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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 者 之 劍

                   【一 華門文氏】
    
      岑寂的夜! 
     
      人跡罕到的深山! 
     
      淒迷的月色! 
     
      一望無際,黑沉沉的森林! 
     
      這一望無垠,亙古不見天光的密林中央,竟有一片小小的空地。 
     
      在這極難發現的小空地上,半畦山田,半畝菜圃,一棟茅屋,一座孤墳。 
     
      月光映照下,只見那孤墳前面,豎著一塊無字墓碑,無字碑前,挺跪著一個十 
    六七歲、面色微黑、濃眉入鬢的少年。 
     
      墳側,一張陳舊粗劣的木椅,椅上端坐一位布衣無華,絕色無雙的婦人。 
     
      林梢,山風習習。 
     
      林下,秋螢點點,鬼火粼粼! 
     
      一片淒涼景色,一陣陣抽泣之聲! 
     
      此外,一顆明滅不定的孤星,正在這兩人頭頂閃耀。 
     
      忽見那美婦人抬起衣袖,抹乾臉上的淚痕,道:“星兒,時光不早,你快定下 
    心神,細聽為娘的吩咐。” 
     
      那少年急忙轉過身子,跪近母親身前,垂淚道:“娘請講,孩兒細心聽著。” 
     
      那婦人輕輕歎息一聲,一指四外的密林,道:“方今武林,暗無天日,猶如這 
    密林下的光景,你謹記著,凡是武功強過你的,十九必是兇邪之輩,唉!妖氛瀰漫 
    ,群邪猖狂……” 
     
      少年濃眉一軒,黑黑的臉上,突然掠過一片強烈的神采,與那縱橫滿面的淚光 
    輝映,令人眼前一亮,目為之眩! 
     
      那美婦人伸出手掌,一撫少年的頭頂,歎道:“兒不可意氣用事,十年前北溟 
    會一場血戰,集聚了正邪雙方的精英,不想正派俠士傷亡淨盡,那干妖邪反而得勝 
    。十年滋蔓,了無阻遏,如今豈有不血光蔽天,流毒遍地之理!” 
     
      她仰首長空,凝視那顆明滅不定的孤星,不覺悠悠一歎。 
     
      沉重的歎息聲搖曳未已,她突然臉色一沉,峻聲道:“兒記住!此去江湖,不 
    可逞匹夫之勇,招無妄之災,辜負為娘這十年的教誨。” 
     
      少年抹了一抹眼淚,道:“孩兒記得,個人榮辱事小,誅滅群邪,拯救武林蒼 
    生事大。” 
     
      那美婦人螓首微點,道:“群邪未滅之前,不可有家室之累,免得兒女情長, 
    英雄氣短,消磨了救世濟人的雄心。” 
     
      這少年才只十六七歲,對家室之累不甚了了,但知母親的吩咐必有道理,因而 
    連連點首,表示謹記在心。 
     
      美婦人語音微頓,一瞥身側的墳墓,哽嚥道:“大義所在,不可貪生惜命…… 
    ”說到不許愛子貪生惜命,想起當年險惡的江湖形勢,她再也矜持不住,淚珠泉湧 
    ,滾滾而下。 
     
      那少年抬起雙手,扶住母親的膝頭,流淚道:“娘放心,孩兒一定貫徹爹爹的 
    遺志,以武林興亡為己任。” 
     
      那美婦人默然頷首,母子二人相對飲泣,使這深山惡林之中,充滿了慘霧愁雲 
    ,那本已淒迷的月色,更顯得黯然無光了。 
     
      過了片刻,那美婦人拭去頰上的淚跡,定了定神,道:“兒仔細聽著,靖州城 
    內,有一人姓秦名白川,滇南無量山中,有個號稱‘無量神君’的魔頭,兩人仇深 
    似海,那無量神君誓取秦家一門良賤的性命。” 
     
      “北溟會上,你爹爹邀那無量神君首先下場,意在先將武功最高的強敵逐走, 
    為與會群俠多留一份生機。唉!那無量神君雖然落敗,羞忿而退,你爹卻也耗去不 
    少功力,臨了一場血戰,終是眼見己方覆亡,未能獨挽狂瀾,拯救群俠脫難。” 
     
      說話間,母子二人的目光,不覺齊向那孤墳投去,四目之內,全是奇光流轉, 
    炯炯閃亮。 
     
      但聽那美婦人繼續道:“你爹爹與無量神君動手之初,曾有十年賭約,無量神 
    君戰敗,依約要自禁十年。他臨去之際,聲言不許旁人取秦白川的性命,以留待他 
    自己下手。群邪有的與他交深,有的對他忌憚,以致秦白川武功雖然平平,血戰到 
    底,反得全身而退。但他豈是無量神君的敵手?歸家之後,也不過苟延殘喘,十年 
    期滿,待人宰割而已。” 
     
      少年一直不敢插口,這時見母親話音一頓,問道:“十年光陰很長,秦白川不 
    會舉家走避麼?” 
     
      那美婦人搖頭道:“秦白川為人剛烈,是個寧折不彎的性情,要他躲躲藏藏, 
    苟且偷生,他是定然不肯的。” 
     
      這少年事母至孝,聞言之下連連點頭,靜聽母親的下文。 
     
      那美婦人道:“北溟會以混戰終結,你爹爹力戰身亡,其時娘已受傷慘重,本 
    待要追隨你爹爹同去,無奈有你這點牽掛,割捨不下,多虧同道友好捨命維護,始 
    得突出重圍,保全性命。” 
     
      她幽幽一歎,垂目望地,無限感慨道:“娘能活到今日,那秦白川出力尤多, 
    你爹爹的遺體,也是他背負出來的。” 
     
      少年含淚道:“這等大恩大德,咱們一家存歿同感,兒是一定要報答的。” 
     
      那美婦人目光一黯,道:“唉!秦白川眼前即有滅門之禍,娘內傷沉重,形同 
    廢人,你那微末之技,遠非無量神君的敵手,這恩德又如何報法?” 
     
      少年好生為難,左思右想,計無可出,但見母親一臉愁苦之色,不禁沖口道: 
    “兒即日奔往靖州,力敵智取,一定逐退無量神君,解救秦家這一場危難!” 
     
      但見那美婦人臉色一沉,冷笑道:“你如何力敵,怎生智取?哼!剛才對你講 
    過,不可意氣用事,不可逞匹夫之勇,轉眼之間,你就將娘的話置諸腦後了。” 
     
      這婦人容顏美極,但卻不怒而威,臉色一沉之際,昔日那叱吒風雲,威臨天下 
    的氣勢,頓時流露出來,少年又是天生純孝,因此一見母親神色不愉,立即垂下頭 
    來,唯唯稱是,俯首認罪。 
     
      忽聽那美婦人長歎一聲,含淚道:“兒啊!娘以慈母而兼嚴父,既望你秉承先 
    父遺志,捨己為人,拯救武林蒼生,又望你無災無痛,長命百歲,不步你爹爹的後 
    塵,究竟如何自處?那……那還是得靠你自己了。” 
     
      少年眼淚汪汪,點頭道:“孩兒曉得,決不辜負爹娘的期望。” 
     
      那美婦人暗暗一歎,沉吟半晌。忽由袖中取出一封書信,交與少年,道:“娘 
    苦思多年,終無良策挽救秦家的滅門之禍,萬般無奈,定了一條緩兵之計,暫且拖 
    延一時。” 
     
      少年接過書信,見封皮上點有火漆,連忙揣入懷內,貼身藏好,忽然記起夜漏 
    將殘,曉寒深重,母親抵受不住,當下賠笑道:“娘,咱們回到屋中講話,好麼? 
    ” 
     
      那美婦人見兒子跪了一夜,心頭亦感不忍,於是點了點頭,少年扭轉身子,朝 
    那墳墓一拜,然後攙著母親走迸屋內。 
     
      回到房中,那美婦人上床坐定,道:“那無量神君靜極思動,十年禁約一滿, 
    勢必先至靖州,取秦白川一家老幼的性命。兒天亮之後立即下山,臘月十八之前趕 
    到,守在秦白川的宅外,等待無量神君,依娘的猜想,除夕之前,那兇人必到。” 
     
      那少年道:“既是故交舊識,何不登門拜見?” 
     
      美婦人歎道:“你爹爹在世之日,甚得俠義道的崇敬,秦白川如果得知你的來 
    歷,他定然不願咱們母子涉險,何況娘雖有一番打算,成與不成,亦在未定之數。 
    ” 
     
      少年口齒啟動,似欲講話,美婦人將手一擺,道:“此中詳情,你也不必細問 
    ,你謹記住,見著無量神君後,你設法將他引開,到了無人之處,交出為娘的書信 
    ,任他問什麼話,你終是一言不發。” 
     
      少年滿腹疑雲,但卻不敢多問,想了一想,道:“投書之後呢?” 
     
      那美婦人道:“十多年前,你爹爹得了一株‘丹火毒蓮’,養在咱們的故居落 
    霞山莊內,這事你可記得?” 
     
      少年星目一睜,想了片刻,道:“是那株蓮蓬烏黑,蓮子紅得似硃砂的麼?” 
     
      美婦人點了點頭,見他鬢發散亂,伸手替他理好,道:“那蓮子含有劇毒,普 
    天之下,無人解得了那種毒性,你潛回落霞山莊,若能取到毒蓮,立即兼程趕回此 
    地。” 
     
      她沉吟半晌,忽然長歎一聲,說道:“如果那毒蓮已經失蹤,你追查下落,務 
    必設法取回。” 
     
      少年道:“倘若無量神君不肯罷手,兒該如何處置?” 
     
      那美婦人雙眉微蹙,沉吟有頃,道:“以你爹娘昔日威望,娘的書信,想來尚 
    有幾分力量。” 
     
      她微微一頓,苦笑道:“武林之內,都知為娘的未死,卻不知娘的武功已失, 
    無量神君雖然狂妄,也還不敢漠視你娘的存在。” 
     
      少年點了點頭,想起母親的沉痾,不禁容色一黯,道:“孩兒此去,最快明春 
    始能回山,留下娘一個人……” 
     
      美婦人莞爾一笑,道:“唉!癡兒!咱們母子匿居在此,難道是安居納福不成 
    ?” 
     
      她面色一整,接道:“咱們的故居諒已荒蕪,‘丹火毒蓮’八成已被人盜走了 
    ,你歸去之後,相機行事,務必取得毒蓮,在明年歲尾送回山來。” 
     
      少年惑然問道:“娘要那‘丹火毒蓮’何用?難道與秦家的事有關?” 
     
      那美婦人淡淡一笑,道:“那毒蓮另有妙用。” 
     
      她本來不願細講,但見愛子一臉迷惘之色,終於笑道:“有那一顆毒蓮,娘的 
    內傷可愈,武功可以回復。” 
     
      少年一躍而起,驚喜萬狀,叫道:“有這等事,娘何不早講?”頓了一頓,自 
    言自語道:“這樣的寶物,武林人物夢寐以求,事隔十年,怎會仍在原處?” 
     
      美婦人深知兒子乖覺,見他已經動疑,急忙笑道:“此中詳情,一言難盡,待 
    你取回毒蓮,娘再對你細講,天光已亮,你起身上路吧!” 
     
      少年不及細想,但聽母親的內傷可望痊癒,不禁精神大振,欲待即刻起身,卻 
    又依依難捨,不忍離去,停了片刻,道:“時光尚早,孩兒侍候娘用過早飯再走, 
    路上跑快一點就成。” 
     
      那美婦點頭應允,母子二人齊至廚下,少年淘米做飯,那美婦人坐在一旁,道 
    :“兒武功淺薄,此去江湖,莫如改個姓氏,省得洩漏了身世,引得群邪側目,招 
    致殺身之禍。” 
     
      少年道:“孩兒知道斂刃藏鋒,不惹無謂的麻煩。” 
     
      沉吟半晌,他又低聲道:“娘,兒的殺父仇人是誰?娘所挨的一掌,是何人下 
    的毒手?” 
     
      那美婦人聞言,倏地臉色一冷,怫然不悅道:“告訴你公義在先,私仇在後, 
    你唸唸不忘私仇,豈不令我失望!”她似乎萬分悲苦,說話之際,又已潸然淚下。 
     
      少年見母親動怒,頓時垂頭不語,心中卻暗暗想道:“殺害爹爹與擊傷娘的, 
    總是那幾個稱霸江猢的魔頭,我刻苦練武,只要能將那些兇邪之徒悉數誅滅,殺父 
    之仇也就報了。” 
     
      忽聽那美婦人峻聲道:“星兒,下山之後,不許打探北溟會的往事。”微微一 
    頓,又道:“除那十六招劍法外,倘若偷學了娘的武功,不許練,更不許施展!” 
     
      少年不住地點頭,那美婦疾言厲色,講過話後,心頭忽又感到不忍,淚如泉湧 
    ,滾滾而下。 
     
      須臾,天色破曉,少年作好了飯菜,侍候母親用膳,那美婦人又講了一些江湖 
    門道、規矩、禁忌等等,少年一一記在心頭,延到日出,始才拜別父親的墳墓,辭 
    了母親,灑淚下山。 
     
      靖州在荊湖南路,離他母子隱居之處不下千里,好在他年紀尚幼,粗衣布服, 
    樸實無華,黑黑臉膛,掩蓋了滿面英氣,乍見之下,尚不惹人注意,一路無事,安 
    然到了地頭。 
     
      時值隆冬,靖州城內北風凜冽,大雪紛飛,一片銀色世界。 
     
      他打聽到秦白川的居處,暗暗守了幾日,知道秦家祖孫三代,連同僕婦共有十 
    三四人,新年將到,秦家安居若素,除了略嫌冷清外,對於即將來臨的大禍,倒似 
    懵然不覺。他則深恐誤了母命,冒著風雪,日夜守伺在秦宅附近,不敢稍有懈怠。 
     
      匆匆數日,這一晚是大年除夕,夜幕方垂,他挾著一個布捲來至秦宅門外,瞧 
    那兩扇朱漆大門緊緊閉著,於是登上台階,雙手抱膝,閉目靜坐,留神宅中的動靜 
    。 
     
      風雪交加,他那一身單薄的布衣,已為積雪所掩,瞧那樣子,倒似一個無家可 
    歸的乞兒。 
     
      忽然,宅中響起鞭炮之聲。 
     
      倏地,門栓一響,兩扇大門敞開,門內並肩立著三人,居中一個銀髯飄拂,寬 
    袍博帶,一對青年男女分立他的兩側。 
     
      少年抬眼一望,料這老者必是自己的恩人秦白川,當下不敢失禮,匆匆站起, 
    將手一拱,道:“小子無處安身,借尊府門牆躲避風雪,多有得罪。”少年恐他加 
    以盤問,說罷之後,轉身大步走開。 
     
      但聽那老者敞聲道:“小哥且慢!” 
     
      少年聞言,只得走了回來,抱拳道:“老員外有何指教?” 
     
      那老者怒哼一聲,目挾嚴霜,朝少年脅下夾的布卷一瞥,冷笑道:“你是神旗 
    幫的狗腿子?” 
     
      少年聞言一怔,道:“小子名叫皇甫星,不知神旗幫為何物?” 
     
      那老者目射神光,在少年臉上緊盯一眼,道:“皇甫星?名不見經傳,武林中 
    的知名之士,也沒有姓皇甫的!” 
     
      皇甫星知道老者懷疑自己來路不正,苦於無法解釋,只得將手一拱,道:“小 
    子年幼無知,打擾老員外了。” 
     
      一言甫出,那老者霍地伸手抓來,道:“風雪大大,小兄弟請到廳內待茶。” 
     
      皇甫星見這一抓來勢奇快,本能地朝後一讓,忽然心頭一動,容他抓住,心中 
    暗暗想道:“他心有所疑,我若加以反抗,只恐誤會更深,惹出意外的麻煩。” 
     
      那老者五指如鉤,一把扣住皇甫星的手腕,扭頭向屋中走去,彭的一聲,大門 
    已被關上。 
     
      步上丹墀,只見廳內燭炬高燒,亮如白晝。大廳中央早已擺定一桌酒筵。 
     
      那老者五指一鬆,自往主位坐下,那一男一女在他下首坐定。皇甫星心念一轉 
    ,覺得到此地步,只得泰然處之,於是重施一禮,步入客位坐下。 
     
      老者待他坐定,淡淡一笑,道:“小兄弟,你留連不去,冒著風雪,在我家門 
    外苦守入夜,其中必有重大的情由,今夜大年除夕,不管是敵是友,你總得將話講 
    明。” 
     
      皇甫星暗暗忖道:“原來我的行跡,早已落在他們眼中,老江湖果然厲害!” 
     
      對方單刀直入,他一時不知如何措辭,只得將手一拱,支吾道:“尚未向老員 
    外請教。” 
     
      那老者眉頭一蹙,道:“小哥何必明知故問,老朽即是秦白川。” 
     
      他手指肩下那一男一女,接道:“這是犬子玉龍,小女畹鳳,家傳的武功,稀 
    鬆平常得很。” 
     
      皇甫星目光一轉,朝那兄妹二人望去,見那秦玉龍二十三四歲,相貌十分俊雅 
    ,那秦畹鳳十七八歲,是個端莊文秀的姑娘,兄妹二人也在打量自己,臉上同有迷 
    惘之色。 
     
      就在顧盼之間,他已想好了說詞,道:“晚輩流浪江湖,只望拜一位明師,學 
    幾分武藝,聞得人言,靖州府有一位秦大俠,金沙掌登峰造極……” 
     
      秦白川微泛黃色的手掌一豎,震聲笑道:“小兄弟誇獎了,老朽這幾手外門功 
    夫,不值識者一笑。” 
     
      那秦玉龍正欲斟酒,秦白川奪過酒壺,順勢朝前一傾,皇甫星把酒杯端起,見 
    那酒壺來勢有異,忙將酒杯放下,僅以雙手扶住杯緣,以示敬意。 
     
      秦白川本想藉著敬酒,探探皇甫星的深淺,睹狀之下,心中暗暗叫道:“小子 
    好機警,深藏若虛,一點痕跡不露。” 
     
      那秦畹鳳忽然面龐一轉,向老父道:“爹,我瞧這位兄弟並無惡意,無量神君 
    早晚就到,你何苦拖人下海,令他趟這渾水?” 
     
      這少女講起話來落落大方,殊無小兒女態,但秦白川笑道:“畹兒走眼啦!這 
    位小哥穿著雖然寒酸,但他舉手邁足都有尺度,單是武功高強之士,還教不出這等 
    子弟哩!” 
     
      秦氏兄妹聞言,重向皇甫星望去,但見這少年十六七歲,身形是個偉岸的架式 
    ,黑黑臉膛,方面大耳,鼻樑挺直,濃眉入鬢,雖然相貌堂堂,卻無奇特之處,眼 
    神澄澈,亦不似內家高手的模樣,不禁同是暗暗稱奇,不知所謂尺度是指的什麼? 
     
      皇甫星見三人的目光全在自己臉上打轉,心下感到窘困,忙再抱拳道:“適才 
    老員外提到神旗幫,但不知是怎樣的一個幫會?” 
     
      秦白川冷哼一聲,忿然道:“神旗幫麼,是個無惡不作的幫會,湖廣一帶,凡 
    屬奸邪之輩,八成是神旗幫的賊子!” 
     
      皇甫星暗忖:“此老果是嫉惡如仇。”他有心引開秦的注意,免得他盤察自己 
    ,接口問道:“那位姐姐說無量神君早晚就到,莫非也是神旗幫的人物麼?” 
     
      秦白川見聞廣博,經驗老到,明知皇甫星東扯西拉,是在拖延時間,無奈生來 
    性烈,聽人提到心頭厭惡的人,打不著時罵也要罵幾聲,這時雙目一瞪,敞聲道: 
    “無量神君麼!是個……” 
     
      忽聽門外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道:“是一位有債必索,有仇必報,無容人之量的 
    神君。” 
     
      說話間,廳門一開而閉,燭光搖晃下,一個劍眉斜飛,星目電閃,貌相俊美, 
    但卻滿面帶煞的白衫少年,驀地在廳中出現,負手卓立,與皇甫星相距不過咫尺! 
     
      皇甫星心神一凜,雖見其來得突兀,但知定非無量神君本人,不禁目光一抬, 
    朝他仔細打量一眼。 
     
      這白衫少年也不過二十左右,立在席前遊目四顧,口角掛著一絲冷笑,傲氣橫 
    溢,令人難以忍受,外面大風大雪,他那白綢長衫上點滴雪花不見。 
     
      秦白川久走江湖,一眼之下,已知來者不善,這時雙手按住桌緣,慢吞吞地離 
    座而起,道:“閣下怎樣稱呼?此來寒舍,是否領了無量神君之命?” 
     
      只聽那白衫少年冷冷道:“我叫谷世表,神君是我的師尊,你們干干脆脆一齊 
    動手,誰能逃出廳門,公子爺算他命大,從此再不找他。” 
     
      皇甫星暗想:此人好生狂妄!索興端坐不起,道:“在下久聞無量神君的大名 
    ,外邊風雪甚大,朋友何不將令師請進屋來,在下也好瞻仰瞻仰令師的丰采。” 
     
      那谷世表雙眉一剔,目中兩道冷電斜斜睨視,哂然道:“看不出來,你倒是個 
    厲害角色。”他冷冷一笑道:“神君遠在千里之外,你放膽動手便了。” 
     
      皇甫星聞言一怔,暗忖:“事情大出母親的預料,這卻如何是好?” 
     
      他一時無計,目光一轉,故意朝秦白川望去,果然眾人的目光,隨即都向秦白 
    川投去。 
     
      只見秦白川將頭一昂,手捋銀鬚,哈哈一陣狂笑,洪亮的笑聲彷彿鳴金碎玉, 
    震得燭光搖曳,樑上積塵簌簌而下。 
     
      那谷世表勃然大怒,道:“老匹夫死在臨頭,裝腔作勢救不了命。” 
     
      秦氏兄妹見他出言不遜,面上齊泛怒容,兄妹二人站立老父身旁,提防對方猝 
    然出手,幾名原在廳中侍候的健僕,卻已悄悄地溜了出去。 
     
      秦白川笑聲一息,臉上忽然透出一股甚為古怪的神態,朝那谷世表道:“皇天 
    有眼,要讓老夫出一口鳥氣,你若自信必勝,那就勞駕稍待一時。”也不管他等是 
    不等,秦白川面龐一扭,朝皇甫星肅然說道:“這位小哥,你趕緊講實話,來到這 
    裡為了何事?” 
     
      這一忽工夫,皇甫星業已轉了百十個念頭,衡量眼前的情勢,覺得母親的安排 
    已難奏效,但那谷世表雖然年輕,瞧那來勢,自己和秦白川父子,顯然都不是他的 
    敵手,必須另謀良策,否則自己和秦家一門,勢難逃出姓谷的毒手。 
     
      他年紀雖幼,卻是智勇雙全,否則他那寡母豈能對他抱著偌大的期望?這時事 
    迫眉睫,腦中急謀對策,只因他向來是個孝子,念頭幾轉,決定還是先弄明自母親 
    的意向,然後再作決定。 
     
      想得雖多,時間卻只一瞬,心意既定,頓時從容離座,掏出懷中的書信,揭開 
    封皮,閃目望去。 
     
      只見信箋上寫道:“落霞山莊華門文氏頓首,謹拜上無量神君李公閣下:北溟 
    一別,匆匆十載……”他心中想道:原來無量神君姓李。 
     
      繼續看去,見那信上寫道:“昔曹州構隙,曲在李公,斯時群豪,有目共睹, 
    事涉先夫,亦為眾所周知……” 
     
      他心頭大疑,暗道:不知怎樣結的仇怨,何以又牽涉到爹爹的頭上? 
     
      但見那箋上寫道:“竊思恩仇了了,系於一念,殺戮相循,伊于胡底?文氏不 
    敏,未敢坐視,倘蒙明察,千金一諾,則一載之後,重五之日,再聚當時諸公,煮 
    酒論劍,以申前議……” 
     
      皇甫星大吃一驚,暗暗叫道:“原來娘向無量神君叫陣,要親自出手,了斷這 
    場恩怨!” 
     
      這內中尚有許多細節,一時參詳不透,大敵當前,無暇多想,雙手一揉一搓, 
    那封書信頓時成了一片齏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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