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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岳點將錄

                   【第六章】
    
      心念電轉,頓時返身奔入洞中,叫道:「雯兒,敵人大舉來犯,咱們先退出谷 
    外。」 
     
      雯兒躺臥不動,眼皮微抬,含糊道:「是金陵王麼?」 
     
      雲震大聲道:「不知道,但來人聲勢很大,看那樣子,個個身手不弱。」 
     
      雯兒呻吟一聲,含糊道:「我要睡覺了。」 
     
      眼皮一闔,寂然不動。 
     
      雲震大驚,抓住她的雙臂猛力搖喊,叫道:「雯兒醒醒,醒醒。」 
     
      哪知雯兒沉睡如死,毫無反應,雲震大急,抱起雯兒,背負而起,大步奔出洞 
    外。 
     
      出得洞門,不禁大吃一驚,原來這頃刻工夫,通往荷塘的石徑上,已站立著三 
    條人影,其餘的人也正在積雪皚皚的峭壁上滑行飛墜,疾速下降。 
     
      雲震見敵人身手如此快捷,不禁驚急交迸,眼看那三人阻住了去往荷塘的通路 
    ,自己背負一人,勢難突圍逃遁,於是身形一轉,奔回洞內,依舊將雯兒放置床上 
    ,獨自一人奔出洞外。 
     
      此時的雲震,非但武功已有根底,見識與機智亦遠勝往昔,這時心意已定,奔 
    出洞外,反手掩上洞門,當門而立,凝神待敵,氣勢如虹,神威凜凜。 
     
      只見十餘名面目陌生的男女,踏著積雪,浩浩蕩蕩,大步行了過來。 
     
      那為首之人,白面無鬚,服飾富麗,貴公子打扮,身後環列八名年輕貌美的女 
    子,那八名女子俱是身著白衣,外披紫黑色貂皮大氅,另外八名男子則服色不一, 
    年紀參差不齊,列隊跟隨在後。 
     
      雲震心神一凜,暗道:此人好大的排場,莫非是金陵王不成。 
     
      忖念中,那貴公子業已走近石級,雲震雙手抱拳,洪聲道:「諸位請了,在下 
    雲震,這廂有禮。」 
     
      那貴冑公子聞聲止步,仰面朝雲震打量一眼,微一抱拳,朗聲笑道:「果然閣 
    下在此。我等倒未白跑一趟。」 
     
      此人舉止儒雅,言笑宴宴,看去不像武林人物,但神情語氣,不怒而威,好似 
    那種久操生死人權之人,平日間頤指氣使,已成習慣,雖在談笑之間,也隱隱流露 
    著一種凌駕旁人的氣勢。 
     
      雲震微微一怔,道:「兄台尊姓大名?」 
     
      那貴公子淡然笑道:「兄弟家住雲南六詔山羅侯宮,江湖朋友,稱呼小弟羅侯 
    公子,朋友抬愛,不值一笑。」 
     
      雲震心頭一凜,暗道:既稱羅侯公子,若非南主人翁羅侯神君親生之子,也該 
    是衣缽傳人了。抱舉一禮,道:「原來是羅侯公子,久仰了。」 
     
      羅侯公子淡淡一笑,目光一掃石級,含笑不語。 
     
      但聽一個青袍老者厲聲喝道:「我家公子在此,你不知降階相迎,已是身犯死 
    罪了。」 
     
      雲震莞爾一笑,心中暗想,來者不善,衝突難免,唯一的辦法是死守洞門,等 
    待雯兒醒來,再作逃走之計,當下不理那青袍老者,眼望羅侯公子,肅然道:「隆 
    冬大雪,新年即屆,公子不在家中納福,千里迢迢,趕來此處,不知有何見教?」 
     
      羅侯公子曬然道:「十餘年前,本宮有一篇內功心法,流落於江湖之上,至今 
    未能尋回,近聞江湖傳言,那篇心法落在你的手內,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雲震見對方聲勢浩大,脫口否認道:「江湖流言,豈可……」 
     
      突然間,一陣羞愧,襲上心頭,暗道:我也算是武林人士了,此身既入江湖, 
    就該堂堂正正做人,貪生怕死,言不由衷,豈足大丈夫行徑。 
     
      只聽那羅侯公子沉聲道:「吞吞吐吐,莫非有難言之隱?」 
     
      雲震精神一振,昂然道:「羅侯心法,曾經一度落在雲某手小。」 
     
      羅侯公子眉頭聳動,道:「如今怎樣?武林瑰寶,難道毀滅不成?」 
     
      雲震朗聲道:「那倒沒有。」 
     
      羅侯公子道:「那塊黃絹,眼前落在誰人手中?」 
     
      雲震昂然道:「出賣旁人之事,在下不屑為,公子原諒了。」 
     
      羅侯公子臉色一沉,冷冷道:「那心法是武林人士夢寐以求之物,既曾落於你 
    的手中,你定已抄錄了一份了?」 
     
      雲震淡淡一笑,道:「那又何必。」 
     
      羅侯公子雙眉一挑,道:「這麼說來,你已將黃絹上的文字熟記心中了?」 
     
      雲震坦然道:「不錯。」 
     
      這片刻間,是雲震有生以來,最揚眉吐氣之時,羅侯公子站立石級之下,雲震 
    獨據階上,面對強敵,神采奕奕,侃侃而言,大有氣吞河岳之勢,那羅侯公子雖目 
    空四海,也不禁另眼相看,泯除了小覷之心。 
     
      只見那青袍老者移步上前,躬身道:「此人狂妄無禮,待屬下上去,好好教訓 
    他一頓。」 
     
      羅侯公子將手一擺,冷笑道:「習過羅侯心法之人,若不帶有三分狂態,羅侯 
    神功也不足以威震武林了。」 
     
      「是,屬下無知。」 
     
      垂首退下。 
     
      羅侯公子眼簾一抬,雙目之內,精光畢露,沉聲說道:「那塊黃絹流落江湖, 
    已十五六年,輾轉易手,想必數易主人了?」 
     
      雲震與他寒電似的目光一觸,情不自禁地心神一顫,暗道:此人內功好深厚。 
    忖念中,強作鎮定,緩緩說道:「衡情度理,勢必如此。」 
     
      羅侯公子峻聲道:「據你所知,那篇心法已是幾度易主了?」 
     
      雲震暗暗忖道:那塊黃絹我得自裴大化,轉手交給西門咎,至少是三易其主了。 
     
      心中在想,口中淡淡道:「在下只管個人的事,公子所問,恕難奉告。」 
     
      羅侯公子眉宇之間,泛起一片煞氣,但只一瞬,重又神色淡然,轉面一望那青 
    袍老者,道:「你向雲公子討教幾招,出手要有分寸,不可失了禮數。」 
     
      那青袍老者躬身喏道:「屬下遵命。」 
     
      左手一撩衣衿,嗖的一聲,箭射而起。 
     
      這石階共有三十餘級,上下高逾兩丈,那青袍老者自石階腳下斜斜縱起,疾若 
    勁矢,瞬眼凝立於雲震身前四五尺處,氣定神閒,形若無事,似是老早就已站在那 
    裡。 
     
      雲震與雯兒相處經年,朝夕論武,見識已是大進,一瞧青袍老者身法,頓知是 
    一勁敵,心中暗忖,難怪羅侯宮威震武林,屬下的身子已然如此,主子的武功,那 
    是可想而知了。 
     
      轉念間,青袍老者已是抱拳為禮,洪聲道:「羅侯宮屬下,敬請雲公子指教。」 
     
      雲震抱拳道:「朋友請。」 
     
      青袍老者喝道:「得罪了。」 
     
      左足微上半步,一掌擊了過去。 
     
      這洞門外一片平台,下接石級,平台長寬不過八尺,面積甚小,因而兩人距離 
    很近,青袍老者跨步出掌,正是伸手可及。 
     
      這一掌飄忽快捷,勢道極為凌厲,但雲震一直等到對方手掌觸及自己衣衫,始 
    才身形一閃,馬步一挫,橫拳一側,猛往對方手腕撞去。 
     
      這一拳「猛虎當道」,又叫「石敢當」,乃是「開山拳」中的一招,若論招式 
    ,平淡無奇,但雲震使來,功力雄渾深厚,霸道之極。 
     
      青袍老者見雲震一拳攻向自己手腕,拳勁如刀,若不立即撤招,手腕勢必被他 
    一拳撞斷,不禁喝一聲「好」,右掌回收,左掌快如電光石火,颯然擊了過去。 
     
      這左右兩掌連環迸發,使得天衣無縫,端的是江湖少見的高手。 
     
      雲震見他左掌擊到,立即吸氣含胸,左拳一晃,往他左腕砸下。 
     
      這一招乃是雲震與雯兒長日搏鬥,共同研製出來,若論拳勢,不合武術常規, 
    狠卻狠在變招神速,出手迅捷,凶狠絕倫。 
     
      青袍老者只覺一股重如山嶽的拳風,陡然撞到,不禁怒喝道:「哪有如此蠻橫 
    的打法。」 
     
      手臂一穿一扭,駢掌如刀,霍地砍了下去。 
     
      這一穿一扭,乃是拳法中的上乘功夫,江湖中會這一招的人多,練得到家的卻 
    少,這一招俗稱「仙劍斬龍」,以掌緣下砍,端的厲害之極,近身肉搏,臂動掌至 
    ,如被砍上,骨骼也斬得斷。 
     
      雲震聳然動容,突地吐氣開聲。暴雷般一喝,一拳搗了過去。 
     
      這一拳直搗對手胸口,拳風震耳,猛惡絕倫,青袍老者不及化解,迫得揮手一 
    掌,硬接過去。 
     
      只聽一聲輕響,如擊敗革,兩人身軀一仰,齊齊大退一步。 
     
      那羅侯公子站立階下,負手觀戰,神色—片淡漠,似是兩人這一戰,誰勝誰敗 
    ,與他毫無關連。 
     
      他身畔那名女子倏起輕聲笑道:「公子,這姓雲的好生彪悍。」 
     
      羅侯公子神色肅然,道:「此人將一套簡單的拳術,發揮出無窮的妙用,以力 
    補拙,以快制巧,正是武學之中,化腐朽為神奇的上乘境界。」 
     
      說話中,雲震與那青袍老者已齊齊進撲,二度打在一起。 
     
      此時,二人爭搶先機,以快打快,展眼之間,已搏鬥了十二三招。 
     
      羅侯公子聳然動容,道:「咦,原來此人是高家的弟子。」 
     
      先頭講話那女子,接口問道:「公子說的,是金陵高家麼?」 
     
      羅侯公子神色凝重,隨口道:「嗯!」 
     
      目蘊神光,凝注著打鬥中的二人,一瞬不瞬。 
     
      那白衣女子看了數招,道:「久聞金陵王只有一個獨生女兒,他們家武功不傳 
    外人,難道這雲震是高家女婿不成?」 
     
      羅侯公子亦正疑雲滿腹,百思莫解,聞言之下,以眉皺了一皺,未曾答理。 
     
      原來這八名身披貂皮外氅的女子,俱是羅侯公子的姬妾,講話的女子名叫燕黛 
    ,最得羅侯公子寵愛,她適才講話。羅侯公子未曾答理,當著眾家姐妹面前,臉上 
    大是難堪,神色之間,頓時顯得委委曲曲,泫然欲泣。 
     
      但聽羅侯公子道:「此人武功博而不純,並非金陵王親傳。」 
     
      那燕黛回嗔作喜,嬌聲道:「若不是金陵王親傳,那麼—定是他女兒傳授的了 
    。」 
     
      羅侯公子微微一笑,道:「此人打來過於拘謹,好幾次坐失先機,當勝不勝, 
    想是初臨大敵,第一次與人動手。」 
     
      燕黛笑道:「年輕的人,能與『一筆震三湘』丁公望打到五十回合,武功也算 
    不弱了。」 
     
      這二人評頭品足,論說不休,一宇一句,俱都鑽入雲震耳內,雲震愈聽愈覺心 
    煩,聽到此處,再也忍耐不住,大聲怒吼道:「閉嘴!」 
     
      燕黛格格嬌笑道:「臨敵交手,講究的是抱元守一,心無二用,我們講我們的 
    ,你自要聽,怨得誰來?」 
     
      雲震怒哼一聲,猶未反唇相譏,那青袍老者倏地一聲大喝,掌指齊飛,發動了 
    一輪攻勢。 
     
      原來這青袍老者名叫丁公望,原是三湘巨盜,一支點穴鐵筆,造詣頗深。二十 
    餘年前,橫行三湘,已然得了個「一筆震三湘」的綽號,投入羅侯宮中,名位不過 
    侍者,武功卻日有進展,遠勝往昔。 
     
      雲震學武的方式與眾不同,雯兒異想天開,要他由不斷的激鬥之中學習招術, 
    如此下來,雲震耐戰的功夫高人一等,而且招術博雜,往往在危急之中,化險為夷 
    ,丁公望以點穴筆成名,徒手對搏,又是捨長取短,如此一來,短時間內,也就無 
    法將雲震擊敗。 
     
      但高手對搏,不能有絲毫破綻,雲震心神旁鶩,應變不覺稍慢,丁公望立時搶 
    制先機,展開了一輪疾攻。 
     
      這一輪攻勢,掌指翻飛,連綿不絕,勢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下,雲震先機已失 
    ,迫處下風,頓時應接不暇,連連遇險,抵擋不住。 
     
      若在寬敞之地,雲震或有扳回之望,這平台地勢狹窄,無閃展騰挪之餘力,眼 
    看不出十招,勢必敗在丁公望掌下。 
     
      倏地,雲震腦海之內,閃出了雯兒的倩影,想起了雯兒,不覺鬥志彌堅,勇氣 
    百倍。 
     
      他心中暗暗叫道:雯兒臥病在床,我必須守住這洞門,寧可力戰而死,決不能 
    眼看著敵人攻入洞內,侵犯到雯兒一根毫髮。 
     
      心念一閃,精神大振,陡地大喝一聲,奮起神威,呼地一拳,猛然擂擊過去。 
     
      這一拳隨性而發,來勢奇突,威不可擋,丁公望大吃一驚,怒喝道:「小子瘋 
    狂了?」 
     
      雙足一挫,疾退五尺,落足之處,已是平台邊緣。 
     
      只聽羅侯公子朗聲笑道:「好猛烈的一拳,真乃神來之筆。」 
     
      丁公望羞怒交集,心中暗暗忖道:這小子無籍之名,我若戰他不下,只怕公子 
    降下罪來,怪我弱了羅侯宮的威名。 
     
      心念電轉,不禁冷冷一哼,欺身上步,一指點戳過去。 
     
      只聽嗤地一聲,尖厲的指風,破空生嘯,刺得入耳膜生痛。 
     
      雲震心神一凜,暗道:這老兒以指代筆,尚有如此威力,若是動用兵器,那還 
    了得。 
     
      心中在想,身子疾速橫閃,一招「電母照鏡」,揮掌反擊過去。 
     
      但聽嗤嗤連響,丁公望冷笑不絕,「指天劃地」、「指東劃西」、「指鹿為馬 
    」,一招緊接一招,連綿擊去。 
     
      雲震聳然色變,「散花手」、「粉金碎玉掌」、「開山拳」,招招俱是兩敗皆 
    傷,同歸於盡的打法。 
     
      羅侯公子睹狀,知道雲震落敗在即,心中突然忖道:這小子練過羅侯心法,若 
    讓他敗在一名侍者手下,豈不傷了我羅侯神功的威名。 
     
      念頭一閃,頓時揚聲說道:「丁公望,你與雲公子鬥一鬥內力,看他『羅侯神 
    功』已有幾成功力?」 
     
      羅侯宮中令出如山,丁公望聞言,接口說道:「屬下遵命。」 
     
      身形一晃,一掌拍擊過去。 
     
      這一掌來勢如電,時間拿捏得恰到好處,雲震正當應接不暇之際,欲避無從, 
    迫的舉手一揮,一掌迎擊過去。 
     
      只聽「拍」的一聲,雙掌接實,頓時膠在一起,兩人身軀同時一震,面上都現 
    驚容,隨即四目相接,凝然不動,拚鬥起內力來。 
     
      兩人激鬥方酣,正當心躁氣浮之際,陡然拚鬥內力,雙掌一接,同都傾力施為 
    起來。 
     
      展眼間,兩人頭上冒出了一片豆大的汗粒。 
     
      這般比拚內力,絲毫無法取巧,丁公望數十年性命交修之力,自掌心源源湧出 
    ,轉眼工夫,已然佔了優勢。 
     
      這時,雲震雙目圓睜,額上青筋華露,滿頭大汗,涔涔而下,與丁公望相較, 
    優劣之勢,一眼可見。 
     
      羅侯公子目光犀利,遙遙一眼,業已看清真相,含笑說道:「初入門徑,功力 
    尚淺。」 
     
      撩起衣衿,拾級而上。 
     
      忽聽呼的一聲,雲震背後的石門陡然敞開,一條人影山洞中疾奔而出。 
     
      雲震感到一陣疾風掠近身側,知道是雯兒出洞,暗想:強敵環伺,地身子不適 
    ,抱病臨敵,過份危險了。 
     
      這念頭電光打火般一閃,忘了正當拚鬥內力,生死一發之際,身軀一擺,擋在 
    雯兒去路,口中急聲道:「雯兒退後。」 
     
      語聲甫落,一股沉猛如山的力道,霍地湧上身來,但覺胸口奇痛,如遭槌擊, 
    喉頭一甜,一股鮮血,湧到了口腔之內。 
     
      丁公望未曾料到,惡戰半日,最後竟是如此獲勝,詫異中,抬眼一望,洞中撲 
    出之人,乃是一個長髮披散,羅衣賽雪,但卻雙目帶煞,面凝寒霜,容顏絕世的女 
    人。 
     
      那女子形貌之美,已令丁公望吃了一驚,而那雙美眸之內,煞氣畢露,丁公望 
    一見,心中猛地一寒,掌力一收,匆匆躍避開去。 
     
      這女子正是沉睡方醒的雯兒,她一下來曾衝出洞門,嬌軀一晃,向雲震左側掠 
    去。 
     
      雲震內腑已受重傷,但見丁公望退去,頓時手掌一翻,疾向雯兒腕脈扣去,口 
    中喝道:「雯兒……」 
     
      但見雯兒雙目之內,殺機一閃,陰森森說道:「誰是雯兒?」 
     
      皓腕一揮,拍地一聲,一掌擊在雲震背心上。 
     
      雲震慘呼一聲,踉蹌數步,一跤摔倒,鮮血噴灑一地。 
     
      白影一晃,雯兒疾若電閃,掠出洞門,飛躍而下。 
     
      羅侯公子驚喝道:「什麼人?站住!」 
     
      丁公望急聲叫道:「啟稟公子,一名女子……」 
     
      只聽一陣嬌喝,那燕黛當先撲去,雯兒揮手一掌,倏地拍在燕黛天靈蓋上,打 
    得燕黛腦漿迸裂。仰面倒地。 
     
      羅侯公子勃然大怒,長嘯一聲,振臂而起,人如巨鳥橫空,直向雯兒撲去。 
     
      雲震驚急交迸,仆伏在石階之上,嘶聲喊道:「雯兒快走,你逃啊!」 
     
      只見雯兒左手一探,抓住了羅侯公子一名姬妾,反手一揮,將那女子拋起半空 
    ,向凌空撲來的羅侯公子擲去,其餘兒名姬妾,早已駭得花容失色,逃避不迭。 
     
      羅侯公子氣的臉色蒼白,半空中接住那名姬妾,眼看雯兒已掠出五六丈遠.等 
    不及雙足落地,匆匆將人扔下,身形電射,疾地追去。 
     
      這兩人的身法俱是快速駭人,展眼之間,雯兒已掠近荷塘,疾箭般射了過去, 
    瞬眼落於獨木舟內,雙袖一揮,振起兩股勁風,那獨木舟划起一道水痕,筆直地衝 
    了出去。 
     
      羅侯公子目眥欲裂,峻聲喝道:「丫頭休走,本公子有話問你。」 
     
      話聲中,又復騰空而起,經天長虹一般,直向那獨木舟撲去,雯兒似未料到羅 
    侯公子輕功如此卓越,耳聞破空之聲,霍然反過身來,雙目之內,寒光四射,殺機 
    閃閃,懾人心魄。 
     
      四目交接,羅侯公子悚然一驚,暗道:這丫頭好重的煞氣,手掌劃了一個圈子 
    ,凌空拍擊下去。 
     
      他生平殺人亦非少數,面對這雯兒,竟然生出怵惕之感,揮掌下擊,大有手軟 
    之勢。 
     
      但見雯兒陰森森一哼,長袖一翻,露出一隻白玉般的素手,拇指扣住中指,朝 
    自空撲下的羅侯公子咽喉處,遙遙彈了過去。 
     
      「嘶!」的一響,一縷銳厲的指風,恍若有形之物,閃電般撞擊過去。 
     
      羅侯公子雙眉怒立,獰聲喝道; 
     
      「好丫頭,你姓高名潔,那是絕無疑義了。」 
     
      說話中,身形一昂,避過了襲來的指力,同時間雙掌一駢,向雯兒頭頂虛空按 
    了下去。 
     
      這雙掌一按,既輕又緩,絲毫顯不出威力,但卻有一股重逾山嶽的力道,泰山 
    壓頂一般,直向雯兒頭頂沉下。 
     
      雯兒眉峰一蹙,雙袖齊揚,猛然上揮,那獨木舟如箭脫弦,疾快地衝了出去。 
     
      羅侯公子早已看出,自己身形凌空,無法傷到雯兒,無可奈何,藉她雙袖一揮 
    之力,反身朝岸上飛去。 
     
      此時,眾人已紛紛趕來,羅侯公子飛掠三丈,足踏荷塘岸上,觸目之處,那是 
    愛妾燕黛的屍體,不禁咬牙切齒,恨聲說道:「抓住了這丫頭,教他識得本公子的 
    厲害。」 
     
      扭頭望去,獨木舟已划進水道之內,轉眼之間,隱失不見。 
     
      「一筆震三湘」丁公望低聲說道:「這幽谷有一條孔道,通往山外,並非死地 
    。」 
     
      羅侯公子目送雯兒俏麗的背影逝去,見她凝坐舟內,專心划槳,始終未曾回顧 
    一下,好似這幽谷之內,無絲毫令她留戀之處,不禁沉沉一哼,暗暗咒詛道:貌似 
    天仙,心若蛇蠍,鬼魅一般的女人。 
     
      只聽一名姬妾道:「公子,燕黛姊姊的屍體,如何處置?」 
     
      羅侯公子冷冷說道:「這山谷景物秀麗,風光明媚,正是上好的埋骨之處,你 
    們將她安葬了吧!」 
     
      大步行去。 
     
      原來那洞前石級依山而鑿,當時雯兒人在洞內,羅侯公子身在石級之下,未曾 
    看到她掌擊雲震之事,待至發覺,雯兒已躍下平台,與眾姬妾動起手來。 
     
      本來,以羅侯公子的身手,不難趕上前去,攔截住雯兒的去路,甚至趕上平台 
    ,將雯兒堵在洞內,只因他素來托大,事事要表現從容不迫,泰山崩於前,其色不 
    變的氣派,這才一時疏忽,遭受到眼前這種敗局,實在說來,他絕未想到,在這與 
    世隔絕的深山幽谷之內,竟然隱藏著一位武功卓絕,足以與自己分庭抗禮的高手, 
    也未想到有人敢在自己面前逞兇,更未想到,一個容顏絕世,人間罕見的少女,性 
    情如此凶悍,出手如此毒辣。 
     
      走回洞前,見雲震盤膝枯坐在雪地之下,卻並未運功療傷,不禁心頭一動,沉 
    聲道:「雲震。」 
     
      雲震雙目一抬,淒然笑道; 
     
      「公子有何見教?」 
     
      羅侯公子冷冷一笑,道:「你先被丁公望內力所震,接著背心又挨—掌,內腑 
    的創傷已甚為沉重,為何不運起羅侯心法,自療傷勢,難道存心尋死不成?」 
     
      雲震淡淡一笑.道:「當然要治療傷勢,但忙也不在一時。」 
     
      羅侯公子暗暗忖道:這小子與那丫頭同居在這等隱秘之處,關係自不尋常,看 
    他這副神氣,倒像是情天驚變,再無生趣了。 
     
      心中在想,口中冷然道:「那丫頭敢是金陵王之女——高潔?」 
     
      雲震雙目圓睜,惘然道:「這問題久已橫亙於在下心中,如今迷惘更甚,正欲 
    請教哩!」 
     
      羅侯公子眉頭聳動,冷笑道:「當真荒誕,你們同處這深山幽谷,過著神仙般 
    的生活,難道連對方是誰,也未曾弄得清楚。」 
     
      雲震淡然一笑,道:「那倒不是,在下當然知道她是誰。」 
     
      羅侯公子揚聲道:「那麼她是誰?」 
     
      雲震淡然道:「她是雯兒,不過往日是,今日不是而已。」 
     
      羅侯公子暗暗忖道:這小子語無倫次,難道刺激太深,神志業已不清了。 
     
      忖念中,臉色一沉,峻聲道:「雲震,你練過羅侯心法,可知後果如何?」 
     
      雲震漠然失笑,道:「羅侯宮凶名久著,窺竊了貴宮的鎮山絕藝,自然是死路 
    一條了。」 
     
      羅侯公子冷然道:「說得不錯,但也未必。」 
     
      雲震目光一抬,哂然道:「觸犯了人人畏懼的羅侯神君,難道尚有活路不成?」 
     
      羅侯公子暗暗想道:這小子聞得尚有活路,絲毫不現喜色,當真是身如槁木, 
    心如死灰,毫無求生之念了。 
     
      心頭念轉,口中緩緩說道:「羅侯心法,為我師徒不傳之秘.一脈相承,雖是 
    久在本宮服役之人,亦不傳授。」 
     
      雲震淡然道:「正是,所以我說,既非羅侯神君嫡傳弟子,練過了羅侯心法, 
    只有死路一條了。」 
     
      羅侯公子冷冷說道:「天下事常有例外,你若能夠拜在我師徒名下,豈不是有 
    得活路了?」 
     
      雲震淡然道:「今師還收徒弟麼?」 
     
      羅侯公子冷聲道:「家師功力已參造化,如今習於清修,再無興趣調教弟子了 
    。」 
     
      雲震啞然失笑,道:「難道閣下看中了雲震,有意收歸門下不成?」 
     
      羅侯公子聞言,已確定他求生之念甚為淡薄,當下淡淡一笑,道:「本公子雖 
    無傳人,但你年歲已長,本宮是無意收你了。」 
     
      雲震淡然道:「說了半天,依舊是回至原處了。」 
     
      羅侯公子冷笑道:「那也未必,本公子之意,是暫時還不殺你。」 
     
      雲震含笑道:「那是當然,只有雲某知道,那塊黃絹落在何人手上,在尋回那 
    心法之前。 
     
      殺了在下,豈不失了唯一的線索。」 
     
      羅侯公子臉色一變。手掌一抬,大有立時結果雲震之意,怎奈雲震心灰意懶, 
    根本未把生死二字放在心上,睹狀之下,無動於衷,毫無畏懼之色,羅侯公子怔了 
    一怔,垂下手掌。 
     
      寂然片刻,羅侯公子倏地陰沉沉一笑,道:「此時你情天驚變,痛不欲生,本 
    公子偏不取你的性命,等到你生機復萌,對人世再生留戀之時,公子爺立刻置你於 
    死地。」 
     
      雲震聞言,心神暗暗一顫,道:「閣下倒是深悉世人的心理,只是過於惡毒了 
    。」 
     
      羅侯公子冷冷一笑,一顧身旁的姬妾,峻聲道:「仙露搜他身上。」 
     
      那名叫仙露的女子格格一笑,移步上前,搜索雲震身上。 
     
      雲震淡淡說道:「在下早已講過,那黃絹已經轉贈他人,不在身上了。」 
     
      那仙露噗哧一笑,道:「信不過你。」 
     
      雲震口噙冷笑,任由她去搜索,那仙露搜遍雲震身上,笑道; 
     
      「這人身上,什麼東西都沒有。」 
     
      羅侯公子目光一轉,朝丁公望一施眼色,命他留在當地,看守雲震,自己帶著 
    姬妾屬下,大步向洞中走去。 
     
      雲震口齒啟動,有意說一聲,那黃絹不在洞內,心念一轉,終於忍住,垂目望 
    地,枯坐不語。 
     
      羅侯公子率領手下,在洞中仔細搜索一遍,既未搜出那篇心法,也未找到任何 
    特殊之物,只得率領眾人,退出洞外。 
     
      雲震睹狀,手撐地面,緩緩站立起來,神色之間,淡漠異常,大有任憑宰割, 
    絕無怨言之意。 
     
      羅侯公子冷冷一笑道:「你光棍一點,隨本公子回返宮中,聽侯裁奪。」 
     
      雲震緩緩說道:「在下尚有未了之事,若有逃脫之望,那就不客氣了。」 
     
      羅侯公子傲然道:「哼!你盡可試上一試。」 
     
      轉身大步行去。 
     
      眾人尾隨在後,雲震心灰意懶,默然垂首,隨著眾人行去。 
     
      那丁公望負有看守之責,走到雲震身旁,冷冷說道:「小子,放乖一點,惱得 
    我家公子性起,餵你一粒藥丸,你就悔之晚矣。」 
     
      雲震置若罔聞,但覺腦海之內,時而空空洞洞,時而混亂一團,舉步之間,胸 
    口隱隱作痛,難受之極。 
     
      來至那片崖壁下,羅侯公子將手一揮,姬妾屬下紛紛縱身躍起,手足並用,朝 
    上攀登,遇上那險峻難上之處,利用事先安置好的繩索,攀緣而上。 
     
      這山峰壁立干尺,險峻已極,又在大雪之後,若非事先安置了繩索,縱有絕世 
    輕功,也無法登上峰頂,雲震內腑重傷,手足無力,丁公望以繩索縛在雲震腰上, 
    將他垂吊上去。 
     
      峰頂,山如玉簇,林似銀妝,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蒼穹如蓋,彷彿伸手可 
    及,柳絮般的雪片,滿空飛舞,令人有眼花繚亂之感。 
     
      雲震站穩了腳步,回首下望,雲氣氤氳,已遮斷谷底的景色,大雪紛飛中,山 
    谷好似一個絕大的玉盆。不過,雲震的目光彷彿能夠洞穿雲層,透視谷底的景物, 
    那清澈寒塘,白石小徑,整齊的台階,寬敞的洞府,紛紛浮現於眼底;他恍惚突然 
    看到,一位長髮披垂,白衣勝雪,溫柔美麗,天使一般的少女,懷著無限的柔情蜜 
    意,哀傷地站立在洞府之前,翹首上望,目送著自己離去。 
     
      忽聽丁公望喝道:「雲震,走啦!」 
     
      雲震心神一震,轉眼望去,羅侯公子已當先行去,眾姬妾緊隨左右,其餘屬下 
    尾隨在後,當下暗暗一歎,咬緊牙根,隨同眾人奔去。 
     
      下了山峰,約莫奔行了個把時辰,經過一片山坳,羅侯公子等的馬匹留在該處 
    。那燕黛葬身谷底.空下一匹馬,剛好讓雲震騎上,此時天已入夜,雪光映照下, 
    十餘騎高頭駿馬,冒著風雪,投西而去。 
     
      一路上,只有羅侯公子與眾姬妾偶爾談笑幾句,其餘的人都不講話,黎明時分 
    ,出了括蒼山區,打尖進食之後,順著山麓,迤邐西行,繼續趕路。 
     
      到此時為止,雲震腦中依舊是一團混亂,無法思索事情的經過,雯兒,那天使 
    般可愛的姑娘,與雲震同處幽谷,渡過那長長一段神仙般的日子以後,突然之間, 
    面目全非,將雲震視同陌生之人,更在雲震與人性命相搏,內腑重傷之際,加上那 
    幾乎致命的一掌。 
     
      此事過於奇突了,奇突得不近情理,令人無法想像其中的原因。這突來的打擊 
    ,令雲震不勝震驚,不勝駭異,以至不敢去思索內中的原因,唯恐明白其中的道理 
    以後,將會心碎腸斷,承受不起。 
     
      冬日苦短,不覺已是薄暮時分,大雪紛飛中,馬隊馳入一座小鎮,鎮中僅有一 
    家客棧。村野小店,簡陋之極,忽然來了十多位豪客,一時之間,殺雞燙酒,忙亂 
    異常。 
     
      這客棧總共有四間客房,兩間較大的被羅侯公子與眾姬妾住子,其餘八名屬下 
    ,六人住了兩間小房,另在店堂中,搭了一張床舖,供丁公望和另一人度夜,雲震 
    分得一床棉被,將兩條長板凳併攏,準備渡過漫漫寒夜。 
     
      酒飯之後,羅侯公子與眾姬妾逕自回房,丁公望等也各自安歇,想是羅侯師徒 
    馭下極為嚴厲,丁公望等八名屬下,武功個個不弱,但卻循規蹈矩,毫無一般江湖 
    豪客那種火火的樣子,這一日一夜,雲震從未聽他們大聲說笑過。 
     
      那羅侯公子目空四海,根本未將雲震放在眼內,彷彿雲震的存在,是一件微不 
    足道的事。丁公望等跟著主子的態度行事,因之也冷冷漠漠,並不表示特別的敵意 
    ,似乎只要雲震識相,乖乖地跟著走路,彼等電懶得多找麻煩了。 
     
      須臾,所有的人都就寢了,客棧中一片沉寂,除了大門外呼嘯而過的寒風外, 
    只有後房中,偶爾傳來幾聲嬌柔的笑聲。 
     
      雲震裹著棉被,靜靜地坐著。一燈如豆,照著和衣而臥的丁公望和另一人,那 
    兩人鼻息勻緩,大概已經進入夢鄉了。 
     
      雲震心中暗暗忖道:難道我真的俯首貼耳,就這樣跟到羅侯宮去,聽侯宰割麼? 
     
      想到逃,首先想到馬匹,經過這一日一夜冒雪趕路,馬匹已疲乏不堪,再說縱 
    有—千里良駒,在這曠野雪地,也逃不脫羅侯公子的追跟,而他內腑本已重傷,再 
    經過這一日一夜的勞累,傷勢已更加沉重,非但無力動武,連這嚴寒的天氣也抵擋 
    不住了。 
     
      雲震暗暗想道:若要逃走,首先須得養好內傷,而且要在人煙稠密之處,才有 
    隱藏之地,尤其要一舉成功,若是逃而不脫,被追捕回來,那就畫虎不成反類犬了。 
     
      他雖心灰意懶,卻不願任人宰割,這時決心逃走,不覺精神一振,當心收懾心 
    神,瞑目靜坐,緩緩調理體內的真氣,漸漸地,入了混然忘我之境。 
     
      約莫持續了一兩個時辰,雲震噓出一口長氣,山定中甦醒過來,一提真氣,覺 
    得胸口的疼痛減少了許多,真氣運行到心脈中時,也暢通了不少。 
     
      他暗暗估計,照這樣下去,有四五十日的時間,內傷或可痊癒。 
     
      盤算中。不覺喟然一歎,睜開雙目,朝對面睡的兩人望去。那兩人睡臥的姿式 
    ,與初睡時完全一樣,看那姿態,全然是心安理得,高枕無憂的樣子,只有丁公望 
    壓在枕頭下的點穴鐵筆,烏光閃閃,與人一種異樣的感覺。 
     
      突然間,雲震,心中泛起一種奇怪的思想,暗道:這批人武功都不在我之下, 
    在羅侯宮,卻不過僕役之流,我雲震是堂堂男子,可不能淪落到這等地步。 
     
      想到此處,陡然發覺,店堂中端坐一人,昏暗的燈光下,那人凝坐不動,容色 
    森嚴,赫然是羅侯公子。 
     
      雲震微微一驚,心中暗道:此人姬妾環繞,明明是個喜好美色,風流成性之人 
    ,如此寒夜,放著艷福不享,獨坐堂中作什? 
     
      羅侯公子見雲震醒來,冷冷凝視一眼,目光一轉,緩緩說道:「你得到『羅侯 
    心法』之後,是誰指點你練習?」 
     
      雲震淡然道:「無人指點,在下獨自摸索,也不過略窺門徑而已。」 
     
      羅侯公子冷冷一笑,道:「獨自摸索,也能窺得門徑,你倒算得生有慧根了。」 
     
      言下之意,甚表懷疑。 
     
      雲震本待解釋幾句,轉念一想,此事殊無分辯之必要,如是任他懷疑,默默不 
    語。 
     
      羅侯公子也不追問,低頭沉思了片刻,突然問道:「究竟為了什麼,高潔與你 
    反臉成仇?」 
     
      雲震雙眉一蹙,道:「閣下口中的高潔,就是昨日那位姑娘麼?」 
     
      羅侯公子道:「世上或有同名同姓之人,但普天之下,會「修羅指」的人,除 
    金陵王父女之外,絕無他人。」 
     
      雲震暗忖道:聽他言之鑿鑿,宛如確有其事,但雯兒是雯兒,高潔是高潔,怎 
    能同是一人呢? 
     
      心中在想,口中說道:「修羅指?那是一門武功吧?」 
     
      羅侯公子道:「那是金陵王的看家本領,方今天下,只有『修羅指』能與我『 
    羅侯神功』相抗,昨日在那荷塘上,高潔施展過,你未曾見到?」 
     
      雲震惑然一笑,道:「撲朔迷離,在下也弄昏頭了。」 
     
      羅侯公子道:「這也好辦,你稱她作雯兒,我叫她作高潔,反正是那個丫頭, 
    你們遁跡深山,相處經年,突然翻臉成仇,其中總有道理?」 
     
      雲震漠然一笑,道:「這道理天知地知,在下確是不知道的。」 
     
      羅侯公子臉色一寒,冷冷笑道:「男女之事,不足為外人道,你不願講,本公 
    子也不怪你,如今有一個問題,你須據實回答,否則的話,你就自取其辱了。」 
     
      雲震眉頭聳動,道:「什麼問題?」 
     
      羅侯公子語聲冷峻,緩緩說道:「你可曾見過高潔的笑靨?」 
     
      雲震道:「笑靨是什麼?在下不懂你的意思。」 
     
      羅侯公子突然放聲一笑,道:「笑靨就是笑臉,美人的笑臉稱作笑靨,你見過 
    高潔的笑臉麼?」 
     
      雲震微微一怔,腦海之內,浮現出雯兒那嬌如春花,麗若朝霞的微笑。 
     
      想起雯兒那溫馨的微笑,綿綿的柔情,湧上心頭,但覺又是酸辛,又是甜蜜, 
    分辨不出箇中的滋味,一時之間,目中淚光流轉,臉上卻泛露出一片笑容。 
     
      但聽羅侯公子冷冷說道:「我問你可曾見過高潔的笑臉,你聽到沒有?」 
     
      雲震忽然覺得,自己與雯兒的一段愛情,是他生命中最為寶貴的東西,這一段 
    私情,不必讓旁人知道,尤其不應讓羅侯公子這種人知道,若是讓他知道了,那就 
    褻瀆那情感的神聖,沾污那情感的純潔了。 
     
      心念電轉,警惕之心大起,道:「閣下深宵不寢,忽然提出這古怪的問題,其 
    中必有深意,但不知用心何在?」 
     
      羅侯公子冷笑道:「你是階下囚,本公子愛問就問,你若不答,我自有治你之 
    法,至於用心所在,你就慢慢體會吧!」 
     
      雲震勃然大怒,轉念一想,匹夫之勇,無濟於事,當下強抑怒火,冷冷說道: 
    「閣下雖然驕狂,說的倒也不假。」 
     
      語音微微一頓,淡然道:「在下僅只挨過高潔一掌,卻未見過她的笑臉。」 
     
      羅侯公子笑道:「嘿!看你外貌忠厚,其實也很狡猾,本公子再問你一句,你 
    見過雯兒的笑臉麼?」 
     
      微微一頓,接道:「你問是的雯兒,並非高潔。」 
     
      雲震心中突然泛起一陣厭惡之感,覺得「雯兒」二字不應該由羅侯公子口中道 
    出,不禁冷冰冰說道:「無可奉告。」 
     
      羅侯公子臉色—變,獰聲道:「看你不出,艷福倒是不淺。」 
     
      言語間,流露出一片妒嫉之意。 
     
      雲震怔了一怔,猛然感到,這羅侯公子對自己敵意甚深,似平眼前這種禮遇, 
    隨時有結束之勢。 
     
      忽見羅侯公子雙掌一拍,峻聲喝道:「統統起來。」 
     
      丁公望早已醒來,聞得召喚,首先趕了過來。 
     
      羅侯公子將手一揮,道:「吩咐店家備馬,用過早膳,立即趕路。」 
     
      丁公望應喏一聲,轉身奔去,羅侯公子冷冷望了雲震—眼,回至房中,由眾姬 
    妾侍候梳洗。 
     
      雲震獨坐堂中,思潮起伏,盡想著羅侯公子的每一句話,不知怎地,心頭惴惴 
    不安,恍惚大禍即將臨頭。 
     
      忽聽後面房中。那仙露的聲音道:「公子爺只管追問那高潔笑不笑,到底安著 
    什麼心眼?」 
     
      雲震正在想這問題,急忙豎起耳朵,留心聽去。 
     
      但聞那羅侯公子輕聲一笑,卻未答言。 
     
      另聽另一人嬌聲嬌氣地道:「可惜燕黛姊死了,若是黛姊問話,公子爺就回答 
    啦!」 
     
      弦外之音,倒似在譏諷仙露。 
     
      那羅侯公子敞聲一笑,依舊未曾答話。 
     
      雲震也感到心急起來,暗想:他這般諱莫如深,莫非心懷叵測,有何詭謀不成。 
     
      忽聽羅侯公子道:「依你們看,高沽那丫頭美麼?」 
     
      房中一陣沉默,有人輕輕哼了一聲。 
     
      這時,丁公望等也坐在堂中,人人莫名其妙地心急,都側耳傾聽,靜待房中的 
    反應。 
     
      只聽羅侯公子道:「你憑心講,高潔那丫頭美麼?」 
     
      想是那仙露剛才受了委曲,羅侯公子這話是對她講的,那仙露回嗔作喜,嬌滴 
    滴的笑了一聲,道:「依我看來,也說不上特別的美。」 
     
      另外一人接口道:「面孔倒還不錯,可惜身子平板了一些。」 
     
      另外一人接口道:「眉毛也生得過於高了一點。」 
     
      又聽那仙露道:「這些都不要緊,主要是煞氣太重,太過缺乏風情了。」 
     
      羅侯公子突然敞聲大笑,放縱的笑聲,整個客店都能聽到。 
     
      這時,雲震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在他的意識中,雯兒是一個人,高潔是另 
    外一個人,這兩人不能混為一談,但另一方面,這兩人之間,又有著許多混淆不清 
    ,不可思議的關聯。 
     
      首先,這兩人生得一模一樣,在形貌上找不出絲毫的差異,其次,兩人的武功 
    門路一樣,可是,雯兒口口聲聲否認是金陵王的女兒,但雲震初次遇到她時,是在 
    金陵王府中,金陵王家中的人,卻又迴避著雯兒,這許多因素,卻是互相矛盾,混 
    淆不清,與人一種神秘詭異的感覺。 
     
      以往,雲震也曾暗中揣測,雯兒與高潔必是孿生姊妹,由於某種特殊的原因, 
    雯兒不願承認,或是不知道自己是金陵王的女兒,這假定甚為合理,因之雲震一直 
    深信不疑。 
     
      可是,新的事實打破了這一項假定,那一向溫柔純良的雯兒,可以在突然之間 
    ,變成一個凶神惡煞般的女子,而且對情義深重,—直愛入骨髓的雲震,突然視若 
    路人,而且還狠心的擊上一掌。當時雲震完全被震驚住了,如今細細回想,他恍惚 
    由那雯兒身上,看到高潔的影子。 
     
      雲震回想著當時的每一細節,心中暗暗忖道:那時,她一心想要衝出洞門,口 
    中陰森森地吼著「誰是雯兒」,她似是夢魘附體,渾忘了舊日的一切。 
     
      忽聽羅侯公子的聲音道:「往日我也聽人說過,金陵王的女兒長得極美,卻未 
    想到,竟是人間絕色,舉世無雙,嘿嘿!別說當今之世,就是那些史書上有名的美 
    人,也未必勝得過她。」 
     
      但聽那仙露酸溜溜的叫道:「哦喲!公子爺,這麼一說,連我們這些姊妹也得 
    愛上她啦!」 
     
      另一人嘻笑道:「你愛,我是不愛的,我怕她給我一巴掌,那可要了我這小命 
    啦!」 
     
      房中響起一片笑聲,頓了一頓,羅侯公子道:「你們沒有眼光,那丫頭美而且 
    艷,在她生性溫和的時候,一定是風華絕代,儀態萬千,那可不是『國色天香』四 
    字所能形容的。」 
     
      那仙露接口笑道:「所以公子爺要先打聽她有無笑臉,有沒有性情溫和的時侯 
    ?」 
     
      羅侯公子放聲一笑,道:「你們這批丫頭越來越是放肆,已經到了目無尊長的 
    地步,公子爺要給你們找一個管頭了。」 
     
      房中又是一陣轟笑,七嘴八舌,鼓噪不息。這時酒飯業已備好,丁公望走到門 
    外,躬請羅侯公子用膳,羅侯公子與眾姬妾走入堂中,入座就食,雲震也與丁公望 
    等同坐一桌,共進早膳。 
     
      那羅侯公子似是無心飲食,酒過三巡,略進小菜,就放下筷子,其餘的人見了 
    ,同是三口兩口,匆匆食罷。 
     
      只見羅侯公子臉色一沉,突然間目如利刃,冷冰冰掃視眾人一眼,緩緩說道: 
    「如今我要單獨北上,你們押雲震回宮,若有失誤,全體死罪,絕無例外。」 
     
      眾人聞言,齊齊一驚,那仙露急聲道:「公子爺,我們姊妹呢?」 
     
      羅侯公子陰沉沉說道:「你們一起回宮。」 
     
      目光一轉,接道:「丁公望。」 
     
      丁公望手按桌面,猛地站起,躬身道:「屬下在。」 
     
      羅侯公子峻聲道:「此行由你負責,所有的人都得聽命於你,如果有人抗命, 
    不管是誰,立斬無赦。」 
     
      丁公望沉聲道:「屬下遵命。」 
     
      羅侯公子道:「限十日之內趕回宮中,不得延誤。」 
     
      丁公望躬身道:「是。」 
     
      羅侯公子道:「回宮之後,稟明神君,命琴棋四童,詩酒四女,兼程北上,趕 
    來金陵見我。」 
     
      丁公望初膺重任,不勝惶恐,激動地道:「屬下領命。」 
     
      是時雲震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少了羅侯公子,逃脫的希望較多,憂的 
    是此人趕去金陵,必然與雯兒有關,一時之間,憂喜參半,心情激動不已。 
     
      忽覺眼前一花,羅侯公子突然來到了身旁,雲震大吃一驚,本能地推桌而起, 
    蓄勢戒備。 
     
      只聽羅侯公子陰森森說道; 
     
      「羅侯心法為我門中不傳之秘,非你所能妄竊,如今我先散去你的功力。」 
     
      雲震心頭一寒,情急之下,不及多想,大喝一聲,一拳擊了過去。 
     
      羅侯公子冷冷一哼,身形不動,隨手一揮,啪的一掌擊在雲震背上。 
     
      雲震與他面對著面,弄不清他那手掌怎會擊到自己背上,但覺身子一震,一股 
    灼熱如火的力道湧上身來,心頭方白一怔,突然機伶伶猛打一個寒噤,緊接著,遍 
    身骨節爆沙豆般一陣亂響,雲震混身奇痛,脫口慘呼—聲。 
     
      這毀人功力,在武林之中,為最最慘無人道之舉,縱是心毒手辣,殺人不眨眼 
    的人,面對這種場面,也感到驚心動魄,不忍卒睹。 
     
      這時人人屏息而立,店堂中一片沉寂,門外朔風的呼嘯之聲,隱隱傳來,顯得 
    異樣的刺耳。 
     
      雖然在隆冬,雲震卻是遍身汗下,一陣抽搐之後,苦練經年的內功,已是摧毀 
    無遺了。 
     
      羅侯公子見事已了,冷冰冰望了丁公望—眼,正待離去,丁公望突然躬身道: 
    「萬一遇上強敵……」 
     
      欲言又止。 
     
      羅侯宮法令如山,屬下之人犯了過失,身受極刑,丁公望初當大任,誠惶誠恐 
    ,心有顧慮,卻不敢講出口來。 
     
      但聽羅侯公子道:「天下滔滔,誰敢與羅侯宮為敵?」 
     
      他本來是想,那塊抄寫「羅侯心法」的黃絹尚未追回,萬一有人將雲震救去, 
    正可按圖索驥,追查那塊黃絹的下落。 
     
      詎料,話一出口,腦海之內,忽然閃出一個美貌少女的影子,突然之間,他覺 
    得留著雲震在世,是一件極不愉快的事,雖說雲震的武功已毀,他仍舊感到,應該 
    盡早將這令他厭惡的人剷除掉,但此時就下手,又顯得不太相宜。 
     
      心頭猶豫,寒電般的目光,不覺凝注在雲震臉上,眉宇之間,殺機閃閃。 
     
      雲震身上疼痛已止,只覺混身虛脫,乏力欲倒,但他咬緊牙根,強行支持,一 
    雙血紅的眼睛,怒火熊熊,瞪住羅侯公子,一瞬不瞬。 
     
      兩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彷彿要迸出火花來。 
     
      雲震突然地嘿然一笑,恨聲說道:「雲某有生之日,誓報今日之仇。」 
     
      這兩句話講的斬金截鐵,鏗鏘有力,羅侯公子狂傲絕倫,若在往日,勢必受不 
    住激,一怒之下,說不定當堂放走雲震,看他如何報仇,但今日性情大變,一聽雲 
    震的話,頓時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狠狠說道:「本公子教你早早死去,來世 
    再來報仇。」 
     
      右手一抬,疾若閃電,在雲震胸上連戳兩下。 
     
      雲震心頭一沉,以為當時就得死去,但覺那手指落處,不過隱隱作痛,而且稍 
    痛即止,不禁暗暗忖道:這賊子使的什麼手法,難道還要我慢慢痛苦,受盡折磨而 
    死? 
     
      想到死,腦海之內,也閃出了雯兒的情影,那是一個秀髮披肩,口角含笑,無 
    限甜蜜,無限溫柔的影子,那影子代表著雯兒,卻非高潔。 
     
      一個神秘詭異的少女,她的倩影,同時出現在兩個男人的腦海內,無形之中, 
    支配著這兩個男人的命運了。 
     
      忽聽羅侯公子冷冷道:「我已點斷他的『厥陰心脈』,不出十三天,他必死無 
    疑,你們務必在人死前回宮,以便神君審問口供。」 
     
      丁公望躬身道:「是,屬下不敢延誤。」 
     
      羅侯公子冷冷一哼,身形一晃,瞬眼不見。 
     
      呼嘯聲中,一陣寒風,挾著大量雪花,捲入了店堂之內。 
     
      油燈被風雪撲滅,店堂中—片漆黑。 
     
      雲震內功被毀,迭受重刨之餘,身子已孱弱不堪,被這陣風雪一刮,頓時如墜 
    冰窖,冷得混身發抖,抱著膀子,牙齒格格打戰。 
     
      丁公望負有押解之責,唯恐雲震在半路死去,交不了差,這時大聲喝道:「掌 
    燈,取棉被過來。」 
     
      院子中照料馬匹的店小二,將一盞羊角風燈伸入門內,有人遞過一床棉被,丁 
    公望接過手中,展開棉被,將雲震裹於被內,奔入院中,將雲震連人帶棉被縛在馬 
    上。 
     
      縛扎停當,眾人紛紛上馬,丁公望親自牽著雲震坐馬韁繩,扔下一錠銀子,大 
    聲喝道:「走。」 
     
      當先馳去。 
     
      展眼間,十六騎高頭駿馬,首尾相銜。疾馳而去。 
     
      這時天還沒有亮,朔風怒號,人雪紛飛中,馬蹄踏著雪地,發出一片疾驟的沙 
    沙之聲,恍惚千軍萬馬疾行。 
     
      雲震俯伏在鞍上,雙目之中,熱淚泉湧,英雄有淚不輕彈,只因耒到傷心處, 
    此時的雲震,已是無法不傷心了。 
     
      尤其傷心的是,一切都已絕望,想到雖然還有十二三天好活,但自己形同廢人 
    ,那十二三個多餘的日子,已宛如眼前的天空一樣黑暗了。 
     
      陣陣風雪刮入棉被,打在雲震腧上,寒冷的雪花遇著熱淚,霎時結成冰水,浸 
    濕了整個的面頰,不過,雲震並不感到寒冰。 
     
      人在完全絕望時,反而神志清醒,頭腦特別靈明,這時,雲震什麼不想,單單 
    想那塊『玉符』,他無聲地歎息一聲,心中想道,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壽命的長 
    短,原是無法強求的,可歎的是張先生所托非人,被我耽誤了大事,唉!受人之托 
    ,不能忠人之事,真教人死不瞑目。 
     
      突然間,心頭靈光一閃,暗道:嗨!那張先生是—位風塵異人,那「玉符」或 
    許是一種極為重要的物件,說不定還與武林之事有關。 
     
      忽然,他懷念起西門咎來,渴望著再見西門咎一面。 
     
      想起西門咎,心十泛起一種溫馨的感覺,暗道:不知他是否真的做過那些壞事 
    ?如果能再見他一面,定要好好地勸他,要他改過自新,重新做人……還有雯兒, 
    雯兒……唉!她那古怪的瞌睡病,難道足一種瘋癲症麼? 
     
      想著想著,忽覺神思困頓,心口作痛,一陣迷糊,昏睡過去,不知過了多久, 
    馬行忽然緩慢下來,雲震悠悠醒轉,睜目一看,風雪已止,坐馬正進入一座城門, 
    忽然發覺,一家店舖正在上門,雲震微微一怔,心中暗道:原來我沉睡了一日,天 
    時又向晚了。 
     
      忽聽前面馬上的丁公望怒喝道:「小狗找死!」 
     
      喝聲,一個小叫化「哇!」的一聲大叫,一跤摔僕在地上,由丁公望座馬左側 
    .摔到了馬的右側,那馬匹受驚,猛然一跳,幾乎將丁公望摜下馬來。 
     
      雲霞突然感到,一對烏溜溜的小眼睛盯了自己一眼,想要仔細看時,頭在被中 
    無法轉動,業已看不到那小叫化了。 
     
      那小叫化年紀不過八九歲,跌倒雪地中,咧著大嘴似要嚎哭,又像是不敢哭, 
    神態極為滑稽,丁公望一則歸心似箭,二來見那小叫化太小。實在不好意思發作。 
    因而僅只瞪了一眼,雙腿一央馬腹,策馬奔去。 
     
      須臾,馬隊馳列一家客店門外,丁公望當先下馬,察看過雲震的臉色,解開繩 
    索,將雲震放下地來。 
     
      店小二瞧這群男女的來勢.心頭早巳暗暗打鼓,忙不迭的接去馬匹.將眾人迎 
    入店內。 
     
      丁公望挾著雲震踏入店堂,目光四掃,大聲喝道:「掌櫃的,左右四間廂房, 
    我們要了,廳堂中不許另外有人。」 
     
      那掌櫃急走了過來。嚅嚅道:「爺們先請坐,烤火,三間房有人,小的這就去 
    和客人商量。」 
     
      右面前房中著,仙露等過去望了一望,覺得尚可使用,嘻嘻哈哈,擠了進去。 
    這時行人催著備酒,有人叫著火盆加旺,有人站到房門口大聲喝罵,催促原來的客 
    人搬出,嘈雜囂張,與昨日大不相同。 
     
      片刻間,另外三間房騰了出來,丁公望大聲道:「四人一間,大伙擠著一點, 
    有個照應。」 
     
      那仙露在房中叫道:「我們七個女人住兩間,缺少一人怎麼辦?」 
     
      有人應了一聲「我算一個」,爆起一陣轟笑,丁公望低聲咒罵了一句,挾著雲 
    震走入左邊的後廂房內。 
     
      這客棧是一家大店,前面廳堂足可擺下八桌酒席,這時丁公望等都在房中洗臉 
    濯是,廳堂中空尢一人。 
     
      須臾,酒菜擺好,店小二將獸盆中的炭火撥旺,請眾人入席,房中的人立時湧 
    了出來,笑語喧嘩,嘈雜之極。 
     
      丁公望最後出門,見雲震坐在屋角不動,心中暗道:這小子連受重創,今日又 
    粒米未沾,莫要死在半路了。 
     
      心念轉動,大聲說道:「雲震,吃飯了。」 
     
      雲震萬念俱灰,無心飲食,也不感飢餓,當下說道:「丁朋友請便,在下不餓 
    。」 
     
      丁公望微微一怔,舉步往門外走去,忽然心動,暗道,小子莫要趁著無人之際 
    ,尋了短見,丁大爺可就無法交差了。 
     
      人步走了過去,抓住雲震的膀臂,道:「老夫敬你是一條好漢,決定以禮相待 
    ,來吧,吃飽肚子再說。」 
     
      雲震暗暗想道:生死由命,可不能受小人之辱,急忙站起身來,道:「丁朋友 
    放手,在下自己能走。」 
     
      丁公望微微—笑,放下雲震,當先行去,雲震跟在後面,一同走出房來。 
     
      酒席共是兩桌,男女各佔一桌,雲震見下首有一個座位,自行過去坐了,霎時 
    間,觥籌交錯,輪番轟飲,女子那一桌首先猜拳行令起來。 
     
      雲震舉起筷子,揀了點小菜放在口中,但覺味同嚼臘,食而不知其味,於是向 
    丁公望道:「在下吃飽了,那邊烤烤火去。」 
     
      丁公望怔了一怔,道:「好吧,你請便。」 
     
      這批人本是殘暴不仁,作威作福之輩,但雲震已只剩下上十天的壽命,生死二 
    字,對他已是沒有多大的差別,眾人無所威脅,也就無法擺出狠勁,因此,索性不 
    聞不問,將這包袱放在丁公望一人肩上。 
     
      雲震搖搖晃晃,走到火盆邊的矮凳上坐下,連番打擊,弄得他人樣支離,萎頓 
    不堪,這時獨自一人瑟縮在火盆旁邊,越發顯得形鎖骨立,孱弱異常。 
     
      驀地,砰然一聲,大門被人一掌震開,門閂斷作了兩截。 
     
      一陣寒風,挾著大片雪花捲入了堂中。 
     
      眾人猛地一驚,嘩然聲中,紛紛推杯而起,移目望去,更是驚怒交迸,喝罵之 
    聲四起。 
     
      只見人門口站定一人,身高不滿四尺,年紀不過八九歲,上身穿一件破爛不堪 
    ,骯髒已極的短棉襖,下身一條布褲,長才及膝,腿下破了一個大洞,露出一塊髒 
    稀稀的皮肉,短髮蓬亂,小臉上白一塊,黑一塊,大雪天裡,還光著一雙腳板。 
     
      丁公望不看猶可,一看之下,老臉一片通紅,厲聲怪叫道:「好哇!八十老娘 
    倒繃孩兒,老夫居然看走眼了!」 
     
      原來這小兒正是在丁公望馬前摔過一跤的小叫化,這時二度出現,自然看出扎 
    眼之處了。 
     
      那小叫化雙手叉腰,當門而立,烏溜溜的眼珠一轉,將堂上的人掃了一眼,倏 
    地伸手一指,叫道:「丁老兒過來,小祖宗有話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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