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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 海

    　　　　　　　　　　　　　    【第五章】

    第五章 天神宗

        陸漸回到房中，作罷當日帳務，天色已晚，吃了飯正要就寢，忽聽篤篤之聲，有人敲窗
    。陸漸開門一瞧，但見阿市身著緋色和服，左手抱著北落師門，右手提著方盒，見了陸漸，
    綻唇一笑，燭光搖曳下，當真齒若細貝，美眸流輝，說不出的明艷照人。

    　　陸漸奇道：「阿市公主，這麼晚了，你來做什麼？」阿市氣道：「不願我來麼？」陸漸
    不知從何答起，阿市將方盒遞在他手裡，陸漸懵然接過，掌心忽又一暖，卻是阿市握住他手
    。

    　　「快來。」阿市不由陸漸分說，拉著他跑到附近的佛堂邊，但見一架木梯直通房簷。阿
    市拉著陸漸爬上房頂，笑道：「這裡清淨，沒人打擾。」說罷當先一跳，輕輕落在屋脊前。

    　　這等跳躍，自不能與跳麻相比，陸漸如法施為，也躍到屋脊前。阿市將他拉到身邊坐下
    ，笑道：「陸漸，你打開盒子。」陸漸打開盒子，但聞香氣撲鼻，乃是滿滿一盒天麩羅。

    　　「這是給你的獎賞，我親手做的。」阿市目不轉睛瞧著他，「你嘗嘗看？」

    　　陸漸嘗了一隻，說道：「這是蝦。」又嘗一隻，道：「這是魚。」

    　　阿市笑道：「好吃嗎？」陸漸點頭道：「好吃。」阿市一笑，忽又嗔道：「真是大白癡
    。」

    　　這座佛堂專供府內武士素日參拜，為外宅最高處，此時坐在屋頂，益覺四周房舍低小，
    此處離天猶近。阿市舉頭望去，但見明月半缺，星光迷離，不覺微微出神。陸漸見狀道：「
    你看到南天那顆最亮的星嗎，那就是北落師門，也是這貓兒的名字。」

    　　阿市回頭瞧來，雙眼含笑，陸漸被她瞧得不好意思，連忙低了眼皮，忽聽阿市歎了口氣
    ：「不知怎的，我跟你在一起，就很開心，就算這麼坐著，不說一句話，心裡也是暖暖的，
    像要飛起來。」

    　　陸漸奇道：「難道與其他人在一起，就不開心？」阿市搖頭道：「媽媽死得早，我都忘
    了跟她在一起是什麼樣子。其他見過的女子，都是侍女，膽小怕事，多嘴多舌；至於男子，
    就更不成話，要麼凶霸霸的，叫人害怕，要麼低三下四，讓人厭惡。以前喜歡大哥，可是大
    哥也變了，變得越來越像爸爸，瞧他的眼神，就想發抖；何況，就算跟以前的大哥在一起，
    也沒這麼開心，想要飛起來似的。」說罷，她將北落師門放在膝上，迎著晚風張開雙袖，如
    一隻緋色的大蝶，在月光下展開美麗的雙翅。

    　　陸漸呆了呆，正想說話，阿市忽地雙臂一合，輕輕將他摟住，陸漸一驚，顫聲道：「阿
    市公主。」卻聽阿市輕輕地道：「別說話，我，我只想這樣抱抱你呢。」

    　　陸漸感覺她的身子火熱起來，滾燙的臉頰貼著自己的臉，細白的牙齒似在輕嚙自己的耳
    垂，這般耳鬢廝磨令他難以自持，神魂顛倒間，腦中驀地閃過一張笑臉。

    　　阿晴！陸漸悚然而驚，急道：「阿市公主。」方欲推開阿市，定睛瞧時，卻又詫然，只
    見阿市雙眼微閉，竟已含笑睡去了，長長的睫毛便似兩張烏黑的小扇子，在白玉般的雙頰上
    輕輕顫動。

    　　陸漸見她睡態可掬，不忍喚醒，伸手將她抱起，走到簷前，這一瞧，忽地大驚，敢情那
    上房的木梯竟已不去向。此時阿市已然驚醒，但覺身在陸漸懷中，羞不可抑，微微掙動。陸
    漸覺出，忙將她放下。阿市聽說梯子被拆，也不由失色，驚疑間，忽見遠處火光閃動，向這
    方湧來。

    　　陸漸遊目四顧，忽見遠處生有一株大樹，高及屋頂，他靈機一動，說道：「阿市公主，
    你藏在房頂，不要露面，我取梯子過來。」阿市心中慌亂，依言伏在屋脊邊，但見陸漸長吸
    一口氣，飛身躍出，不由脫口輕呼。不料數月間，陸漸苦練「跳麻」，此時顯出非凡腳力，
    這一躍丈餘，他半空中雙臂伸直，嘩啦一聲，已攀住枝椏，繼而兩腿勾住樹幹，慢慢滑落。
    他一旦落地，見木梯躺在近處，正想上前扶起，接引阿市，忽見前方火光大亮，腳步聲急，
    倉兵衛領著十餘名武士匆匆走來。

    　　陸漸心中咯登一下，放下木梯，高叫道：「倉兵衛，你上哪兒去？」倉兵衛見了他，只
    一愣，便露出狠厲之色，轉頭對一名武士道：「橋本師父，就是他，拐了公主。」

    　　那武士年約四旬，體格敦實，鬍鬚根根豎起，有如一蓬鋼針，聞言皺眉道：「倉兵衛，
    你說的都是真話嗎？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

    　　「句句都是真話。」倉兵衛大聲道，「橋本師父，我親眼見他將公主騙到房頂上去的。
    」陸漸望著倉兵衛，口中苦澀難言，心知木梯也必然是這小子拆的，倘若自己沒練過跳麻，
    無法下房，豈不被人捉個正著，自己生死事小，若因此壞了阿市的名節，豈不成了罪人。

    　　橋本喝道：「圍住他。」呼啦一下，眾武士將陸漸圍在正中，陸漸念頭疾轉，忽地大聲
    道：「橋本師父，公主自在內殿，怎麼會來外宅呢？她那麼聰明嬌貴，又怎會被我哄騙上房
    呢？」

    　　橋本但覺有理，點頭道：「說得也是……」倉兵衛急道：「橋本大人，你別信他的，我
    拆了上房的梯子，他能下來，公主卻不能的，一定還在房頂上。」

    　　橋本眉頭大皺，此事雖說匪夷所思，卻也非同小可，倘若屬實，不止敗壞門風，貽羞諸
    國，自己身為織田武士之首，護衛不力，也脫不得干係，當下揮手道：「你們上房去瞧。」

    　　兩個武士應聲去搬木梯，陸漸情急，驀地一縱，自二人之間穿過，刷刷兩聲，從兩人腰
    間拔出刀來，擱在兩名武士頸上。

    　　兩武士面色慘白，橋本更是一驚：「這人好快的手。」口中喝道：「大膽，你做什麼？
    」

    　　陸漸道：「這梯子誰也不許碰。」

    　　倉兵衛興奮得臉頰通紅，大聲道：「橋本師父，你瞧見了嗎，他心虛得很，不敢放人上
    去。」橋本一巴疑惑更甚，揚聲道：「公主真的在房頂嗎？」

    　　陸漸道：「沒有。」橋本怒道：「那你為何怕人上房。」陸漸無言以對，只得胡謅道：
    「這梯子是壞的，人一踩就斷了。」倉兵衛厲聲道：「你說謊，這梯子好端端的，你分明是
    怕人瞧見公主。」

    　　橋本點頭道：「年輕人，你空手奪了我兩名弟子的刀，本事很好。這樣吧，我上房去瞧
    ，公主若不在，我嚴懲倉兵衛，給你出氣。」倉兵衛一聽，臉色發白，但眼神仍然倔強，死
    死盯著陸漸。

    　　陸漸搖頭道：「公主不在，各位請回吧，若要上房，除非踏著我上去。」他終是不善說
    謊，這話欲蓋彌彰，橋本不由嘿嘿直笑，忽聽兩聲厲叱，兩名武士一左一右，揮刀劈向陸漸
    腰脅。

    　　兩人均是用刀好手，出刀快狠，陸漸若不撤刀自救，即便殺了身前二武士，也難逃腰斬
    之厄。他本無傷人之心，更不願兩敗俱傷，雙足一頓，使出「跳麻」之術，倏地拔起六尺。
    叮的一聲，足下雙刀彼此交斫，火星四迸。

    　　「好！」橋本鼓起掌來。掌聲方起，忽見陸漸一個倒翻，猶未落地，兩支朱槍閃電刺來
    。陸漸雙刀一分，刀槍相交，剎那間，陸漸已明瞭對方勁力走向，雙手自發自動，左刀下壓
    ，右刀上挑，啪的一聲，一支朱槍被左刀壓在地上，另一支朱槍則被右刀挑飛，嗖的躥起丈
    餘。

    　　陸漸起落之間，連挫四名好手。橋本眉頭大皺，上前一步，接住下墜朱槍，揮手止住眾
    武士，沉聲道：「鄙人橋本一巴，織田家槍術教師，請教大名。」

    　　陸漸猶豫一下，道：「我叫陸漸。」橋本一巴奇道：「陸漸？莫不是不空先生的外甥？
    」陸漸無可抵賴，硬著頭皮道：「就是我了。」

    　　橋本一巴眉頭微皺，暗忖寧不空是國主眼下紅人，這人則是他親屬，若然得罪，頗是不
    妥，但眼前騎虎難下，一挺槍，喝道：「橋本一巴請教。」眾武士齊齊變色，叫道：「橋本
    師父。」

    　　陸漸不喜爭鬥，但稍有退讓，阿市名節勢必受損，只得將心一橫，見橋本一巴挺槍刺來
    ，便後退一步，揮刀探出，貼上槍桿，卻覺槍上勁力渾厚，無隙可趁。惶惑間，橋本長槍搖
    動，當心刺來。

    　　錚，陸漸未及動念，雙刀已交，他竟借橋本搖槍之勢，離地而起，貼著橋本槍尖，急速
    旋轉。這一轉，半是借了橋本槍勢，另一半則來自「跳麻」中練出的騰挪之功。

    　　眾武士從旁瞧得，只當橋本已將陸漸挑在槍尖，無不叫好。橋本卻是有苦自知，陸漸連
    人帶刀，壓住槍尖，重逾百斤，眼見槍勢運轉不靈，不由喝一聲「咄」，氣貫槍尖，猛然送
    出。

    　　陸漸應槍後掠，忽覺足尖抵上硬物，不由驚悟，橋本這一槍，是要將自己逼到牆角，一
    槍釘死，當即雙足一撐，蹴中牆壁。一霎那，陸漸身若驚鶻，已在半空，左刀倏晃，右刀破
    空，向橋本迎面劈落。

    　　這撐縱晃劈，均是自發自動，絕非陸漸本意，橋本一巴槍在外門，勢難抵擋。陸漸不禁
    大駭，卻如當日掌摑倉兵衛，想要收手，也是不及。

    　　嗡的一聲，紅影驟閃，陸漸刀勢受阻，虎口劇痛，右手長刀把持不住，脫手射出，身子
    被那大力推出丈餘，尚未撞壁，左手刀如風後刺，噌的沒入牆壁，剎住退勢。

    　　陸漸抬眼一瞧，但見橋本橫持朱槍，登登登連退五步，面上湧起一股血色。眾武士一擁
    而上，紛紛道：「橋本師父，你沒事嗎？」

    　　橋本一巴雙手微微發抖，心中駭然不勝，他槍術之強，無敵於尾張，但眼前這年輕人刀
    法莫測，方纔若非千鈞一髮撤回朱槍，勢必被他劈成兩半，不由長吸一口氣，壓住胸中血氣
    ，嗡的一聲挺直朱槍，喝道：「再請賜教。」

    　　陸漸一心維護阿市的名節，絕無退理，反手拔出長刀，他從未使過倭國長刀，出刀全憑
    本能，當即身形下蹲，左足前探，目光飄忽，刀鋒向後。橋本一巴一瞧，便覺破綻百出，絕
    非高手風範，生怕是誘敵之策，故而徒自挺槍瞪視，卻不敢先刺。

    　　他不動，陸漸也不敢動，兩人目光如錐，凌空交接。場中氣氛沉如鉛鐵，在旁武士均覺
    承受不住，呼吸轉促，汗水順著額角流淌下來。

    　　「咄。」橋本一巴大喝一聲，壯如獅吼，身旁大樹為之一顫，枝葉簌簌而落。

    　　此乃大將交鋒，震敵之術，對手聞聲按捺不住，必然應聲出手，橋本覷其破綻，便可一
    槍挑之。誰料陸漸不善爭鬥，不敢先攻，仍是下蹲不起。

    　　橋本一聲喝罷，不料對手無動於衷，他與陸漸正眼對峙，極耗精神，只覺體內精力消逝
    得飛快，背上熱汗滾滾而落，對方的精力卻似源源不絕，對峙已久，仍然兩眼明澈，靜若深
    潭。久而久之，橋本一巴身心俱疲，雙腿微微抖將起來。

    　　正要按捺不住，率先出槍，忽聽有人拍手大笑，橋本一巴精神鬆弛，收槍後退，道：「
    主公。」

    　　只見織田信長便服小帽，手搖折扇，帶著幾個隨從，含笑道：「橋本一巴、尾張一虎，
    槍下沒有一合之將。沒想到今日竟然遇上了敵手。」橋本一巴歎道：「獻醜啦。主公怎麼來
    了？」

    　　織田信長皺眉道：「內殿裡不見了阿市，這孩子怕是頑皮，四處玩兒，我找了一遭，卻
    沒見著，聽到橋本的喝聲，便來瞧瞧。」

    　　場中人無不變色，陸漸更覺心頭狂跳。織田信長見氣氛有異，便問緣由。橋本一巴不敢
    隱瞞，如實說了，又道：「這年輕人守在房前，不讓屬下上房察看。」如果你喜歡這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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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織田信長瞧了陸漸一眼，點頭道：「橋本你現今可以上去瞧了。」

    　　眾武士正欲上前，忽見陸漸微抿嘴唇，掉轉刀鋒，殺氣如浪洶湧襲來，一時紛紛止步。
    橋本一巴一搖槍，喝道：「好，我再來會他。」

    　　「慢來。」織田信長搖扇笑道，「持刀的人，你叫什麼名字。」

    　　陸漸道：「我叫陸漸。」

    　　「我想起來了，你是不空先生的小夥計。」織田信長笑道，「你為何不讓人上房？這麼
    說，阿市真的在房頂上？。」陸漸咬牙不語。

    　　「阿市這孩子，動了春心呢。」織田信長歎道，「真是麻煩的事呀。」又問道，「陸漸
    ，我們這麼多人，你不害怕？」

    　　陸漸道：「自然害怕。」織田信長奇道：「既然害怕，為何不讓開呢？」陸漸搖頭道：
    「我再害怕，也不能讓開。」

    　　織田信長微微一笑：「你真的寧可戰死，也要保住阿市的名節嗎？」陸漸不禁張口結舌
    。

    　　「我說中了吧。」織田信長擊扇大笑，忽地揚聲道，「阿市，你下來吧，不管你做了什
    麼，我都不計較。」

    　　眾武士面面相對，織田信長久不聞答應，笑道：「這孩子面嫩，橋本，你去請她下來吧
    。」橋本一巴應了，扶起木梯，見陸漸仍然緊握長刀，不覺遲疑。

    　　忽聽一聲長歎傳來。「不空先生。」織田信長莞爾道，「你來得正好。」

    　　寧不空冷哼一聲，自暗處踱出，面向陸漸，月光下一對眼窩陰森森的，極為？人。只聽
    他冷冷道：「織田國主，君無戲言，你說不計較，須得算數。」

    　　織田信長笑道：「不空先生小瞧信長了，阿市的性子我再清楚不過，他二人若真有染，
    她斷不會留在房頂，不與我一個交代；而這年輕人即便一死，也要守護阿市的名節，足見是
    守義之人，但凡守義之人，又豈會幹出苟且之事？」

    　　寧不空道：「很好。陸漸，你退下吧。」陸漸心神一弛，癱軟在地，敢情這番對峙，委
    實耗盡心力，方纔的他，不過虛有其表罷了。

    　　橋本一巴親自架梯上房，許久不聞動靜。驀然間，只聽嗒嗒嗒下梯之聲，分外急促，橋
    本一巴落地，左手提了一個方盒，右手則拿著一張素箋，說道：「房頂沒人，只見這些。」
    陸漸一驚，心道阿市分明就在，怎說沒人，欲要掙起，卻覺雙腿虛軟，提不起力氣。

    　　織田信長揭開盒子，瞧見天麩羅，嘗了一個，笑道：「這是阿市的味道呢。」再持箋一
    瞧，眼神微變，許久方道：「柴田勝家，你念給大夥兒聽。」

    　　身後一名武士接過素箋，大聲道：「刀鋒生銹，鐵甲朽穿，十年無敵寂寞哀歎；得到美
    人、心中歡喜，小小尾張不堪一擊。受今川義元之托，北海天神宗敬上。」柴田勝家越念面
    色越是蒼白，聲音發起抖來。

    　　織田信長皺眉道：「這天神宗是什麼人呢？」柴田勝家定一定神，說道：「我也是聽傳
    聞，這個人似乎不算是人。」

    　　織田信長奇道：「不算是人？」柴田勝家道：「關於他最早的傳說來自十五年前的北伊
    勢，據說他手持九尺長刀，渾身騰起地獄之火，面對一向宗的僧兵，獨自斬殺千人。從此以
    後，比睿山和本願寺稱他為『九尺刀魔王』；而他卻自稱天神宗，意即天神的宗長。其後五
    年，他都在北陸和西國流浪，受雇於不同的諸侯。但不知為何，十年前他忽然消失了。」

    　　「他為何要與一向宗作對？」織田信長又犯起了窮根問底的毛病，「他既然十年不出，
    為何今天出現？若他受雇於今川義元來刺殺我，為何只擄走阿市呢？」

    　　柴田勝家道：「這個勝家也不明白，只聽說天神宗十分好色。他在紙條上說『得到美人
    ，心中歡喜』，或許是因為……」說到這裡，他嗓子一堵，已說不出下去。

    　　「或許因為迫不及待要享用美人吧。」織田信長冷笑道，「不過，這無知狂徒卻也不是
    全無好處，他告訴了我一個很要緊的消息：今川義元的大軍恐怕已在來尾張的路上。」眾人
    聞言皆驚，柴田勝家失聲道：「為什麼？」

    　　織田信長道：「天神宗此次前來，是受今川之托來暗殺我，他既是千人斬的魔王，絕無
    失手之理。我若一死，國內混亂，今川大可趁機吞併尾張。以今川義元的急性子，這會兒他
    必然已在行軍路上。」說到此處，他喝道，「佐久間，你帶人增強邊境守備；林通勝，你派
    人出境，探察今川軍虛實。勝家，你加強府中戒備，召集所以家臣，到大堂商議軍事。」

    　　眾將火速領命而去，織田信長正要轉身，橋本一巴忙道：「國主，公主怎麼辦？」織田
    信長搖搖頭，歎道：「沒辦法，那是她的命運。」

    　　「國主！」倉兵衛驀地叫道：「陸漸是天神宗的奸細。」織田信長哦了一聲，斜眼望他
    道：「你是誰？」

    　　「我是鵜左衛門的兒子鵜左倉兵衛。」倉兵衛伏地說道，「國主您想，陸漸為什麼一定
    守在這裡，不讓我們上房呢？可見他夥同外敵，將阿市公主騙到房頂，好讓天神宗輕易擄走
    公主，誰知被我發現，故而負隅頑抗；再說，他一個賬房，怎麼能使長刀對付橋本師父的無
    敵槍法呢，定是他投靠了天神宗，從九尺刀魔王那兒學來的本領。」

    　　陸漸聽說阿市被惡人所擄，已然心如刀割，悔恨交迸，心想自己若不是將阿市一人留在
    房頂，或許不會發生這種事。此時聽得倉兵衛之言，更覺字字椎心。

    　　織田信長沉吟道：「倉兵衛說得有理，陸漸你跟此事難脫干係，你還有什麼要申辯的？
    」

    　　陸漸欲要開口，忽覺一股鑽心奇癢從「天市脈」裡冒出來，迅速擴散到全身，剎那間，
    空虛無力洶湧而來，陸漸瞪大了眼，張了張嘴，卻只發出咿呀的聲音。

    　　眾人望著他，均感訝異。「你在說話麼？」織田信長眉頭微皺，卻見陸漸面如血染，兩
    手抓胸，蜷在地上口吐白沫，顯然承受了極大的痛苦。

    　　倉兵衛冷笑道：「他無話可說，就裝瘋賣傻，國主，應該將他抓起來，狠狠拷問。」織
    田信長見陸漸抽搐掙扎，形容淒慘，不覺皺眉道：「不空先生，你說呢？」

    　　寧不空漠然道：「他雖是我的外甥，但王子犯法，與民同罪；無論他是否勾結天神宗，
    此事他都難脫干係，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殺倒未必。」織田信長道，「關起來拷問卻不可少，橋本一巴，這件事交與你處置。
    」橋本大聲答應。

    　　忽聽寧不空道：「既然出了此事，在敝侄澄清罪責之前，與今川的戰事，寧某理當迴避
    。」織田信長瞥他一眼，皺了皺眉，向倉兵衛道：「你叫倉兵衛嗎？你很機靈，從今天起，
    就做我的侍童吧。」倉兵衛又驚又喜，趴在地上連連磕頭。織田信長也不多瞧，拂袖去了。

    　　橋本一巴等人一擁而上，將陸漸拎了起來，但覺他渾身顫抖，毫無抵禦之能，心中都覺
    驚訝。忽聽寧不空道：「橋本兄，入牢之前，寧某想單獨與他說上幾句。」橋本一巴道：「
    這個不成，拷問之前不得串供，不空先生見諒。」

    　　「你是信不過寧某人了？」寧不空冷冷道，「但他這個樣子，你怎麼拷問？」

    　　橋本一巴遲疑道：「不空先生能治好他？」寧不空道：「我自有法子，但卻不能叫你們
    瞧見。」

    　　橋本一巴想了想，道：「不空先生，你若耍弄手段，橋本手中的槍不會答應。」說罷喝
    散眾人，遠遠退開。

    　　寧不空走到陸漸身前，冷笑道：「難受麼？你可知道是何緣故。」

    　　陸漸口不能言，唯有兩眼朝天，死命搖頭。

    　　「這便是《黑天書》『有無四律』的第二律——有借有還。」陸漸耳中嗡鳴，寧不空語
    聲空漠，彷彿來自天外，「《黑天書》修煉的力名為劫力，既不同於體力，也不同於內力、
    心力。劫力無內無外，無陰無陽，也正因為它無內無外，無陰無陽，反而能轉化為天下任何
    體力、內力、心力。劫力練成，通常聚於人體某處，譬如你的劫力便聚於雙手，故而你有了
    一雙世間最奇妙的手，用死餌釣魚勝過鵜左衛門；初學珠算，便能勝我半分，甚至於讓你瞬
    間領悟倭刀的刀性，對敵橋本。

    　　「可惜，劫力縱然神妙，也僅能用之於雙手，用之於別處，便須得向雙手去借。好比你
    用之於雙腿，能夠一縱丈餘；用之於眼，能與橋本一巴正眼對峙。但這些內力、外力乃至心
    力，都是腿和眼向你的雙手借去的。但凡借了，都要償還。

    　　「借用不多，倒也罷了，你煉過《黑天書》，劫力自生自長，慢慢還與雙手；但若借用
    太多，償還不及，勢必引發『黑天劫』。你不知如何練成出眾腿力，今日大用特用不說，又
    與橋本正眼對峙，耗盡心力，以至於借用劫力太多，無法償還。」

    　　說到這裡，寧不空歎道：「原本你惹出這等事，死也活該。但念在你我主奴一場，我暫
    且解了你的『黑天劫』，至於你能否逃脫織田家的大牢，全看你的造化。」說到這裡，陸漸
    只覺一股熱流自頭頂灌入，痛苦煙消，化為無邊極樂。

    　　橋本等人瞧見陸漸起身，紛紛上前，橋本一巴笑道：「不空先生好本事。」命人將陸漸
    捆了，陸漸走了幾步，忽地回頭，大聲道：「寧先生，求你救救阿市公主，只有你能救她了
    。」

    　　寧不空漠然無語，橋本一巴厲聲道：「胡說，天神宗是千人斬的刀魔，不空先生一介文
    士，怎能救出公主？」眾武士連推帶打，陸漸只是拚命大叫，寧不空卻不理會，轉過身，背
    脊佝僂，慢慢隱沒在黑暗裡。

    　　織田家的地牢陰冷濕暗，惡臭刺鼻。陸漸身上被踢打之處有如火烤炙。只因怕天神宗再
    犯，府內武士都被調撥了去守衛府邸，橋本一巴為武士之首，自然擔負起統領之責，暫停拷
    問，先將陸漸鎖在牢裡。

    　　陸漸呆坐於地，心間不時閃過那張雪白秀麗的臉龐——「今天你來陪我跳吧，可不要輸
    給麻哦……你沒有輸給麻，勝過它啦……這是給你的獎賞，我親手做的……好吃嗎……真是
    大白癡……我跟你在一起，就很開心，就算這麼坐著，不說一句話，心裡也是暖暖的，像要
    飛起來……」不知怎的，陸漸的眼淚忽就流下來。

    　　「阿市，阿市……」陸漸用頭猛撞牢門木柱，發出空洞的悶響，但大牢冷清如故，只有
    回音寂寥，悠悠傳來。

    　　陸漸撞了十幾下，頭暈眼花，傍著牢門無力坐下，咧嘴大哭。

    　　「喵」，貓叫聲又輕又細，從身後傳來。陸漸一驚，回頭望去，不由狂喜道：「北落師
    門。」

    　　北落師門雪白的影子，從黑暗中凸現出來，嘴裡叼著一串鑰匙。它驀地一躍，鑽入牢裡
    ，將鑰匙塞到陸漸手裡。陸漸鑰匙在手，十指勾轉，打開手足鐵鎖，繼而又開牢門。

    　　北落師門當先引路，兩人循通道而出，忽聽得鼾聲響亮，但見通道口橫七豎八躺了幾個
    武士，刀槍丟擲，睡得正酣、「北落師門。」陸漸訝道，「這都是你幹的？」

    　　北落師門伸出爪子，將地上的刀推向陸漸，「你要我用刀？」陸漸迷惑間，拾起刀來。
    一人一貓走到通道口，陸漸推開圓門，但見夜色如晦，遠處火光明滅。北落師門又叫一聲，
    縱上一棵大樹，回頭望來，藍眼珠幽幽閃亮，恰如兩粒寒星。

    　　陸漸猛然想起，當時北落師門和阿市一起留在房頂，阿市被擄了，它卻回來。陸漸如夢
    初醒：「它帶我去救阿市？」這念頭令他渾身火熱，但見北落師門眸子光芒遽盛，倏地一跳
    ，上了圍牆。

    　　陸漸將長刀別在腰間，展開「跳麻」之術，縱上牆頭。北落師門形如鬼魅，走得悄沒聲
    息，陸漸身形微伏，緊隨其後。

    　　「咻」，一支銳箭從後襲來，陸漸始才知覺，手已動了，長刀如流星曳尾，磕飛來箭。

    　　「刺客。」那名武士一箭不中，大叫起來。

    　　北落師門陡然折回，只一縱，跳到陸漸頸上。

    　　「鳥銃，鳥銃。」四面八方叫聲迭起，。

    　　發銃聲密如炒豆，四面響起，陸漸舞起長刀，他也不知刀有多快，只聽見叮叮叮鉛丸彈
    飛之聲，難分先後。隨他刀勢變急，雙手分明感受得到每一粒鉛丸攪起的氣流軌跡。

    　　頃刻間，燈籠火把齊至，照得庭院亮如白晝，荷槍實彈的武士們擁到圍牆前，卻見一道
    黑影在牆頭輕輕一閃，便消失在茫茫夜空裡。

    　　陸漸在野地裡全力飛奔，前所未有的疲憊陣陣襲來，方才逃出清洲，幾乎耗盡他所有力
    氣，熟悉的空虛感陣陣襲來，驀地雙膝一軟，跪在地上。

    　　「北落師門，我跑不動啦……再跑下去……會死掉。」陸漸大口喘氣。忽覺後頸劇痛，
    不禁慘叫一聲：「北落師門，你咬我？」北落師門連聲咆哮聲，似乎極為焦慮。

    　　驀然間，陸漸心中呈現出一幅圖景，阿市目光驚恐，直挺挺躺在朱紅的供桌上，刺耳的
    狂笑如滾滾驚雷，令他頭腦暈眩。不知怎的，陸漸忽就明白了，阿市身處何方，面臨何事，
    不禁掙扎起來，以刀撐地，蹣跚而行，走了兩步，只聽身後蹄聲如雷，轉身望去，但見四騎
    人馬飛馳而來，當先一人橫著朱槍，鬚髮戟張，正是橋本一巴。

    　　陸漸筋疲力盡，難敵奔馬，索性站住，握刀挺立。

    　　「真的是你。」橋本一巴勒住馬，神色訝異，「你怎麼逃出地牢的？」

    　　陸漸心念疾轉，驀地叫道：「橋本師父，你想救公主嗎？」

    　　橋本一巴冷笑道：「廢話，怎麼不想救？」陸漸道：「我帶你去。」橋本一巴奇道：「
    你知道公主在哪裡？」

    　　陸漸道：「我知道，你敢去嗎？」橋本一巴神色一變，驀地哈哈大笑：「好得很，我正
    想去會會那天神宗。」隨行的武士道：「橋本師父，不回去找幫手嗎？」

    　　橋本一巴冷笑道：「害怕的，都可回去。」

    　　三名武士互視一眼，大聲道：「情願拚死跟隨橋本師父。」

    　　「好。」橋本一巴喝道：「公主何在？」

    　　陸漸喜道：「東南方五十里。」橋本一巴哈哈大笑：「你這小子如此清楚，當真是奸細
    了，就算你有埋伏，老子長槍在手，又有何懼？」一伸手，將陸漸抓上馬鞍，打馬狂奔。

    　　不一陣，前方密林中現出燈火，絲竹之聲伴著女子笑語，隨風飄至。陸漸道：「到啦。
    」

    　　「前面是一座廢棄的神社。」一名武士疑惑道，「怎會有人？」

    　　「管他是人是鬼。」橋本一巴道，「上去再說。」

    　　此時月華深藏，夜如濃墨，大地升起濛濛嵐藹，浮在密林深處，令那燈火也縹緲起來。

    　　橋本一巴策馬到神社之前，將陸漸扔給屬下，厲聲道：「看住他，公主不在，便砍他腦
    袋。」翻身下馬，提槍上前。

    　　神社內酒香醉人，鋪錦堆繡，幾個妖艷女子玉體橫陳，繡衣半遮，肌膚若隱若現，手足
    交纏如蛇，淫靡香艷之處，令一眾武士目瞪口呆。

    　　神龕前紅火翻騰，一隻初生牛犢，剝皮去髒，塗滿濃厚醬汁，在火上烤得滋滋有聲。

    　　一尊巨人盤坐龕內，即便坐著，也有一人來高，戴石盔，披石甲，遮得密不透風，乍一
    瞧，幾疑為一尊石像，唯有盔後兩點紅光，閃爍不定。

    　　「阿市公主！」陸漸脫口大叫。眾人之中，唯有他沒被艷姬巨人所迷，一眼便瞧見阿市
    ，她目光呆滯，躺在石甲人身前的供桌上，四肢攤開，被鐵鏈綁在供桌的四腿上，秀髮後披
    ，髮梢水珠滴落，衣衫被血紅的液體浸得濡濕。

    　　石甲巨人哈哈大笑，笑聲洪亮，屋瓦皆震，他驀地舉起一隻斗大金碗，在身旁一尊黃銅
    大缸內，勺起如血液體，碗傾水落，淋在阿市的臉上，阿市緊閉雙眼，發出呀呀哭聲。

    　　幾名武士頭髮上指，拔刀欲上，橋本一巴喝道：「別擔心，那只是葡萄酒。」他一揚聲
    ，「你是天神宗嗎？我是織田家槍術教師，橋本一巴。」

    　　石甲人笑道：「你來幹麼，來瞧我跟你家公主親熱嗎？」

    　　橋本一巴面色丕變，喝道：「好狂徒！」一挺槍，欲要縱出，忽見精芒一閃，堂中有微
    風掠過，嚓的一聲輕響，槍尖墜地，半截槍柄兀自握在橋本手中，他微微怔忡，低頭望了望
    槍桿，又瞧了瞧左脅，忽覺眼前的景物無端動了。

    　　倏忽間，橋本一巴從頸至脅，半片身子保持著顧看姿勢，斜斜滑落，鮮血自他身前身後
    ，噴湧而出。

    　　「橋本師父。」眾武士淒聲驚叫。

    　　天神宗的右手不知何時多了一柄九尺長的黑沉倭刀，左手拈著金碗，勺起一碗猩紅酒液
    ，直灌入喉。「痛快。」酒一入肚，他目中妖光更戾，「哈哈，痛快。」

    　　剩下的三名武士手握長刀，自小腿起不住顫抖，漸漸有若篩糠，噹啷一聲，一名武士長
    刀落地，轉身便跑，身下二人如法倣傚，丟刀便逃。

    　　又是一道冷電，掠過大殿。那三人一前兩後奔出四步，忽地從頭至胯，齊整整分成六片
    ，殘軀兀自向前躥出丈餘，方才仆倒，腑臟鮮血，遍撒殿前。

    　　「哈哈，痛快。」天神宗又勺一碗酒，望著陸漸笑道，「你怎麼不跑，人小鬼大的小子
    ，想瞧我跟你們的公主親熱嗎？」他刀橫膝上，慢慢撫摸阿市的臉。

    　　陸漸臉色蒼白，嗓子發乾，一股冷氣亙在胸腹之間，令他幾乎直不起腰來，但見天神宗
    的手移向阿市胸口，也不知從哪來的氣力，驀地喝道：「拿開你的手。」

    　　「哈哈。」天神宗抬起頭，瞇眼瞧來，「十年來，你是第一個說這話的人。唔，上次那
    個，好像是個城主吧，我跟他老婆親熱的時候，他也這麼說。」

    　　陸漸被那一雙妖目凝視，寒毛直豎，雙腿有虛軟之感，竭力定了定神，方道；「你的名
    字叫天神，既然是神仙，就不該行兇作惡。」

    　　天神宗笑道：「這話不對，我既是神仙，那麼天下凡人都是我之奴隸，不只他們是我的
    ，他們的金銀珠寶、嬌妻美妾都是我的，做一個神，就該無法無天，為所欲為。」

    　　陸漸心目中的神仙都是從年畫上瞧來的，無非相貌和藹的壽星公公與姿容美麗的麻姑仙
    子，聞言大覺不解，忽見天神宗舉起長刀，奮力劈下，這一斬之勢，足將偌大神社斬成兩半
    ，落下之時，卻只在那烤牛腿上割下其薄如紙的一片精肉，送入口中，細細咀嚼。

    　　陸漸一顆心幾要跳出，眼見天神宗頻頻揮刀，每一刀都是力道千鈞。落下之時，卻只割
    下一片烤肉，他每食烤肉一片，必飲紅酒一碗。

    　　天神宗雖不正眼瞧來，陸漸卻覺那刀隨時都會劈來，每次割中烤牛，如中己身，這般折
    磨，猶勝摧殘肉體。

    　　須臾，酒干見底，烤牛見骨，陸漸卻近乎虛脫。

    　　天神宗驀地側耳，笑道：「露姬，取信長人頭的人回來了，帶他們進來。」

    　　一名艷姬起身出殿。不一陣，帶了兩個蒙面黑衣人進來，那兩人各抱一具屍體，其中一
    具屍身焦黑，手足俱無，另一具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天神宗冷哼一聲：「信長的頭呢？」那兩人齊齊跪倒，澀聲道：「有辱使命，請宗主責
    罰？」天神宗怒道：「信長府中，還有人擋得住你們虎豹鹿蛇嗎？」

    　　一名蒙面人道：「我們本已潛到信長身邊，眼看得手，不料飛來兩道火光，轟然炸裂，
    虎、豹二人當場斃命，我們不知敵蹤，不敢久待，只好帶了屍體回來。」

    　　天神宗沉聲道：「將屍體放下。」兩名蒙面人放下屍體。天神宗瞧了一回，喃喃道：「
    這是西城八部中的火部神通，而且一擊必殺，莫非崑崙山來了高手？」說罷一陣沉默。

    　　陸漸卻是心頭一沉：「難怪寧不空不肯來救阿市，竟是為了守衛信長。」

    　　忽聽那蒙面人道：「看來信長的頭，還得宗主親自去取。」天神宗冷笑道：「我只因找
    到這個美人，又見織田家防衛鬆懈，才讓你們四個廢物去殺信長，沒料到兩個死了，另兩個
    還敢回來。」那二人身子倏震，顫聲道：「還望宗主從輕責罰。」

    　　天神宗擺手道：「罷了，如今正當用人之際，且饒過你們小命。信長的頭我明日去取。
    適才飛來五隻蚊子，被我拍死四隻，還剩一隻，你們替我打發了。時辰不早，我要和美人們
    睡覺取樂了，來來來，露姬、風姬，給小公主寬衣。」那兩名艷姬嘻嘻蕩笑，碎步上前，褪
    去阿市外衣。

    　　陸漸兩眼噴火，忽見那兩名蒙面人挺身站起，左方那人取出一根狀若鹿角的枴杖，說道
    ：「我是鹿。」另一人則抖出一根烏黑光亮的鏈子槍，說道：「我，是蛇。」

    　　那鹿道：「我們兩個，你喜歡死在誰手裡？」他這話問得狂妄已極，陸漸不由瞠目以對
    。

    　　「既不答話，那就是鹿了。」鹿嘿嘿一笑，「蛇老弟，對不住，搶走你的樂子。」那蛇
    輕聲冷哼，手指微動，鏈子槍縮進袖裡。

    　　一點星芒，來自鹿角拐端頭的精鋼銳刺，忽地在陸漸眼前急劇擴大，鋼刺下的黝黑孔洞
    清晰可見。

    　　陸漸出刀，切中鋼刺，刀刺相交，他驀地感知，那拐竟是空的，不自覺猛然低頭。

    　　「砰」，煙火迸出，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硝味，神社的朽壁露出一個大洞。

    　　鹿角拐竟是一支偽裝起來的鳥銃。

    　　鹿的必殺一擊落空，微感怔忡，便聽一聲貓叫，手腕倏涼，鹿角拐當空一轉，帶著一隻
    斷手跌落在地。

    　　鹿一聲慘叫，同時烏光噴薄，蛇的「烏蛇槍」動了。

    　　陸漸長刀上削，烏蛇槍若有靈性，倏然下沉，絞住長刀，槍頭一昂，繞過長刀刺向陸漸
    。

    　　陸漸撒手棄刀，抓起一段織錦，凌空抖出，槍刺織錦，竟被絞住。陸漸縱身前撲，左手
    攥起地上的龍角拐，只一送，噗的一聲，插入蛇的小腹。

    　　蛇的喉間喀喀有聲，面肌扭曲，眼中佈滿驚恐之色。

    　　「啊呀！」鹿的左手多了一柄長刀，縱身劈下，陸漸擰腰拔背，烏蛇槍繃直，嗡的擋下
    刀勢，雙足力撐，一頭撞在鹿的胸口。

    　　鹿倒退三步，定住時，忽地滿目刀光勝雪，刀氣掣空，蕭蕭有如幼時在森林聽過的風聲
    ，眼前的景物急劇變幻，忽而屋頂變成地板，忽而地板變成屋頂，最後，他聽到自己的頭顱
    在地上滾動的骨碌聲。

    　　神社內一陣岑寂，夜風從鳥銃擊穿的孔洞灌入，淒厲如哭。斑斕錦繡間，立著浴血的少
    年，掌中雙刀迎著燭火，寒光刺目，一隻波斯貓踞在肩頭，幽幽藍眼迸出駭人凶光。

    　　「喵——」北落師門一聲長叫，風、露姬二手足俱軟，癱倒在地。

    　　「痛快！痛快！」天神宗大笑鼓掌，「我錯了，哈哈，老子閱人無數，竟走了眼！」

    　　陸漸渾身發軟，嗓子似著了火，額上青筋突突直跳，他也不知何以如此之快，只知稍有
    遲疑，便會送命。此番是他首次殺人，但不殺人，人便殺己，生死只在霎息。

    　　「知過能改，善莫大焉。」天神宗笑撫膝上長刀，「此刀長九尺五分，重三百四十六斤
    ，黑鐵鍛脊，精鋼成鋒，度人無數，是名『慈航』，小劍客，記住了麼？」

    　　「記住了。」陸漸點頭道，「你放了阿市，大家兩相罷手，豈不更好？」

    　　「罷手？」天神宗縱聲大笑，「慈航」刀光芒一熾，映亮大殿。刀鋒未出，刀氣已洩，
    裂帛聲起，殿內錦緞無征而裂。

    　　陸漸手中刀沉，心更沉，如潮疲意洶湧而來，恨不得就此睡去，唯雙手尚有知覺，感知
    慈航刀的刀氣，判別著它的走向。

    　　天神宗並未坐著，第一刀揮出，他已在三丈高處。他是無敵劍客，精於審敵，深知遇上
    如此快刀，絕非坐能致勝。

    　　陸漸連退三步。只此三步，天神宗精準入微的一刀，只劈中他足前兩分，刀氣排空，一
    道十丈裂縫如龍蛇蜿蜒，貫穿整座神社。

    　　陸漸衣衫盡裂，左手刀卻已探出，觸到「慈航」。那一瞬，陸漸心中澄澈，忽地高高縱
    起，大喝一聲，右手刀奮力斬下，劈中「慈航」柄下四尺七分八厘三毫。

    　　慈航刀是倭刀，但就倭刀而言，太長太沉，雖有天神宗神力駕馭，本身卻難承受如此揮
    動，陸漸刀鋒所向，正是天神宗神力所聚、慈航刀至脆至弱之處。
    http://www.lcread.comwww.lcread.com四尺七分八厘三毫，「慈航」刀斷，天神宗墜地，
    轟然一聲，數百斤的石甲令他雙足深陷。

    　　陸漸雙刀輪轉，左刀探其虛實，右刀批亢搗隙，如解全牛，在石甲的縫隙間遊走。眨眼
    間，一輪快刀使罷，他前躥丈餘，搶到阿市身前，大喘一口氣，回頭望去，天神宗猶然佇立
    ，彷彿定住了。

    　　吧嗒，一小塊石甲落地，霎時間，天神宗週身石甲有如雨墜，筋肉虯結的裸背上白印縱
    橫，血跡全無。

    　　「沒傷著他麼？」陸漸目瞪口呆。

    　　天神宗抖了抖，身周殘甲紛落，他慢慢摘下頭盔，轉過頭來。陸漸第一次看清這怪物的
    臉龐，鼻直口方，細目長眉，竟然甚為英俊，只是兩眼血絲密佈，倍增凶狠，他的身量高得
    出奇，修長剽悍，筋肉間似乎蓄有無窮精力。

    　　「痛快。」天神宗雙目微瞇，紅光更熾，「十年來，你是第一個將我逼到天上，又從天
    上逼到地下的人。」

    　　陸漸雙刀撐地，氣喘如牛，絕望已令他說不出話來。

    　　「你知道我何以要穿這千斤石甲、使九尺重刀麼？」天神宗微微一哂，「只因唯有這石
    甲重刀，方能限制我的神力，神力受限，我的殺戮之心才會平靜。」

    　　他赤手空拳，大步走來。「小子，你大可以此自傲。」天神宗聲如冰錐寒箭，「你讓北
    伊勢的神魔醒來了，那一次，我斬殺千人。」

    　　陸漸一聲低喝，縱身，出刀。他蓄力而發，刀速如故，而天神宗卻快了數倍不止，左手
    二指拈住右刀，右手攥住左刃。

    　　丁當不絕，左刀粉碎，右刀寸折，無儔巨力自天神宗雙手湧來，卡嚓兩聲，陸漸雙臂齊
    肘而斷，發出慘哼。

    　　天神宗縱聲長笑，右拳一舒，細亮鋼屑簌簌而落。

    　　「你會死得很舒服。」天神宗獰笑道，「我先斷你四肢，吊在樑上，讓你親眼瞧著我如
    何擺佈這位小公主，然後再細細碎了你，丟在山溝裡餵狗。」

    　　「陸漸……」阿市的聲音微不可聞，陸漸的心卻似沉到千尋谷底。他感到阿市的眼淚滴
    落在他的手背上，骨骼斷了，但肌膚的知覺仍在，剎那間，無名的悲涼湧上心來。

    　　天神宗跨出一步，陸漸不自覺閉上眼睛。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捨衛國祗樹下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
    不知何時，殿外傳來悠悠的誦經之聲，竟非倭言，而是華語。

    　　陸漸忍不住睜眼瞧去，卻見天神宗的腳似被釘住了，臉上露出驚怒神氣。

    　　「爾時，世尊食時著衣持缽，入捨衛大城，乞食於其城中，次第乞已，還至本處。飯食
    訖，收衣缽，洗足已……」那誦經聲綿綿而至，天神宗破天荒露出煩躁之色，驀地喝道：「
    洗足，洗足，洗你媽的大臭足……」罵的竟也是極粗野的華語。

    　　陸漸聽得吃驚，忽見天神宗操起一截斷刃，嗖地擲向門外，門外那誦經聲兀自不絕：「
    ……敷坐而坐。」天神宗怒道：「坐你老母，魚和尚，有種的滾進來。」

    　　「……時長老須菩提，在大眾中即從座起，偏袒右肩，左膝著地……」隨著唸經之聲，
    一個白眉灰袍的瘦小老僧左手豎立，右手二指捻著一截斷刃，步子舒緩，飄然而入。

    　　「左膝著地，哈哈，照啊，」天神宗笑道，「爺爺就是佛，魚和尚，你見了爺爺怎麼不
    左膝著地？」

    　　那魚和尚面容枯槁，聞言白眉微挑，淡然道：「大言無忌，不知所謂。不能啊不能，你
    不過是佛身上的一隻跳蚤罷了。」

    　　天神宗冷笑道：「誰是不能？老子叫天神宗，天神之長，萬佛之宗。魚和尚，你這十多
    年逼得老子好苦，今晚難得有點兒樂子，你又來壞我好事。」

    　　「不能，這十多年來，你姦淫擄掠，殺人無數。」魚和尚歎道，「自九如祖師、花生大
    士以降，我門中從未出此妖孽，若不能將你度入無間地獄，和尚也無法解脫。」

    　　「想殺老子？嘿嘿，怕有點難處。」天神宗笑道，「這兩年來，老子的大金剛神力已有
    大成，力扛九鼎，超越三界，你這把老骨頭怕是經不住拆。」

    　　魚和尚歎道：「你若當真大成，又何必穿石甲、使重刀，強行壓制體內大能？分明是能
    放而不能收、能行而不能止，頂多是個『一合生相』。何況佛門善法，無相無法，無休無止
    ，何來大成之說？」

    　　天神宗冷笑道：「魚和尚，你就是嘴巴厲害。當年遇上萬歸藏，還不是被他三下五除二
    趕來東瀛，做了個縮頭烏龜？在比睿山，你持無法無相、無我無佛之說，舌燦蓮花，三日三
    夜間，辯折千僧，將一向宗、真宗、日蓮宗千餘倭僧斬於舌下。結果如何，還不是被那幫東
    瀛和尚稱之為目無佛祖的「佛敵」，下令天下信徒追殺。哼，老子便不吃那一套，嘴巴再厲
    害，也是空的；刀子砍頭卻是實的，辯折千僧算什麼，在北伊勢，我刀斬千人，殺得血流成
    河，從此之後，東瀛佛門聞風喪膽，若不是你處處作梗，老子早就直上比睿山，殺他個雞犬
    不留。」

    　　「罪過，罪過。」魚和尚歎道，「不能，你入魔太深。」

    　　天神宗笑道：「你不是常說無法不破，一切善法均有破綻，是故有法不如無法。既然都
    有破綻，佛法、魔法又有什麼分別？與其行佛法行到你這個田地，還不如大行魔法，殺人放
    火搶女人，圖個眼前痛快。嘿嘿，說起來，老子這也算無法，如來說法，名為無法無相，老
    子說法，叫做他爺爺的無法無天，我與如來，也算殊途同歸了。」

    　　「佛有道，魔亦有道，道臻無極，本無參差。」魚和尚歎道，「故而佛法可破，魔法亦
    可破，佛有無相之說，魔亦有無窮之變化；佛魔之別，只在初衷。當日，世尊眼見眾生經歷
    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五蘊盛種種苦狀，心憐憫之，苦求無上妙諦，
    解脫眾生苦難，故於菩提樹下經歷諸方魔劫，創設古今未有之法。佛之初衷，在於眾生。而
    你則不然，為圖一己之私慾，置眾生於水火，殺人放火、淫辱婦女，無非圖自身之享樂，故
    而你的初衷，在於我。只此一念，已入萬劫不復。」

    　　天神宗呸了一聲，道：「你這麼會說，怎麼還是輸給萬歸藏了？他為一己私慾，殺人如
    麻，算不算魔？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的『大金剛神力』怎麼就破不了他的『周流六虛功
    』？」

    　　魚和尚道：「既然無法不破，破與非破只在剎那。和尚的法尚未臻至空明圓覺之境，為
    萬歸藏所破，也是應當，若是花生大士今日尚在，萬歸藏豈能橫行天下？」

    　　天神宗哈哈大笑：「鬧了半天，總是強者為王，咱們還是拳頭上見高低罷。」說罷一拳
    揮出，這一拳並不迅捷，相反很慢，陸漸似乎生出錯覺，時光隨他巨拳推移，竟也變得緩了
    。

    　　魚和尚神色凝重，也慢慢送出一拳。兩隻拳頭，一隻瘦小乾枯，一隻碩大豐滿，撞在一
    起，偌大神社倏地一震，房頂塵埃瓦屑簌簌而下。陸漸心頭便似壓了一塊巨石，幾乎喘不過
    氣來。

    　　兩人紋絲不動，慢慢收拳，另一拳又緩緩打出，兩拳未交，堂中已如颶風捲過，屋瓦嘩
    啦啦跳躍有聲，艷姬們面色驚恐，紛紛閃至牆邊。陸漸驟然驚悟，忽地掙起，擋在阿市上方
    ，他雙臂已斷，無力支撐，竟壓在阿市身上，阿市輕哼一聲，陸漸見她淚水滾動，不由窘道
    ：「對不住。」話音未落，屋瓦墜如雨落，打在陸漸頭頸後背，陸漸疼痛難忍，連連慘哼。

    　　「陸漸。」阿市眼淚終於流下來，「你別管我，快走呀。」她飽受驚嚇折磨，聲音極輕
    極細，陸漸若不與她面面相對，也難聽見，當下忍痛笑道：「不打緊的，我一定救你出去。
    」

    　　忽聽天神宗悶哼一聲，倒退一步。兩人見狀，均是一喜。

    　　「和尚早已說過。」魚和尚踏上一步，「你能放而不能收，能行而不能止，傷敵八千，
    自損一萬，終究難入神妙之境。」

    　　他說一句，送一拳，天神宗則退一步，步步後退，已近牆角，驀地他長臂後伸，抓住風
    姬，嘻嘻笑道：「這娘兒們皮肉細嫩，滋味絕佳，咱們師徒理當有福同享！」說著將風姬迎
    向魚和尚。大金剛神力至大至剛，血肉之軀身當其間，便與螻蟻無異，魚和尚勁力疾縮，變
    拳為抓，接住風姬，但覺巨力湧至，頓時倒退一步，再瞧風姬，已是肋骨寸斷，口吐鮮血，
    竟被天神宗趁勢震死，不由得口宣佛號，流露悲憤之色。

    　　天神宗哈哈大笑，一回身又抓住露姬，笑道：「這美人雙腿渾圓修長，床第之間妙不可
    言，也請師父笑納。」說罷驟然擲出。

    　　魚和尚無可迴避，仍只得接住露姬，但天神宗將無儔大力注入露姬體內，魚和尚接人，
    頓受莫大撞擊，低頭瞧時，露姬口溢鮮血，香消玉隕。不由白眉倒立，厲聲喝道：「無恥孽
    障！」

    　　天神宗反手又抓一女，笑道：「此女眉眼生動，媚態天然，哈哈，也是難得尤物呢。」
    揮手擲向魚和尚，一時間他將諸女當做兵器，借物傳功，以大金剛神力撞擊魚和尚。魚和尚
    心憂諸姬安危，不敢運動抵禦，連遭撞擊，只覺喉頭發甜，眼前金星亂迸。那些姬女本是天
    神宗擄來，長久生於淫威之下，心膽已喪，此時驚得傻了，靠在牆邊，如待宰羔羊，瑟瑟發
    抖。

    　　陸漸瞧得心急，用倭語叫道：「你們快逃啊。」眾女子耳中雖然聽見，雙腿卻止不住發
    軟。天神宗出手如電，擲一人，殺一人，頃刻間六名姬女盡數斃命，他驀然掉頭，瞧見陸漸
    、阿市，面露獰笑，縱身掠來。

    　　驀地人影驟閃，魚和尚口噙鮮血，攔在前方，兩人齊喝一聲，四拳相交，魚和尚登登登
    倒退三步。

    　　「師父承讓！」天神宗獰聲狂笑，一拳打中魚和尚心口，忽覺這一拳中體，並無骨骼粉
    碎之勢，魚和尚的心口反而生出極大黏勁，將他拳頭黏住，一股熱流順著手臂急湧而來，熱
    流所至，天神宗筋脈脹痛，竟難提起氣力，不由得駭然色變：「這是……」

    　　「斷生入滅，萬象俱空，以我此軀，化彼紅蓮。」魚和尚長歎道，「不能，你也當聽說
    過『紅蓮化身斷滅大法』。」

    　　天神宗厲聲道：「死和尚，你要跟我同歸於盡？」

    　　「善哉善哉。」魚和尚歎一口氣，眉間忽地流露淒涼之色，「你一身武功，由我而來，
    你之罪孽，也由我而起，今日你我師徒同歸於盡，天意昭昭，合當如是。」

    　　原來，魚和尚被天神宗以姬女為武器，連番重創，心知無法再與此獠抗衡，當下毅然施
    展「紅蓮化身斷滅大法」，將渾身血肉化為無儔大能，注入天神宗體內。魚和尚固然難免血
    肉化盡、枯敗而死，天神宗也必被那絕世怪力衝破週身經脈，與魚和尚同歸於盡。

    　　忽聽天神宗狠啐一口，道：「死和尚，你想得美！」驀地大喝一聲，拚死跨出一步，魚
    和尚傷損之軀，又展大法，馬步竟被拖動。天神宗身高臂長，一伸手已按住陸漸後心，厲聲
    道：「死和尚，你，你不撤功，老子，老子一掌震死他們。」

    　　魚和尚白眉緊蹙，陸漸此時伏於阿市身上，天神宗若撇了性命不要，大力一吐，這對年
    輕男女必然雙雙斃命，但若就此放過此獠，固然放虎歸山，自己三人也絕無幸理。魚和尚不
    覺好生為難。

    　　天神宗卻覺氣力漸衰，心知再拖下去，必死無疑，心一橫：「老子先震死這個男的，死
    和尚慈悲為懷，必然心軟，他心一軟，便有機可趁。」他曾為魚和尚的弟子，深知此老性情
    ，算計已定，正待吐勁，忽覺頭頂一沉，多了一個毛茸茸的物事，還未還過神來，左眼劇痛
    鑽心，不由厲聲慘叫。

    　　「北落師門。」陸漸驚呼一聲，但見那波斯貓趴在天神宗頭頂，前爪血淋淋的，攥著一
    隻眼球，敢情它這一抓，竟將天神宗的左眼掏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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