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這一身劍愁】
紅燭已燃剩半截,它彷彿流了許多燭淚。丁浣溪柔柔的道:「我講完了,現在輪
到你來講啦。」
李燃想起新婚那夜,當他把所有的客人送走後,忽然來了一眾劍客,「浣花洗劍樓
」
中的人手,還有他的門生紛紛與那數百名劍客展開連番浴血戰,他一直無法脫身飛
上樓去看洞房裡的丁浣溪。他因為惦掛著丁浣溪的安危,在戰役中連連分心,他眼見他
的人手和那班門生無辜浴血身亡,他被劍客們從「浣花洗劍樓」迫退到街上,最後載在
一位打更人的手裡。
那名裝扮成更夫的人原來是蕭卓然。
蕭卓然痛恨李燃殺掉他的女兒蕭玉潔,再把他女兒的屍首藏在洞房的紅繡床上,所
以他帶了數百名劍手圍剿李燃。
李燃知道他是被人嫁禍,卻不知道誰嫁禍給他。
他被押走時,最牽腸掛肚的便是洞房裡的丁浣溪,不知她會不會出事?如果她沒事
,她等不到他回去,不知道他的新娘子會受到怎樣的驚嚇。
就在那夜,他與她來不及道一聲別,他就離別了她。
這一別整整過了十年。
李燃在幾個月之後獲悉丁浣溪告他,他才放心下來。至少他知道,丁浣溪在花燭之
夜的洞房裡安然無恙。他也不必再擔心丁浣溪會與他一起受罪,共同受苦。
受苦受罪他當然希望由他一人承擔,而不必連累到丁浣溪。
他相信丁浣溪一定是受到很大的壓迫,才會向蕭卓然告他。
反正,丁浣溪不告他,他也一樣含屈受罪;丁浣溪告他的話,至少可以令她置身事
外。
聽說蕭玉潔的屍體就藏在洞房裡的紅繡床上,李燃為這點足足替丁浣溪擔心了幾個
月。怕嚇壞了丁浣溪。
只要丁浣溪沒事,他就沒有遺憾。
李燃被困在水底的地牢,手和腳都扣上鎖鏈。
他的「嫣然劍」被沒收了,在度日如年的歲月中,他燃雪焚霜的熱血也一年一年的
冷涼下來。
李燃手腳雖然被困,手中無劍,腦中卻沒有停止練劍。
李燃年少時在「功虧一簣」中見識到唐香扇的「飛花擷葉」,從那時起,他從未停
止過想著怎樣破解那比他自己武功高出很多的「飛花擷葉」。
十年當中,他腦中懷劍,心中懷劍,唯手中無劍而已。
李燃在心中練了十年劍,他一面也在腦中摸索水牢的出路。終於,在一個晚上,他
練的心劍使他順利脫離水牢的囚禁。他找到水牢的出路,闖出每道關卡和森嚴的防守,
他離開了與世隔絕的水牢。
李燃單獨去找蕭卓然,此時蕭卓然已經查出唐香扇才是殺他女兒的兇手,但唐香扇
的勢力已經壯大到連蕭卓然也無法對付了。
李燃漏夜上眠山的「小千世居」殺唐香扇。
李燃向來不願讓丁浣溪知道他在外受苦的一面。當丁浣溪要他講這十年來的經歷時
,李燃道:「昨日的事已成過眼雲煙,不提也罷。我如今最想見到的,是你能夠像從前
一樣無憂無愁,快樂多夢。」
丁浣溪聽了李燃的話,柔順的點點頭。
以前,每次她不願意做的事,李燃從不相強。而今,李燃不願意講的話,丁浣溪也
不會強要他講。
燭光即將萎謝時,火焰特別柔美。
丁浣溪把多年來的心事向李燃傾訴後,兩人都靜了下來。
在這一刻裡,無言中,丁浣溪反而不敢與李燃真正相對了。
他把臉埋在李燃的胸前。
李燃靜靜的道:「我重回江湖,就聽到『千里落花風』丁浣溪名滿天下。浣溪,我
真為你感到驕傲。」
傳說她的輕功施展時輕盈得像風中的落花,所以得了「千里落花風」的綽號。
「現在『嫣然一劍,燃雪焚霜』重出江湖啦。」丁浣溪說,「這些年來我一直替你
保管著這柄劍。」
李燃道:「江湖人都忘了誰是李燃了。」
「怎麼會呢?怎麼會呢?」丁浣溪重複說了兩次,道,「你的劍法最獨特,從不模
仿人,你的劍法是最有風格的。」
口中說著,她心中卻想到,如果李燃不是白白的浪費了十年,今天的他也許很有成
就了。她又想到,當李燃在受苦的時候,她卻自由在外。
「來,讓我好好看看你,我還沒好好把你看夠。」李燃道。
李燃發覺丁浣溪頰上有淚,他替她拭去淚水。
「浣溪,我要你看著我。」李燃又道。
丁浣溪把眼睛抬起來。
兩人四目相投,李燃輕喚道:「小丁!小浣!小溪!」
他當年在「浣溪居」也是這樣喚過她的名字。
第一次這樣喚她時,。他對她道:「我真的很疼愛你的,我心中對你很愛憐的時候
,就會小丁小浣小溪一起叫,希望小丁小浣小溪全屬於我一個人,可以嗎?」
那彷彿是好多年前的往事了,此刻又像發生在昨日。在看眼前風霜滿臉的李燃,想
起昔年那靜若處子,動若脫兔的少年,丁浣溪忍不住又流下淚來。
李燃吻她的眼睛,吻去她的淚,吻她的唇,再用他的唇愛撫她的頸,他解開她的衣
襟……丁浣溪想用十七年積累下來的深情回應李燃,只是當她想起她和唐香扇在一起生
活了十年……她死也不願意讓李燃知道這個事實,她永遠也不要讓李燃知道她已經不是
他當年的女孩,她已經從女孩變成女人了。
「浣溪,為什麼你的臉這麼燙,是不是發燒?」李燃摸摸她的額頭,關切的問,「
是不是生病了?」他又握握她的手,「怎麼手那麼冷?」
「我不舒服。」丁浣溪輕輕推開他,道,「燭光快滅了,我不喜歡這裡,在這裡我
會想到以前床上那個紙紮新郎,我害怕,我們下山去好嗎?」
「好的,我們現在就下山。」李燃爽然道。
他每次都順著她的意的。
李燃提議下山去十七年前天未亮時他們投宿的那家客棧。
「浣溪,讓我抱你下山,可以嗎?」
「我現在懂得施展輕功啦。」她說。
「我希望像十七年前抱你下山那樣,再抱你下一次山。」李燃說。
他忽然想起什麼,又道:「以後你可要跳舞給我看,你以前一直不肯讓我看你跳舞
。」
他們在天濛濛的時分抵達客棧。
當年丁浣溪在李燃懷中病了,如今丁浣溪也像那時一樣,冷熱交煎的病倒了。
她曾告訴李燃,以前她第一次在「小千世居」的洞房裡乍見他時,她興奮得手心發
冷,一張臉卻在發燒,就因為這樣冷熱交煎,所以病了。
李燃把丁浣溪安頓在床上時,她在被中伸出手握一握李燃的手,道:「以後你重出
江湖一定很有作為的,你一定要重出江湖,好嗎?」
李燃叫她專心養好病再講話,他怕她累,勸她先睡一睡。
「我到外面採一些草藥來替你醫病。」他告訴丁浣溪。
李燃等丁浣溪睡著後,他悄悄到外面去找草藥。
當他採藥回來時,赫然發現床上的丁浣溪已經不見了。
只見枕邊夾著一張信箋,上面寫:「李燃:如果我不出賣你,又怎能抱你這一身劍
仇,抱我這一生的劍愁呢;然而,出賣了你,我彷彿更出賣了自己。
我再也不是昔日那個女孩,我已經配不上你了。
你一定要重出江湖啊。
只要你活得好好的,我天涯海角也會陪你好好的活著。「小丁小浣小溪李燃看完信
,整個人坐倒在丁浣溪睡過的床上。
枕上髮香猶溫,何以衣香杳然?
客棧裡有他和丁浣溪共同的記憶。
記得當年,丁浣溪落指在他的掌心上寫她的名字時,那種又軟又輕柔的感覺,經過
十七年,回想起來仍是那般刻骨銘心。
記得在那一刻裡,他的心升起一種要闖天下的雄心壯志。
李燃想起那一年,他從眠山抱著丁浣溪下山,那是他首次抱著一個衣衫不整的女孩
,怦然心動之餘,卻能因她的無邪而坐懷不亂。
太珍惜的人往往卻容易失去。
他曾經想,等浣溪病好時,他要認真告訴她,他不曾介懷這些年來她做了些什麼她
為他受了那麼多委屈,他只想好好彌補她,好好珍愛她。
然而,她卻離他而去。
李燃像箭一般飛了出去,他想飛馳向丁浣溪走的方向,但飛馳了很久,天地茫茫,
他不知丁浣溪身在哪裡。
李燃這時才想起,十七年來,他到現在仍然不知道丁浣溪的家到底在哪裡。
那年她在客棧裡對他說:「我在畫中見過你」,他問她為什麼會在畫中見過他,她
神秘兮兮的對他說:「我不告訴你。」
一直過了十七年,李燃還是弄不清楚為什麼丁浣溪會在畫裡見過他。
一陣雁聲劃過天空。
李燃自小愛雁,他有一種手語可以把劃空的雁招下來。
此刻,他聽到雁唳聲,忽然想托雁兒送一封信給丁浣溪。
他寫完信之後,將信繫在雁身上,希望這只雁把他的話帶給丁浣溪。
李燃明知道希望渺茫,丁浣溪到底身在何處,家在何方,他自己也不能知道,這只
雁又怎能把他的話帶給她呢?
雁兒劃空飛遠了,雁兒帶著李燃渺茫的希望漫無目的的飛遠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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