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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 海

    　　　　　　　　　　　　　    【第八章】

    　　東海逐謀之卷 滄海 30 八圖合一之卷碑銘

        一聲清嘯，悠悠傳來，劃破島上沉寂，眾人一呆，轉眼望去，只見一葉小舟穿風過海，
    飄然而來。谷縝立在船頭，寬袍大袖，頭綰道髻，疏朗神秀，彷彿玄門羽士。

    　　谷縝身後，施妙妙手挽竹籃，婉約JingZuo，神采清靈，難描難畫。除了二人，船上再
    無別人。

    　　西城諸人大為驚疑，望著二人，便是萬歸藏，也是微微蹙眉，仇石更覺不可思議，心道
    ：〞這小子何時學會了我部的馭水法，不用舟楫，也能駕馭船隻？〞

    　　正自百思不解，小舟已然抵岸，谷縝挽著施妙妙纖纖素手，逍遙登岸，二人含笑對視，
    脈脈傳情，彷彿不是來赴生死之會，卻如一對癡情愛侶，攜手踏青。

    　　谷縝笑瞇瞇掃視眾人，目光忽地落在陸漸身上，見他低頭望著姚晴，不但雙眼空洞，整
    個人也彷彿成了一具空殼，全無生氣。再看姚晴，雙眼閉合，胸口不跳，容色凝寂無神，就
    如死了一般。

    　　谷縝心往下沉，皺了皺眉，忽而笑道：〞看起來我晚到一步，錯過了一場好戲。〞

    　　溫黛遲疑道：〞東島來的，就你二人麼？〞

    　　谷縝笑道：〞是啊。〞

    　　溫黛神色黯然，心頭升起一陣絕望，本還指望東島高手傾巢而出，與自己四部合力迎戰
    ，便是不勝，也多一線生機，谷縝與施妙妙孤身前來，不啻于飛蛾撲火，自取滅亡，更不用
    說改變大勢了。

    　　忽聽有人冷哼一聲，陰陽怪氣道：〞姓谷的，你要送死，大可割了腦袋派人送來，又何
    必親自來送？〞

    　　谷縝心道：〞不是冤家不聚頭，這玩意兒竟也來了。〞當下嘻嘻一笑，轉身道：〞沈秀
    ，你腦袋長在褲襠裡了？怎麼說起話來臭烘烘的。〞

    　　施妙妙聽得皺眉，忍不住瞪他一眼，谷縝自知說話粗魯，吐出舌頭，向她扮個鬼臉，施
    妙妙又好氣又好笑，本想訓一訓他，見這情形，卻又不知如何開口了。

    　　沈秀來到靈鰲島上，因為武功不濟，始終沒有出頭露臉的機會，心中著實焦急萬分，又
    聽說萬歸藏要剷除內患，重建西城，越發心頭發癢，想要出頭立功，好引得萬歸藏垂青，在
    西城中爭得一席之地，眼看谷縝前來，急不可耐，出言諷刺，不料谷縝反唇相譏，惡毒之處
    猶有過之，沈秀臉上掛不住，怒道：〞姓谷的，你放什麼屁？〞

    　　谷縝笑道：〞妙極妙極，你連老子放屁都知道，真比狗鼻子還靈。〞

    　　沈秀漲紅了臉，眼露凶光，厲聲道：〞姓谷的，有本事不要搖唇弄舌，你敢不敢和我各
    憑本事，決個生死？〞他琢磨谷縝武功低微，即便聽說他奪得島王之位，仍不以為意，只當
    他靠的不過是家世詭計，絕非真才實學，方才來時無槳行舟，也必是船上安放機關，弄鬼唬
    人。無論如何，此人既然送上門來，真是天助我也，自己若能生擒這東島之王，豈非奇功一
    件？

    　　沈秀心中盤算，越想越喜，自覺算計巧妙，無人能及，心中猴急，也不待谷縝應答，跳
    出人群，五指張開，刷的一聲，一蓬白光從掌心射出，〞天羅〞大網罩向谷縝。

    　　谷縝眼看網來，微微一笑，不閃不避，嗖的一下，被罩個正著。

    　　沈秀心中狂喜，方要收網，忽覺一股勁力從絲網傳來，沈秀心中輕蔑：〞這小子竟也練
    了幾分內力？〞也不放在心上，當即運起天勁阻擋，不料來勁奇詭，倏地一下穿透護體真力
    ，直透經脈。

    　　沈秀方覺不妙，撒手欲退，卻已來不及了，酸麻之意順著手掌流遍全身，沈秀雙腿一軟
    ，咕咚一聲，坐倒在地。他又驚又怒，急運內力，欲要掙起，不料凝神之間，丹田空空如也
    ，哪還有什麼內力。

    　　沈秀臉色刷地死白，瞪著谷縝，眼珠子幾要鼓出來，驀地嚥了一口唾沫，怒道：〞你，
    你做了什麼？〞

    　　谷縝將身一晃，身周絲網火光迸閃，化為點點飛灰，飄然落地。西城眾人看在眼裡，無
    不變色，沈秀失聲叫道：〞周流火勁？〞叫罷臉上流露懼色，心中驚悔交迸。

    　　谷縝笑了笑，說道：〞你問我做了什麼？嘿嘿，這話你得問問你家主子。〞

    　　沈秀一呆，轉頭望著萬歸藏，萬歸藏淡然道：〞谷小子，你倒聰明，竟學會了老夫的反
    五行禁制。〞

    　　谷縝笑道：〞依樣畫葫蘆罷了。〞

    　　沈秀聞言驚喜，忙道：〞城主救命，城主救命？〞

    　　萬歸藏瞥他一眼，道：〞你叫沈秀，可是沈舟虛的義子？〞

    　　沈秀默然點頭。萬歸藏道：〞你為何不在天部陣中，卻和火部混在一起？〞沈秀咬牙道
    ：〞我與沈舟虛恩斷義絕，早已脫出天部，加入火部。〞

    　　沈秀聽得這話，心覺不妙，忙道：〞沈秀生是西城人，死是西城鬼，豈敢生有二心。〞

    　　萬歸藏嘿嘿一笑，森然道：〞你若無二心，又為何脫出天部？〞

    　　沈秀張口結舌，不由呆住，忽聽萬歸藏道：〞仇石，西城城規第六條是什麼？〞

    　　仇石清清嗓子，大聲道：〞城規第六條：西城弟子，加入一部，務必終生歸附，不得再
    入它部，違者廢其神通，逐出西城。〞

    　　萬歸藏淡然道：〞沈秀，聽見了麼？你如今神通已廢，不用我再出手，只是從今往後，
    你已不是西城弟子了。

    　　這條城規沈秀也曾聽說，但他朝三暮四，輕於去就，即便聽到，也從沒放在心上，此時
    仇石說出，方才想起，頓時面如死灰，牙關相擊，得得作響，可一轉念，忽又忖道：〞沒了
    神通又怎地，老子金山銀海，富可敵國，即便做不成武學高手，也不失為富家翁，日日笙歌
    ，夜夜美人，其中的樂趣，哪裡是尋常高手可比。〞想著心下稍安，低著頭，默默退開，心
    裡卻將萬歸藏恨入骨髓。

    　　谷縝笑嘻嘻地道：〞老頭子，我代你清理門戶，你怎麼謝我？〞

    　　萬歸藏皺眉了皺眉：〞謝你一頓板子。〞眾人聽他二人對答，不似仇敵，倒像是圖，除
    了仇石略知根底，其他人均是驚奇。

    　　萬歸藏舉起手中紅木匣子，忽道：〞這個給你。〞忽地擲將過來，谷縝伸手要接，施妙
    妙急道：〞當心。〞谷縝笑道：〞無妨。〞從容接過匣子，說道，〞老頭子若要殺我，一掌
    便了，何須陰謀暗算。〞

    　　一邊說，一邊打開木匣，卻見匣中一綹金髮，燦然生輝。金髮之下壓著一紙素箋，白紙
    烏墨，寫著兩行字跡：〞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字體生硬，〞郎〞字沾染水漬，墨跡
    洇染，幾乎難以辨認。

    　　谷縝心生不詳之感，皺了皺眉，盯著萬歸藏道：〞這匣子是艾伊絲的？〞

    　　萬歸藏點了點頭：〞這是她的遺物。〞谷縝心神大震，人群中同時響起兩聲嬌呼，蘭幽
    ，青娥一起奔出，搶到古鎮身前，眼裡淚花亂滾，忽然向著匣子撲通跪倒，失聲痛哭。

    　　谷縝合上木匣，五指緊扣匣身，以至於指節發白，緩緩問道：〞她，怎麼死的？〞

    　　萬歸藏淡淡道：〞她自知罪重，服肚子殺，倒省了萬某的手腳，她臨死托我將這匣子帶
    給你，我念在師徒一場，便答應她了。〞蘭幽，青娥聞言，哭得越發悲切。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谷縝喃喃念罷，忽地閉上眼睛，攥著木匣的右手無力垂
    下，腦海裡閃過那個嬌嗔薄怒，故作凶狠的身影，一股莫名淒涼湧遍胸臆。突然間，一隻溫
    軟銷售悄悄伸來，握住他手，溫暖之意湧入心裡，谷縝張開眼，歎道：〞妙妙，我……〞

    　　施妙妙一言不發，拿過木匣展開，望著金髮素箋，呆了一會兒，倏地眉眼泛紅，合上匣
    子，緊緊貼在心口，淚水盈眶，澀澀地道：〞谷縝，艾伊絲她，她是為你而死，今生今世，
    你都不要忘了她。〞

    　　谷縝心中一陣感動，默默點頭。忽聽萬歸藏冷哼一聲，說道：〞谷縝，匣子帶到，你我
    也該論論別的。〞

    　　谷縝收拾心情，笑道：〞論什麼？〞

    　　〞少來裝傻。〞萬歸藏一字字道，〞自然是論道滅神。〞

    　　谷縝一拍手，笑道：〞你不說我幾乎忘了，九月九日，論道滅神，對啊，我是東島之王
    ，你呢，算不算西城之主？〞

    　　萬歸藏哂道：〞就算我不是西城之主，只是一名尋常弟子，難道就不能滅你東島。〞

    　　〞能，怎麼不能？〞谷縝笑嘻嘻地道：〞可惜得很，老頭子你晚來一步，你威名太盛，
    東島弟子一聽，全都跑光啦，如今只剩我一個光桿兒島主，真是淒涼。〞說到這裡，牽過施
    妙妙衣袖，假意抹淚。

    　　萬歸藏對這弟子再瞭解不過，知他裝模作樣，必有詭計，心中好笑，自持神通，有意瞧
    他弄什麼名堂，當下微微瞇眼，盯著他道：〞你有話就說，莫繞彎子，我還有事，沒空和你
    胡鬧。〞

    　　谷縝苦笑道：〞這麼說，老頭子你全沒把我放在眼裡啦？〞

    　　萬歸藏淡然道：〞你還有自知之明，雖說你學會一點兒周流六虛功，卻也不在萬某眼裡
    。

    　　西城眾人聞言，紛紛注目谷縝，均是震驚莫名。

    　　谷縝卻笑道：〞老頭子，這話不對，你是周流六虛功，我也是周流六虛功，大家本事相
    當，怎麼就不在你眼裡？〞

    　　萬歸藏淡然道：〞你若學全了谷神通的本領，或許還能和我周旋一陣，但你自己討死，
    偏偏領悟周流六虛功，你眼下功力越深，死得越快。但見谷縝神色迷惑，便笑道：〞你不信
    ？〞

    　　話音方落，谷縝忽覺體內周流八勁突地一跳，徒然間不聽使喚，亂竄起來，谷縝急凝神
    思，損強補弱，竭力壓制，頭頂白氣蒸蒸，面色紅火也似，抬眼望去，只見萬歸藏嘴角噙笑
    ，面露譏諷，谷縝呼一口氣，急叫道：〞且慢！〞

    　　萬歸藏笑笑，谷縝體內真氣忽又平復，心跳不已，勉強笑道：〞老頭子，這，這是什麼
    緣故？〞

    　　萬歸藏冷冷道：〞周流六虛功，大勝小，強克弱，相互感應，別說我多尼三十年修為，
    歷經三劫，幾死還生，即便我的功力只強你一分半毫，也能叫你八勁混亂，死無葬身之地。
    你若要怪，只怪這神通太強，惹來老天忌憚，這茫茫塵世中，能夠練成此功的，終歸只有一
    人。〞

    　　谷縝略一沉默，忽而笑道：〞老頭子，我有一問題，始終想不明白。〞萬歸藏道：〞你
    說。〞

    　　谷縝知道他如此大方，全因為已將自己看成私人，不覺莞爾道：〞論道滅神，到底是論
    道在先，還是滅神在先？〞

    　　萬歸藏道：〞顧名思義，當然是論道在先。〞

    　　谷縝拍手笑道：〞老頭子你果然聰明，竟和我想的一般。〞

    　　萬歸藏道：〞廢話。〞

    　　谷縝又道：〞那麼敢問，論道是動嘴還是動手？〞

    　　萬歸藏見他一臉憊懶，暗自好笑，冷冷道：〞所謂論道，既是動嘴，也是動手。

    　　〞不對不對。〞谷縝雙手亂擺，頭搖得撥浪鼓一般，這個『論』字左邊分明是個『言』
    字，小子讀書不多，卻知道言子下面一張嘴，乃是動嘴說話的意思。要是動手嘛，就該寫成
    左手右侖，那是一個掄字。老頭子不妨翻書，經史子集中可有『掄道』一詞，掄道掄道，莫
    非要將人掄在空中，再說道理？〞

    　　谷縝本想獨身前來，施妙妙執意跟隨，本市滿心憂慮，這時見他在強敵環伺之中，仍是
    嬉皮笑臉，胡扯亂道，不覺嘴角上翹，微露笑意，仙碧更是忍俊不禁，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誰知萬歸藏竟不惱怒，點頭道：〞也好，依你所言，先不動手，你要論什麼道理？〞

    　　谷縝道：〞徒兒一直有些好奇，想論一論老頭子你的功夫到底多高？〞

    　　萬歸藏笑了笑，淡然道：〞這個容易，你有本事逼得老夫使出全力，自然就知道了。〞

    　　谷縝嘖嘖道：〞這等本事我可沒有？但當今世上可有如此人物？〞萬歸藏目光一冷，冷
    冷道：〞不巧得很，老夫還沒遇上過。〞

    　　〞找啊。〞谷縝大拇指一翹，〞當今沒有，以前有沒有？〞

    　　萬歸藏皺起眉頭打量他一眼，〞你到底想說什麼？〞

    　　谷縝笑道：〞老頭子你那麼聰明，怎會聽不明白？今人之中沒有你的敵手，那麼古人之
    中呢？西崑崙呢？梁思禽呢？〞

    　　眾人聞言，均是錯愕，寧不空厲聲道：〞城主當心，這小子分明信口開河，拖延時辰，
    這其中必有詭計。〞

    　　萬歸藏擺了擺手，笑道：〞寧師弟少安毋躁，這一問，很有意思。說起來，這個疑問也
    在老夫心中藏了多年，兩位祖師都是萬某仰慕的任務。只可惜光陰似箭，有去無回，萬某雄
    心再大，也無法與古人爭衡。〞

    　　〞那卻不然。〞谷縝微微一笑。

    　　〞這話怎講？〞萬歸藏目光電閃：〞難不成你能叫這兩位祖師起死回生，來與萬某較量
    ？〞

    　　〞哪裡哪裡？〞谷縝哈哈大笑，〞有道是，人死不能復生，兩位前輩去世多年，若論比
    武，自有不能，若論別的，卻是不然。〞

    　　眾人聽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萬歸藏亦是莞爾，悠然道：〞論什麼？論道麼？〞

    　　谷縝拍手大笑：〞不錯，不錯，正是論道。不論武道，而是論的智慧之道。〞

    　　仇石越聽越覺彆扭，忍不住冷哼一聲，高叫道：〞什麼智慧之道，我看是胡說八道。〞

    　　萬歸藏卻如無聞，蹙眉沉吟，半晌說道：〞若論智慧，西崑崙算學通神，古今獨步，萬
    某縱然於算學小有涉獵，也不敢班門弄斧；思禽祖師驅逐韃虜，光復華夏，建立帝之下都，
    才思功業，彪炳千古，我與他生不同時，無法競馳逐鹿，爭奪天下；不過若論商道聚斂，權
    衡世間財富，料想二位祖師也未必及得上萬某。我三人於智慧之道取捨不同，難以相比啊〞

    　　谷縝笑道：〞常言道：死諸葛走生仲達。諸葛孔明輔佐後主，六出祁山，曾無寸功，思
    禽先生攘助洪武，驅逐韃擄，平定天下，孔明再世，也有不及，老頭子你若害怕，那也不算
    丟臉。〞

    　　萬歸藏微微笑道：〞這話有趣，思禽祖師固然有才勝諸葛，我萬歸藏若不和他鬥智，豈
    非連司馬懿都不如？小傢伙，老夫從不受激將，你也不要拐彎抹角，吞吞吐吐，把你肚子裡
    的彎曲全都倒出來吧。〞

    　　〞老頭子英明。〞谷縝笑道，〞思禽先生雖然故去，卻留下一個難題，就如當年天機十
    算，曾經難住西崑崙祖師，思禽先生的八圖之謎，也困擾了歷代西部弟子。老頭子你若能解
    開這個謎題，豈不是勝過了思禽祖師？〞

    　　他繞了老大一個彎子，終於點到了正題，溫黛心中咯噠一下，若有所悟，忽覺得太奴手
    心淌汗，將自己的手握的更緊。

    　　〞八圖合一，天下無敵？〞萬歸藏冷冷道，〞那個東西我知道，大而無當，往而不返，
    縱然厲害，卻是無用。〞

    　　谷縝笑道：〞知道歸知道，你能找的到嗎？〞

    　　萬歸藏搖搖頭道：〞祖師遺訓，八圖不能合一。〞

    　　谷縝道：〞八圖不能合一，城主就能用武力奪取嗎？〞

    　　萬歸藏目光一寒，冷冷道：〞小子，你若趕著投胎，老夫立馬就能成全你。〞

    　　谷縝哈哈笑道：〞老頭子息怒，我開個玩笑罷了。〞忽地探入袖，摯出一幅絹帛，呼地
    抖開，上面自己數寸見方，八圖謎語，清晰可見，谷縝嘻嘻一笑，一字字道：〞西城八圖，
    已經合一，萬歸藏，咱們賭一賭如何？〞

    　　萬歸藏眼神微變，一招手，谷縝頓覺大力扯動，絹帛脫手，一陣風飄出，被萬歸藏聚聚
    攥住。

    　　谷縝一伸手，變戲法般又從袖裡扯出一幅絹帛，笑道：〞老頭子，還多得很呢，東島弟
    子人手一幅，即便你神通蓋世，想要全都奪去，怕也有些難處。〞

    　　眾人恍然大悟，無怪谷縝敢孤身前來，原來是將八圖謎語書寫數千份，交給東島弟子，
    即便自身遇害，這八圖謎語也會流傳出去，萬歸藏相簿應對也不成了。

    　　萬歸藏也猜到谷縝的心思，自忖滅口不得，只得哼了一聲，說道：〞你要怎樣？〞

    　　谷縝笑道：〞我計算過了，思禽先生去後，東島西城，論道滅神十三次，比的都是神通
    ，論的都是武道，一次還好，兩百多年都是如此，豈不乏味？今日論道滅神，大伙何不論論
    別的。〞

    　　萬歸藏舉起絹帛，冷冷道：〞就論這個？〞

    　　谷縝道：〞是啊，咱們就以這西城八圖為題目，論一論智慧知道，看誰能破解八圖之謎
    ，找到那件東西。〞

    　　萬歸藏打量谷縝一眼，冷冷道：〞我為何要聽你的？〞

    　　谷縝笑道：〞你怕了麼？〞

    　　萬歸藏道：〞老夫怕你？〞

    　　谷縝道：〞是啊，你怕的很，一怕我智謀勝你一籌，先坡這八圖之謎，二是怕破不了八
    圖之謎，愧對西城祖師，三是怕我東島三千弟子按圖索驥，得到西崑崙的神器。〞

    　　萬歸藏默默聽著，目光閃爍不定，過了時許，忽然笑起來：〞我本不必理會你這激將法
    ，但你沒有白跟我一場，除了你這小子，這世上怕也沒人了然老夫的心思。〞

    　　谷縝笑道：〞是啊。老頭子你有三般愛好，一是好奇，遇上不解之事，總是要弄個明白
    ：二是好勝，處處要壓人一頭，三是好賭，這是商人天性，手段再高，也難免俗。〞

    　　萬歸藏道：〞這麼說，我非要和你賭了？〞

    　　谷縝笑道：〞說笑了，小子何德何能，膽敢威逼足下？〞

    　　萬歸藏冷哼一聲道：〞賭注呢？〞

    　　谷縝道：〞我若輸了，東島從此臣服於你，任打任殺，任憑驅使。〞

    　　萬歸藏沉吟半響，忽地慢慢說道：〞好，我若輸了，從此退出江湖。〞

    　　谷縝大笑道：〞一言為定！〞

    　　萬歸藏道：〞可你憑什麼說這八圖謎語都是真的？〞

    　　谷縝道：〞天部謎語你早就知道。火，水，山，澤四部謎語得自寧不空，你大可與他對
    質。風，雷，地三部畫像已被焚燬，是真是假己難分辨。〞

    　　萬歸藏森然道：〞若是假的呢？〞

    　　谷縝道：〞便算我輸。〞

    　　萬歸藏瞧了瞧天色，冷冷道：〞說這話的是你谷縝？〞

    　　〞非也非也，〞谷縝微微一笑，〞說這話的乃是東島之王。〞

    　　〞很好。〞萬歸藏伸出手來，谷縝亦伸出手來，兩人雙掌互擊。

    　　〞慢著！〞溫黛忽地大聲道，〞萬歸藏，你是你，西城弟子可未必都聽你的。〞

    　　萬歸藏淡淡地道：〞你想說什麼？〞

    　　溫黛道：〞你與東島賭鬥，我們和你賭鬥，也賭這八圖之謎。〞

    　　萬歸藏笑道：〞怎麼個賭法？〞

    　　溫黛道：〞西崑崙離開中土時，將天罰劍帶在身邊，思禽祖師返回中土時卻沒有帶回，
    由此可知，天罰劍仍在那件物事上。此行誰能帶回這口神劍，我就奉誰是西城之主，萬歸藏
    ，你敢不敢賭？〞

    　　萬歸藏笑道：〞怎麼不敢？除了你，其他人呢？〞

    　　溫黛道：〞你若能找到祖師遺跡，帶回天罰劍，天底下還有誰能和你道個不字？〞

    　　萬歸藏點頭道：〞言之有理。也罷，萬某索性大方一點，但凡西城弟子，均可參與賭鬥
    ，誰能帶回天罰之劍，萬某便奉誰為主。〞

    　　溫黛又驚又喜，脫口道：〞此話當真？〞

    　　萬歸藏一意想收服西城眾人心，揚聲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仇石忍不住道：〞城主勝券在握，何必跟他們鬥什麼智慧？統統殺光，豈不更好？〞

    　　萬歸藏笑笑：〞這場賭鬥的深意，你可當真明白？〞

    　　仇石露出懵懂之色，寧不空低眉想想，忽然笑道：〞城主妙算，寧某人妄自偳度一二。
    西城成規即時思禽祖師所立，這八圖之謎也是思禽祖師所設，城主若能破解這八圖，豈不比
    思禽祖師更高明？既然城主比思禽祖師更高明，那麼思禽祖師設下的成規，也就不足取法了
    。〞

    　　眾人聞言，恍然大悟，仇石也是連連點頭，萬歸藏卻是不置可否，笑了笑，轉過身來，
    朗朗大笑：〞這一場好賭這是痛快，既鬥智勇，也比運氣，縱橫七海，豈不快哉……〞說罷
    長笑沖天，拂袖而去，水，火兩部俱也跟上，獨有寧凝站立不動，寧不空道：〞寧凝，你還
    不走？〞

    　　寧凝低下頭，輕聲道：〞爹爹，萬城主說了，但凡西部弟子，都可參與賭鬥，我也想要
    參加。〞

    　　寧不空一愣，驀地一言不發，轉身去了，沙天恆冷笑一聲，說道：〞寧師弟，令愛雄心
    不小啊。〞

    　　寧不空冷冷道：〞年少氣盛罷了。〞

    　　沙天恆冷笑道：〞就我看來，師弟的心氣也不比年少弱些，有道是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寧師弟眼都瞎了，還在打西城之主的主意？〞他早先就依賴寧不空，對之唯唯諾諾，此時
    一躍成澤部之主，立時翻臉，言語間直要和寧不空平起平坐。

    　　寧不空留下寧凝，確有死心，忽被沙天恆挑破，面紅耳赤，含怒道：〞沙師兄，你這話
    是什麼意思，寧某對城主絕無二心。〞

    　　沙天恆，陰笑道：〞寧師弟是沒有二心，令愛就不還說了，是了，老子做不了城主，女
    兒做也是一樣。〞

    　　寧不空眉毛一挑，攥緊竹杖，怒哼道：〞沙天恆，老夫不和你一般見識，但凡西部弟子
    均可參與，這是城主的原話。〞

    　　沙天恆哂而不語，加快步子，緊隨萬歸藏身後，仇石也回頭過來，望著寧不空冷笑。

    　　寧不空呆立一會兒，竹杖一篤，忽向倭船過去。〞爹爹……〞寧凝忍不住叫了一聲，寧
    不空卻沒回來，形影蕭索，慢慢消逝在船泫之後。

    　　寧凝眼眶都熱，淚水奪眶而出，透過迷離淚光，幾片白礬漸去漸遠，終於不見了。

    　　東海逐謀之卷滄海30八圖合一之卷碑銘晴

        只覺得身子輕得出奇，像是一片枯葉，被風兒吹拂，優遊飄蕩，總是無法落地。四野霧
    茫茫的，聽不到有，也看不清。

    　　〞我做了什麼？又在哪裡？〞這念頭在她的心頭反覆迸閃，卻又沒有力氣回答。有生以
    來，姚晴第一次感到如此無力，徹骨冷意蠶食身心，只有心口若斷若續，還有一絲暖氣。

    　　然而，那股暖意思濃了些，漫漫擴大，耳邊傳來細微人聲，嗡嗡嗡的，有如蜂鳴。姚晴
    欲要聆聽，卻又打布起精神，困意如潮而來，一轉眼就充滿全身，徒然她神志一迷，昏睡過
    去。

    　　這一覺睡得無知無覺，猛然間，她心頭動了一下，悚然驚覺，神識漫漫灌注，身子也充
    實了些，多了幾分氣力，漫漫張開眼睛。

    　　暖氣如熏，身處的是一座暖閣，雪白紗帳層層低垂，透過輕紗，隱約可見一點孤燈，散
    發著柔和光芒。

    　　記憶一點一滴從心間掠過，停留在一片深農翠華，彌天繁花裡。〞那真的是我麼？〞姚
    晴沉浸在那一剎那的芳華中，不覺癡了。

    　　帳邊玉鉤叮叮作響，韻律輕柔，將她從記憶中驚醒，眼前簌爾一亮，姚晴慌忙閉眼，眼
    前光影閃動，姚晴幾能感覺到那兩道目光深深投來，凝注在自己臉上。

    　　濃稠的湯液灌入口中，苦澀中微微泛甜，姚晴品出是參湯，參湯入腹，丹田處湧出一股
    暖氣，繞身一周，復又湮滅。

    　　忽覺左頰暖濕，淚水順著臉頰淌下，一縷縷沁入鬢角枕上，姚晴忍不住想：〞我怎會為
    他使出『三生果』？我傻了麼？竟為一個傻子……〞不知怎地，她心底泛起莫名羞澀，儘管
    朦朧中光影凌亂，卻怎麼也不敢睜開眼睛。

    　　眼前暗了暗，紗帳放下，只聽有人道：〞還沒醒嗎？〞說話的卻是谷縝。

    　　沉默半晌，陸漸歎道：〞還沒動靜，昏迷三天了，地母娘娘說她也該醒了……〞說到這
    兒，嗓子嘶啞，哽咽難言。姚晴心中奇怪；我打了個盹兒，就過去三天了麼？〞

    　　谷縝歎道：〞地母說了，眼下只有上好的人參能夠吊命，島上雖有人參，卻少上品，我
    已托人去中土找千年參，快些的明日便到。〞

    　　又是一陣靜寂，陸漸忽道：〞千年參能有用麼？〞

    　　谷縝道：〞試一試總是好的。〞

    　　說罷兩人再不作聲，空氣中瀰漫一種微妙的意味，柔紗微動，炷影搖紅，嘎吱一聲，窗
    扇敞開些，湧入潮濕水氣。

    　　忽聽谷縝緩緩說道：〞陸漸，你真的不去？〞

    　　陸漸道：〞我不去了，阿晴這個樣子，我哪兒也不去。〞

    　　谷縝道：〞這次我和萬歸藏打賭，關係東島西城的運數。名為鬥智，緊要關頭，仍要倚
    仗武力，當今世上，除了你誰能抵擋萬歸藏？你不去，這一場論道滅神，我是必輸無疑了。
    〞姚晴聽得心頭微動，忍不住側耳聆聽。

    　　陸漸長長歎了口氣，澀然道：〞我抵擋得了萬歸藏，阿晴怎會變成這樣……我，我真是
    天下最無用的人……〞

    　　谷縝道：〞大哥，你對姚姑娘的情意，天地可鑒。但這次賭鬥不同一般，若是被萬歸藏
    找到潛龍，作改朝換代之用，以那東西的威力，不知要死多少老百姓。〞

    　　陸漸道：〞既然如此，你為何要與他賭。〞

    　　谷縝道：〞萬歸藏眼界太高，若不是八圖之迷這等豪賭，又哪能讓他改變主意？〞

    　　陸漸道：〞賭又如何？以他的智謀武功，取勝也是遲早的事。〞、谷縝似乎微微動氣：
    〞你這話太長他人志氣，萬歸藏沒有莫乙襄助，未必能破解八圖謎語，找到那五條線索。只
    要他一日不瞧出線索，勝算就在咱們手裡。〞

    　　〞谷縝，對不住。〞陸漸沉默片刻，道：〞阿晴這個摸樣，我如何離得開她。她活著一
    日，我陪她一日。她若死了……我，我……〞說到這個，彷彿噎住了，再也說不下去。

    　　谷縝沉默半晌，忽地歎道：〞陸漸，我不該逼你的。〞說罷只聽門嘎吱作響，腳步沓沓
    ，漸行漸去。

    　　暖閣中沉寂了一會兒，便響起低啞的哭聲，陸漸邊哭邊道：〞谷縝，對不住，對不住…
    …我，我真是天底下最無用的人……〞

    　　姚晴想道：〞無怪萬歸藏不殺他，這小子真是鬥志全無了。〞想到這兒，心裡有氣，輕
    輕呻吟一聲。風聲忽動，陸漸掀起帳子，十分激動：阿晴，你醒了。〞

    　　姚晴見他又喜又怕的神氣，心中酥暖，微微笑道：〞醒啦，就是有一些餓。〞

    　　陸漸聽她神志清楚，談吐無礙，心中狂喜。說道：〞好啊，我給你找飯菜去。〞

    　　姚晴道：〞我不吃飯，我想喝雞湯。〞

    　　陸漸笑道：〞這有什麼難的，我叫廚房去做。〞

    　　姚晴搖頭道；〞我不喝別人的，你親手給我做。〞別說做一品雞湯，就算要陸漸入水撈
    月，緣木求魚，傻小子也會奮勇一試，聞言二話不說，轉身便走。

    　　姚晴叫住他，又道：〞我不想見外人，只想一個人清情靜靜的，你別讓人照看我，就是
    在屋外守著也不許。〞

    　　陸漸面露難色，可一想到她性命不久，此時此刻任她有何請求，也無拒絕之理，於是點
    了點頭，悄然出門去了。

    　　姚晴待他去遠，雙手用力，支撐起來，扶著床倚來到床前狀台，明鏡皎潔如明月，映射
    柔和燭光，照出她的臉龐，五官仍是絕美，臉色卻有如台上戲子，抹了濃濃的白粉，慘白淒
    涼，已不是人間顏色姚晴取了胭脂，抹在臉上，又用口紅嫣然雙唇，再瞧時，鏡中人少了幾
    分淒涼，卻多了幾分狐媚妖態，如何瞧來，也不似生人。

    　　姚晴拭去口紅胭脂，歎了口氣，拈起桌上一支金釵，在喉間比了比，釵尖陷入肌膚，冰
    冰涼涼隱隱作痛，她忽又道：〞這一下血濺數步，死相一定難看極了，我擰可他看我死在床
    上，也不願他見我如此死法。〞當下蘸起胭脂水粉，在桌上寫道：〞陸漸，我去啦，你好好
    活著，不要輸給萬歸藏。〞

    　　寫到這裡，忽覺心中竟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讓她自己也吃了一驚，她從來不曾想到，
    自己對陸漸竟有這麼多話要說，大到功業是非，小到一餐一眠，還有種種的陰謀詭計，人情
    冷暖，自己這麼一去，將他孤零零留在這人世間，真是叫人放心不下。

    　　姚晴雙眼模糊起來，猛一咬牙，扶案站起。參湯的熱氣還在，還能支撐雙腿，她定了定
    神，推門而出，扶著長廊粉壁，慢慢前行。

    　　陸漸果然聽話，門外的侍者一個未見，靜的出奇，幽幽的花香攜著遠方的浪濤聲飄了過
    來。姚晴打了個寒噤，側耳聆聽了一會兒，向著濤聲遠處慢慢走去。

    　　暖閣建在靈螯島高處，出了一道朱漆小門，青石階梯直通海邊，姚晴走了三百多步，來
    到階下，前方濤聲越來越響，海風也越來越急，將她身子裡的熱氣絲絲吹走，姚晴的身子越
    來越冷，雙腿漸漸無力，又怕有人找來，前功盡棄。當下擲到路邊，趟在一塊教室後面，石
    塊也是冷冰冰的，一點點吸走她僅有的熱氣。

    　　難道連投海尋死也不能麼？姚晴心中生出一絲悲涼，想要站起，雙腿卻沒有一點而力氣
    ，就這樣一來死了麼，也好，只要死了，他便沒了牽掛，哎，真是鳴裡的魔心，我好端端的
    女孩子，怎麼會喜歡他呢，見了他時，總是惱他恨他，可一時不見他，做夢也會想著，如今
    好了，人死了情滅了，再也不用受那魂牽蒙齦的煎熬。我姚晴也是女中丈夫，做事不可拖泥
    帶水，雖然幫不了他，也絕不做他的累贅……一念及此，掙身欲起，但試了幾次，終又無力
    坐下，目視遠方大海，海水幽黑沉靜，有如無碰的巨眼，觀照著天穹眾星，返星點點，投映
    水面。隨波蕩漾，閃爍明滅媽媽曾說，星星每眨一次眼睛，便有一個人會死，姚晴癡癡的想
    ，不知我的星星又在哪裡，什麼時候會閘眨眼睛？母親的笑臉浮現眼前，是那麼的美麗，溫
    婉的話語還在耳邊迴盪，姚晴心中輕輕一動：〞媽媽，你可知我想著你麼？再等一會兒。你
    的晴兒就要來啦。〞

    　　海風悠悠，忽送一陣人語，姚晴聽出是谷縝，另一個是女子，說話驕而不媚，正是施妙
    妙。倆人說著一寫閒話，無非東島之人的婚喪嫁娶，分分合合，說了一陣子，施妙妙忽道：
    〞什麼時候走呢？〞

    　　谷縝道：〞說不準，一來我還沒想通圖中之迷，二來陸漸不肯去，他若不去，我一點兒
    勝算都沒有。〞

    　　施妙妙道：〞風君侯，雷帝子，仙碧姑娘不是也要去麼？〞谷縝道：〞他們各有所長，
    但還不是萬歸藏的匹亞？〞陸漸在萬歸藏眼皮下逃亡千里，天底下也只有他一個。

    　　施妙妙歎了一聲，說道：〞谷縝，不知怎地，我身子有點耳冷。〞

    　　谷縝輕輕一笑，說道：〞快到我懷裡來。〞

    　　施妙妙嗯了一聲，繼而發出伊唔之聲，似乎嘴被什麼堵住。

    　　姚晴心兒一顫，雙嗑無端滾燙起來，又怕呼吸轉促，被其聽見，忍得十分辛苦。這時忽
    聽不遠處的礁石傳來低低的啜泣聲。

    　　姚晴吃了一驚，幽會中的男女也猝然驚變，谷縝叫道：〞是誰？〞

    　　施妙妙卻道：〞啊，是萍兒。〞

    　　一條纖秀的影子從亂石中站起來，向遠處走去，谷縝使出周流風勁，身影飄忽。槍到那
    人前方，雙眼雪亮，脫口道：〞萍兒，你的心病好了麼？〞

    　　施妙妙此時也搶到近前，聞言又驚又喜，抱住谷萍兒雙肩，趁著月光看去，谷萍兒滿眼
    淚珠，梨花帶雨一般。施妙妙見她目光清楚，神氣明白，渾不似以往混沌茫然的樣子，不由
    訝道：〞萍兒，你真的好了麼？什麼時候的事？〞

    　　谷萍兒淚水止不住的滾下來，呼地叫道：〞妙姐姐……〞將頭埋入施妙妙的懷裡，哭得
    嗚嗚咽咽，施妙妙歎了口氣，說道：〞乖萍兒，好萍兒，別哭，有什麼委屈，告訴姐姐就是
    。〞

    　　姚晴遠遠聽見，不由忖道：〞我果然沒看錯，這小狐狸精真是裝瘋。施姑娘對我有救命
    之恩，早知如此，我就該在船上趁亂結果了這小狐狸，為她了卻一個勁敵。〞

    　　只聽萍兒哭了一會兒，忽地抽噎道：〞妙妙姐，我對不住你，更對不起哥哥。〞

    　　施妙妙苦笑道：〞過去的事還提它作甚？只要你的心病好了，姐姐就歡喜。〞

    　　谷萍兒眼淚又流下來，說道：〞妙妙姐，你，你再對我好些，我就活不成拉……〞

    　　施妙妙嗔怪道：〞呸，呸，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

    　　谷萍兒道：〞其實，其實我早就醒了，在得一山莊的時候，商阿姨對我很好很好，我對
    真她，比見者媽媽還親切，日子一久，許多事情就慢慢想起來，可是，可是這麼以來，真不
    如沒想起呢。一想到媽媽和我做的那些錯事，我的心啊，就跟錐子紮了似的，恨不得走的遠
    遠兒的，再也不見你們，可越這麼想，我心裡就越想哥哥，想爸爸媽媽，夜夜夢裡都能夢到
    靈鰲島的樣子，聽著風穴的龍吟，心裡真是痛極了。我本想永世這麼裝瘋下去，可那天陸漸
    大哥說論道滅神，東島危急，我就想啊，我也是東道弟子，雖然不肖，東島有難，也要和哥
    哥姐姐死在一起的，於是就瞞著商阿姨離開得一山莊，偷上地部海船。我一路裝瘋，並非存
    心欺騙你們，只是無臉見你們，又怕你們知道了，將我趕得遠遠的，這麼以來，我再也見不
    到你們拉，可是方纔，方才瞧見你們親熱，我心裡還是難過極了，忍不住又哭起來，妙妙姐
    ，我可真傻，是不是？〞

    　　施妙妙聽得心中酸苦，凝視谷萍兒秀麗眉眼，大生憐意，將她抱入懷裡，柔聲說道：〞
    萍兒，你若真是離不開我和谷縝，就跟著我們好拉。〞

    　　谷萍兒心頭一顫，偷偷瞧了谷縝一眼，見他俊目大張，神情疑惑，谷萍兒心念陡轉，忙
    道：〞妙妙姐，真的麼？你不恨我拉。〞

    　　施妙妙苦笑道：〞知道真相時我怨過夫人，可不知怎的，總是對你恨不起來。萍兒，從
    今往後，我們永遠在一起，再不分開拉。〞

    　　谷縝心頭陡震，欲言又止，忽見萍兒偷眼瞟來，眸子深處透出一絲狡黠，谷縝不由得眉
    頭大皺。

    　　姚晴暗中聽到，尋思：〞施姑娘真是漫無心機，做什麼不好，偏招來這隻小狐狸精，谷
    縝啊谷縝，這下你可有苦頭吃了。〞想像谷縝日後倒霉的樣子，心中頓覺一陣快意。

    　　這時間，忽聽暖閣方向傳來一陣長叫：〞阿晴。〞

    　　叫聲未絕，一道人影順著石徑如飛瀉下，惶急叫道：〞阿晴，你在哪兒？〞

    　　谷縝聞聲迎了上去，叫道：〞陸漸，怎麼了？〞

    　　陸漸急切道：〞你見過阿晴麼？〞

    　　谷縝道：〞不曾見得，她沒在暖閣中麼？〞

    　　陸漸道：〞方纔她要喝我親手燉的雞湯，我去廚房殺雞燉好，放心不下，又轉了回來，
    哪知暖閣中竟沒有人，桌上用胭脂留了字跡，說什麼她去了，還讓我不要輸給萬歸藏。〞

    　　谷縝哦了一聲，說道：〞別急，她身子至虛至若，不會走遠，島嶼四面都有東島弟子警
    戒，出海已不可能，是以必然在這附近。我和妙妙、萍兒四處找找，你去叫鬼鼻來，聞香識
    美人，可是他的專長。〞

    　　姚晴聽得七竅生煙，暗罵道：〞這只臭狐狸，就你心眼兒多，節骨眼上又來搗亂。〞但
    她定下的事，絕不更改，只聽見附近腳步聲沙沙作響，依法屏住呼吸，四肢著地，向著海中
    慢慢爬去。

    　　浪濤聲越來越響，姚晴喉間乾澀，眼前眩暈，頸上血脈突突亂跳，雖只數丈距離，卻幾
    乎耗盡她全身力氣，鹹濕的海風吹過，姚晴手下的沙土一變的冰涼潮濕，大海近在咫尺，可
    對姚晴來說，卻如天涯。

    　　〞死也這樣難麼？〞姚晴心頭一急，頓時昏了過去。

    　　忽聽耳邊有人叫喚，姚睛迷迷糊糊的張眼望去，只見陸漸臉上滿是淚水，正抱自己，姚
    睛心中有氣，將他一推，喝道：〞滾開。〞

    　　陸漸一楞，起身讓開，神色十分茫然。

    　　姚睛淚水盈眶，澀澀地道：〞誰叫你管我的。〞

    　　陸漸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說道：〞阿睛，你怎麼拉，我不明白。〞

    　　姚睛罵道：〞你個無膽懦夫，什麼都不明白。〞

    　　陸漸越發不解，說道：〞我怎麼是無膽懦夫？〞

    　　姚睛道：〞你若有膽，就當和萬歸藏一決勝負，你若的英雄豪傑，就該拿的起放的下，
    不要管我的死活……〞

    　　陸漸聞言一楞，募地將身一挺，凜然道：〞阿睛，我從來都不是英雄豪傑，我只是想靜
    靜地陪著你，至於世間的勝負成敗，我都不放在心上。〞

    　　姚睛嬌驅一震，抬眼望去，黑夜中，陸漸的雙眼閃閃發亮，一……星河，也不及萬一。
    剎時間，姚睛心底深處似乎裂開了，一股激流洶湧而出，攪動翻騰，湧向眼耳口鼻，姚晴只
    覺眼熱鼻酸、口乾耳鳴，欲哭不能，欲叫不可，這種奇怪難受的感覺，一生中中從未有過。

    　　〞晴兒。〞一個聲音悠悠傳來。聲音入耳，姚晴渾身顫抖，抬眼望去，只見溫黛、谷縝
    、仙碧等人走了過來，溫黛俯身蹲下，姚晴撲入他懷裡，哇的一聲，終於哭出來，邊哭邊道
    ：〞師傅，我，我寧可死了，也，也不要做他的累贅……我寧可死了，我死了，就沒人拖累
    他了……〞

    　　陸漸只覺一股酸氣直衝眼鼻，驀地大聲道：〞你死了，我就剃光頭當和尚去。〞

    　　姚晴胸中百味雜陳，忍不住大罵道：〞臭陸漸，你就知道氣我，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死
    給你看……〞說罷躍身欲起，卻被溫黛緊緊抱住。

    　　溫黛沉吟一陣，說道：〞晴兒，你別任性啦。〞

    　　姚晴道：〞師傅你沒瞧見，他故意說些混話氣我麼？〞

    　　溫黛道：〞你們間的事夾纏不清，我也就不多說。這幾日我想了許久，忽然想到一件事
    ，倘若運氣好，或許你的傷勢並非不治。〞

    　　陸姚二人說來說去根底都在這傷勢上，陸漸聞言，頓時雙膝跪倒，顫聲道：〞地母娘娘
    ，你大恩大德，救救阿晴好麼？〞說罷又要磕頭。

    　　溫黛忙將她扶起來，說道：〞你先起來，我話中之意你沒聽明白，以我的醫術，確實救
    不了她。〞

    　　陸漸心下一沉，尋思：〞地母醫道，天下無雙，她都救不了，誰還救的了？〞溫黛看出
    他的心思，說道：〞我這點兒醫術都是當年思禽祖師傳下來的。思禽祖師所學甚博，醫道並
    非專攻，有位前輩比起他來，還要厲害許多。〞

    　　陸漸怪道：〞哪位前輩？〞姚晴也心生好奇。

    　　溫黛說道：〞你們可知三百年前有過一位了不起的女神醫麼？〞

    　　陸漸心頭咯登一下，脫口道：〞地母娘娘說得可是發現隱脈、帶走潛龍的那位女神醫。
    〞〞敢情你也知道。〞溫黛說道：〞那位女神醫的醫術勝過我十倍，當年她與西崑崙祖師結
    為夫婦，攜潛龍遠走海外，許多神妙醫術也隨她這一去，絕跡中土。後來思禽祖師從海外歸
    來，帶回若干醫典。〞但據先師推斷，那位女神醫出身天機宮，深諳典籍保存之道，所署醫
    典必留副本，談若不出所料，這副本還在潛龍之上。〞

    　　陸漸強自按捺心跳，說道：〞這麼說起來，只要找到潛龍，就能找到那部醫典？〞

    　　溫黛道：〞是啊，我醫術有限，救不得晴兒，但那位女神醫確有起死回生的手段，若能
    找到那部失傳的醫典，或許能找到醫治晴兒的法門。只不過這其中的機會亦是渺茫的很。〞

    　　陸漸沉吟未決，谷縝忽道：〞縱然機會渺茫，卻也勝過絕望的好。說起來，那位女神醫
    和我東島淵源甚深，無論醫道人品，均是超凡入聖，叫人好生佩服。〞

    　　陸漸忍不住問道：〞你也知道那位女神醫。〞

    　　谷縝道：〞是呀，論族譜，花祖師和我谷家還有莫大的關係。〞

    　　陸漸道：〞花祖師？〞

    　　谷縝道：〞你部知道麼？女神醫姓花，名諱曉霜，她的弟子姓趙，本是大宋苗裔，後與
    島王釋海雨的獨女成婚，育有一女，晚些嫁給我家的先祖遠昭公，遠昭公入贅趙家之後，留
    在靈鰲島。所以說，論道東島谷家的緣起，還在曉霜祖師那裡。〞

    　　這些緣由西城諸人也是第一次聽說，想到東島西城本是同源，心中滿不是滋味。

    　　陸漸又問道：〞地母娘娘，那本醫典可有名兒？〞

    　　溫黛道：〞名字奇怪的很，叫做《相忘集》。〞

    　　陸漸將書名默念數次，牢記在心，轉身道：〞谷縝，我決定帶著阿晴和你一塊去尋找潛
    龍。〞

    　　谷縝微微點頭：〞此去既有山海之險，又有絕世強敵，大哥你可要想明白。〞

    　　陸漸道：〞我已想明白。我不能讓你孤身冒險，又不能丟下阿晴不顧，索性一同前往，
    生死在一起。〞說道這裡，嗓子微微哽咽，注視姚晴道：〞阿晴……〞

    　　姚晴咬牙道：〞你去，我就去，大不了死在半路上，一抔黃土埋了便是，那也勝過淒淒
    切切，死在閨房裡。〞

    　　谷縝不禁由衷讚道：〞姚大美人，這話說的豪氣。〞又向眾人道，〞我還請寧姑娘。左
    兄，虞兄，仙碧姑娘也到寒舍一聚，這幾日我專研那些線索，略有心得，想和大伙分享一二
    。〞

    　　幾人中寧凝與左飛卿不在，仙碧自去叫來。不多時，齊聚谷縝房中，左飛卿內傷頗重，
    容色憔悴，虞照腿傷未癒，卻豪興不減，嚷著要和谷縝拼酒，被仙碧埋怨一番方才作罷，神
    色間好生氣悶，寧凝坐在角落裡，神色淡淡的，絲毫不見喜怒，也不看上眾人一眼，唯有聽
    說陸漸要去，眼裡生出一絲光彩，但聽說姚晴同去，那神采便又暗淡下來了，低著頭一聲不
    吭。

    　　寒暄數句，谷縝道：〞五條線索諸位想必都已知道，我以為五者當有先後若要破題，還
    需從第一條線索龜銘著手。依我之見，龜銘二字，解釋有三：一是石龜所托碑銘，這類碑銘
    天下間數不勝數，大至皇城古墓，小至衢中路邊，鎮不知如何找起；二是與龜有關的銘文，
    更是海底撈針，無從著手……〞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仙碧忍不住問道：〞第三點解釋呢？
    〞谷鎮微一遲疑，說道：〞第三點麼，我也拿不定，我以為這龜，說的便是此間。〞

    　　眾人均是一驚，紛紛道：〞靈鱉島？〞

    　　谷縝道：〞大家或許都想，思禽先生與我東島仇怨甚深，豈會將潛龍線索留在靈鱉島。
    但他是聰明之人，所設的謎題，決不會是耗費人力的笨題死題，必是出人意料的巧題，故而
    第一第二兩個解釋都難說通，東島本是最不可能藏其線索的地方，但若將第一個線索藏在此
    間，卻又最為出人意料。〞

    　　姚晴冷不丁道：〞這島上可有什麼碑銘？〞

    　　谷縝道：〞島上碑銘不多，只有二十多處，年代早于思禽祖師的，則只有六處。〞

    　　仙碧沉吟道：〞我昨日想到這點，仔細瞧來，並未發覺異樣之處，待到天亮，還請諸位
    一同前往，人多眼利，或許能夠發現蛛絲馬跡。〞眾人紛紛答應。

    　　次日天明，眾人聚齊，一同前往散落島上的各處碑銘，谷縝特意帶上薛耳，聆聽碑中可
    有夾層，一路尋去，均無異樣。走走停停，輾轉來到一道澗水邊，雪浪飛濺，雲氣蔚然，兩
    側各有一座小峰，青翠可愛，彷彿融入悠悠碧空。

    　　一行人溯流而上，來到澗水發源之處，卻是一眼墨綠小潭，潭邊立著一方白色石碑，碑
    上撰寫銘文：〞玉泉銘：良常西麓，源澤東洩。飲玉成漿，饌瓊為屑。天籟虛徐，風簫泠澈
    。三變玄雲，九成絳雪。多閒散人花鏡圓撰，某年某月某日。〞

    　　薛耳用木椎敲打碑身，聽了一會兒，搖頭道：〞不是空的。〞眾人均感失望，又看石碑
    銘文，仍無所得，正想放棄，寧凝忽道：〞這碑有古怪，字後面還有字。〞

    　　眾人聞言驚喜，均知她懷有〞色空玄瞳〞的劫術，能夠見人之未見，紛紛注目向她望去
    。只見寧凝轉身取來一些草葉，擠出葉中碧綠汁液，塗在碑上，塗滿之後，又攢袖蘸水，抹
    去綠汁，但碑上多數地方綠汁抹盡，若干處卻附著淡淡綠意，觀其連綴變化，如有文字一般
    。

    　　眾人見了，恍然大悟，原來石碑上若干處被尖銳鋼針刺出細密小點，連綴起來，便成文
    字，尋常人乍眼看來，碑面不過略顯粗糙，再細看些，也當是風蝕所致，唯有寧凝目力奇妙
    ，方能看出。塗上草葉綠汁後，碑面光滑處汁液容易抹去，粗糙處則有汁液殘留，難於草草
    抹盡，是故顯出字跡來。

    　　眾人凝神細看，卻是四行怪句：〞巫巫巫巫烏雅雅頁公一鵝行千古閃轉不見人。〞

    　　左飛卿瞧一眼便道：〞這是謎語吧。〞

    　　〞卻是謎語。〞谷縝笑道：〞第一句烏字下的四點大得奇怪，這四點是烏鴉的爪子，可
    稱作烏足。合上前面四個巫字，便是四巫烏足，烏字也可解做烏有，巫無足，則是去掉『巫
    』下一橫，四巫無足，是一個眾（按，眾的繁體字）字。第二句易解，雅字一大一小，乃是
    『大雅小雅』，頁公和一個『頌』字，詩經風雅頌，大雅、小雅、頌都有了，中間缺的正是
    風字。第三句，一鵝行千古，鵝的形狀似一個之字，這不必說；第四句，閃字不見了人，正
    是一個門字；四字合起來，正是『眾風之門』。〞

    　　說到這裡，他和施妙妙對視一眼，齊聲道：〞風穴。〞

    　　仙碧吃驚道：〞難道說下一個線索在風穴裡？〞

    　　谷縝歎道：〞不錯，只是那裡是我東島的禁地，如何去得？〞眾人面面相覷。

    　　谷縝沉吟一陣，忽道：〞非常之時做非常之事，看情形思禽先生已然去過那裡，他去得
    ，我們就未必去不得。〞

    　　於是帶著眾人前往風穴，風穴在鰲頭磯左後側，地處懸崖半空。眾人還未看見，遠遠便
    聽風聲淒厲，忽大忽小，大如牛吼，小似蟲鳴，真是千變萬化。

    　　順一條羊腸小道攀上風穴，陣陣罡風稍稍瀉來，砭肌刺骨。穴口黑洞洞的，穴前青石常
    年經受風力砥礪，光溜溜寸草不生，水汽凝結成冰，附在石上，色澤青碧，閃閃發亮。谷縝
    和施妙妙見狀，各自回憶起幼時頑皮取冰的趣事，那次小小理想經歷多年，仍是記憶猶新，
    二人對視一眼，心底都是一甜。

    　　東海逐謀之卷風穴陸漸對這風穴奇觀也很好奇，定眼細看，只見穴口上方有人用尖銳鋒
    利之物寫了數個狂草，飄逸無方，颯然欲飛，陸漸瞧了瞧，點頭說道：〞好字。〞

    　　話音方落，便聽耳邊有人嘻嘻笑道：〞你也知道好麼？可認得那是什麼字？〞說話的正
    是姚晴。

    　　原本陸漸讓姚晴留在閣中歇息，可這位大小姐天生的閒不住，又聽說寧凝亦在，越發放
    心不下，鬧著跟來。陸漸無法，向谷縝討了一件火狐皮裡子的鶴氅，裹著她馱在身後。這樣
    子惹來眾人的許多嘲笑，谷縝說得尤為刻薄：〞真是豬八戒背媳婦兒。〞陸漸臊了個大紅臉
    ，姚晴卻是心安理得，似笑非笑，回罵道：〞臭狐狸，病的若是你媽，你背是不背？〞谷縝
    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落了老大個沒趣。

    　　姚晴精力虛弱，吃再多參湯也不能持久，加之那鶴氅是當年谷萍兒醫治寒疾用的，穿在
    身上十分輕暖舒服。行不數里，便沉沉昏睡過去，沿途探碑解謎一概不知，直到此時聽見風
    穴怒嚎，方才驚醒，醒來便聽見陸漸讚那狂草字好，心中好笑，故意難他。

    　　陸漸面皮一熱，念道：〞眾……門……〞

    　　姚晴笑道：〞眾風之門！你呀，不懂裝懂。〞陸漸心道：〞無怪谷縝和施姑娘一聽說『
    眾風之門』，便道『風穴』，原來這裡明白寫著。〞便道：〞這四個字太潦草，寫得跟一個
    字似的，真叫人認不出來。〞

    　　姚晴道：〞盡找借口，這算什麼潦草？張旭的《率意貼》才叫草呢。哼，你都不認得，
    又說什麼好字？〞

    　　陸漸道：〞我沒說字寫得好，只是覺得這幾個字筆畫凌厲，藏有極高明的劍意。〞姚晴
    聞言細看，果然如此，心中甚為驚訝。

    　　陸漸又道：〞洞穴兩側還有字？像是一個人寫的。〞

    　　姚晴探頭一瞧，念道：〞莊生天籟地，希夷微妙音……還有落款：東吳公羊羽某年某月
    醉書。〞

    　　陸漸忍不住道：〞這話什麼意思？公羊羽又是誰？〞

    　　姚晴道：〞前兩個典故我知道，莊生天籟，出自《南華經》中的《齊物論》，人籟是絲
    竹，地籟是眾竅，天籟是天風。希夷出自《道德經》，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
    說的是不可捉摸、玄微奧妙的境界。至於東吳公羊羽麼，我就不知了，或許是哪位東島前輩
    吧。〞

    　　話音方落，便聽仙碧接口道：〞公羊先生是古代的一位大劍客，輩分極高，西崑崙祖師
    見了他，也要叫一聲師祖。〞

    　　姚晴微微皺眉，輕啐道：〞誰要你多話。〞

    　　仙碧笑而不語。陸漸卻釋道：〞無怪這字如此飄忽，敢情當真蘊含劍法。〞

    　　仙碧道：〞不止含有劍法，本就是用長劍一氣刻成的。〞

    　　這是忽聽左飛卿道：〞這風實在古怪，容我先入一探。〞

    　　仙碧聞聲一驚，脫口道：〞你傷勢未好，怎麼去得。〞

    　　左飛卿笑了笑，說道：〞不打緊，我只瞧瞧，並不深入，再說此地除了我，又有誰會鑽
    風之法？〞大袖一拂，縱身騰起，飄飄轉轉，恰如一片流雲，嗖地一下鑽入穴中。

    　　穴中怪風小時飛沙走穴，大時能將人畜吹倒，逆風而行，難之又難，但左飛卿直面闖入
    ，卻如穿行大路，一無障礙。眾人瞧了無不稱奇。

    　　不到一炷香時間，白影忽閃，左飛卿倒掠飛回，順著風勢凌空一旋。落在眾人之前，只
    見他面色發青，嘴唇泛紫，眉毛頭髮上掛著一層白霜。眾人均是驚訝，但見他臉色由青變白
    ，由白變紅，驀然吐出一口鮮血。仙碧吃了一驚，搶上前去，取出藥瓶，倒出一丸丹藥，虞
    照則轉到他身後，度入周流電勁，以風雷轉生之法壓制他體內傷勢。

    　　左飛卿緩過一口氣，說道：〞若論風勢，並不足畏，但風中夾雜著一股寒氣，像是從九
    幽絕域吹出來的，冷入骨髓，好不厲害。我進去里許便被那寒氣激發了傷勢。〞

    　　虞照怪道：〞既然這麼厲害，當年思禽祖師怎麼進去的。〞

    　　左飛卿道：〞祖師想必用的也是風鑽法，但他內功勝我十倍，冰火不侵，入穴一定不難
    。〞

    　　眾人目視幽黑秘穴，均想逆風而行已是極難，再加上那古怪寒氣，著實不易深入，思忖
    間，谷縝道：〞我來試試。〞

    　　左飛卿望著他，點頭道：〞你若當真練成周流六虛功，的確可以一試，你附耳過來。〞

    　　谷縝低頭側耳，左飛卿在他耳邊低語一陣，谷縝連連點頭。過了半晌，左飛卿道：〞聽
    明白了麼？〞

    　　谷縝道；〞大致明白了，說到底就是避實就虛，避開風頭。〞

    　　左飛卿道：〞不錯，世間萬物，均有弱點，狂飆勁風也不例外。〞

    　　谷縝瞑目沉思，過了一陣，長髮陡然飄起，大袖一拂，去時如電，嗖地鑽入風穴之中。
    眾人見狀，各各吃驚，仙碧面露奇異之色，喃喃道：〞聽說練成周流六虛功，八部神通均能
    信手拈來，如今看來果然不假。〞

    　　左飛卿點頭道：〞雖說如此，但此人悟性之高，卻是左某生平僅見，幸好他不是萬歸藏
    一流的人物，若不然，可是難纏已極。〞

    　　話音未落，陸漸忽道：〞我也去。〞

    　　姚晴聞言一驚，說道：〞你去作甚？〞

    　　陸漸道：〞我不能讓谷縝孤身犯險。〞

    　　姚晴心中老大不願，撅嘴道：〞你去了，誰來陪我？〞

    　　陸漸道：〞相煩施姑娘照顧一二。〞

    　　仙碧笑道：〞你還叫施姑娘？〞

    　　陸漸一呆，笑道：〞是了，我當叫弟妹才是。〞

    　　施妙妙耳根漲紅，彷彿熟透的蘋果。姚晴心雖不願，但見陸漸目光炯炯，知他心意已決
    ，無法阻攔，心中既是惱火，又是擔憂，悶悶不樂。

    　　施妙妙扶著她靠在石壁上，輕聲道：〞姊姊放心，他倆大風大浪都過來了，一定沒事。
    〞姚晴沒好氣到：〞我才不擔心呢，我倒要瞧瞧，他不會鑽風法兒，怎麼進去？〞說著偷眼
    望去，只見陸漸有如不聞，對著風穴沉思一會兒，忽地擰轉腰身，雙手探入風中，身子一扭
    ，便沒了影子。

    　　姚晴咦了一聲，心中好不奇怪。仙碧瞧出他心中困惑，說道：〞陸漸練了補天劫手，能
    以雙手知覺風勢強弱，加上大金剛神力，辟風御寒，應當不在話下。〞姚晴聽了心中稍安，
    鼻尖卻輕哼一聲，故作不聞，仙碧自知嫌怨難消，不由暗暗歎了口氣。

    　　陸漸越是深入，越覺風勢強勁，有如千百巨手將自己夢裡推向穴外，風聲呼嘯，有如千
    軍萬馬一起殺來，令人魂悸魄動，只須膽量稍遜，立時應聲而退。

    　　〞補天劫手〞神妙無比，上窮碧落，下黃泉，昔日便曾破掉左飛卿的〞清風鎖〞時下狂
    風聲勢雖然大了千百倍，道理卻與〞清風鎖〞一般，陸漸憑劫力避開風頭，變換身相，只向
    風勢最弱之處鑽去，同時鼓起〞大金剛神力〞，全身浩氣奔湧，百寒不侵。

    　　行不多久，風勢忽變，一會兒鼓吹直前，一會兒又如龍捲風一般疾旋不止，似要將闖入
    之物攪得粉碎，四周洞壁被狂風長年沖刷，變得異常光滑，陸漸偶爾觸及，卻是奇寒徹骨，
    血為之凝，牆壁之上竟然覆滿一層玄冰。

    　　陸漸心念方轉，忽見前方有物事飛撞過來，這時穴內伸手不見五指，全憑心神禦敵。陸
    漸略一側身，左手將那物事兜住，但覺入手柔軟溫暖，竟是人體，縱是黑暗之中，陸漸雙手
    所及，仍然辨出來人，失聲叫道：〞谷縝，是你麼？〞

    　　他內力雄勁，當世罕有，字字如雷。谷縝雖有絕世心法，內力卻遠遠不如陸漸，初時真
    氣充足，尚能抵禦狂風寒流，但入穴越深，越覺精力漸疲，周流八勁雖不時補充，但卻遠遠
    不及真氣損耗之速，加之風勢變化萬端，忽直忽曲，倏爾被一陣龍捲風掃中，氣機紊亂，頓
    時向後撞出，若非陸漸趕到，輕則被那寒流凍僵，重則被狂風所捲，撞上洞壁，頭破骨折。

    　　陸漸感到谷縝體內氣機紊亂，立時默運玄功，度入一股真氣，谷縝得力這股真氣，緩過
    氣來，只為逆風逼住口鼻，不能言語，當即運指如風，在陸漸掌心寫道：〞齊心協力。〞

    　　陸漸心領神會，兩人把手向前，各展神通。陸漸以劫術尋找狂風死角，谷縝則使風鑽之
    法卸去風力，初時配合尚不純熟，但二人默契頗深，漸漸配合無間，風勢雖然越來越大，二
    人卻似魚入水中，去勢更疾。

    　　風穴曲曲折折，深得出奇，谷縝默默推算，二人兜兜轉轉，行了已有二十餘里，前方依
    然空曠，不見盡頭，兩側玄冰越結越厚，通道越發逼仄，將眾風迫成一束，越發凌厲，狂風
    振動冰壁，四周發出嗡嗡怪響，有如百十口洪鐘同時在耳邊震響，令人鮮血沸騰，直要破腦
    而出。冰層脫落，化為千百冰屑，隨風湧出，好比銳箭，二人縱有神通護體，肌膚仍被割出
    許多細小血口，所幸狂風冷厲，鮮血尚未流出，便又凝結，二人更是早已凍得渾身發麻，不
    知疼痛了。

    　　通道越來越窄，閃轉騰挪越發不易，谷縝精疲歷盡，如飛陸漸不是諸如真氣，早已倒斃
    。苦苦支撐半晌，前方通道已不容二人並肩。陸漸心念都轉，厲聲道：〞到我身邊來。〞谷
    縝一聽，立時知道他的意思，運指在他掌心寫道：〞不成，還是退回去吧。〞

    　　陸漸雙目睜園，沉聲喝道：〞這會兒我是兄長，你聽我的。〞他極少發怒，一旦發怒，
    自有一股懾人之意。谷縝暗暗歎了口氣，再不作聲，轉到陸漸身後。

    　　陸漸扯下二人一帶，將谷縝綁在身後，沉喝一聲，將大力金剛力運到極處，手足撐住兩
    壁，一分一寸，硬生生向穴內挪去。此時風勢已大到不可思議，龍卷颶風也有所不及，抑且
    夾雜寸許冰錐，激射而來。此時此地，任何機靈均是無用，唯有以平生修為與狂風較量，陸
    漸每前進一部都要使勁全身力氣，身子似要被呢狂風寸寸撕裂，麻木之感從肌膚深入骨髓，
    從四肢逼近心口，陸漸不由得發車生生大吼，努力激發自身鬥志，吼聲如雷，迴盪穴中，與
    那狂風怒嘯分庭抗禮。

    　　走了約莫兩百餘步，陸漸卻覺得這段路足足有萬里，無比漫長，疲憊之意陣陣湧來，身
    上被冰錐戳中的地方，初時極為疼痛，但隨時光流逝，漸漸被那寒氣凍麻，難覺痛楚，眼前
    金星亂，喉間若有血腥之氣，彷彿隨時會暈倒。就在這時，腳底忽然一虛，陸漸左腳踏空，
    向下急墜。

    　　這一下突兀已極，陸漸氣力將竭，全無應變之能，谷縝與他綁在一處，自也身不由主，
    隨之下墜。二人心中均是一個念頭：〞這下完了。〞

    　　心念未絕，雙腳忽地冷濕，嘩啦一聲，已然落入水裡。

    　　那水奇冷如冰，二人身上創口經水一洗，血溶痂落，痛不可當。

    　　疼痛令二人略略清醒，但覺那水表面甚靜，下方卻有暗流潛藏，沒有緩過神來，水底忽
    地攪動起來。陸漸劫力一探，頓時駭然，亞聲道：〞谷縝當心，下面有東西。〞奮起餘勇，
    方要使出〞神魚相〞，卻忽覺身子空空，內力竟然無法凝聚，心中方叫糟糕，谷縝已然將他
    緊緊拽住，揮手發出一道〞周流水勁〞，辟開四周水勢，如飛向前。

    　　原來谷縝藏身陸漸後方，得其庇護，不必與那怪風相抗，於是運轉八勁，恢復精力，待
    到下墜之時，真氣已回復六成，聞聲立時使出〞馭水法〞，辟開水勢，拽著陸漸躲避，陸漸
    筋疲力盡，任他拖拽，一根手指頭也太抬起來。

    　　水響驟起，激盪耳畔，從四周傳來陣陣回聲，谷縝隱隱感覺身後有龐然大物逼近，手底
    陡沉，陸漸忽被什麼東西拽住了，急向水下沉去。

    　　谷縝又驚又怒，左手拽住陸漸不放，右手發出一道電勁，順水向那怪物湧去，辟啪一聲
    脆響，藍白之火劃破沉沉黑暗。谷縝手底一鬆，心中大喜，立時將陸漸猛力拽回，這時間，
    忽就覺兩條細長觸手從下伸來，刷刷纏住腰腿，一股無儔巨力將他拽向水底，谷縝情急間大
    喝一聲，週六電勁猛然湧出，嗤嗤兩聲，觸手再度鬆開。

    　　谷縝緩過一口氣，忽聽陸漸虛弱道：〞左邊，左邊大概有岸。〞谷縝聞聲，拽著陸漸，
    劈波斬浪，奮力游出數十丈，只覺前方水勢越淺，終於踏上實地，谷縝連滾帶爬，與陸漸登
    上一片石岸，渾身酸軟，癱倒在地，只聽得水中一聲大響，四周又變寂靜，唯有清風行於水
    上，發出泠泠細響。

    　　谷縝心子突突直跳，四周黑洞洞的，一無所見，渾不知還有什麼危險。這是忽聽陸漸道
    ：〞那東西走了。〞谷縝一愣，說道：〞你沒事麼？〞

    　　陸漸嗯了一聲，說道：〞我還好，你被那東西纏到了麼？〞谷縝道：〞是啊，這是什麼
    地方，怎地有這種鬼東西？〞陸漸道：〞你當心，那東西有毒。〞

    　　陸漸一說，谷縝才感到觸手纏過之處又痛又癢，當即轉動神通，化解來毒。〞週六六虛
    功〞一旦練成，八勁輪轉，能消百毒，所以當年梁思禽面對明太祖，連飲十餘壺毒酒，尚能
    談笑自如，谷縝在船上飲下〞愛神之淚〞，終能保持一線靈光，不致沉淪，這怪物毒性雖異
    ，但也脫不出〞周流八勁〞的樊籬，谷縝真氣轉的數轉，痛癢之感便減輕了許多，忍不住問
    道：〞陸漸，你也被纏到了吧？〞

    　　陸漸淡然道：〞不打緊，這毒還傷不了我。〞

    　　谷縝鬆一口氣，忽而笑道：〞無論如何，這風穴雖惡，你我還是勝了。〞

    　　陸漸苦笑道：〞算是慘勝，到如今，我一身骨頭還跟散了架似的。〞

    　　谷縝道：〞苦盡甘來，苦頭越大，甜頭也越大。〞

    　　陸漸道：〞這水裡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來頭，難道真的是龍？〞

    　　谷縝道：〞真龍我沒見過，但龍若想傷人，不該是用鞭子，仔細想來，有些像是章魚，
    但章魚一來無毒，二則偌大章魚，腕足必粗，這東西纏人的玩意兒確實又細又長，倒像是許
    多皮鞭，天幸它怕我的周流電勁，若不然，可要你我好看。〞

    　　陸漸道：〞被他纏住的地方有些黏液，腥臭得很。〞

    　　谷縝笑道：〞你先別嫌他臭，呆會要是咱們出不去，還要靠它當乾糧呢。〞

    　　陸漸嚇了一跳：〞你要捉它？〞

    　　谷縝道：〞是啊，你做魚餌，我做魚鉤，你下水勾引它上來，我在岸上給它一下狠的。
    〞陸漸心中滿不是滋味：〞為啥我做魚餌，以往都是你做的？〞

    　　谷縝嘻嘻笑道：〞皇帝尚且輪流當，魚餌也該輪流做。〞

    　　陸漸雙手連擺：〞不成不成，我寧可餓死，也不吃那東西。〞谷縝哈哈大笑。

    　　漸將手放在地上，劫力延伸出去，探索良久，說道：〞谷縝，山壁上有一個洞。〞

    　　谷縝道：〞多高？〞

    　　陸漸道：〞離地十丈有餘。〞

    　　谷縝道：〞有多大？〞

    　　陸漸道：〞可容一人進出。〞

    　　谷縝笑道：〞妙極，快快上去。〞

    　　二人攀巖而上，只覺越爬越高，風勢越大，對崖似乎有無窮孔竅，吹來縷縷勁風，二人
    渾身是水，經風一吹，遍體生涼。

    　　〞到了。〞陸漸摸到洞口，翻身而入，伸手將谷縝拉上。谷縝落到後面，心中氣悶，不
    由罵罵咧咧：〞這狗風吹得老子得了風濕，手腳也不靈便了。〞

    　　陸漸聽得啞然失笑，他一意護著谷縝，總是努力在前，若有危險，方能率先抵擋，故而
    谷縝落後，卻與風濕無關。陸漸伸手一摸，摸到一扇石門，當即運起神力，喝道：〞開。〞

    　　石門嘎吱一聲，應手而開。一股冷氣從中射來。陸漸略一定神，長吸一口氣，大步走在
    前面，谷縝緊隨在後，魚貫進入洞口。行了百步，前方忽地透來淡淡光亮，霎時間，通道驟
    然軒敞。二人眼前一亮，入眼處竟是一座數丈見方的石廳，照定廳中一座石棺。

    　　谷縝走到壁前，瞧那明珠，好不驚訝，叫道：〞這是長明珠。〞

    　　陸漸道：〞長明珠是什麼？〞

    　　谷縝道：〞長明珠是夜明珠中的神品，傳說是深海魚龍頭頂之珠，價值連城，我周遊天
    下，也只見過一枚，這裡竟有十二枚，棺中葬的是何人物？〞

    　　陸漸走到棺前，拂去塵土，指尖所及，棺面凹凸不平，刻滿文字，不由念道：〞弟花鏡
    圓……姊風憐之墓……〞話音剛落，二人四目相對，石廳中一片寂靜。

    　　過了良久，谷縝吐了口氣，苦笑道：〞鏡天和風後竟在這裡，生不同衾，死卻同穴，可
    悲，可憐……〞言下不勝感慨。

    　　陸漸卻吃驚道：〞鏡天，風後？黑天書就是他二人所創麼？〞谷縝默默點頭。

    　　陸漸道：〞他二人到底誰主誰奴？〞谷縝皺眉道：〞只有天知道。〞

    　　陸漸摸索棺面，忽道：〞這裡還有字。〞於是念道：〞余與姊自幼相逢，從此宿孽糾纏
    ，三十餘年矣。蒙姊垂青，共究隱脈，開武學之新境，成千古之奇功。然妙則妙矣，卻有至
    憾，此雖煉神捷徑，卻非一人能夠成功，成功之日，也是大難之時。余二人苦研多年，無法
    解脫。姊悲恨痛悔，鬱鬱而終，余苦戀無終，意冷心灰，此數年間藏身風穴，棄絕世務，漸
    有所悟。煉者尚能貫通隱顯二脈，煉神致虛，合於大道，黑天之劫可盡解也。然此道艱危，
    顯隱之妙，余非親歷，故而難於盡知，又惜此功為姊心血性命所聚，不忍廢於吾手，故撰《
    黑天書》一部，留與後世能者，破其秘奧，消余遺恨也。〞

    　　〞顯隱之妙，余非親歷。〞谷縝說道，〞就這一句話而言，當是風後為奴，鏡天為主。
    〞陸漸悵然道：〞原來贏萬城說的竟是真的。那《黑天書》在哪兒？待我毀了它，免得害人
    。〞說著躬身欲尋，谷縝卻搖頭道：〞《黑天書》怕已不在此地了。〞

    　　陸漸念頭一轉，恍然大悟：〞你是說，思禽先生來過這裡，帶走了《黑天書》。〞

    　　谷縝道：〞是啊，這麼一來，就能說得通了，為何《黑天書》本在東島，卻從西城流出
    ？〞

    　　陸漸眉頭大皺：〞這就奇怪了，思禽先生燒了那麼多書，為何偏偏留下《黑天書》？〞

    　　谷縝道：〞這就是聰明人的煩惱了，他燒的那些書，無非都是他看麵包，想通透的，但
    這部《黑天書》他老人家也沒相通。再說鏡圓祖師與思禽先生血緣極深，思禽先生見他一生
    為情所困，老死此間，心中必然十分難過，解開黑天之謎是鏡圓祖師死前遺願，思禽先生既
    然無法解開，便只好留下此迷，留待後人解答。想必他也知道此書危害，故而收藏甚秘，百
    餘年間無法發覺，不料百年前終被西城弟子找到，可惜後人不肖，不但不致力於解答謎團，
    反而利用此書奴役劫奴，惹來無數腥風血雨。〞

    　　說到這裡，谷縝不勝唏噓，說道：〞你再摸摸瞧瞧石棺，可有經書線索？〞

    　　陸漸一愣：〞既然經書沒了，還摸什麼？〞口中這麼說，手裡卻繼續摸索，忽道：〞在
    這裡了——棺左牆角。〞

    　　谷縝蹲下來，棺左石壁下摸索一陣，說道：〞有了。〞陸漸也俯身察看，只見谷縝按了
    一下某處，嘎吱一聲巨響，一塊岩石退後，從地底升起一方玉匣，谷縝笑道：〞果然在這裡
    。〞

    　　陸漸怪道：〞這是什麼？〞谷縝道：〞思禽先生取走黑天書，又會留下什麼？〞

    　　陸漸雙目一亮，脫口道：〞線索。〞

    　　谷縝微微一笑，正要揭開玉匣，突然間，入口處捲起一陣狂飆。兩人猝不及防，為那大
    力所逼，縱身閃避，就在這時，谷縝手中一空，那玉匣已被來人奪走，耳邊只聽陸漸厲聲大
    喝，似與那人交上了手，滿室勁氣縱橫，谷縝幾乎無法張眼。

    　　二人交手極快，轉念功夫，勁氣已消，便聽萬歸藏哈哈一笑，說聲：〞謝了。〞谷縝定
    眼望去，一角青衫在洞口飄然一晃，消失不見。

    　　陸漸大叫一聲，縱身趕上，谷縝又驚又怒，緊隨其後。兩人直趕到墓穴出口，前方漆黑
    一片，萬歸藏早已不知所終，陸漸懊惱已極，跌足道：〞怎麼搞的，竟被這廝來了個螳螂捕
    蟬，黃雀在後。〞

    　　谷縝忽道：〞等一下。〞轉身又向墓內奔去。

    　　陸漸見他反其道而行之，頗為不解，也隨他奔入，到了石廳，只見谷縝取出一把匕首，
    正將一顆長明珠撬下。陸漸吃驚道：〞你做什麼？〞谷縝道：〞借一借光。〞話音未落，忽
    聽嘎嘎之聲，那石棺陡然下沉。谷縝叫聲不好，拽住陸漸，疾向墓外奔去。

    　　通道中亂石墜如急雨，陸漸雙掌亂揮，一一震開，腳下卻不稍停，兩人均將平生輕功展
    到極致，剛剛奔到出口，便聽得身後轟隆一聲巨響，墓穴坍塌，數十萬斤巨石將入口死死封
    住。

    　　陸漸駭然道：〞怎麼回事？〞谷縝拭去額上汗珠，喘氣道：〞只怪我動錯了念頭，眼看
    四周漆黑，竟想借這長明珠照亮前途。不料卻忘了鏡圓祖師出身天機宮，精於機關之術，入
    墓者只取《黑天書》則罷，若是取珠開棺，勢必觸動機關，墓穴坍塌，將來人與石棺一起封
    在裡面。〞說罷目視手中明珠，淡淡珠光色呈青白，照在人面，鬚髮畢見。

    　　陸漸沉默一陣，說道：〞谷縝，我們只尋潛龍，不要另生枝節。〞

    　　谷縝苦笑道：〞或許我做商人太久，見了珍稀寶貝，總有一些眼饞，此事下不為例，還
    是追趕萬歸藏要緊。〞

    　　陸漸點了點頭，谷縝將珠子含在口中，與陸漸縱身下至水邊，忽然一陣腥穢撲鼻而來，
    臭不可聞。谷縝取出珠子，青白幽光燭照丈許，忽聽陸漸失聲叫道：〞那是什麼？〞

    　　谷縝定了定神，看見水邊躺著一個怪物，頭大身細，軟綿綿的活似一大堆棉花，身子已
    被撕成兩半，若斷若續，一半躺在岸上，一半浸在水裡，腥臭汁液濺得到處都是，在黑暗中
    發出幽幽磷光，宛如鬼火。

    　　〞是一隻毒水母。〞谷縝瞧了一會兒，說道。

    　　陸漸生長海邊，也曾見過水母，可如此巨大確實從所未見，真不知是如何長成的，呆怔
    片刻，問道：〞如此說來，纏上我們的就是它了。〞

    　　谷縝點頭道：〞可惜它太沒眼色，惹完我們又去惹萬歸藏，萬歸藏何等人，豈容它活著
    脫身？〞陸漸想像這水怪與萬歸藏殊死搏鬥的情形，心裡不覺打了個突：〞不知萬歸藏如何
    將它殺死，我在墓穴之中，竟沒聽到半點動靜，結果被那廝從後掩至，奪走玉匣。〞想著不
    勝懊惱，望著水怪穢屍，又覺十分迷惑，〞這東西是自古便有？還是鏡天留在此間，鎮守陵
    墓？此處人煙不至，它又以何物為食？〞但這水怪一死，鏡天也歿，眾多疑問都成了懸案，
    永不可解了。

    　　繞開水怪穢屍，二人憑借珠光回到風穴處。與外面穴口迥異，外穴風向外推，此間穴口
    卻有一股龐大吸力，將這龐大石窟中千萬孔竅吹來的流風水汽全都吸入，絲毫也不漏掉。

    　　才到穴口，二人便感覺莫大吸力，如被百十人拽住身子，向內猛扯，谷縝氣力較弱，一
    不留神，身子騰空而起，打著旋兒向那穴中飛去，天幸陸漸眼疾手快，騰出一手，將他左腿
    拽住，硬生生拉了回來。

    　　谷縝驚魂甫定，二人略一商議，依照前法，仍以腰帶拴在一起，只是此番谷縝在前，陸
    漸在後，憑借神力，穩住二人身形，不至隨風亂飛，撞上玄冰穴壁。

    　　準備妥當，二人方才鑽入石穴。出乎二人意料。此番順風而行，比起入洞時逆風而行容
    易百倍。谷縝悟通人氣相馭後，善借萬物之力，憑借風力，二人腳不沾地，翻騰向前，有如
    騰雲駕霧，去勢比箭還快，進洞時費了半日，出洞卻只花了幾柱香功夫，便覺前方光亮刺眼
    ，呼的一下鑽出穴外。

    　　這時間，谷縝忽地想到風穴之前便是懸崖，不由叫了聲〞當心。〞話音未落，十餘條銅
    鏈破空射來，將二人身形扯住。二人順勢借力，化解風勢，縱身轉回，卻見使銅鏈的乃是十
    餘名雷部弟子，那銅鏈原是軟槍，去掉槍尖，便成了救人的繩索。

    　　陸，谷二人立定身形，見洞前之人均是無恙，心中稍定，谷縝脫口問道：〞萬歸藏呢？
    〞眾人均是黯然，仙碧指著遠處海面，谷縝極目望去，海面上一艘黃鷂快船，有如飛魚跳浪
    ，去的風快，半晌功夫，便只餘一個黑點。

    　　谷縝跌足叫道：〞真是買不如賣，賣不如偷，偷不如搶。〞

    　　虞照道：〞老弟，這話怎麼說。〞

    　　谷縝道：〞這是萬歸藏當年親口對我說的。說的是，同樣一件貨物，買來不如賣出划算
    ，賣出不如偷來划算，偷來不如搶來划算。〞

    　　虞照道：〞這不是教人做強盜麼？〞

    　　谷縝道：〞做強盜是無本萬利的買賣，若能做成，自然勝過平常生意十倍。料想老頭子
    財雄天下，決不會是一分一厘賺來的，多半使了強盜勾當。只恨我當時只想用心賺錢，對什
    麼偷啊搶啊的厭惡無比，不曾用心體會，結果今日失了算，吃了大虧。〞說到這裡，又問道
    ：〞萬歸藏什麼時候來的。〞

    　　仙碧道：〞陸漸入穴不過一刻功夫，他便來了。我們阻攔不住，又無能為步你們後塵，
    進入風穴，只好眼睜睜瞧他進去。唉，這幾個時辰穴內動靜全無，真是急死人了，就像是過
    了一輩子似的。〞

    　　谷縝大大皺眉，心道：〞這老賊好生狡猾，先跟在我們後面，讓我二人給他開路，任何
    危險，都由我們承擔。那穴中漆黑，風聲又大，我二人一意應付風勢，哪能料到後面有人？
    最後一段，陸漸以血肉之軀抵禦神風，更省了老賊許多氣力，他跟在後面，待到玉匣出世，
    方來搶奪，那時候我二人精力未復，哪是他的對手……〞他越想越氣，忍不住以拳擊掌，破
    口罵道：〞萬歸藏這個狗娘養的。〞

    　　施妙妙聽得皺眉，喝道：〞谷縝。〞

    　　谷縝方覺無意中罵了一句粗話，忙道：〞妙妙，你不知道這件事有多氣人……〞說到這
    裡，忽見陸漸懷抱姚晴，低頭默然，谷縝胸中大痛，愧疚之意湧上來，澀然道：〞大哥，都
    怪我……〞

    　　陸漸搖了搖頭，歎道：〞怪你什麼，或許都是天意。〞抱起姚晴，蹣跚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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