找 
    尋玉符,再加上石可玉蓄意尋交雯兒,兩人相聚恨晚,不願分離,於是結伴同行, 
    到了沅州。 
     
      武林的形勢,外馳內張,正派人士雖已轉入地下,暗中的消息,卻是靈通之極 
    ,張鑄魂前來沅州,便由於得悉羅侯師徒將有沅州之行。不料甫抵沅州,便遇上了 
    羅侯神君,不但遇上了羅侯神君,而且終於獲得了玉符。可惜的是:張鑄魂因此負 
    傷,折斷了一根肋骨;那改邪歸正,一意彌補過失的神偷裴大化,卻於當夜求仁得 
    仁,傷在羅侯神君掌下,魂歸極樂了! 
     
      原來這段日子,為了不與羅侯神君正面衝突,就連張鑄魂的行動,也總是力求 
    隱密。他們進入沅州時,已近三更時分,那時忽見一個形貌削瘦的老人迎面奔來, 
    與張鑄魂擦肩而過,同時聽那老人悄聲說道:「張大俠快走,玉符放在您懷裡。」 
    張鑄魂再也想不到那人竟是裴大化,裴大化竟然瘦得不成人形,但裴大化的聲音, 
    他已耳熟能詳,聞言之下,不覺驚疑參半,急急閃入一條暗巷,須臾,已見羅侯神 
    君單獨追出城去。 
     
      張鑄魂俠義為懷,深知裴大化武功平常,眼見羅侯神君電閃般迫去,他怎能撇 
    下裴大化不顧?何況伸手一摸,那玉符果然在他懷裡。於是他匆匆將情形告知眾人 
    ,當即率領眾人返身便追,豈知追到城外,只聽一聲驚人心弦的淒厲的慘呼臨空傳 
    來,那裴大化已經傷在羅侯神君掌下了。 
     
      當時裴大化並未死去,張鑄魂驟聞慘呼之聲,頓時一聲厲嘯,撲了過去,與那 
    羅侯神君急鬥起來。但他武功雖已復原,畢竟仍非羅侯神君之敵,百招過後,就被 
    羅侯神君擊中一掌,折斷了一根肋骨,如非王屋老人與眾人聯手,令那羅侯神君不 
    敢戀戰,後果當真不堪設想。然而,裴大化傷勢過重,羅侯神君剛剛退去,他便撒 
    手西歸了! 
     
      他們談到這裡時,石可玉仍是眼淚汪汪,悲不自勝,雲震聞言,更覺心頭泫然 
    ,默默地感歎不已。 
     
      張鑄魂傷在胸腹,肋骨雖然折斷一根,性命倒也無慮,當時他便一意欲往賀蘭 
    山,終因周公鐸等人苦苦勸阻,只得返回金陵,將玉符交給梅蕙仙,請她去見白石 
    先生,求取「六丁神劍」秘笈。那雯、玉二女惦念雲震,纏著同行,王屋老人放心 
    不下,也就陪同兩位孫女,連袂西來。 
     
      他們聚談之間,雯、玉二女柔情似水,梅蕙仙關顧情節,自然也曾問起雲震的 
    景況,雲震也都一一說了。說到他武功成就時,王屋老人也不覺拈鬚微笑,暗暗歡 
    欣,對來日泰山之會,更增加了一份信心。 
     
      但時日確已迫切,轉回金陵,再赴泰山,行程不下萬里之遙,誰也不敢大意耽 
    擱,以致誤了會期。於是,次日以後,他們兼程急趕,一路之上換了十餘次健馬, 
    都是丐幫供應,當真是衣不解帶,馬不停蹄,那份辛苦,非是言語所能形容。 
     
      他們甫入江蘇省境,便已漸見疾服勁裝之人,紛紛北上,向那丐幫子弟稍一詢 
    問,方知這次泰山武會的消息,業已不脛而走,這些武人,俱是前往泰山觀戰的。 
     
      雲震一面疾馳,一面忖道:「武人的生命,好似與那爭強鬥勝的事,結下了不 
    解之緣,唉!你們又哪裡知道,如果我這次落敗,你們的生命,便與那俎上魚肉一 
    般,只有聽人宰害割了!」 
     
      他這樣一想,頓覺自己的責任重大無比,這次的武會萬萬不能落敗。於是他拚 
    命疾奔,恨不得插翅飛到金陵,見到恩師與那高華夫人,請示機宜。 
     
      豈知到了金陵,已是九月初五的二更時分,他那恩師與高華夫人,已經早一日 
    率領一干俠義之士,兼程北上了。行前,高華夫人留下話來,囑咐雲震務必於重九 
    會期,趕到泰山日觀峰。 
     
      由於過份疲勞,他們當夜宿在金陵世家。雲震本擬前往鐘山見見高華,轉念一 
    想,高華出世之念,堅定無比,怕是難以勸他下山,因之又將這一念頭歇了下來。 
     
      次日起程,路上越發不敢停留,饒是如此,趕到泰山腳下,也足足耗去三日三 
    夜,一輪紅日,早已高掛峰巔。 
     
      這時,陸續上山之人固然也有,但卻寥若晨星,少之又少。雲震擔心武會已經 
    開始,心頭著急萬分,當下捨了坐騎,展開輕功,直向峰巒之間躍去,王屋老人等 
    一見,也各自撇下坐騎,緊隨他的身後,直向峰巔躍去。 
     
      他一路星擲丸跳,不循山路,盡走捷徑,每一起落,近者兩三丈,遠者十餘丈 
    ,但覷落足之處山石的情形而定,當真急如星火,快若閃電。有時穿過山道,山道 
    上趕路的人,只覺勁風輕煙,一閃而過,待他駭然回眸,那縷輕煙,已只剩下一個 
    小小的黑點了。初時,王屋老人等尚能跟上,後來愈跑愈快,到達半山早已失去雲 
    震的影子。 
     
      雲震習成佛、道二門的神功,真氣內力綿綿不絕,他心中著急,顧不得後面諸 
    人趕他不上,展開了宇內罕見的絕頂輕功,奔到了日觀峰頭,但見那重重人影,圍 
    成了一道厚厚的人牆,裡面情形,卻是一點也瞧它不見。 
     
      這次武會,既無任何一方公告於武林,自然無人負責安排武會的場地,那些觀 
    戰之人,全是聞風而來,故而秩序甚為紊亂,擠擠攘攘,誰也不肯讓開一條通路。 
     
      雲震繞著人牆奔至高處,瞥目之下,不由心頭大駭,原來戰端已起,西門咎師 
    徒正在雙戰一個身形頎長的老者。那老者身法詭異,碧眼黃須,不類中土人士,兩 
    掌之上,似有千斤氣力,那呼呼的掌風,便連凶狠如西門咎者,也已抵擋不住,此 
    刻險象環生,眼看便有性命之憂。 
     
      須知雲震與那西門咎情誼之深,並不下於張鑄魂,當下也顧不得看清雙方的形 
    勢,及那高低不平的山地上,究竟有多少屍體,只聽他撮口一聲長嘯,嘯聲中,雙 
    臂一振,騰空十丈,宛若龍從天降一般,直向場中飛去,人在空中,右臂一揮,一 
    股無聲息的罡勁,已自應掌而出,擊向那碧眼老者的頭頂。 
     
      他這時的功力豈同小可,那碧眼老者甫聞嘯聲,掌風已經臨頭,等他警覺,已 
    自閃避無及,只聽他半聲悶哼,一顆六陽魁首,被雲震的掌力擊得稀爛。 
     
      這乃是指顧間事,雲震降落地面,那羅侯神君已經駭然起立,這邊張鑄魂等人 
    一見,心頭頓時放下一塊大石,西門咎好似老眼已花,獨目一眨一眨的,不覺怔在 
    當場。 
     
      只聽那武婆婆歡聲叫道:「雲震,這邊來!」 
     
      雲震正擬過去,西門咎忽然一把將他抱了起來,怪叫道:「好哇!好哇!你終 
    於回來了,咱們殺他一個片甲不留。」 
     
      忽聽張鑄魂啞聲叫道:「西門兄,先讓震兒過來,比武之事,回頭再議。」 
     
      西門咎心頭舒暢已極,大聲叫道:「不錯,回頭再議,且讓老叫化抱他一抱。」 
     
      他果然抱著雲震不放,就此一步一個哈哈,走了過去。 
     
      武婆婆籐杖一頓,怒聲喝道:「混蛋,雲震又不是你一個人的?快放下,老婆 
    婆瞧瞧。」 
     
      一本和尚哈哈一笑,道:「雲震也不是婆婆一個人的,婆婆瞧些什麼?」 
     
      這和尚又臭又硬,自從吃過武婆婆的苦頭以後,無論什麼場合,總不忘與武婆 
    婆斗上幾句。 
     
      高華夫人接口道:「大敵當前,諸位靜上一靜。西門兄,請讓雲震過來。」 
     
      她那儀態,本就令人不敢仰視,自從主持武林大事以來,諸事皆能中節,大有 
    一派宗主的氣概,因之群豪對她的敬仰,幾乎已不下於張鑄魂。她這一開口說話, 
    武婆婆到口之言,便只有嚥了回去,西門咎也就放下了雲震,拉住雲震的手掌,並 
    肩走了過來。 
     
      張鑄魂臉色慘白,顯然傷勢未癒,他此刻席地而坐,嘴角含笑,凝注雲震,道 
    :「震兒,丐幫分舵傳過話來,說你已經練成了?」 
     
      強敵當前,他略去「六丁神劍」四字,慎重之情,可見—斑,雲震搶先一步, 
    拜伏在地,道:「白石先生格外成全,弟子總算未負師命,您老人家的傷勢……」 
     
      張鑄魂輕輕將他扶起,截口道:「我不要緊,起來見過各位長輩好友。」 
     
      雲震舉目一掃,但見相識的群豪,全都在場,另有金陵世家的高手,未曾謀面 
    的俠義同道,關外五龍山的十二鐵衛,以及丐幫的一百餘名弟子,總數不下二百餘 
    人,環立四外,形成了半道圓弧,於是舉手連拱,略作寒喧。 
     
      寒喧中。但見歸隱農、鐵娘、李元泰、丐幫幫主周公鐸、單彤,以及三個未曾 
    謀面的老者,氣極不順,臉色灰敗,單彤的左臂,尚且包著一塊衣襟,胸前衣上, 
    一片血污,顯然已與人動過手,但不知是勝是負? 
     
      只聽高華夫人竣聲道:「震兒,今日之戰,關係武林日後興衰,你要小心注意 
    ,莫要仗恃練成神劍,大意輕敵,著了老魔的道兒。」 
     
      雲震躬身道,「晚輩理會得。」 
     
      高夫人點一點頭,微微一笑,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未等她啟齒,那邊羅侯公 
    子已自一聲冷笑,道:「張鑄魂,閣下乃是俠道的靈魂,究竟是戰是降,為何不速 
    作決斷?莫非認為姓雲的小子可恃麼?」 
     
      張鑄魂朗然一笑,道:「令師在場,是戰是降,公子也不能作主……」 
     
      羅侯公子一聲斷喝,道:「誰說本公子不能作主?」 
     
      武婆婆冷冷一哼,道:「你若能夠作主,你就投降,嚕嗦什麼?」 
     
      羅侯公子喋喋一陣狂笑,道:「看來爾等至死不悟了!」 
     
      雲震大步走了出去,冷聲說道:「閣下大言不慚,雲某領教你的絕學。」 
     
      高夫人忽然站立,道:「震兒且慢,羅侯老魔與我血海深仇,我若不敵而亡, 
    你再替我報仇。」一邊說話,一邊向前走去,接道:「丁振魁,咱們之間的私仇先 
    作了斷。」 
     
      薛頌平見了,頓時將碧玉洞簫執在手中,隨後跟去道:「彭志宇,閣下投錯了 
    師門,本公子取你性命來了。」 
     
      這時,雲震已將羅侯神君那邊的陣勢,瞧得清清楚楚,但見羅侯神君站在一棵 
    大樹之下,身後放置一張高背太師椅,椅旁站立莫成,兩側站立羅侯公子與焦鑫, 
    另外二十幾個神光內蘊的老者,環立左右,其後除了四童、四女、八姬外,尚有三 
    四百個青衣人,各執兵刃,虎視耽耽地羅列於後,聲勢極為浩大。 
     
      只見羅侯神君陰陰一笑,道:「高夫人,不是老夫小覷你,單打獨鬥,你非老 
    夫之敵,還是叫雲震上吧!」 
     
      高華夫人尚未答話,羅侯公子已經冷聲接口道:「師父太看重雲震那小子,宇 
    兒今日定必取他的性命。」 
     
      羅侯神君臉色倏寒,道:「哼!輕狂!你未見到『碧眼神君』一掌之下,便即 
    亡命?你若不知自勵,羅侯神宮的威名,必將喪在你手。」 
     
      羅侯公子口齒一張,欲言又止,但那眼神之中,卻已閃過一絲狠毒的光芒,那 
    絲光芒,令人不寒而悚,可惜羅侯神君卻未看見。 
     
      這也難怪,當著敵人之面,將自己的徒兒罵得體無完膚,一文不值,誰有這般 
    大的度量,能夠不生怨恨之心? 
     
      高華夫人足下不停,仍是一步步向前逼去,冷然道:「廢話少講,你我之戰, 
    不死不休!」 
     
      但見羅侯神君身後,閃出兩個神光內蘊的老者,分別撲向高夫人與薛頌平,同 
    聲喝道:「接掌!」 
     
      這二人既不通姓,又不報名,舉手便是一掌劈去,薛頌平碧玉洞簫一揮,頓時 
    化解了迎面老者的掌力,與他戰在一起,高夫人卻是舉掌硬接,兩股掌風相交,發 
    出「轟」的一聲悶響,高夫人紋風不動,那老者身形一頓,結果拿樁不住,一連退 
    出了三步。 
     
      又是兩個老者撲了過來,沉聲喝道:「好掌力!試試老夫的功夫。」 
     
      這便是以三攻一的陣仗,雲震心頭大怒,足下一蹬,便已迎向老者之一,但見 
    他屈指一彈,厲聲喝道:「以多為勝,爾等可知羞恥?」 
     
      金陵高家的「修羅指」在他手下施展出來,竟如有形之物,只見空中一絲白線 
    急襲而去,擊中了老者的掌心,那老掌一聲慘呼,手掌已被洞穿了。 
     
      這些神光內蘊的老者,無疑均是一流高手,看他們的身份,似乎俱是羅侯宮的 
    客卿地位,不料甫一照面,便即受傷,大大折了羅侯神君的銳氣。 
     
      只聽羅侯神君怒聲吼道:「成冶兄、葉欽兄、甫翔兄……大伙齊上,下手不要 
    留情!」 
     
      這本是羅侯神君既定之策,若是情勢不利,立時發動群攻,他口中喝出的名字 
    ,不是一方之梟雄,便是遁跡已久的惡魔,這些人無一不是心狠手辣之輩,一身功 
    力,均足以獨霸一方而有餘,也不知如何被他網羅而至,為他效力賣命。但見他話 
    聲甫落,二十幾個老人,便已紛紛疾掠而出,分別撲向雲震等三人,拳掌兼施,兵 
    刃俱出,團團將三人圍在三處,殺得難分難解。 
     
      張鑄魂見到這等情況,心頭大急,但那武婆婆好似比他更為急躁,當下籐杖一 
    揮,騰身便撲,口中怒吼道:「上啊!統統上,宰掉那惡魔!」 
     
      一呼百諾,這邊鐵娘、谷濤、一本和尚、齊小冬、「丐幫三老」,引鳳丫頭, 
    西門咎師徒,甚至原已負傷的周公鐸、單彤等一十六人,頓時應聲而出,齊向場中 
    撲去。 
     
      霎時間,但見人影橫飛,嘯聲盈耳,刀風霍霍,劍氣彈空,只看得場外之人熱 
    血沸騰,一顆心提到了胸口。 
     
      移時,王屋老人等四人趕到,一見眼前的情勢,王屋老人驀地一聲大喝,加入 
    了戰圈,吼道:「好啊!天下的妖魔鬼怪都到了,試試老夫的釣竿老是未老?」 
     
      雯兒與可玉,見到雲震高夫人全都困在場中,也是一聲嬌叱,便想前去助戰, 
    但那梅蕙仙眼快,連忙一手一個,將她兩人拉住,悄聲道:「雲震無慮,咱們守著 
    你乾爹。」 
     
      原來這些人情急參戰,張鑄魂身邊守護的人,只剩下—個白雲道長了。 
     
      這時,但見那焦鑫悄悄地在羅侯神君耳際說了幾句話,羅侯神君連連點頭,隨 
    即站起身來,逕向張鑄魂身前走了過去,臉含陰笑道:「張大俠,閣下的傷勢如何 
    ?可要老夫為你效勞麼?」 
     
      張鑄魂心頭一震,但卻氣定神穩地微微一笑,道:「多謝神君美意,張鑄魂生 
    死有命。」 
     
      梅蕙仙可是霍然一驚,立時閃身而出,擋在張鑄魂身前,凜然叱道:「你想乘 
    人之危?」 
     
      羅侯神君嘿嘿一聲冷笑,道:「不敢,張大俠若能聽從老夫之命,老夫非但不 
    傷他的性命,並且負責將他的傷勢治好。」 
     
      白雲道長手持藥鋤,緩緩站了起來,道:「些須微傷,難不倒我老道,不必閣 
    下費心。」 
     
      羅侯神君又是一陣冷笑,道:「張大俠,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罰……」 
     
      「酒」字未曾說出,話聲已被連串的慘呼之聲打斷,羅侯神君悚然一驚,回頭 
    望去,但見劍光打閃,一條人影臨空飛來,怒聲吼道:「老匹夫,吃我一劍!」 
     
      話聲一出,想也不用想,便知來人正是雲震。 
     
      原來雲震眼觀四方,耳聽八面,焦鑫的耳語之狀,羅侯神君向張鑄魂面前逼去 
    ,均已被他瞧在眼裡,那是明明欲對張鑄魂不利,他本來尚存仁慈之心,不忍施展 
    「六丁神劍」,將那圍攻他的五個老人毀於劍下。這一發現羅侯神君欲對乃師不利 
    ,他那蘊藏心底的怒火,也就一冒千丈,再也按捺不住,於是他「刷」地抽出沉香 
    寶劍,仗劍一揮,一招「諸神迎佛」,環掃而出,那五名老者,頓時洞胸穿腹,斷 
    頭折腰,俱都毀在他寶劍之下了。 
     
      他如今身在空中,劍氣如虹,那銀光雪亮的冷森劍氣,竟若神龍舞爪一般,罩 
    向羅侯神君全身上下三十六死穴,羅侯神君乍然一見,不覺亡魂皆冒,急急仆地一 
    竄,直竄出十丈以外,方始腰身一挺,起身加顧。 
     
      這一招,羅侯神君分毫無損,卻也嚇破了他的狗膽,回顧之中,他那身上的冷 
    汗,仍是向外直冒。 
     
      但他畢竟是宇內第一魔頭,驚魂甫定,怒氣已升,心念電轉,頓時臉目猙獰的 
    走向前去,峻聲喝道:「雲震!你敢與老夫較量內力麼?」 
     
      這魔頭忽然問出這句話來,足見他天份之高,心機之深,宇內的是無人可比。 
    由此可知,一招未接,他已看出「六丁神劍」的威力,不是他的「天辟神掌」,甚 
    至「萬物雷動」一招所能接下;他以此話激問雲震,正是想憑數十年的修為,將雲 
    震擊斃掌下,除去這唯一攔腳之石。 
     
      不料雲震正當怒火當頭,蒙蔽了他的神智,竟而沉聲道:「雲某有何不敢?」 
     
      張鑄魂一聽,駭然叫道:「震兒,不……」 
     
      他心中一急,痰氣上湧,「可」字未曾出口,人已向後一仰,暈倒在地上。 
     
      羅侯神君眼見計謀得逞,焉能容得雲震瞻望回顧,頓時哈哈一笑,道:「君子 
    一諾,來來來來!你若內力強過老夫,那就免得動刀掄劍,揮動拳腳,老夫依你遣 
    去屬下,毀去羅侯神宮,如若不然,那便只有委曲你了。」 
     
      少年人,哪個沒有幾根傲骨,何況那「君子一諾」四個字,在雲震心目之中, 
    並不亞於千斤重擔,但見他雙眉一聳,寶劍歸鞘,昂首闊步的走了過去,冷聲道: 
    「如何較量?」 
     
      羅侯神君陰陰一笑,道:「你我席地而坐,雙掌相抵,各運真氣內力,以較內 
    力之強弱。」雲震說了一個「好」字,隨即席地而坐,運起「六丁抱一大法」。羅 
    侯神君也不怠慢,在他面前三尺之處盤膝坐下,也運起「羅侯心法」。於是,他們 
    各伸雙掌,掌心相抵,各自發出真力,再向對方體內逼了過去。 
     
      這等內力較量之法,最是不能取巧,稍有不慎,不但強弱立判,而且生死即分 
    ,誰的內力強,誰便多一分把握,誰的修為深,誰便多一分勝算。羅侯神君自信修 
    為已深,足可取雲震的性命;雲震雖然沒有把握取勝,卻也自信足可維待不敗。豈 
    知兩人全估計錯誤,雲震的內力固然出人意表的綿長,但那羅侯神君的修為,卻也 
    確是無比的深厚,兩人相持不下,一盞熱茶光景,彼此俱已額角見汗了。 
     
      這時,激鬥場中,雙方互有傷亡。但俠義之一方,固有王屋老人加入戰鬥,他 
    那手中的釣竿,幾個神出鬼沒的變化,每過三五招,必有一個敵人傷在他的釣竿之 
    下,因之,慘呼之聲不時傳來,令人毛髮聳然。 
     
      這時,在那羅侯公子立身之處,卻也有了令人不解的變化。但見羅侯公子與那 
    焦鑫竊竊一陣私議,然後是莫成挺身而出,參加激鬥,稍後是四童、四女與八姬相 
    繼隱身不見,隨後那些青衣人也好似少了不少,最後焦鑫與羅侯公子似有爭執,爭 
    執過後,焦鑫隱去,羅侯公子臉含譎笑,緩緩朝乃師身邊走了過來。 
     
      這些怪異的舉動,只有負責臨視的丐幫弟子見到,其餘之人,不是眼望激鬥之 
    處,便是目注雲震與南魔,誰也未曾注意,但當羅侯公子只離乃師一丈遠近時,卻 
    為雯兒瞧見了。 
     
      只聽雯兒一聲高呼道:「羅侯公子,你要幹麼?」 
     
      可是,遲了! 
     
      但見羅侯公子雙臂齊揚,兩股勁急剛猛的掌風,已經閃電般推了出去,一掌擊 
    向羅侯神君背後,另一掌擊向雲震頭臉,好似要將兩人一併斃於掌下。 
     
      說來遲,那時快,只見一條人影,疾掠而至,猛地一掌推去,怒聲喝道:「孽 
    障敢爾!」 
     
      這人影乃是白雲道長。便在白雲道長喝聲出口之同時,只聽羅侯神君一聲悶哼 
    ,緊接著身軀一顫,猛地噴出一股血箭,那血箭噴在雲震身上,雲震卻是紋風未動 
    ,但那羅侯神君卻已搖搖晃晃地倒了下去。 
     
      羅侯公子一掌擊實,另一掌被白雲道長半途接住,白雲道長的身形因而一頓, 
    那羅侯公子乘此一頓之機,返身狂奔,直向那焦鑫隱沒之處遁去。 
     
      霎時間,人心沸騰,萬頭攢動,均向這邊湧了過來,激鬥也因而自動歇手,他 
    們好似前愆已釋,對那比武爭雄之事,已經忘懷了。 
     
      這也難怪武林之中,首重師倫,對那殺師逆倫之事,誰不痛恨?羅侯公子竟於 
    眾目睽睽之下,偷襲兼有養育之恩的授業恩師,這等事,豈能不激起公憤?便是那 
    外圍觀戰之人,明知武功不及羅侯公子萬一,也不顧生死,自動追捕羅侯公子去了。 
     
      忽聽張鑄魂連聲呼喊道:「老前輩!救人要緊,不要去追了。」 
     
      原來白雲道長見到羅侯神君倒在地上,心頭怒不可遏,足下一蹬,正待去追那 
    羅侯公子,此刻他聽到張鑄魂呼喊之聲,連忙剎住腳步,深深吸了口氣,然後排開 
    人群,走到羅侯神君身邊,俯下身軀,探視他的脈息。 
     
      人群愈聚愈多,已將四周圍成極厚的一垛人牆,俠義之士,自張鑄魂以下,全 
    都站左雲震身邊,雯兒與可玉二人臉上,俱都掛著兩行清淚,但卻無人開口說話。 
     
      白雲道長抬起頭來,緩緩說道:「心脈寸斷,逆血倒流,沒有救了!」 
     
      張鑄魂蹙眉說道:「老前輩何妨餵他一顆『芝參益氣丸』,試上一試。」 
     
      白雲道長搖一搖頭,道:「氣血可補,心脈難續,那是糟蹋靈藥。」 
     
      張鑄魂勉強微笑道:「靈藥原是為了救人,咱們盡點心力……」 
     
      忽見武婆婆兩眼一瞪,怒聲喝道:「豈有此理!這老賊是你老子,要你關心? 
    你為何不關心雲震?」 
     
      張鑄魂不由自主的向雲震看了一眼,道:「震兒無妨,他正在自行調息,不久 
    便會清醒。」 
     
      武婆婆冷冷說道:「你醫道通玄?哼!雲震若有三長兩短,老婆子要你賞命!」 
     
      張鑄魂微微一笑,轉過頭去,望著白雲道長為那羅侯神君服藥行氣。移時,果 
    見羅侯神君的胸口有了起伏,氣息也漸漸可聞了。 
     
      只聽薛頌平忽然問道:「姑媽,爹爹的血仇不報了麼?」 
     
      高華夫人聞言一怔,道:「這……這……」 
     
      眼見羅侯神君氣息奄奄,離死業已不遠,這「報仇」二字,她怎能說得出口? 
     
      正當高華夫人猶豫難決之時,忽聽雲震長長吁了口氣,緊接著雙目一睜,緩緩 
    站了起來。 
     
      他起身以後,劈頭便問:「羅侯公子哪裡去了?」 
     
      人群之中,一人身軀微偏,往後一指:「那小子朝這個方向逃了。」 
     
      雲震冷冷一哼,舉步便向那邊走去,憤怒之色,溢於言表。 
     
      石可玉一見,頓時追了過去,叫道:「雲哥哥!你到哪裡去?」 
     
      雲震足下未停,口中應道:「我去追那羅侯公子。」 
     
      忽聽羅侯神君無力一歎,道:「雲……雲……雲震……」 
     
      雲震轉過身來,道:「神君安心養傷,在下去捉那逆賊。」 
     
      原來他果然未曾受傷,僅是驟失抗力,那澎湃洶湧的真氣內力,一時無法收回 
    丹田,先前發生的一切事故,他全都聽得清清楚楚。 
     
      又聽羅侯神君有氣無力的道:「請……請回……回來……我有……話說……」 
     
      雲震無奈,只得走了回來,道:「有話等你痊癒再說吧!」 
     
      羅侯神君斷斷續續道:「數……數……數天下英豪,唯……唯……唯君與我… 
    …我……敗……敗了!」 
     
      人群之中,忽然響起一陣浩歎私語之聲,好像人人俱有同感,但也有人心中存 
    疑,不相信雲震小小年紀,在真氣內力方面竟能勝過宇內第一老魔。 
     
      羅侯神君喘了口氣,接著又道:「我……我明白……便是……我……我那…… 
    逆……逆徒……不……偷襲……我也不……不是………你的……」 
     
      他話未說完,張鑄魂已經接口道:「事已過去,不必再提,神君好好養息吧!」 
     
      羅侯神君眼珠一轉,望著張鑄魂道:「我不……不如……不如你……」 
     
      他又喘了口長氣,臉上忽然泛起一片紅潤之色,眾人見了,便知乃是迴光反照 
    之征,性命是保不住了。 
     
      但是,他的氣機竟而大順,來不及地暢聲道:「我徹底失敗了!想不到由我一 
    手撫養長大的徒兒,竟於臨危之機偷襲於我,可恨我已無力親手將他除去!」 
     
      雲震毅然道:「神君放心,你若萬一不幸,在下誓必手刃此賊!」 
     
      羅侯神君微微一笑,道:「多謝少俠了。」 
     
      他這一聲「多謝少俠」,不知包含多少悔悟,欣慰之情,眾人聽了,不由自主 
    地發出一聲沉重的慨歎。 
     
      他那目光掃視一匝,忽然停留在高華夫人臉上,道:「我已是臨終之人,夫人 
    相信我一句話,成麼?」 
     
      高華夫人黛眉一蹙,冷聲道:「你講。」 
     
      羅侯神君道:「令兄不是我殺的。」 
     
      高華夫人美目一瞪,張口結舌,卻說不出話來。 
     
      忽聽薛頌平抗聲叫道:「是你!是你!難道我爺爺還會冤枉你麼?」 
     
      羅侯神君目光移注,道:「薛公子,令先君死於我那逆徒之手。」 
     
      他語氣極為平和,薛頌平不覺一愣,但是一愣過後,卻又目眥欲裂的憤聲道: 
    「先父若是死於彭志宇之手,也是你的主謀。」 
     
      羅侯神君慘然笑道:「常言道:『—日為師,終身為父』。這話作徒弟的固然 
    應該牢記心頭,做師父的何當不應該時時警惕!我那逆徒縱然不肖,我這作師父的 
    ,便是為他背個黑鍋,也屬應當。」 
     
      他那眼中忽然滾出兩顆淚珠,目光轉向張鑄魂,接道:「張大俠,你說得不錯 
    ,『多行不義必自斃』!我……我……」 
     
      他氣機忽然逆轉,眼球漸見遲鈍,胸膛急速起伏,臉上血色陡然退去,語猶未 
    畢,卻已接不下去了。 
     
      張鑄魂驀地一震,急聲叫道:「神君!丁神君!丁振魁!你……」 
     
      羅侯神君嘴角再度溢血,兩唇頻頻翕動,終於逼出了三個字,道:「我……錯 
    ……了!」 
     
      他那「了」字幾不可聞,「了」字聲落,只聽他喉頭「呼嚕,呼嚕」一陣輕響 
    ,緊接著手足一伸,頭顱往旁邊一側,一代惡魔,便已悄然逝去,與世長辭了! 
     
      羅侯神君如此死去,在場之人,無論是道是魔,是正是邪,都說不出自己心中 
    究竟是悲是喜,是憫是憤,竟不約而同的發出一聲深長的歎息。 
     
      歎息聲中,只聽薛頌平瘋狂地叫道:「是他!是他!我冤枉了他!若不殺他, 
    誓不為人。」 
     
      他一連說了四個「他」字,但眾人俱都分得清白,那一個「他」字指的是誰? 
    人人心中,都不覺對那羅侯公子,更增一層恨意。 
     
      只聽高華夫人道:「平兒別激動,待此間事了,姑媽與你同行。 
     
      那惡賊逃得過今天,逃不了明天,我不相信他能遁上天去。」 
     
      忽聞一個中氣充沛的聲音朗朗笑道:「夫人不必費心,愚兄為你代勞了。」 
     
      話聲之中,人群裂開一道人巷,但見一個錦袍人,右肋挾著羅侯公子,緩緩走 
    來,雲震一見,頓時迎了上去,歡顏—揖,道:「前輩久違了。」 
     
      這位錦袍人識者不多,其實他正是高華,武林人士誤會的「金陵王」。 
     
      高華哈哈大笑,道:「久違!久違!雲小友,你果然不負所望,哈哈!『數天 
    下英雄唯你』。連那羅侯神君也稱讚你。」 
     
      雲震臉上一紅,囁嚅道:「您……您……前輩早來了?」 
     
      高華笑道:「早來了,早來了,不是早來,家內兄的血仇,不知何日才能得償 
    ?」砰的一聲,將羅侯公子摔在地上。 
     
      高華夫人幽怨地道:「既然仍要來,為何當日要騙我?」 
     
      高華想說不說,道:「這個……愚兄回頭向你請罪就是了。」 
     
      身形一轉,抱拳向張鑄魂拱一拱手,接道,「張兄,咱們才是真正的久違了。」 
     
      張鑄魂連忙抱拳還禮,道:「正是!正是!高兄高蹈自隱,不摹榮利,十八年 
    不見,小弟想念得很。」 
     
      高華過去握住他的雙掌,道:「咱們是患難之交,張兄這樣講,那是責我逃世 
    了……」話聲微頓,接道:「小弟對武林朋友生疏得很,張兄願意代為引見麼?」 
     
      「金陵王」的名號雖然盡人皆知,但真正見過高華的人,不過張鑄魂等三數人 
    而已,張鑄魂聽他這樣講,連忙將相識之人,一一替他引見了一番。 
     
      這時,雯兒受了母親的指示,走到高華面前,盈盈拜了下去,逭:「女兒高潔 
    ,又名雯兒,參見爹爹。」 
     
      高華心頭大慰,將雯兒扶了起來,哈哈笑道:「吾兒很乖!聽說你與雲震小友 
    相聚甚得,可是麼?」 
     
      雯兒嬌羞地「嗯」了一聲,垂下頭去。 
     
      高華忽然的挽著雯兒,走向張鑄魂,道:「張兄請看,你這侄女兒如何?」 
     
      張鑄魂頷首笑道:「很好!很好!咱們早就很熟了。」 
     
      高華微笑道:「據說雲震小友父母雙亡,張兄是他的師父,雲小友的婚姻大事 
    ,自然由張兄代替他作主,小弟不揣冒昧,想將你侄女許予雲震,張兄中意麼?」 
     
      當著天下英雄之面,做父親的親自為女兒作伐,這等事倒也少見。張鑄魂因有 
    將石可玉許配雲震之議在先,驀聞高華提起此事,一時不知如何才好,因而囁嚅道 
    :「這個……這個……」 
     
      忽聽王屋老人高聲喝道:「不行!老夫不同意。雯兒拜我為義祖,她的婚事由 
    老夫作主。」 
     
      此話出口,雲震與雯兒心中暗暗著急,高華夫婦更是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接口。 
     
      頓了一下,王屋老人又道:「老夫那親孫女兒石可玉,也與雲震相聚甚歡,他 
    倆本是師兄妹,雲震娶雯兒,便得要娶石可玉,否則,老夫兩個孫女,一個不嫁。」 
     
      高華夫人忽然笑道:「老人家,妾身也不同意哩!」 
     
      王屋老人眼睛一瞪,道:「你不同意?那好辦……雯兒,小玉,統統過來,跟 
    爺爺回王屋山去,咱們不希罕。」 
     
      這倒真是不錯,嫁不出去撒賴,賴不出去索性要將—兩個孫女統統帶走了。 
     
      只聽大笑之聲嘩然而起,在場之人,個個捧腹大笑,便連素來穩重的高華夫人 
    ,也不禁掩口笑出聲來。 
     
      笑聲漸落,高華夫人微微笑道:「老人家,您將妾身的意思弄錯了。妾身是說 
    ,老人家有兩個孫女,妾身只有一個女兒,豈不太吃虧啦?」 
     
      王屋老人愣了半晌,倏地恍然而悟道:「哦!原來如此,何不明明白白地講? 
    ……玉兒,拜啊!拜乾娘。」 
     
      這一回,二女心下安定了。但見雯兒拉著高華,向她母親身邊走去,小玉本就 
    站在高華夫人身側,她整了一整衣襟,滿臉笑容地拜了下去,道:「女兒可玉,參 
    見義父義母,願義父母增福增壽,四季如春。」 
     
      這妮子心中歡樂,口齒也越發伶俐了。 
     
      高華夫婦一左一右,眉開眼笑地將她扶了起來,尚未來得及說幾句話,那邊王 
    屋老人已自歡呼道:「成啦!成啦!張大俠,你怎麼說?」 
     
      張鑄魂笑嘻嘻道:「老前輩垂愛雲震,那是雲震的造化,晚輩還有什麼話說。 
    不過,晚輩四海為家,兩袖清風,雲震又復幼失怙恃,這份聘禮……」 
     
      話猶未畢,王屋老人已經截口道:「武林人物要什麼聘禮,只要孩子心意相投 
    ,終身相愛就行啦!」 
     
      高華接口說道:「老前輩說的是,武林人物講求情投意合,金銀財寶,俱都是 
    身外之物,算不了什麼。」 
     
      張鑄魂胸懷大開,朗聲笑道:「既然如此,咱們一言為定了……」 
     
      話聲一頓,目注雲震,又道:「震兒拜見岳祖父與岳父岳母,自今而後,你要 
    自知珍重,莫要辜負長輩對你的愛心。」 
     
      於是雲震便由梅蕙仙陪同,分別向王屋老人及高華夫婦行了叩拜之禮;雯兒與 
    可玉,也由高華夫人帶領,叩拜了張鑄魂。一樁武林佳話,便在天下群雄的眼下形 
    成,也在群雄的嘴裡漸漸傳了出去。 
     
      這時,落日銜山,滿天通紅,好似為這一男二女結成佳偶,送上一幅艷紅的羅 
    幛,祝福他們之喜。 
     
      武婆婆也樂開了,暢聲笑道:「走啦!走啦!惡魔已除,天下太平,雲震,跟 
    老婆婆回大盆山去。」 
     
      那一本和尚又挑眼了,只聽他哈哈一笑道:「婆婆,雲震娶了媳婦,還要叫他 
    陪著婆婆麼?」 
     
      武婆婆籐杖一頓,霍地—杖擊去,怒吼道:「好哇!賊和尚,你又惹我老婆子 
    ,老婆子打爛你的屁股。」 
     
      一本和尚哈哈大笑,遠遠避了開去。 
     
      群豪一見,也是哈哈大笑,紛紛下山,各自奔向歸程。 
     
      高華重新將羅侯公子挾在肋下,問夫人道:「貽妹,咱們走一趟關外,好吧?」 
     
      高夫人睇了他一眼,問道:「關外回來哩?」 
     
      高華先是一怔,繼而大笑道:「好!好!回家,回家,這該行了吧?」 
     
      高夫人偌大年紀,竟也臉紅了。 
     
      張鑄魂見了,不覺微微一笑,側臉凝注梅蕙仙,悄聲說道:「天下太平了,仙 
    妹陪我回華山去吧!」 
     
      梅蕙仙心裡舒服,臉上可是燒得很,好像那通紅的陽光,全照到她一個人臉上 
    去了。 
     
      於是,大大小小,全都有了歸宿,武林之中,也因此寧靜三百餘年。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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