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年去,一年來】
丁浣溪已經等了三天兩夜了,在這三天兩夜之中,她連半個人影也沒見過,她所
牽腸掛肚的李燃,她完全無法知道他在哪裡。
中年文士叫隨來的女子陪丁浣溪進一個沒有門的房間。女子扶丁浣溪從一棵大樹根
的洞口往下縱躍,墜落之後,丁浣溪發現她身在這個奇怪的房間裡。
那女子放下丁浣溪,一聲不響縱身往上一躍,就離開了。
丁浣溪抬頭向上一望,發現房間頂上有一扉半開的玻璃天窗,那玻璃天窗離開房間
又高又遠。
丁浣溪一直呆在這個房間裡,每日三餐,有一條美麗的緞帶從玻璃天窗垂下一籃子
豐盛的飯菜,籃子上還插了一束清香的鮮花。
天窗上送下來的都是她平日愛吃的菜,籃子上插的也是她喜愛的鮮花。
只有李燃才知道她喜歡吃什麼菜和喜歡什麼鮮花。丁浣溪想,會不會是李燃叫人送
飯菜和鮮花給她呢?如果是李燃,為什麼他自己不來看她?
如果李燃可以叫人送東西給她,為什麼會讓她呆在這個可怕的地方?
在這三天兩夜中,丁浣溪恐懼憂傷,胡思亂想,卻想不出一個頭緒來。
到了第四天,一位衣著講究,儀表軒昂的人下來。
他以一種閑雅溫和的聲音問丁浣溪吃住的情形。
他和丁浣溪交談,談舞蹈,談江湖軼事,也談李燃。
此後,隔天都會有不同的人下來和丁浣溪交談。然而,這些人從不透露姓名,丁浣
溪不知道他們到底是誰。
他們個個身手靈活,縱上躍下,來去自如。
過了一段日子,那位衣著講究,儀表軒昂的人又下來問候丁浣溪。
這人在丁浣溪面前盛讚李燃的劍法,說他帶劍從商所創下的驕人成果,最後他道:
「我實在替李公子新婚之夜所發生的事感到可惜。」
丁浣溪問他,李燃在新婚之夜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人反問:「丁姑娘,你知道你為什麼會住到這個房間裡嗎?」
「為什麼?」
「這房間是天下最隱秘的一處地方,你在這兒,也許會過於清靜。我們的主人也體
恤到這種情形,所以常常隔天派人輪流下來陪你聊天。我們的主人希望盡量使你過得愉
快。」
「你們的主人是誰?」
「我們的主人為了保護你,化了很多心思把你送來這個地方。」這人道,他沒有回
答丁浣溪誰是他的主人。
「這裡是什麼地方?」丁浣溪又問。
「這個房間是天下最安全的一處地方,你住在這裡一定會平安無事。」
丁浣溪道:「我根本不喜歡住在這裡。」
這人沉默了下來。
然後,他終於像是下了決心,道:「我們實在不忍心告訴你實情;不過,你遲早都
會知道真相的。」
他說話不疾不徐,眼睛裡充滿著溫暖的人情,他道:「人生常會有難以預料的事發
生,既然發生了,我們希望丁姑娘能夠把事情看開,不要為它苦惱。」
「你肯告訴我真相,我已經很感激了。」丁浣溪說。
這人道:「現在外面至少有數百名劍客在到處找你。」
「為什麼?」
「因為紅繡床上那具女屍。」這人倒不賣官子,他一口氣說,「李公子殺了『藏劍
莊主』蕭卓然的女兒蕭玉潔。」他搖搖頭歎息了一聲,又道,「李公子千不該萬不該就
是不應該殺蕭卓然的女兒,他殺任何人都不會惹那麼大的禍。」
「……」丁浣溪乍聽這消息,一時說不出話來,她啟齒想問為什麼,但喉嚨卻發不
出聲音,隔了好一會兒,她才問「李公子如今在哪裡?」
這人道:「不瞞你說,李公子如今落在蕭卓然手裡,蕭卓然那數百名劍客也在四處
找你。所以,我們的主人才會把你安置在這個隱秘的地方。」
他又說,蕭卓然找丁浣溪,是因為李燃殺了他的女兒,所以他也要李燃的新婚妻子
和李燃一起受罪。
「丁姑娘,如今江湖上到處傳你和李燃聯手殺了蕭玉潔;如果你現在從這兒出去,
你等於是自投羅網。」
「他們會怎樣發落李公子?」
「據我打探到的消息,他們會把李公子關在水底一處地牢裡,讓他一輩子不見天日
。」
丁浣溪一聽,整個人結成一塊寒怵的冰。
「如果你出去,他們也會讓你和李公子受同樣的罪。」
他見丁浣溪不作聲,又道:「我知道丁姑娘對李公子情深義重;只是,就算丁姑娘
願意和李公子一起受罪,他們卻永遠不會讓你和李公子有機會在同一處地方受罪,而是
讓你們永不見面,各自受著不見天日的罪。」
「我如今在這兒還不是一樣不見天日?」丁浣溪說。
「這地方和李公子的地牢比起來,還是有天淵之別的。至少,這地方有豐盛的三餐
、有鮮花,有人時常下來探望你,有人關懷你吃住的情形。李公子的地牢想來一定比這
兒苦很多、不過,話說回來,你總不能一直呆在這地方來躲避蕭卓吧?一直呆在這種地
方,也等於是過著不見天日的日子。你總不成一輩子這樣不見天日的。」
「那我該怎麼辦?」
「有一個辦法,不過,我知道你一定不肯做的。」
「是什麼辦法?」
這人道:「你去向蕭卓然告狀,說你親眼見到李燃殺蕭玉潔。」
「可是我沒有親眼見過他殺人……」丁浣溪叫起來。
「你唯有告李燃,蕭卓然才會放過你。」這人道,「丁姑娘,李公子犯罪的事已經
成為定局,如果你不告他,你和他都會有罪,他也不會因為你受罪而減輕罪名。我想,
李公子他也不願意你和他一起受罪,,即使你願意和他一起受罪,你也救不了他。」
「我根本沒有殺蕭玉潔,蕭卓然怎麼會說我殺人?」
「以蕭卓然的力量,他隨時可以使十個無辜的丁浣溪變成殺人犯。」這人道。
「這樣說,李公子也可能是無辜的了;如果他根本沒有殺蕭玉潔,那他豈不是很冤
枉?」
「蕭玉潔在你和李公子的新婚之夜來尋仇,她帶了一班人來。宴席間有許多武林人
都見到蕭玉潔和李公子發生衝突,大家見到他兩人先後飛上樓。後來,蕭玉潔被發現藏
屍在洞房裡。當時,有這麼多人證實蕭玉潔是被李公子所殺……」這人歎道,又加了一
句,「外面謠傳李公子和蕭玉潔有一段曖昧之情。」
這次談話之後,丁浣溪沒有再吃籃子裡的飯菜,她想從此絕食。
這天晚上,房間裡忽然來了一個中年婦人。她坐在一個大籃子裡,被人從天窗上吊
下來。
這中年婦人又瘦又黑,她一下來就蹲在房間的角落裡哭。
她足足哭了一整夜,次日,丁浣溪見她哭到整張臉腫了起來。
丁浣溪只好去勸慰她,兩人交談之下,丁浣溪知道這中年婦人叫鴨寮嫂。
「他們要找我下來這兒陪你,可是,我放心不下家裡的孩子,還有孩子的爹。鴨寮
嫂一提到孩子就哭。
「我不用你陪我,你快些回去吧。」丁浣溪說。
「我不能回去,我拿了他們很多銀子,有了這些銀子,我就可以請大夫替婆婆看病
了。」
「是誰給你的銀子?」
「是一位長得好眉好貌的大爺給銀子叫我來陪你的。」
丁浣溪想到那位儀表軒昂的人。
他為什麼要叫一位中年婦人來陪她呢?她想請他把鴨寮嫂叫回去,但她一直沒有再
見到他。
鴨寮嫂和丁浣溪一樣,每夜失眠。
鴨寮嫂不但會失眠,她還會哭,她因為見不到丈夫和孩子,常常通宵哭泣。
「我們家雖然窮,我和孩子及他們的爹從來沒有分開過一天。」
丁浣溪就是在這樣一個又一個失眠夜裡,慢慢勸慰鴨寮嫂。鴨寮嫂吃不下飯,丁浣
溪勸吃;鴨寮嫂睡不著,丁浣溪與她聊天解悶。
鴨寮嫂哭,丁浣溪勸到她不哭。
鴨寮嫂聽了丁浣溪一番勸慰後,倒是漸漸看開了。丁浣溪因為要勸慰鴨寮嫂,輒就
無法繼續絕食。
鴨寮嫂常常會跳起身子,去看玻璃天窗外那一小片天空,看的時候口中會喃喃談起
,不知她的丈夫和孩子正在做什麼。
丁浣溪怕見到鴨寮嫂哭,就慫恿鴨寮嫂和她一起唱歌。
鴨寮嫂很喜歡唱一首歌,歌詞是:「一年去一年來又見梅花帶雪開梅花落地成雪花
年華如水怎禁得梅花開了又開開了又開」
鴨寮嫂說這首歌是她做姑娘時,家鄉的姑娘時常唱的歌。
這天,有人下去接鴨寮嫂,讓她回去看家人。
「我能夠回去幾天?」鴨寮嫂問。
「明天就得回來。」那人說,「你好好陪丁姑娘,有一天丁姑娘肯出去,你才可以
回家。」
晚上,玻璃天窗外又垂下一盞燃亮的燈。
丁浣溪輾轉難眠。
鴨寮嫂的歌聲粗厚低沉,一個有丈夫孩子的中年婦人在房間裡唱「一年去,一年來
」
的歌詞,唱得丁浣溪百感叢生,前途茫茫。
一年去,一年來,她忽然想,值得嗎?值得把一生如此莫名其妙耗掉嗎?
在電光石火間她腦海中掠起一個念頭:為什麼要讓兩個人一起受罪呢?真的,她實
在不願意再這樣受罪下去,要受李燃一個人受好了,多一個她來受罪又不能減輕他的罪
名,多一個人受不如少一個人受。
如果李燃橫豎有罪,她為什麼要無端端陪他受罪呢?
她為什麼要讓鴨寮嫂也無端受罪,陪她在這個房間裡受罪呢?
只要她願意在蕭卓然面前告李燃一狀,她就可以重見天日。她就可以看到外面的江
湖發生什麼事。她就可以知道李燃與蕭玉潔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她就可以知道安置她在
這個房間裡的主人是誰,她就可以……許許多多個可以變成一個最可以的借口,這個借
口使丁浣溪第一次升起了要出賣李燃的念頭。
如果她真的願意告李燃,說她親眼見到他殺蕭玉潔,她就等於是出賣掉他。
她等於是出賣了李燃的一生。
這念頭使丁浣溪的眼淚奪眶而出,但淚水沒有終止她的念頭;她繼續想,這世上只
有她最瞭解他,她沒有親眼見過李燃殺蕭玉潔,她明明沒有見到他殺人卻要這樣告他,
這等於是把他整個人賣給蕭卓然。
她痛哭起來。
如果李燃知道自己這樣賣掉他的時候……丁浣溪不敢想像他的心情……她一面哭一
面仍是下了決心。
她下了要出賣李燃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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