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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 海

    　　　　　　　　　　　　　    【第九章】

    　　東海逐謀之卷滄海31·兄弟同心之卷

        谷縝見他身影伶仃失落，心中頓時翻湧，越發自責。一眾人無不悻悻，默然離開風穴，
    回到住所，但見溫黛正扶著仙太奴踱出門外，仙太奴雙睛迸裂，回天乏術，今生已成廢人，
    但溫黛瞧著他，仍是目光溫柔，滿臉憐惜。眾人失落之餘，見此情形，心中均是一暖。

    　　溫黛瞧見眾人，問道：「情形如何？太奴方才聽說有變，執意要來，不料剛剛出門，就
    遇上你們了。」

    　　谷縝搖頭苦笑，將前後之事仔細說了，眾人聽說花鏡圓和風憐合葬穴中，均感訝異，又
    聽說《黑天書》是由梁思禽帶回西城，流毒後世，都覺不可思議，一時議論紛紛。

    　　仙太奴忽道：「祖師爺留下此書，確是禍患，但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人非聖賢，又孰
    能無過。」他身為劫奴，發此斷語，眾人無不心中釋然，點頭稱是。

    　　仙太奴又道：「谷縝。」

    　　谷縝道：「前輩有何指教？」

    　　仙太奴緩緩說道：「萬歸藏絕代梟雄，深諳權謀之術，比世人更明白『制人而不制於人
    』的道理。與他賭鬥，本就極難佔得上風，更不用說一帆風順了。你是少有的聰明人，當知
    道禍乃福之所倚，福乃禍之所伏，萬歸藏先聲奪人，未必就是壞事；緊要關頭，不能為親情
    擾亂心思，輸一陣，還可贏回來，心若亂了，那就不用再鬥了。」

    　　這番話有如醍醐灌頂，谷縝猛然醒悟，拱手笑道：「我方才又氣又急，一時糊塗，多虧
    前輩指點。」

    　　仙太奴笑道：「如此說來，你有對策了麼？」

    　　谷縝道：「萬歸藏拿到線索，必不耽擱，直奔線索指定之處。如今大陸上東島弟子不少
    ，我立時飛鳥傳書，讓他們在海濱路邊布下暗哨，瞧萬歸藏到底前往何處。」

    　　仙太奴歎道：「這法子你想得到，萬歸藏未必想不到。」

    　　谷縝說道：「事到如今，也沒別的法子，可惜姚晴傷勢耽擱不得，萬歸藏若是快些還好
    ，倘若拿到線索徘徊不定，可就糟糕之極了。」

    　　虞照皺眉道：「老弟，你這話甚是洩氣。」

    　　谷縝道：「虞兄放心，除非谷某死了，要麼決不向老賊認輸。」

    　　虞照笑道：「這話還差不多。」

    　　谷縝告別眾人，換了一身衣衫，問明陸漸去向，與施妙妙一同前往。行了一程，來到海
    邊，遠遠望去，遙見陸漸擁著姚晴，向茫茫大海眺望，一動不動，有若兩具石像。施妙妙瞧
    著二人，眼眶不禁紅了，谷縝知她心意，握住她手，左手將她額邊秀髮掠起，柔聲道：「好
    妙妙，別難過，總有法子的。」施妙妙將頭埋入他懷裡，哽咽道：「你，你說話可要算數，
    他們，他們這樣子，可是真苦。」說著眼淚已流下來。

    　　谷縝抱著她，也不知如何安慰才好，這時眼角餘光所及，忽見遠處礁石間一抹倩影若隱
    若現，谷縝眼尖，認出正是寧凝。但谷縝一瞧，寧凝已有知覺，一擰腰，寂然去了。谷縝心
    中暗歎：「大哥和姚晴情投意合，生死與之，只要身在一處，面對再大困境也不覺其苦。真
    正苦不堪言的，只怕另有其人，唉，怎麼才能想個法兒，解開這寧姑娘的癡念才好。」

    　　默然一陣，給施妙妙揩去眼淚，笑道：「傻魚兒，怎麼老是哭，一點兒都不像你。」施
    妙妙聽他一說，方覺此次與谷縝相聚之後，自己無端軟弱好多，一不如意，便是愁腸婉轉，
    只盼心上人憐惜。想到這裡，又羞又氣，漲紅耳根，輕輕在谷縝胸前捶了一拳。

    　　谷縝嘻嘻一笑，拉著她來到礁石邊，叫聲「陸漸」。陸漸回頭，谷縝爬上礁石，將仙太
    奴的話說了一遍，道：「眼下不是灰心的時候，追趕萬歸藏才是正理。」

    　　陸漸猶豫未決，姚晴已笑道：「臭狐狸這話我卻愛聽，陸漸，你說呢？」說著秀目放出
    異彩。

    　　陸漸略一沉默，慢慢說道：「阿晴你放心，我不會輸給萬歸藏那老賊的。」

    　　姚晴笑靨如花，說道：「這才像句人話。」

    　　眾人決心一定，陸漸即刻安排船隻，當日動身前往中土。施妙妙送到海邊，難分難捨，
    拉著谷縝只是流淚，埋怨道：「我真羨慕姚姑娘，和陸大哥生死都在一起，你這個壞東西，
    幹嗎不帶我一起去？」

    　　谷縝一邊給她拭淚，一邊笑道：「姚晴去是不得已，你好端端的，去湊什麼熱鬧。男主
    外，女主內，那是天經地義的。」

    　　施妙妙撅嘴道：「這是什麼臭話，我偏要主外，若像你說的，仙碧姊姊也是好端端的，
    為什麼要去？」

    　　谷縝皺了皺眉，正色道：「妙妙，別孩子氣。我不是說了麼？如今東島五尊，只剩兩人
    ，葉梵又押送狄希去了獄島。你我要是一同走了，東島群龍無首，豈不糟糕。你乖乖地看家
    ，等我回來。」施妙妙欲言又止，眼淚卻是止不住地流下來。

    　　谷縝轉過頭來，見谷萍兒低著頭，一雙妙目也是通紅，便道：「萍兒，妙妙心慈手軟，
    難以駕馭群雄，你要幫著她些，我可將她托付給你了。」谷萍兒點了點頭，哽咽道：「哥哥
    ，我照顧好妙妙姐，你也一定要回來。」

    　　谷縝心中刺痛，臉上卻滿不在乎，微笑道：「那是自然，我不但要回來，還要乘著潛龍
    回來。」谷萍兒想要笑笑，卻怎麼也笑不出來。施妙妙想了想，忽從懷中取出一塊手帕，又
    拿過一枚千鱗，割破手指，將血滴在手帕之上，血漬殷紅，觸目驚心。谷縝見狀失色，牽過
    玉手，痛惜道：「傻魚兒，你做什麼？」

    　　施妙妙深深望著他，輕聲說道：「十指連心，這血是從我心頭流出來的，你帶著這塊手
    帕，無論是天涯海角，我的心也永遠和你在一起。」

    　　谷縝拿著手帕，默默看了一會兒，亦從懷裡取出一方手帕，割破食指，滴血其上，交到
    施妙妙手裡，在她耳邊低語數句。

    　　施妙妙破涕為笑，狠狠打他一拳，罵道：「壞東西，這當兒還不正經。」

    　　谷萍兒怪道：「哥哥，你說了什麼啊？」

    　　谷縝笑道：「問你妙妙姊去。」哈哈一笑，將手帕疊好，轉身向船走去。

    　　風帆升起，船離沙岸，遠遠駛去，施妙妙與谷萍兒驀地雙雙奔出，雙腳浸入海水，向著
    大船拚命招手。海船駛出老遠，仍能看到她們的影子，風聲嗚嗚，彷彿不盡哭聲。谷縝站在
    船頭，望著漸漸模糊的島嶼，心頭空蕩蕩的，悵然若失。這時虞照走來，呵呵笑道：「站著
    作甚？還不來喝酒。」

    　　兩人進了艙內，酒過三巡，虞照見谷縝悶悶不樂，也覺提不起興致，一拍桌子，說道：
    「老弟，不是為兄說你。今日你這樣子可叫人大不滿意。對付娘兒們嘛，心腸一定要硬，你
    對她們越好，她們越是哭哭啼啼的，你凶一些，才能唬住她們，不敢跟你囉嗦。」

    　　「你對誰凶啊？」（呵呵~笑~）話音未落，便聽仙碧的聲音遠遠傳來，「灌了兩杯貓尿
    ，又來大吹牛皮。」虞照聞聲色變，頓時變成沒嘴的葫蘆，一聲不吭，低頭直喝悶酒。

    　　谷縝不覺莞爾，心道：「真是一物降一物，虞兄平素剛強，遇上仙碧姑娘，卻如老鼠見
    了貓兒似的。」

    　　念頭方轉，仙碧已然進來，瞅著虞照，神色頗是惱怒，說道：「這當兒了，你還有喝酒
    的閒心？」

    　　虞照脖子一梗：「喝兩杯酒又不會死人，就算喝酒死人，死的也是老子，和你有什麼相
    干。」

    　　仙碧盯著他，眼眶裡淚水亂滾，驀地坐下來，斟一碗酒，一氣喝完，又斟第二碗，望著
    酒中影子瞧了一會兒，眼淚忽地吧嗒吧嗒落入酒裡。

    　　虞照只覺一陣心慌，皺眉道：「你又發哪門子瘋？喝酒是好事，你這麼一哭，攪得我也
    沒心情了。」

    　　仙碧放下酒碗，眉眼通紅，說道：「姓虞的，你認識我多久了？」

    　　虞照道：「二十九年吧，三十年也說不定。」

    　　仙碧咬了咬牙，說道：「是二十九年七個月零四天。」

    　　虞照哦了一聲，道：「你記這麼清幹嗎？」

    　　仙碧道：「三十年了，你鬍子拉茬的，我，我也快要老了。」

    　　虞照一愣，打量她一眼，呸道：「盡說晦氣話，你一條皺紋都沒有，怎麼就老了？」仙
    碧以手支頤，幽幽歎了口氣。

    　　谷縝識趣，知道二人必有體己話兒要說，便笑了笑，喝罷碗中之酒，笑道：「我去看看
    風景」。說罷起身出門，將虞照丟在那兒，手硬腿硬，面皮發僵，坐在桌邊，活似一尊門神
    。

    　　走到船尾，谷縝忽見寧凝獨自坐在船舷上，便笑道：「寧姑娘，當心船搖晃，將你拋到
    水裡去。」

    　　寧凝淡淡地道：「拋到水裡淹死麼？那也很好。」

    　　谷縝一愣，歎道：「寧姑娘，你何必這般自苦……」

    　　寧凝打斷他道：「你別勸我啦，我不會尋死的。說到哭，人生在世，苦的時候總要多些
    ，這麼多年，我也慣了。」

    　　谷縝無言以對，只得立在她身後，眺望海景，武器越發濃了，落日正向西方沉淪下去，
    在他身後，桅桿高處，一個雪白的影子迎風凝佇，有如一隻孤零零的白鷹。

    　　次日清晨，谷縝收到傳書，得知萬歸藏棄船登陸，在定海逗留一個時辰，不知所蹤。谷
    縝拿到傳書，心中憂急，力催船隻快行。

    　　到了下午時分，方又接到傳書，得知萬歸藏一行人在南京露面。谷縝得知對頭行蹤，先
    是一喜，但想此人前往南京，莫非要對母親不利？這一想更添煩惱，扯足風帆，只是趕路。

    　　是日傍晚海船抵岸，由東島弟子前來迎接，谷縝詢問之下，得知萬歸藏又失蹤跡，心中
    頓時疑惑起來，猜不透這老頭子時隱時現，到底弄的什麼玄虛，便對眾人道：「眼下形勢未
    明，先去得一山莊逗留一時，探明形勢，再行定奪。」眾人無不憂心忡忡，勉強答應。

    　　抵達得一山莊，商清影見二子無恙，又聽說谷萍兒瘋病痊癒，返回東島，心中真有不勝
    之喜。不料谷縝卻道：「媽，此次我們呆不久，你就不要胡亂張羅了。」商清影察言觀色，
    見眾人神情憂慮，又見姚晴病懨懨的樣子，心知必有大事發生，她知道詢問谷縝，必無真話
    ，便將陸漸叫到一旁，偷偷詢問，陸漸不敢隱瞞，將前因後果說了，商清影聽得面色蒼白，
    無力地坐在椅子上，微微失神。陸漸方要勸慰，忽聽燕未歸來喚，說是谷縝在前廳等候。陸
    漸只得別過母親，趕到前廳，卻見客廳中多了一人，陸漸識得是那日展示「天孫錦」的桐城
    商人趙守真，當下拱手作禮。

    　　谷縝笑道：「大哥，趙兄是來送人參的。」

    　　陸漸轉眼望去，桌子上一字排開，方著數十個狹長木盒。趙守真一一打開，盒中人參粗
    壯肥腴，散發淡淡清香，其中數根粗如兒臂，逼肖人形。趙守真笑道：「聽說陸爺急要好參
    ，我這幾日四方張羅，找到一些，這些人參年齡最少的也有兩百年，只可惜時間太短，八百
    年以上的參王實在難尋，只得三支，千年參只得半支，還是從寧王府裡要來的。」

    　　陸漸又驚又喜，心中感激，深深一揖，說道：「趙先生大恩大德，陸漸永不敢忘。」

    　　趙守真忙不迭還禮，說道：「陸爺言重了。」

    　　谷縝笑道：「你兩個就不要虛客套了，趙守真，我來問你，糧食行情如何？」趙守真笑
    道：「兩船入浙六日後，糧價便降了，十日之後，漸趨平穩，而今谷價轉賤，難民紛紛回鄉
    ，只哭了那些個囤積糧食的大奸商，如今南京城的大牢裡還關了百多號人，都是借債屯糧的
    。最好笑是其中一個姓沈的奸商，不知他從哪裡得知了糧價下跌是因為谷爺，在大牢裡足足
    罵了你一夜，說是做鬼也不饒你呢。」說著哈哈大笑。

    　　「姓沈？」谷縝與陸漸對視一眼，問道，「可是姓沈名秀？」

    　　趙守真一拍大腿，說道：「對，就叫沈秀。這人在奸商中年紀最輕，手段卻最狠，將手
    中的房產田地全都抵押出去，借了四十多萬兩銀子，買了糧食囤在城內，不料我方糧食到後
    ，谷價一日間跌了數倍。也活該那小子倒霉，跌價的那幾日，他都不在城裡，也不知去了哪
    兒。等他回來，四十萬兩銀子的谷子四萬兩也不值了。他見勢不對，捲了細軟想跑，卻被債
    主堵在城門，一頓好打，又見他著實拿不出銀子，便送到官府，買通了知府，足足打了兩白
    水火棍，關在牢裡。那沈秀倒也硬挺，到了牢裡還咒罵谷爺，罵了足足一夜，天亮時才住口
    ，同牢的奸商醒來一瞧，發覺這廝兩眼瞪著，人已死了多時了。」

    　　他當作趣事，正說得開心，忽聽匡啷一聲，三人掉頭望去，只見商清影扶著門柱，臉色
    慘白，地上茶壺杯盤盡皆摔得粉碎，沸水濺在腳背，她也渾然不覺。

    　　陸漸急忙將她扶住，攙入廳中，商清影呆了一會兒，忽地淚湧雙目，幽幽道：「秀兒已
    經死了？怎麼我都不知道……」

    　　谷縝道：「媽，你一天到晚呆在莊子裡，哪知道外面的事。」

    　　商清影忽地轉身，瞪著他（唉```）道：「他臨死都罵你，是不是你害了他？我知道的
    ，你怨我這些年對他太好，冷落了你，你心裡懷恨，非害死他不可，你這孩子，怎麼恁地狠
    心，狠心害死我的秀兒……」

    　　沈秀雖不是谷縝親手所殺，但廢其武功，破其財產，都是谷縝一手做成，歸根結底，還
    是死在他手中。故而被商清影一罵，谷縝竟不知如何回答，臉色鐵青，重重哼了一聲，坐下
    來一言不發。

    　　趙守真老於世故，見狀明白幾分，忙打圓場：「老夫人莫怪，那沈秀之死，是先被債主
    毆打，後挨了官府的棍子，二傷齊發，不治身亡，和谷爺全無關係。」

    　　不料商清影瞪他一眼，厲聲道：「你是誰？你又知道什麼？我自己的兒子我還不知道？
    那些債主必然都是他叫來的，官府也定是他買通的。他，他不是恨秀兒，分明是恨我……」
    她望著谷縝，哽咽道：「你既然這樣恨我，何不將我一刀殺了，何必如此折磨秀兒？」

    　　「你自己的兒子？」谷縝忽地拍案而起，大聲道：「我是你兒子？沈秀才是你兒子，我
    和你有什麼干係？他媽的，沈秀就是我殺的，兩百棍還少了，該打一千棍，打成肉醬。」說
    罷不待商清影答話，拂袖便走，一陣風沒了蹤影。

    　　商清影被這一番話噎在那裡，身子一晃，兩眼翻白，暈了過去。陸漸將她抱在懷裡，不
    知如何是好。趙守真鬧了個沒趣，悻悻告辭。

    　　陸漸抱著商清影回到臥室，注入內力，商清影醒過來，拉住他手，落淚道：「漸兒，我
    這輩子只有你一個兒子，縝兒、縝兒我不認他了。」

    　　東海逐謀之卷兄弟同心（1）

    　　谷縝見他身影伶仃失落，心中頓時翻湧，越發自責。一眾人無不悻悻，默然離開風穴，
    回到住所，但見溫黛正扶著仙太奴踱出門外，仙太奴雙睛迸裂，回天乏術，今生已成廢人，
    但溫黛瞧著他，仍是目光溫柔，滿臉憐惜。眾人失落之餘，見此情形，心中均是一暖。

    　　溫黛瞧見眾人，問道：「情形如何？太奴方才聽說有變，執意要來，不料剛剛出門，就
    遇上你們了。」

    　　谷縝搖頭苦笑，將前後之事仔細說了，眾人聽說花鏡圓和風憐合葬穴中，均感訝異，又
    聽說《黑天書》是由梁思禽帶回西城，流毒後世，都覺不可思議，一時議論紛紛。

    　　仙太奴忽道：「祖師爺留下此書，確是禍患，但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人非聖賢，又孰
    能無過。」他身為劫奴，發此斷語，眾人無不心中釋然，點頭稱是。

    　　仙太奴又道：「谷縝。」

    　　谷縝道：「前輩有何指教？」

    　　仙太奴緩緩說道：「萬歸藏絕代梟雄，深諳權謀之術，比世人更明白『制人而不制於人
    』的道理。與他賭鬥，本就極難佔得上風，更不用說一帆風順了。你是少有的聰明人，當知
    道禍乃福之所倚，福乃禍之所伏，萬歸藏先聲奪人，未必就是壞事；緊要關頭，不能為親情
    擾亂心思，輸一陣，還可贏回來，心若亂了，那就不用再鬥了。」

    　　這番話有如醍醐灌頂，谷縝猛然醒悟，拱手笑道：「我方才又氣又急，一時糊塗，多虧
    前輩指點。」

    　　仙太奴笑道：「如此說來，你有對策了麼？」

    　　谷縝道：「萬歸藏拿到線索，必不耽擱，直奔線索指定之處。如今大陸上東島弟子不少
    ，我立時飛鳥傳書，讓他們在海濱路邊布下暗哨，瞧萬歸藏到底前往何處。」

    　　仙太奴歎道：「這法子你想得到，萬歸藏未必想不到。」

    　　谷縝說道：「事到如今，也沒別的法子，可惜姚晴傷勢耽擱不得，萬歸藏若是快些還好
    ，倘若拿到線索徘徊不定，可就糟糕之極了。」

    　　虞照皺眉道：「老弟，你這話甚是洩氣。」

    　　谷縝道：「虞兄放心，除非谷某死了，要麼決不向老賊認輸。」

    　　虞照笑道：「這話還差不多。」

    　　谷縝告別眾人，換了一身衣衫，問明陸漸去向，與施妙妙一同前往。

    　　行了一程，來到海邊，遠遠望去，遙見陸漸擁著姚晴，向茫茫大海眺望，一動不動，有
    若兩具石像。施妙妙瞧著二人，眼眶不禁紅了，谷縝知她心意，握住她手，左手將她額邊秀
    髮掠起，柔聲道：「好妙妙，別難過，總有法子的。」施妙妙將頭埋入他懷裡，哽咽道：「
    你，你說話可要算數，他們，他們這樣子，可是真苦。」說著眼淚已流下來。

    　　谷縝抱著她，也不知如何安慰才好，這時眼角餘光所及，忽見遠處礁石間一抹倩影若隱
    若現，谷縝眼尖，認出正是寧凝。但谷縝一瞧，寧凝已有知覺，一擰腰，寂然去了。谷縝心
    中暗歎：「大哥和姚晴情投意合，生死與之，只要身在一處，面對再大困境也不覺其苦。真
    正苦不堪言的，只怕另有其人，唉，怎麼才能想個法兒，解開這寧姑娘的癡念才好。」

    　　默然一陣，給施妙妙揩去眼淚，笑道：「傻魚兒，怎麼老是哭，一點兒都不像你。」施
    妙妙聽他一說，方覺此次與谷縝相聚之後，自己無端軟弱好多，一不如意，便是愁腸婉轉，
    只盼心上人憐惜。想到這裡，又羞又氣，漲紅耳根，輕輕在谷縝胸前捶了一拳。

    　　谷縝嘻嘻一笑，拉著她來到礁石邊，叫聲「陸漸」。陸漸回頭，谷縝爬上礁石，將仙太
    奴的話說了一遍，道：「眼下不是灰心的時候，追趕萬歸藏才是正理。」

    　　陸漸猶豫未決，姚晴已笑道：「臭狐狸這話我卻愛聽，陸漸，你說呢？」說著秀目放出
    異彩。

    　　陸漸略一沉默，慢慢說道：「阿晴你放心，我不會輸給萬歸藏那老賊的。」

    　　姚晴笑靨如花，說道：「這才像句人話。」

    　　眾人決心一定，陸漸即刻安排船隻，當日動身前往中土。施妙妙送到海邊，難分難捨，
    拉著谷縝只是流淚，埋怨道：「我真羨慕姚姑娘，和陸大哥生死都在一起，你這個壞東西，
    幹嗎不帶我一起去？」

    　　谷縝一邊給她拭淚，一邊笑道：「姚晴去是不得已，你好端端的，去湊什麼熱鬧。男主
    外，女主內，那是天經地義的。」

    　　施妙妙撅嘴道：「這是什麼臭話，我偏要主外，若像你說的，仙碧姊姊也是好端端的，
    為什麼要去？」

    　　谷縝皺了皺眉，正色道：「妙妙，別孩子氣。我不是說了麼？如今東島五尊，只剩兩人
    ，葉梵又押送狄希去了獄島。你我要是一同走了，東島群龍無首，豈不糟糕。你乖乖地看家
    ，等我回來。」施妙妙欲言又止，眼淚卻是止不住地流下來。

    　　谷縝轉過頭來，見谷萍兒低著頭，一雙妙目也是通紅，便道：「萍兒，妙妙心慈手軟，
    難以駕馭群雄，你要幫著她些，我可將她托付給你了。」谷萍兒點了點頭，哽咽道：「哥哥
    ，我照顧好妙妙姐，你也一定要回來。」

    　　谷縝心中刺痛，臉上卻滿不在乎，微笑道：「那是自然，我不但要回來，還要乘著潛龍
    回來。」谷萍兒想要笑笑，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施妙妙想了想，忽從懷中取出一塊手帕，又拿過一枚千鱗，割破手指，將血滴在手帕之
    上，血漬殷紅，觸目驚心。谷縝見狀失色，牽過玉手，痛惜道：「傻魚兒，你做什麼？」

    　　施妙妙深深望著他，輕聲說道：「十指連心，這血是從我心頭流出來的，你帶著這塊手
    帕，無論是天涯海角，我的心也永遠和你在一起。」

    　　谷縝拿著手帕，默默看了一會兒，亦從懷裡取出一方手帕，割破食指，滴血其上，交到
    施妙妙手裡，在她耳邊低語數句。

    　　施妙妙破涕為笑，狠狠打他一拳，罵道：「壞東西，這當兒還不正經。」

    　　谷萍兒怪道：「哥哥，你說了什麼啊？」

    　　谷縝笑道：「問你妙妙姊去。」哈哈一笑，將手帕疊好，轉身向船走去。

    　　風帆升起，船離沙岸，遠遠駛去，施妙妙與谷萍兒驀地雙雙奔出，雙腳浸入海水，向著
    大船拚命招手。海船駛出老遠，仍能看到她們的影子，風聲嗚嗚，彷彿不盡哭聲。谷縝站在
    船頭，望著漸漸模糊的島嶼，心頭空蕩蕩的，悵然若失。這時虞照走來，呵呵笑道：「站著
    作甚？還不來喝酒。」

    　　兩人進了艙內，酒過三巡，虞照見谷縝悶悶不樂，也覺提不起興致，一拍桌子，說道：
    「老弟，不是為兄說你。今日你這樣子可叫人大不滿意。對付娘兒們嘛，心腸一定要硬，你
    對她們越好，她們越是哭哭啼啼的，你凶一些，才能唬住她們，不敢跟你囉嗦。」

    　　「你對誰凶啊？」（呵呵~笑~）話音未落，便聽仙碧的聲音遠遠傳來，「灌了兩杯貓尿
    ，又來大吹牛皮。」虞照聞聲色變，頓時變成沒嘴的葫蘆，一聲不吭，低頭直喝悶酒。

    　　谷縝不覺莞爾，心道：「真是一物降一物，虞兄平素剛強，遇上仙碧姑娘，卻如老鼠見
    了貓兒似的。」

    　　念頭方轉，仙碧已然進來，瞅著虞照，神色頗是惱怒，說道：「這當兒了，你還有喝酒
    的閒心？」

    　　虞照脖子一梗：「喝兩杯酒又不會死人，就算喝酒死人，死的也是老子，和你有什麼相
    干。」

    　　仙碧盯著他，眼眶裡淚水亂滾，驀地坐下來，斟一碗酒，一氣喝完，又斟第二碗，望著
    酒中影子瞧了一會兒，眼淚忽地吧嗒吧嗒落入酒裡。

    　　虞照只覺一陣心慌，皺眉道：「你又發哪門子瘋？喝酒是好事，你這麼一哭，攪得我也
    沒心情了。」

    　　仙碧放下酒碗，眉眼通紅，說道：「姓虞的，你認識我多久了？」

    　　虞照道：「二十九年吧，三十年也說不定。」

    　　仙碧咬了咬牙，說道：「是二十九年七個月零四天。」

    　　虞照哦了一聲，道：「你記這麼清幹嗎？」

    　　仙碧道：「三十年了，你鬍子拉茬的，我，我也快要老了。」

    　　虞照一愣，打量她一眼，呸道：「盡說晦氣話，你一條皺紋都沒有，怎麼就老了？」

    　　仙碧以手支頤，幽幽歎了口氣。

    　　谷縝識趣，知道二人必有體己話兒要說，便笑了笑，喝罷碗中之酒，笑道：「我去看看
    風景」。說罷起身出門，將虞照丟在那兒，手硬腿硬，面皮發僵，坐在桌邊，活似一尊門神
    。

    　　走到船尾，谷縝忽見寧凝獨自坐在船舷上，便笑道：「寧姑娘，當心船搖晃，將你拋到
    水裡去。」

    　　寧凝淡淡地道：「拋到水裡淹死麼？那也很好。」

    　　谷縝一愣，歎道：「寧姑娘，你何必這般自苦……」

    　　寧凝打斷他道：「你別勸我啦，我不會尋死的。說到哭，人生在世，苦的時候總要多些
    ，這麼多年，我也慣了。」

    　　谷縝無言以對，只得立在她身後，眺望海景，武器越發濃了，落日正向西方沉淪下去，
    在他身後，桅桿高處，一個雪白的影子迎風凝佇，有如一隻孤零零的白鷹。

    　　次日清晨，谷縝收到傳書，得知萬歸藏棄船登陸，在定海逗留一個時辰，不知所蹤。谷
    縝拿到傳書，心中憂急，力催船隻快行。

    　　到了下午時分，方又接到傳書，得知萬歸藏一行人在南京露面。谷縝得知對頭行蹤，先
    是一喜，但想此人前往南京，莫非要對母親不利？這一想更添煩惱，扯足風帆，只是趕路。

    　　是日傍晚海船抵岸，由東島弟子前來迎接，谷縝詢問之下，得知萬歸藏又失蹤跡，心中
    頓時疑惑起來，猜不透這老頭子時隱時現，到底弄的什麼玄虛，便對眾人道：「眼下形勢未
    明，先去得一山莊逗留一時，探明形勢，再行定奪。」眾人無不憂心忡忡，勉強答應。

    　　抵達得一山莊，商清影見二子無恙，又聽說谷萍兒瘋病痊癒，返回東島，心中真有不勝
    之喜。不料谷縝卻道：「媽，此次我們呆不久，你就不要胡亂張羅了。」商清影察言觀色，
    見眾人神情憂慮，又見姚晴病懨懨的樣子，心知必有大事發生，她知道詢問谷縝，必無真話
    ，便將陸漸叫到一旁，偷偷詢問，陸漸不敢隱瞞，將前因後果說了，商清影聽得面色蒼白，
    無力地坐在椅子上，微微失神。陸漸方要勸慰，忽聽燕未歸來喚，說是谷縝在前廳等候。陸
    漸只得別過母親，趕到前廳，卻見客廳中多了一人，陸漸識得是那日展示「天孫錦」的桐城
    商人趙守真，當下拱手作禮。

    　　谷縝笑道：「大哥，趙兄是來送人參的。」

    　　陸漸轉眼望去，桌子上一字排開，方著數十個狹長木盒。趙守真一一打開，盒中人參粗
    壯肥腴，散發淡淡清香，其中數根粗如兒臂，逼肖人形。趙守真笑道：「聽說陸爺急要好參
    ，我這幾日四方張羅，找到一些，這些人參年齡最少的也有兩百年，只可惜時間太短，八百
    年以上的參王實在難尋，只得三支，千年參只得半支，還是從寧王府裡要來的。」

    　　陸漸又驚又喜，心中感激，深深一揖，說道：「趙先生大恩大德，陸漸永不敢忘。」

    　　趙守真忙不迭還禮，說道：「陸爺言重了。」

    　　谷縝笑道：「你兩個就不要虛客套了，趙守真，我來問你，糧食行情如何？」

    　　趙守真笑道：「兩船入浙六日後，糧價便降了，十日之後，漸趨平穩，而今谷價轉賤，
    難民紛紛回鄉，只哭了那些個囤積糧食的大奸商，如今南京城的大牢裡還關了百多號人，都
    是借債屯糧的。最好笑是其中一個姓沈的奸商，不知他從哪裡得知了糧價下跌是因為谷爺，
    在大牢裡足足罵了你一夜，說是做鬼也不饒你呢。」說著哈哈大笑。

    　　「姓沈？」谷縝與陸漸對視一眼，問道，「可是姓沈名秀？」

    　　趙守真一拍大腿，說道：「對，就叫沈秀。這人在奸商中年紀最輕，手段卻最狠，將手
    中的房產田地全都抵押出去，借了四十多萬兩銀子，買了糧食囤在城內，不料我方糧食到後
    ，谷價一日間跌了數倍。也活該那小子倒霉，跌價的那幾日，他都不在城裡，也不知去了哪
    兒。等他回來，四十萬兩銀子的谷子四萬兩也不值了。他見勢不對，捲了細軟想跑，卻被債
    主堵在城門，一頓好打，又見他著實拿不出銀子，便送到官府，買通了知府，足足打了兩白
    水火棍，關在牢裡。那沈秀倒也硬挺，到了牢裡還咒罵谷爺，罵了足足一夜，天亮時才住口
    ，同牢的奸商醒來一瞧，發覺這廝兩眼瞪著，人已死了多時了。」

    　　他當作趣事，正說得開心，忽聽匡啷一聲，三人掉頭望去，只見商清影扶著門柱，臉色
    慘白，地上茶壺杯盤盡皆摔得粉碎，沸水濺在腳背，她也渾然不覺。

    　　陸漸急忙將她扶住，攙入廳中，商清影呆了一會兒，忽地淚湧雙目，幽幽道：「秀兒已
    經死了？怎麼我都不知道……」

    　　谷縝道：「媽，你一天到晚呆在莊子裡，哪知道外面的事。」

    　　商清影忽地轉身，瞪著他（唉```）道：「他臨死都罵你，是不是你害了他？我知道的
    ，你怨我這些年對他太好，冷落了你，你心裡懷恨，非害死他不可，你這孩子，怎麼恁地狠
    心，狠心害死我的秀兒……」

    　　沈秀雖不是谷縝親手所殺，但廢其武功，破其財產，都是谷縝一手做成，歸根結底，還
    是死在他手中。故而被商清影一罵，谷縝竟不知如何回答，臉色鐵青，重重哼了一聲，坐下
    來一言不發。

    　　趙守真老於世故，見狀明白幾分，忙打圓場：「老夫人莫怪，那沈秀之死，是先被債主
    毆打，後挨了官府的棍子，二傷齊發，不治身亡，和谷爺全無關係。」

    　　不料商清影瞪他一眼，厲聲道：「你是誰？你又知道什麼？我自己的兒子我還不知道？
    那些債主必然都是他叫來的，官府也定是他買通的。他，他不是恨秀兒，分明是恨我……」
    她望著谷縝，哽咽道：「你既然這樣恨我，何不將我一刀殺了，何必如此折磨秀兒？」

    　　「你自己的兒子？」谷縝忽地拍案而起，大聲道：「我是你兒子？沈秀才是你兒子，我
    和你有什麼干係？他媽的，沈秀就是我殺的，兩百棍還少了，該打一千棍，打成肉醬。」說
    罷不待商清影答話，拂袖便走，一陣風沒了蹤影。

    　　商清影被這一番話噎在那裡，身子一晃，兩眼翻白，暈了過去。陸漸將她抱在懷裡，不
    知如何是好。趙守真鬧了個沒趣，悻悻告辭。

    　　陸漸抱著商清影回到臥室，注入內力，商清影醒過來，拉住他手，落淚道：「漸兒，我
    這輩子只有你一個兒子，縝兒、縝兒我不認他了。」

    　　陸漸心裡卻想：「沈秀之死，本是自作自受，媽為這事和谷縝鬧翻，太不值得。」嘴裡
    卻不便多說，唯唯應了，退出門外，走了十來步，就看見谷縝堵在前面，目光銳利，像要殺
    人一般，方勸說兩句，谷縝已搶著到：「那婆娘跟你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你去給沈秀收屍，
    你我兄弟就做不成了。那王八蛋就合拖去餵狗，我剛叫趙守真去辦。」

    　　陸漸瞠目結舌，說道：「那怎麼成？」

    　　谷縝咬著一口白牙，冷笑道：「怎麼不成？她不認我這個兒子，呸，我還不認她這個媽
    呢。我打小就沒有媽，過去沒有，將來也沒有，老子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說道這裡，眼
    圈兒一紅，轉身便走。

    　　陸漸追趕上去，叫道：「你去哪裡？」谷縝亦不作聲，步履如風，走出莊外，直奔山莊
    後山，走到一棵大樹下，谷縝俯下身，從樹下土中挖出一隻楠木嵌玉的盒子，緊緊抱在懷裡
    ，眼淚如滾珠一般，滴在盒面之上。

    　　「那是？」陸漸喃喃道。

    　　谷縝一抹淚，抽了抽鼻子，說道：「我爹的骨灰。」

    　　「谷島王的遺骨？」陸漸大吃一驚，屈膝躬身，向那盒子恭恭敬敬拜了三拜，起身問道
    ：「谷縝，你怎麼將骨灰埋在這裡？」

    　　谷縝心情略略平復了些，歎了口氣，說道：「你往山下看。」陸漸轉眼望去，偌大得一
    山莊盡收眼底。

    　　只聽谷縝悶聲道：「原本爹的骨灰應該送到東島安葬，可我心想，在這裡他或許歡喜一
    些，從這裡能看到得一山莊，能夠看到那個女人。若他地下有知，定會日日夜夜看著她，守
    著她，須臾也不願離開。」

    　　陸漸心中感慨不勝，歎道：「那你又何必再來驚動島王？」

    　　谷縝恨恨道：「她不認我了，爹還留在這裡作甚？」

    　　陸漸道：「那都是媽說的氣話。」

    　　谷縝眼眶一熱，說道：「她若那麼說你，你不難過麼？」

    　　陸漸不禁怔住，他本就不善言辭，遇上這般情形，更是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應付才好。
    這是，遙見道上一匹快馬向莊內疾馳過來，谷縝不覺「咦」了一聲，站起身來，叫道：「萬
    歸藏有消息了。」當下顧不得傷心，奔下山去，迎向馬匹。

    　　陸漸方要跟隨，不料谷縝忽又停下，看了手中木盒一眼，目視山下莊園，忽地長長歎了
    口氣，轉身回到樹下，將木盒從新掩埋。

    　　陸漸默不作聲，靜靜旁觀。谷縝埋好木盒，起身到：「此去凶吉難料，待我回來，在遷
    葬不遲。」陸漸，你不知道，為了此事，我擔了莫大干係，島上的人滿腹疑竇，逼問我幾次
    。他們一旦知道，必不容我爹無碑無銘，滯留於此。」

    　　陸漸道：「谷島王心裡，只怕這裡才是最好的地方。」

    　　「或許吧。」谷縝微微苦笑道，「但總有一日，他還是要回到島上的，歷代島王的魂魄
    正等著他呢。」

    　　二人思緒萬千，凝立片刻，方才下山回到莊內，傳信弟子焦急難耐，正在堂前徘徊，見
    狀遞上一封書信。谷縝展開一瞧，眉頭大皺，吩咐請西城眾人前來商議，陸漸問道：「可有
    萬歸藏的消息麼？」

    　　谷縝道：「有，還有三個。」陸漸心中大奇，這時蘭幽前來，說道姚晴醒了，陸漸便尋
    借口，告辭回房。

    　　離開谷縝，陸漸急喚燕未歸前來，著他火速趕往南京城中，務必截在趙守真之前搶到沈
    秀的屍骸，不可任谷縝唐突，並將屍骸交給商清影，設法厚葬。

    　　陸漸正色道：「人死罪消，無論沈秀有多大罪過，既然死了，就該一筆勾銷。谷縝此事
    做得不對，他不肯改，我卻不能任他胡來。他若罵你，你只管推到我頭上。」

    　　燕未歸點一點頭，施展腳力，一陣風去了。

    　　陸漸望他背影消失，轉身來到姚晴房中，姚晴醒來不見陸漸，正發脾氣，乍見他進來，
    心中又喜又怨，紅著眼圈兒道：「你，你去哪兒了？是不是我死了，你就歡喜了？」

    　　陸漸得了個莫須有的罪名，大覺錯愕，說道：「我有事走開一會兒，怎麼就成盼你死了
    ？」

    　　姚晴道：「你還有道理了？你丟我一個人在這裡，我一著急，豈不就活不成啦？」

    　　陸漸歎一口氣，坐在床邊，拉住她手，凝視姚晴面龐，短短兩三日功夫，眼前少女又已
    消瘦許多。陸漸胸中劇痛，暗暗尋思：「她病成這個樣子，不免脾氣古怪些，無論她罵也好
    ，打也好，我都受著便是。」

    　　他強笑一笑，說道：「阿晴，你責怪得對，都是我不好，我再也不離開你，只是……」

    　　姚晴道：「只是什麼？」

    　　陸漸道：「只是我是一個粗野男人，你們女孩兒有些事，我總得迴避一二。」

    　　姚晴聽出玄機，雙頰泛起一絲血色，白他一眼，說道：「那卻另當別論，除此之外，若
    無我准許，你一步也不許離開。」

    　　陸漸道：「好。」姚晴目不轉睛盯著他道：「看你愁眉苦臉的樣子，陪著我委屈你了？
    」

    　　陸漸強笑道：「哪兒會，我歡喜還來不及。」

    　　姚晴綻開笑容：「這還差不多。」頓了頓，又問道，「萬歸藏有消息嗎？」

    　　陸漸將谷縝的話說了，道：「奇怪了，怎麼會是三個消息？」

    　　姚晴略一沉吟，忽道：「糟糕。」

    　　陸漸道：「怎麼糟糕。」姚晴道：「若是三條消息，必然出了三個萬歸藏……」

    　　陸漸奇道：「哪來三個萬歸藏？」

    　　姚晴方要細說，但她氣血至弱，一用心力，便覺眩暈，當下擺了擺手，面如白紙，說不
    下去。

    　　青娥見狀，端來參湯，姚晴喝罷，閉目養息一陣，才道：「谷縝召集議事，你帶我去，
    其中蹊蹺，一去便知。」

    　　陸漸默默點頭，見姚晴要換衣衫，便退出門外。他站在欄杆邊，望著滿園百花凋零，落
    葉滿地，經風一吹，沙沙輕響，就如一把鈍刀在心上打磨。陸漸怔怔看了一會兒，眼淚奪眶
    而出，順頰滴落，不經意間洇濕一朵殘花。這時忽又聽房中叫喚，他只得收拾心情，強顏歡
    笑，轉回房內。

    　　東海逐謀之卷西域（1）

    　　一入崑崙山，地勢遽變陡峭，眾人棄了駝馬，步行上山，才過風火山口，天氣驟寒，幾
    陣白毛風吹過，竟落起雪來，雪花紛紛揚揚，扯絮飛綿，大如鵝毛，隨風撲來，割面生痛。

    　　陸漸望著風雪，暗生愁意，兩月之期已過去三分之一，縱是晝夜趕路，也不過趕到崑崙
    山口，前面的路還不知會有多長，姚晴卻已病得不成模樣。

    　　想到這裡，他心中刺痛，低頭望去，姚晴躺在臂彎裡，雙眼緊閉，有如睡熟嬰兒，因為
    眼窩陷落，睫毛顯得極長，掛著幾點冰花，輕輕顫動。

    　　陸漸不由將羽氅緊了緊，裹住少女露出的腳尖，將臉貼上那張青白小臉，冰冰涼涼，沒
    有半點熱氣，陸漸無端眼鼻一酸，幾乎落下淚來。

    　　「呆子。」姚晴忽地張眼，開口便嗔道，「你做什麼？弄痛我啦。」

    　　陸漸一愣：「你醒啦，怎麼弄痛你了？」

    　　姚晴伸出手，纖纖素手已失去昔日光澤，蒼白枯槁，嶙峋見骨，指尖拂過陸漸嘴唇面頰
    ，笑道：「鬍子，你的鬍子長了，扎得人怪痛的。」

    　　陸漸點頭道：「是啊，不知怎地，一不留神，就長了這麼多鬍子。」

    　　姚晴哧哧地笑，笑著笑著，忽又流下淚來，淚水掛在睫毛上，凍成點點冰花。

    　　「阿晴，」陸漸胸中大痛，強笑道，「你別著急，西城不遠啦，很快就到。」

    　　姚晴抽噎一陣，說道：「你知道麼？其實，其實我並不怕死，我，我只怕一件事。」

    　　陸漸訝道：「什麼？」

    　　姚晴盯他半晌，忽地淒然笑笑，搖頭道：「你呀，你真是天字號的大呆瓜，若你有谷笑
    兒一半的聰明，可就好啦。」

    　　陸漸道：「谷縝的聰明，我這輩子也及不上，你若討厭我，也沒法子。」

    　　姚晴瞥他一眼，笑道：「喲，生氣啦？」

    　　陸漸搖頭道：「我不生氣，我說的都是實話，等你好了，那時候你就不理我，也沒關係
    的。」

    　　姚晴咬了咬嘴唇，漲紅耳根，怒道：「你不生氣，我可生氣了，我不要你抱，背著我就
    成，省得看到你這張臭臉。」

    　　陸漸一怔，不知她為何又發脾氣，當下轉身將她負在身後，剛要舉步，忽聽前方有人叫
    喚，舉目望去，敢情幾句話功夫，其他人已走得遠了，谷縝立在高處，迎著風雪揮手大叫。

    　　陸漸當即吸一口氣，抖擻精神，追趕上去。

    　　奔走一程，忽覺耳輪濕軟，卻是姚晴輕輕嚙咬，陸漸渾身僵硬，忙道：「阿晴，你別淘
    氣。」

    　　姚晴輕輕歎了口氣，柔聲道：「大呆瓜，你跑得比馬兒還快，也不怕累著麼？」

    　　陸漸道：「我不累。」他氣息悠長，縱是疾奔之時，吐起開聲，亦如平時。

    　　姚晴默然一陣，說道：「大呆瓜，你只管跑路，怎麼就不問問我，到底怕什麼呢？」

    　　陸漸道：「是呀，你到底怕什麼呢？」

    　　姚晴啐道：「你真是冬天的癩蛤蟆。」

    　　陸漸道：「什麼叫冬天的癩蛤蟆？」

    　　姚晴道：「捅一下動一下。」

    　　陸漸不覺默然，姚晴忍不住道：「你又生氣啦？」

    　　陸漸道：「我沒生氣，我只是想，跟你比起來，我就是一隻井裡的癩蛤蟆，你卻是天上
    頂漂亮的天鵝，我怎麼努力，都配不上你的。」

    　　姚晴眼鼻一酸，忍不住破口罵到：「臭小子，你又來氣我！」

    　　陸漸怪道：「我怎麼又氣你了？」

    　　姚晴按奈心中激動，冷冷道：「你自輕自賤，也就罷了，何苦扯我進來。」

    　　陸漸微微苦笑，足下卻不稍停，只見前方人影越來越近，陡然間，道路轉折，忽見前方
    兩峰對立，危崖聳峙，峰尖沒入無邊陣雲，也不知高峻幾許。

    　　「西天門」到了。虞照聲如驢鳴，高聲叫道：「這是山部地盤，待我和他們打個招呼。
    」

    　　他甩開大步，幾步趕到峰前，高叫道：「虞照在此，山上的是哪位？」

    　　話音未落，山頂霹靂一聲響，一塊圓滾滾，光溜溜的巨石從峰頂肥羅而下，轟隆一聲，
    落在虞照身前丈許，泥石飛濺，地為之動。

    　　虞照吃了一驚，厲聲道：「山上的，什這是什麼意思？」

    　　山上一個洪亮的嗓音道：「虞師弟，對不住，城主有令，不容你等通過。」

    　　山下眾人均是色變，虞照皺眉未答，仙碧已叫道：「是郎師兄麼？「山上那人歎了口氣
    ，道：「正是郎全。」

    　　仙碧冷哼一聲，道：「郎全，你知道崔師兄是怎麼死的？」

    　　郎全道：「我知道。」

    　　仙碧道：「既然知道，為何還要阻攔我們？」

    　　郎全沉默半響，歎道：「家師不識時務，自取敗亡，我等弟子，實應該引以為戒。」

    　　仙碧氣得面色青白，渾身發抖。

    　　左飛卿一揮袖，，驀地高聲道：「郎師兄，我素來敬重於你，你如此做，必有苦衷。」

    　　郎全緩緩道：「左師弟，撇開別的不說，我山部上下數百口，總要活命。」

    　　虞照怒道：「就為這個？郎全，我敬重你是條好漢，怎麼如今反成了貪生怕死的懦夫！
    」

    　　郎全略一黯然，說道：「師弟沒有妻子兒女，父母兄弟，又怎知這其中的苦楚。」

    　　虞照冷哼一聲，嗔目道：「說來說去，虞某唯有硬闖了。」

    　　郎全長歎一聲，徐徐道：「也好，郎某斗膽，領教雷部天威。」

    　　谷縝始終一言不發，察看地勢，眼見虞照躍躍欲上，便道：「虞兄且慢。」

    　　虞照道：「怎麼？」

    　　谷縝笑道：「山部這一回做了好事，虞兄不必動怒。」

    　　虞照怒道：「給萬歸藏當看門狗也是好事？」

    　　仙碧白他一眼，說道：「谷縝的意思你不明白。郎全一席話，不就是說明萬歸藏正在西
    城麼？我最怕的就是追錯方向，萬歸藏既在帝下之都，『馬影』十九也在，這不是好事是什
    麼？」

    　　虞照撓撓頭，悻悻道：「老子都來了，萬歸藏要是不來，那才奇怪。」

    　　仙碧冷笑道：「你只管吹吧，你又有多大面子？萬歸藏去哪裡，還用瞧你的臉色？」話
    音未落，虞照遍哼一聲。

    　　谷縝笑道：「我看著『西天門』地勢奇險，硬闖必難成功，勢要聲東擊西，出奇制勝。
    虞兄、仙碧小姐、陸漸和我扮作正兵，硬闖山門，左兄輕功高妙，扮作奇兵，偷上山頂。」

    　　仙碧吃驚道：「飛卿一人，豈不太弱。」

    　　谷縝道：「既是奇兵，宜少不宜多。」

    　　仙碧眉頭大皺，方要再說，寧凝忽地怯聲道：「我隨左部主一起去好麼？」

    　　她沉默多日，此時突然出聲，引得人人側目。

    　　谷縝知她神通高廟，一行人中僅次於陸漸，方纔所以不曾點將，確實害怕挑起姚晴的醋
    勁，這會兒瞧姚晴並無多話，便點了點頭，又向剩餘劫奴、蘭幽、青娥說道：「你們留在此
    間，擇地等候，倘若五日內我們仍未回來，也就不用再等了。」

    　　言下之意十分明白，倘若眾人五日後還未回來，定已遭了萬歸藏的毒手，陸漸一死，眾
    劫奴也無生理。

    　　眾劫奴和蘭、青二女自知神通低微，此去徒添累贅，當下各自點頭，帶著行李轉身退後
    。

    　　陸漸將姚晴牢牢縛在背後，說道：「阿晴，待會兒你閉上雙眼，無論聽到什麼響動，也
    別睜開。」

    　　姚晴嘻嘻笑道：「好啊，我先打個盹兒，過了西天門，你再叫醒我。」

    　　陸漸心中一熱，知道姚晴這番話，已將性命托付自己手中，當即振奮精神，拔起一棵枯
    樹，運掌削成一根木棍，奔出數步，驀地回頭，說道：「寧姑娘，一切小心。」話未說完，
    手臂吃痛，被邀請狠狠擰了一記。

    　　寧凝則眉眼一紅，轉過身去。

    　　姚晴輕哼一聲，說道：「臭小子，看到了麼，馬屁拍到馬腿上，人家都不理你。」

    　　陸漸道：「我又沒拍馬屁。」

    　　姚晴氣道：「還敢狡辯。」話音未落，角側風起，谷縝趕在前面，仙碧、虞照一左一右
    ，跟在身後，三人勢成三角陣勢、將陸、姚二人圍在陣心，仙碧叫道：「陸漸，你護住姚晴
    ，別要逞強。」

    　　陸漸心中感動，方要稱謝，忽聽前方滾石隆隆，勢如雷奔雨墜，直向四人撞來。

    　　谷縝首當其峰，將人氣想馭」發揮到極致，閃身之際，從倆塊石頭見穿出，雙掌均帶上
    周流石勁，向後一拔，卡嚓數聲，倆塊大石頭，四分五裂，凌空化為倆堆碎石。

    　　「好。」虞照稱讚一聲，不甘落後，呼呼倆掌，倆道雷音電龍破空射出，轟隆倆聲，倆
    塊大石應聲而碎。

    　　「北落師門。」仙碧清音貫耳，懷中波斯貓碧眼陡張，瞳子變化無端。

    　　仙碧身法陡疾，鬼魅般在石陣中左右穿梭，手中軟劍寒光拼射，東刺西纏，石塊要麼被
    劍勢彈開，要麼被帶的歪斜散落。

    　　陸漸得三人守護，饉守姚晴，並不主動初級，唯見石塊擊倒，或是三人首尾難顧，方才
    伸出木棒，運轉天劫馭兵法，石塊無論大小，均或黏在棒上，著他一牽一引，立時偏斜。

    　　五人藐覦生死，冒石而進，山部中人看在眼裡，無不震驚懾服，又怕被其通過西天門，
    萬歸藏怪罪起來，危及家小，無奈中硬起頭皮，推石下山，砸在五人前方，只願五人望見身
    勢，知難而退，誰知五人心意已經決，不倪不退，來勢反而更疾虞照斗的興起，便道：「少
    ，以往的不酸，現在算起。」

    　　二人說話之時，各自展動身影，盡向巨石多處招呼，任憑仙碧如何喝阻，均如不聞，只
    聽的其中一個便叫道：「兩塊……四塊……」

    　　另一個叫道：「四塊算個屁，老子五塊了，嘿，你小子不要偷懶，打碎了才算數，你那
    樣也叫碎石？石頭皮也沒見掉一塊。」

    　　郎全顧念舊誼，暗中叮囑，故而山部弟子手下留情，所擲石塊均不甚大，力道也為用足
    ，不料虞照、谷縝得寸進尺，竟將如雨亂石視為兒戲。

    　　郎全心中動氣，厲聲道：「雷帝子，你不要小看我山部的能為，要活命的，趕快退下。
    」

    　　虞照哈哈笑道：「……十二塊……姓郎的，你只會耍嘴皮子嗎……十三塊了……奶奶的
    ，你怎麼會姓郎，我看應該姓娘，娘全，娘全，小娘兒們的娘，委曲求全的全。」

    　　谷縝接口道：「原來是委屈求全的娘兒們，難怪，難怪。」

    　　郎全涵養再好，經倆人這麼一唱一和，也氣的七竅生煙，面色一沉，厲聲道：「兄弟門
    ，人家罵我們是委曲求全的娘兒們，你們說，怎麼辦？

    　　山部弟子菌露出悲憤之色，齊聲道：「崑崙石炮。」

    　　仙碧，聽的著話，暗叫糟糕，空中石雨奏然停止，崖頂上傳來轟隆局響，五人舉頭一瞧
    ，倆邊山崖左右各五，隱隱露出十塊巨大青石，光溜滾圓，重逾萬斤，尚未滾落，便已遮天
    蓋日，令人窒息。

    　　「乖乖。」谷縝咋舌道，」這下子不好玩了，虞熊，打碎這個石頭，我算你十塊如何？

    　　虞照鐵青著臉，悶聲不吭，此時別說是他，就算陸漸出手，想要駕馭如此巨石，也是不
    能，抑且此時五人已到峽谷中段，進退兩難，剎時間，一棵心均是提到嗓子眼上。

    　　就當此時，崖頂忽地生出一陣騷亂，谷縝雙目一亮，抬手笑道，奇兵得手了原來五人硬
    闖時，左飛卿和寧凝趁勢潛上，左飛卿借風而行，等山如旅平地，寧凝施展」火神影，」一
    半憑自身輕功，一半借了左飛噙之力，緊隨起後。

    　　山部弟子為下放五人所激，均去推動「崑崙石炮」待到倆人將近峰頂，放才有人察覺，
    出聲警戒，然而為時已晚。

    　　二人奮身躍上峰頂，大打出手，左飛卿乃一部之主，擰凝神通更勝一籌，山部弟子雖多
    ，面對倆大高手，竟無一合之將。

    　　左飛卿眼見石炮將落，銳聲叫道：「寧姑娘，擒賊擒王。」叫喊聲中，直奔郎全，寧凝
    閃身跟上，越過幾名山部弟子，後發先制，趕到郎全身前，揮掌拍出。

    　　郎全舉掌相迎，拳掌想叫，郎全頓覺一股奇熱順著手臂直衝肺腑，忍不住大叫一聲，跌
    步後退，不料左飛卿早已繞到身後，郎全心中一痛，已被左飛卿抓在手中。

    　　左飛卿俊眼生威，掃過山部弟子，厲聲道：「若要命的，通通住手！」首腦被擒，山部
    弟子面面相覷，一時不知道何去何從。

    　　郎全瞧過二人身手，心知手下弟子縱然全軍覆沒，也休想擋住倆人，心頭一灰，慘笑道
    ：「罷了，大夥兒認栽吧。」

    　　眾弟子呆了呆，摹的有人撲通跪倒，號陶大哭，那哭聲好似傳染一般，不一時，山頂上
    已然哭成一片。

    　　寧凝見這些山部男子個個豪邁魁偉，此時卻哭的小孩兒也似，心中十分詫異，左飛卿也
    訝道；」郎全，倒底發生什麼事？」

    　　郎全眉眼泛紅，長歎道：「我們的父母都被萬歸藏扣住，關在玉禾谷，由寧不空看管，
    你們若是闖過西天門，這老少幾百口，怕是活不成了。」

    　　左飛卿微微色變，沉默一陣，忽聽寧凝道：「郎師兄，玉和谷怎麼走？」

    　　郎全一愣，道：「從這裡向西南便是，姑娘是？」

    　　寧凝道：「我性寧，家父寧不空。」

    　　郎全大吃一驚，雙拳緊握，渾身繃緊，山部弟子也紛紛盯著她，眼中透出深深恨意。寧
    凝微微苦笑，說道：「郎師兄，你帶我前往玉禾谷好麼？」

    　　郎全心中驚疑，冷冷道：「你去作甚？」

    　　話音方落，忽覺後心穴道一鬆，左飛卿歎道：「寧師妹，我知道玉禾谷怎麼走，我陪你
    去吧》」

    　　寧凝搖頭道：「這是小女子家事，左師兄還是下山會合大眾為好。」

    　　左飛卿道：「在你是家事，在我卻是本門之事，況且扶弱濟困，乃是俠者本分，又分什
    麼家事外事？」

    　　寧凝看他一眼，空唇微動，終究沒有多說，動身走到崖邊，凝眸望去，陸漸五人趁此良
    機，奔走如風，已去得遠了。

    　　寧凝望著五個人影漸漸淡去，心中諸味雜陳，也不知是喜是悲，忽地淒然笑笑，說道：
    「郎師兄放心，我一定將令眷平安救出來。」說罷轉過身子，向南走去，扔下一干山部弟子
    ，望著她的背影，張嘴發愣。

    　　寧凝盜了山下，走了一程，前方出現數條岔路，略一猶豫揀了一條，方要舉步，忽聽左
    飛卿說道：「這條路錯了。」

    　　寧凝又換一條，左飛卿又道：「還是錯了。〞

    　　寧凝這要再換，左飛卿歎道：「你可真倔怎麼就不問我哪條是對的？」

    　　寧凝回頭望去，左飛卿立在身後不遠，白衣無塵，瀟灑曠爽（喔），不帶半分世間俗氣
    ，當下淡然道：「你若不想說，我何必要問。」

    　　左飛卿望著她，意帶審視，眼角掠過一絲笑意，說道：「寧姑娘，你心情可是糟糕得很
    。」

    　　寧凝心裡有氣，冷冷道：「我心情如何，與你什麼相干，你不用跟著我，我自己設法道
    玉禾谷去。」

    　　左飛卿搖頭道：「那可不成，我還欠你一個人情呢。」

    　　寧凝疑惑道：「什麼人情？」

    　　左飛卿道：「在靈鱉島你大可一掌殺了我，卻中途罷手，說起來，左某只是你掌底遊魂
    罷了。」

    　　寧凝流露茫然之色，搖頭道：「這件事，我早就忘啦，你可不欠我什麼。」

    　　左飛卿苦笑到：「左某平生最重恩怨，你放我一馬，我便欠了你的情，沒有償還欠前，
    你可不能死了。」

    　　寧凝一怔，說道：「你怎麼知道我要死了？」

    　　左飛卿深深看她一眼，歎道：「泥人沒死，心卻死了？」

    　　寧凝只覺這男子的目光直入人心，自己的心思盡皆被他看穿。不覺心頭一顫，垂下頭去
    ，左飛卿見他神情淒苦，大氣同情之心，說道：「你青春正盛，又如初開之花，本是一生中
    最好之時，又何苦這麼消沉寂寞。你這次前來，都是為了陸漸，她對晴丫頭生死與之，又何
    苦為了這一段無望之情自傷自苦？」

    　　寧凝怔忡時許，望著遠處，喃喃道：「我真羨慕姚姑娘，她能為陸漸而死，可我，連死
    也不能的。」

    　　說到這裡，才覺自己無意間竟向左飛卿吐露心曲，頓時雙頰發燙，拾眼望著左飛卿道：
    「左師兄。你對仙碧姐姐又怎麼樣呢？」

    　　「我？」左飛卿微微一怔，眼力閃過一絲迷茫。苦笑道，「我也不知怎麼樣。這世上最
    苦的事，莫過於一廂情願，這杯苦酒我飲了十年，最懂其中滋味。寧師妹，我鎮不遠你不我
    後塵……」

    　　寧凝歎道：「這麼說起來，十年了，你仍是看不開？」

    　　左飛卿微微苦笑，寧凝瞧了她一眼，搖頭道：「既然你都看不開，又何必勸我呢？」

    　　左飛卿白眉維揚，嘴角浮起一絲苦笑，幽幽道：「是啊，我都看不開，，勸你又有什麼
    用？」說到這裡兩人彼此對視，心中泛起同病相憐之意。

    　　驀然間，左飛卿袖一拂，朗聲道：「我來帶路吧。」邁開步子，走在前面，寧凝默然相
    隨，空山寂寂，風雪低吟，兩道人影前後相疊如一，越發孤寂。

    　　來到玉禾谷時，已是風停雪住，谷內突觸陣陣暖氣，谷口滋生初星星碧草。

    　　寧凝上前兩步，揚聲道：「爹爹，你在麼？」

    　　谷內有人「咦」了一聲，繼而就聽寧不空啞聲道：「你怎麼麼來了。同行那人是誰？」

    　　左飛卿暗服寧不空耳力了得，當下說道：「寧不空，你不認得左某人了？」

    　　寧不空哼了一聲，說道：「風君侯，你怎麼跟我女兒在一起？是了，為山部的事來？」

    　　左飛卿笑道：「算你聰明。」

    　　寧不空略咦沉默，厲聲道：「風君侯，你想用凝兒脅迫老夫嗎？哼，告訴你，老夫不吃
    這套。」

    　　寧凝道：「爹爹，這與左師兄無關，是女兒自己愛來的。」

    　　寧不空心生驚疑，冷笑道：「那好，你進谷來。」

    　　寧凝走進山谷，忽覺得身邊微風流轉，左飛卿也跟了進來，寧凝忍不住道：「左師兄…
    …」

    　　左飛卿微微一笑：「你放心，我不插手你的家事就是。」

    　　寧凝心知他意在護衛，不忍拂他好意，只得吐一口氣，轉過一條碎石小徑，忽見寧不空
    坐在一座洞府前，手中把玩一節紙繩，紙繩從洞府鐵門下方穿出，直通洞內，左飛卿低聲道
    ：「這洞裡牆壁均是鐵鑄，轉移關押山部弟子，以防他們施展山勁破壁。」

    　　寧凝微微皺眉，寧不空卻嘿嘿一笑，說道：「風君侯你說漏了，如今這洞裡不但有鐵壁
    ，還有幾千斤火藥，老夫只要將引信這麼一搓，洞內兩百來人立時化為飛灰。」一邊說，一
    邊用拇，食二指捻搓引信。」

    　　寧凝與左飛卿均是色變，寧凝道：「爹爹，洞中都是老弱婦孺，原本無辜，你何苦與他
    們為難。」

    　　「老弱婦孺？」寧不空重哼一聲，面色變得異常猙獰，厲聲道：「當初落雁峽的火部家
    眷就不是老弱婦孺？山部這些GOUZAZHONG聽了沈舟虛的唆使，害死我火部多少老弱婦孺，你
    娘就是被山不墜石打斷了腿，活活餓死，你難道都忘了嗎？」

    　　寧凝不禁語塞，胸口急劇起伏，呼吸也變得沉重起來。

    　　左飛卿皺了皺眉，揚聲道：「寧不空，你當真要殺光這兩百多人？」

    　　寧不空冷笑道：「你們既然來了，山部必然沒有守住西天門，這罪過可不小，嘿嘿，依
    照城主脾氣，即便不統統炸死，也有五六十顆人頭落地。」

    　　話音未落，那鐵門內忽然傳來嬰兒啼哭，其中夾雜婦人哄勸安慰。

    　　寧凝聽著這哭聲，心底至軟至柔的地方似被刺了一下，眼眶又酸又熱。

    　　寧不空臉上卻露出乖戾神氣，厲聲道：「哭什麼，不許哭，在哭一聲，統統炸死。」

    　　那嬰兒哭聲頓弱，似被人用手摀住了。

    　　寧凝胸中好似堵了一團棉花，忍不住叫道：「爹爹……」

    　　寧不空一擺手，厲聲道：「閉嘴，不關你事。」

    　　左飛卿雙眼圓睜，喝道：「寧瞎……寧不空，你還算人嗎？」

    　　寧不空森然一笑：「問得好，好多年前，寧某人就不是人了，是鬼，是魔，是出生！」

    　　他自稱魔鬼畜生，左飛卿反倒罵無可罵。寧凝沉默一陣，忽地抬起頭來，說道：「爹爹
    ，火部有種心法，可以虹化自燃，對不對？」

    　　寧不空聞聲知意，臉色一沉，森然道：「你說這個個作甚？哼，你敢脅迫為父？」

    　　寧凝搖頭道：「在這世上，我只有你一個親人，我敬你愛你，又豈敢脅迫於你？」

    　　寧不空聞言，臉色稍緩，徐徐道：「這話說得還算不錯。」

    　　東海逐謀之卷西域（2）

    　　寧凝歎了口氣，苦笑道：「可你有時候實在可惡，叫我忍不住想要恨你的。」寧不空冷
    哼一聲悻悻道：「習慣了就好。」

    　　寧凝搖了搖頭：「爹爹，你若是害死這洞中的人，我只有先行自燃而死。」

    　　寧不空身子一震，厲聲道：「你說什麼？再說一遍試試？」

    　　寧凝長吸一口氣，緩緩道：「你若是害死這洞中的人，我便先行自燃而死，爹爹，你是
    我在這世上最親的人，無論如何，我，我也不想恨你。」

    　　寧不空彷彿愣了一下，微微失神，喃喃道：「你恨我？」

    　　寧凝道：「不錯，我若瞧見你害死這些婦孺老幼，一定會打心眼裡恨你，要是那樣我寧
    可死了。」

    　　寧不空身子微微發抖，騰地站起，厲聲道：「你，你敢！你忘了，這些山部的狗雜種害
    死過你娘。」

    　　寧凝淒然一笑，搖頭道：「我沒忘，可是，我卻連媽媽的樣子也沒見過，她是一個什麼
    樣的人？難得，她也和你如今一樣？是魔，是鬼……」

    　　「住口。」寧不空面肌微微抽搐，咬牙道：「凝兒，你可以恨我怨我，卻不能侮辱你娘
    。」

    　　寧凝身子輕震，喃喃道：「那麼她是什麼樣子的？」

    　　寧不空沉默片刻，抬起頭來，壞死眼珠骨碌亂轉，過了一陣，臉色漸漸鬆弛下來，露出
    一絲暖意，悠悠道：「你娘，長得很好看，和你一樣的好看，她的心腸也很軟，這也和你差
    不多，她總是在我耳邊嘮叨，勸我不要殺人，不要爭霸，絮絮叨叨，幾乎叫人厭煩。不過，
    她的眼睛好看極了，黑多白少，水汪汪的，像是蒙著一層薄霧，好多年啦，有時候，她的樣
    子我都記不真了，可那一雙眼睛，就像烙在心裡怎麼也忘不了……」

    　　說到這兒，他臉色一變厲聲道：「左飛卿，你說說，我女兒的眼睛是什麼樣子？」

    　　左飛卿苦笑道：「令愛的眼睛黑多白少，水汪汪的，像是蒙著一層霧，看人的時候，直
    將人的魂魄吸進去。」

    　　「就是這樣。」寧不空滿意微笑，將手一拍，「果然，果然。」

    　　寧凝歎道：「爹爹，你想過麼？要是媽媽還活著，看到如今的你，她又會說什麼？」

    　　寧不空一愣，頹然坐倒，喃喃道：「她，她會說什麼？」

    　　寧凝歎了口氣：「如果我是她，一定痛心得很。」說到這裡，她踏上一步，凝視父親，
    一字字道：「爹爹，要麼我虹化自燃，要麼放掉這些老弱，兩件事，你任選其一。」

    　　寧不空全身陡震，失聲道：「凝兒……」

    　　寧凝微微咬牙：「女兒不孝，這一回，我說到做到。」

    　　寧不空臉色驀地陰沉下去，眼皮下眼珠骨碌亂轉，沉默了不到一刻工夫，左、寧二人卻
    如經歷了數十年光陰。

    　　忽然間，寧不空打個激靈，神情恍惚，抬頭向天，尖聲打了個呼哨。

    　　不一時，山谷四周人影晃動，閃出三個人來，均是黑色衣巾，形容剽悍，悄沒聲息，跪
    在寧不空身前，黑面巾下眼珠精光亂轉。

    　　左飛卿方覺疑惑忽聽寧不空道：「火藥埋的怎樣？」

    　　其中一人岔道：「不是早埋好了麼？」

    　　寧不空徐徐道：「我以為還是埋少了，你們三個再取兩桶來」

    　　那三人應了起身站起方才轉身，寧不空手中竹仗陡然刺出，正中一人後心，彷彿利針穿
    紙。透心而出。另外二人見狀大驚縱身於走，寧不空將手一揮，袖中射出兩道火光，正中二
    人，轟隆兩聲，漫天血雨繽紛灑落。他出手如電連斃三人寧凝左飛卿均是無比驚珥。寧不空
    一言不法，從那人後背抽出枴杖，踱了幾步，走出鐵門前，掏出鑰匙，打開門道：「出來吧
    。」

    　　洞中寂靜時許，陸續走出許多老人婦孺，盯著寧不空既是茫然有時畏懼，寧不空枴杖一
    頓，厲聲道：「等什麼，還不快走，再不走一個也別想活！」

    　　山部家眷莫名其妙，但見他聲色具利，又生惶惑扶老挾幼，向谷外去了。寧凝有驚又喜
    ，脫口道：「爹爹。」

    　　寧不空鐵青著臉，厲聲道：「別叫我爹，快走，快走。」說罷步履如風，快步向前。

    　　三人走出一程，寧凝問道：「爹，你殺死的三人是誰？」

    　　寧不空冷哼道：「萬歸藏派來照看老夫的，那老東西對我始終不放心。哼，凡事不做便
    罷，做便做絕，既然放了山部的狗雜種，索性連這三個廢物一併打發了。」

    　　寧凝疑惑道：「那如今去哪兒呢？」

    　　寧不空腳下不停，說道：「越遠越好，直到萬歸藏找不到咱爺兒倆為止。」說著轉身向
    左飛卿道，「風君侯，你不用跟來了，今日別過，後會無期。」

    　　左飛卿微微一笑，點頭道：「寧不空，你這輩子難得做件好事，今日總算做了一件。」

    　　寧不空冷哼一聲，方要反唇相譏，忽聽一個蒼勁的聲音笑道：「說得是。寧師弟，這件
    事你做的再好不過了。」

    　　剎那間，寧不空渾身血液好似抽空一般，雙腳好似釘子，死死釘在地上。

    　　左飛卿和寧凝二人也是臉色慘邊，只見前路人影一閃，萬歸藏背負雙手，笑吟吟逍遙渡
    來。

    　　寧不空乾笑一聲，澀聲道：「想不到，城主竟然來了。」

    　　萬歸藏笑笑，說道：「你想不到，萬某卻想到了，寧師弟，你信不信？」

    　　寧不空長吸一口氣，勉力定住心神，道：「城主神機妙算，寧某向來敬佩，但說你算到
    此事，寧某卻不相信。」

    　　萬歸藏微微一笑：「不錯滅亡雖知你將來必反，卻料不到如此快法。可你卻不知道，你
    殺掉的三人，體內種了『六虛毒』，與我『同起相求』，數十里之內互有感應，只要三人活
    著，萬某便能感知。你若心軟一些，制住三人，倒也罷了，可你寧師弟向來做事做絕。所以
    那三人一死，萬某立時便知道了。」

    　　寧不空仰天歎了口氣。萬歸藏打量他笑道：「看你模樣，似有餘恨。」

    　　寧不空苦笑道：「寧某到此地步，並不指望活命，只求城主網開一面，放了小女。」

    　　寧凝大聲叫道：「爹爹，我不需他放，大家一起生，一起死。」

    　　「閉嘴。」寧不空厲聲喝道，「為父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兒。」繼而抬頭道，「萬城
    主，念在我助你收服山部，也算小有功勞。」

    　　萬歸藏打量他一眼，笑道：「無怪你當日敗給沈舟虛，只因你對別人在狠，對妻女卻狠
    不下心；沈舟虛卻不然，對別人狠，對妻兒更狠。寧師弟，你的確聰明，可惜仍有私情，以
    有情對無情，焉能不敗？」

    　　他微微一頓，又道：「你要我放了令愛麼？也好，只要你虹化自（我）焚（燒），我便
    給她一線生機。」

    　　寧凝又驚有怒，脫口道：「不成……」

    　　寧不空卻一擺手，沉聲道：「什麼叫一線生機？」

    　　萬歸藏淡然道：「或生或死，全瞧她自身造化。」

    　　寧不空沉默半晌，驀地仰天大笑，萬歸藏一言不發，微笑注視，寧不空陡將竹杖一頓，
    高聲道：「萬城主，你可知道當年落雁峽一戰。我如何敗給沈舟虛的？」

    　　萬歸藏笑道：「這個我倒有耳聞，你聽說沈舟虛去了落雁峽，不顧師兄弟反對，執意回
    去營救家眷，結果途中中了埋伏。」

    　　寧不空慘然一笑：「其實我也知道，即便回去，業已不及，可是那又怎樣。火部死光了
    又如何，天下人死光了又如何？我只要救回方凝和孩子。至於其他的師兄弟，嘿嘿，又哪兒
    知道我的心思。」

    　　萬歸藏點頭道：「火部由你而興，也由你而亡，成也不空，敗也不空。」

    　　寧不空哈哈大笑，笑聲中頭頂火光驟然一閃，頭髮頓時燃燒起來。

    　　寧凝縱然暗地留心，也料不到寧不空如此果決，見狀驚呼上前，欲要制止，不料眼前人
    影一晃，萬歸藏已然搶至，手掌一揮，勁氣湧至，將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左飛卿便吃了一掌
    ，跌倒在地，寧凝上前救援，卻被萬歸藏巧使誘敵伎倆，一指將她點倒。

    　　寧凝動彈不得，眼睜睜望著父親渾身慾火，有如一支跳動的火把，身子搖搖晃晃，口中
    發出絲絲怪聲，虹化之火由內而外，先骨後血，再至肌膚，因此緣故，自燃者必要經受莫大
    折磨。

    　　寧不空渾身火焰越燒越小，初時還如一課大火樹，漸漸變成栲栳大小，燒到最後，竟不
    過碗口大小一團，終歸火盡煙滅，被山中狂風一吹，漫天飛灰，散得乾乾淨淨。

    　　寧凝望著那漫天灰燼，驀地眼前一黑，一口痰湧上來，昏死過去。

    　　陸漸五人奔出一程，不見左飛卿和寧凝趕來，心中均起忐忑，陸漸道：「谷縝，托你照
    顧阿晴，我回去瞧瞧。」仙碧也道：「我也去。」

    　　姚晴面色微沉，卻沒作聲，谷縝卻擺手道：「不成。」

    　　陸漸道：「為什麼？他們若有三長兩短……」

    　　谷縝正色道：「你仔細想想，以寧、左二人的能為，當今之世，誰能制住他們？」

    　　陸漸略一沉吟，遲疑道：「恐怕只有萬歸藏。」

    　　谷縝道：「他們若是無恙，必然趕來，若是未能趕來，要麼便有大事纏身，要麼就是遇
    上了老頭子，你二人若是前往其邊老頭子不親自動手，也難免被山部石陣困住，如此一來，
    先前所有辛苦，豈不一筆勾銷。」

    　　仙碧怒道：「你這是什麼話，我們難道就這麼瞧著？」陸漸道：「對啊。」

    　　虞照也道：「姓左的雖然可惡，為人卻不壞，這麼丟下他不管，太不仗義。」

    　　姚晴也道：「這兩個人都不是好人，但他不仁，咱們不能不義。」

    　　四人一愣，仙碧沉吟道：「萬歸藏無情無義，視人命如草芥，決不會回來救人。」

    　　谷縝道：「是啊，若要勝過老頭子，就得用他的法子，倘若優柔寡斷，還不如就此認輸
    。」

    　　剩餘四人聽得這話，無不默然，谷縝掃視四人，苦笑道：「我並非無情無義，只是此番
    我的賭注是東島，仙碧姑娘和虞兄賭的是西城，至於陸漸，賭的是姚大美人的性命。孰輕孰
    重，還望斟酌，若是定要回去，我也立馬隨行。」

    　　四人聽了，對視片刻，虞照忍不住道：「這鳥賭局真叫人進退兩難，罷了，大夥兒兵貴
    神速，給他來個直搗黃龍。」

    　　陸漸也歎道：「如今只有往好處想了。」

    　　仙碧慘然歎了口氣，谷縝卻將聲一揚，朗聲道：「各位記住，此行就算我谷縝埋骨此地
    ，你們也決計不能回頭。」

    　　眾人聽得這話，心中無不騰起悲壯之氣，姚晴回望來路，自傷心事，喃喃道：「將軍百
    戰聲名裂，向河粱，回頭萬里，故人長絕。」

    　　陸漸道：「阿晴，你念什麼？」

    　　姚晴淒然一笑，還未回答，仙碧已眼眶含淚，接口念道：「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
    似雪……」

    　　姚晴（不是被仙碧接口了嗎？怎麼還是她？）念到這裡，不覺硬咽。虞照卻豪興陡發，
    洪聲接道：「正壯士，悲歌來徹，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

    　　血字方完，谷縝已拍手大笑：「我還是喜歡最後一句：誰共我，醉明月？哈哈，誰共我
    ，醉明月？」

    　　虞照兩眼一瞪，大聲道：「那還用說，除了老子，還有哪個？」

    　　兩人哈哈大笑，大步流星，奔走在前。

    　　陸漸心中奇怪，皺眉道：「你們到底做什麼？」

    　　姚晴歎道：「苦中作樂罷了。」說著輕輕拍了陸漸一下，低聲道：「快走，別輸給他們
    。」

    　　陸漸點一點頭，飛身趕上虞、谷二人，仙碧抱著貓兒，戀戀不捨回望一眼，咬了咬牙，
    追隨眾人身後。

    　　行了半日，峰迴路轉，山坳裡忽然傳來一股泥腥氣，仙碧玉道：「大家當心，『萬死澤
    』到了。」話音方落，前方豁然開朗，露出大片洪荒沼澤，烏黑濁泥上白血未融，黑白相間
    ，星星點點。

    　　沼澤對岸，一座山峰巍峨入雲，雲山縹緲之中，隱約顯出飛簷樓閣，危崖百仞，奇高奇
    險，千簷萬宇，不似修在人間，卻似建在天上。

    　　「谷老弟。」虞照遙指懸空樓閣，「過了這片沼澤，就是帝之下都了。」

    　　谷縝笑了笑，說道：「要過這片沼澤，怕不容易。」

    　　仙碧道：「飛唧若在，可就好了，以他『白髮三千羽』的神通．居高臨下，必叫沙天洹
    動彈不得。」

    　　谷縝微微皺眉，忽而笑道：「無妨．我來試試。」瞅準一處實地，飛身縱上，眾人紛紛
    跟隨。

    　　行走不久，泥面一動，嘩然拱起，兩道黑影飛身縱起，攪得泥水飛濺，谷縝閃身讓過，
    縱身跳上另一實地，不料腳才落地，泥面陡陷。

    　　谷縝急忙縱身再跳，不料四周貌似實地處紛紛塌陷，競無一處可以立足，掉頭望去，其
    他四人也陷入相同困境。

    　　谷縝心念一轉，將身子一縮，鑽入沼澤之中。

    　　一入泥中，谷縝便覺四面壓力重疊而至，難以呼吸，此時體內澤勁也隨之發動，破開污
    泥。

    　　就在此時，四周淤泥忽地攪動起來，谷縝心知有人逼近，閃身錯讓，兩把匕首頓時落空
    ，谷縝雙掌一分，電勁出手沼澤之中亦有水，水能傳電，兩名澤部高手忽遭電擊，氣息陡亂
    ，雙雙躥出泥面換氣。

    　　不料陸漸早已候著，兩人一露臉，便飛身趕上，一手一個，拎將起來，順手制住穴道，
    扔向干處。

    　　不多時，便有六七名澤部弟子被谷縝迫出泥面，谷縝方要縱出沼澤，忽覺又有一人逼近
    ，正要閃避，來人手臂一圈，將他手臂纏住。

    　　谷縝不料來人如此敏捷，迥異先前高手，心中頓如電光閃過：「沙天洹來了。」

    　　他心念轉動，欲要抽手反擊，不料沙天洹出手奇快，又將他剩餘一臂纏住，同時帶起一
    股大力，拖著谷縝鑽向沼澤深處。

    　　沙天洹本也是澤部高手中的佼佼者，在這泥沼之中浸淫多年，谷縝「周流六虛功」火候
    尚淺，沼澤之中還不能與之抗衡，只覺沙天洹有如一條大蛇，將他越纏越緊，抑且老頭兒身
    上裹著一層古怪皮套，滑溜溜有如鯊魚。

    　　谷縝發出電勁，均被那皮套隔絕在外，以至於被沙天洹越拖越深，四周壓力越來越沉，
    氣息緊迫，力不能繼。

    　　就在這個當兒，谷縝體內忽然湧起一股「天勁」，氣透發稍，逼得滿頭長髮根根繃直，
    向後亂刺。

    　　沙天洹藏在谷縝身後，以免與他正面相搏，萬不料谷縝情急之下，八勁救主，頭髮亦能
    傷人，他身上皮套本是至寶，水火電勁均不能侵，唯獨面孔留有一個小孔，方便冒出泥面換
    氣。

    　　誰知無巧不巧，谷縝頭髮正從那小孔鑽入，刺撓鼻孔。

    　　沙天洹只覺鼻子奇癢，閉氣功夫頓時被破，急忙放開谷縝，掙扎欲上，不料卻被谷縝反
    手抱住腰身。

    　　沙天洹不及擺脫，無奈之下，好似逃命的耗子，拖著他向上猛鑽。

    　　陸漸守在沼澤之上，眼見淤泥翻騰，卻不見谷縝露面，心中正自焦急，忽見一個似魚非
    魚、光滑溜溜的東西鑽將出來，陸漸也不知是人是怪，眼看不是谷縝，便是一拳。

    　　沙天洹才受大難，便遭重擊，頓時兩眼翻白，昏死過去，谷縝借他之力鑽出泥沼，將沙
    天洹拖到一處實地，大聲道：「澤部弟子聽好，沙天洹已然就擒，爾等頑抗，全無意義。」

    　　剩餘的澤部弟子對沙天洹本就不服，所以守衛在此，也是迫於萬歸藏的武力，聽得這話
    ，樂得旁觀，再不出手搗亂，目視谷縝一行，登上彼岸。

    　　谷縝身性好潔，此時弄了一身污泥，面目難辨，心中十分惱火，一旦上岸，便對沙天洹
    一陣亂踢，踢得老頭兒七葷八素，連叫饒命。

    　　仙碧鄙夷道：「這廝狗仗人勢，狐假虎威，殺他污了咱們的手至於你這身泥麼……」說
    到這裡，掩口直笑。

    　　谷縝悻悻道：「有什麼好笑的。」

    　　仙碧笑道：「我瞧你真像剛出土的菩薩。」

    　　姚晴哼了一聲，說道：「他算什麼菩薩，分明是剛出池塘的蛤蟆。」

    　　谷縝笑道：「好，好，要做蛤蟆，大夥兒一塊兒做。」說著伸出泥糊糊的雙手，去抹姚
    晴臉頰。

    　　姚晴失聲尖叫，陸漸連忙閃開，說道，谷縝，不要胡鬧。」

    　　谷縝笑嘻嘻的道：「姚大美人，若不是你坐騎了得，我今天非在你臉上畫一個烏龜不可
    。」

    　　姚晴心裡暗罵，嘴裡卻不敢作聲，只怕這小子發起瘋來，真在自己臉上抹上兩把污泥，
    那可是糟糕極了。

    　　虞照哈哈一笑，說道：「谷兄弟別怕，前方不遠就是洗魂橋，兩道瀑布夾橋對流，壯觀
    已極，任你多少泥巴，都是一洗而光。」

    　　谷縝大喜，又踢沙天洹兩腳，扒下老頭兒的皮套，扔進沼澤，拖死狗般拽著他向山上爬
    去，沙天洹渾身皆痛，慘叫道：「谷島王，谷島王，小的會走，小的會走。」

    　　她連滾帶爬掙將起來，垂頭喪氣，跟在谷縝身邊。

    　　攀至山腰，忽聽水聲轟鳴，姚晴低聲道：「呆子，洗魂橋到了。」

    　　陸漸舉目望去，卻是山頂雪水流下，在此地匯成兩道瀑布，飛流相對，彼此衝擊有如兩
    條白色巨龍，雙雙扎入一座高山湖泊，發出雷鳴般的咆哮吼聲。

    　　瀑布之間，一道如虹長橋橫跨湖上，下低上高，連接兩岸，橋下湖水色如墨綠，深邃無
    極，橋上凝立一人，浩浩白瀑間，烏黑羽氅醒目無比。

    　　虞照嘖嘖道：「幾天不見，貓兒也變成虎了，仇老鬼這架勢，莫不是要以一當五？」

    　　「勇氣可嘉，有詩為證。」谷縝笑道，「洗魂橋頭殺氣生，橫槍立馬眼圓睜，一聲好似
    轟雷吼，獨退你我四五人。」

    　　「橫槍立馬？」虞照呸了一聲，「他橫屍還差不多。」

    　　虞照哈哈大笑，拍手道：「說得好，咱們這就一擁而上，給他來個立馬橫屍。」

    　　仇石神色冰冷，淡然道：「雷瘋子，你別太張狂，你瞧瞧，這是什麼？」說著將手一揮
    ，湖對岸山崖上陡然吊下一對男女，雖是五花大綁，眾人仍是一眼認出，男的是左飛卿，女
    的正是寧凝，二人神氣頹敗，顯然吃了不小的苦頭。

    　　眾人始料不及，各各吃驚，仙碧縱身欲上，仇石卻陰笑道：「仙碧師妹，你若妄自上前
    ，風君侯和寧姑娘只怕沒命。」

    　　仙碧一驚，只見兩側山頂上探出數十人頭，紛紛張弓搭箭，指定崖上二人，如此相距甚
    遠，五人就算有天大的神通，也休想在箭發之時越過虹橋，救下左、寧二人。

    　　仙碧氣為之塞，含怒道：「仇石，你要怎樣？」

    　　仇石笑道：「當然是請你們回去。」

    　　仙碧大皺其眉，盯著谷縝冷冷道：「這就是萬歸藏的法子，我倒想看看，你怎麼用他的
    法子勝他？硬闖上去嗎？」

    　　谷縝不禁苦笑，尋思：「君子和小人鬥，一輩子都是輸家。看來我心還不夠硬，終究做
    不了萬歸藏。」想到這裡，轉身下山，陸漸吃驚道：「你做什麼？」

    　　谷縝歎一口氣：「還做什麼？打道回府唄！」

    　　「這就打道回府？」虞照怒氣勃發，跳將起來，厲聲叫道：「仇老鬼，你倚仗人質算是
    什麼本事？有本事你我放對，死活聽天，你敢不敢？」

    　　仇石陰陰一笑，淡然道：「我就知道雷瘋子你有此一說，你想逼我和你決戰，出口怨氣
    。嘿嘿，你當仇某人怕你？好啊，你們幾個一起上，仇某統統接著便是。」

    　　眾人聞言，均覺訝異，虞照「咦」了一聲，打量仇石道：「仇老鬼，你吃了神仙屎還是
    佛爺屁？說起話來，口氣好大。哼，若是一起上，只怕你骨頭渣兒也留不下來。」

    　　仇石笑道：「我雖說了一起上，卻有一個前提。」虞照道：「什麼前提？」仇石道：「
    那便是你們既不許用本部神通，更不許用周流六虛功和大金剛神力，就算補天劫手，也不能
    用。」

    　　「什麼？」虞照大怒道，「這些都不能用，那還打什麼架？」

    　　「是啊。」仇石陰森一笑，「倘若撇開這些絕學，你五人仍能贏我，仇某自然甘拜下風
    ，恭送各位過橋。」

    　　虞照不禁沉默，瞅了仇石兩眼，徐徐道：「仇石，你說這話，是尋我開心？」

    　　仇石冷笑道：「我就拿你尋開心，怎麼著？雷瘋子，你不是自負豪勇，瞧不起人麼？有
    種的，就不用周流電勁，跟我鬥鬥。若是不敢，那就是沒種，嘿嘿，我倒忘了，雷部的人哪
    有什麼種？」

    　　仇石在東島被風、雷二主殺得一敗塗地，心中耿耿於懷，難得逮到如此良機，自然極盡
    羞辱之能事，他自忖此時身處二瀑之間，流水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虞照倘若不用電勁，和
    他交手，真與送死無異。

    　　虞照氣得臉色血紅，死死盯著仇石，眼裡似要滴出血來，仙碧心道要糟，扯住他衣袖，
    疾聲道：「虞照，不要中他的激將法，我們先退，再想辦法。」說著連扯兩次，虞照紋絲不
    動，仙碧大急，心知虞照性如雷火，寧折勿屈，受此侮辱，若不應戰，真比死還難受。眼看
    他口唇微張，仙碧心頭一急，幾乎便要哭出來。

    　　此時間，忽聽陸漸在身後高叫道：「仇石，你說話可是算數？」二人一愣，回頭望去，
    只見陸漸大步上前，目光炯炯，注視仇石。

    　　仇石本想激虞照動手，渾不料陸漸橫插一腳，心中不悅，板起臉道：「什麼話？」

    　　陸漸道：「我若不用大金剛神力和補天劫手仍能贏你，你就甘拜下風，讓我們過橋嗎？
    」

    　　這一條原是仇石臨時杜撰，用來羞辱虞照，但他一部之主，面對眾人，不能自食其言，
    只得道：「不錯。」心中卻甚猶豫，尋思：「難道這少年還有什麼別的本領？」但他自忖神
    通了得，又佔據地利，這念頭一閃即沒，並不放在心上。

    　　陸漸放下姚晴，說道：「阿晴，我離開一會兒，你別擔心。」

    　　姚晴盯著他，神色複雜，驀地輕輕歎一口氣，說道：「你去吧，可要回來。」

    　　陸漸點頭道：「我一定回來。」轉身向仙碧道：「姐姐，借你軟劍一用。」

    　　仙碧一怔，解下腰間軟劍，遞給陸漸，陸漸輕輕一抖，長劍崩直，脫出魚皮軟鞘，銀白
    修長，宛如落日殘影，天河餘波。

    　　仇石瞧陸漸提劍登橋，眼中透出一絲譏笑，冷冷道：「你就用這口劍和我交手？」

    　　陸漸道：「若用劍法，自然要用劍。」

    　　「劍法？」仇石微微一笑，「什麼劍法？

    　　陸漸道：「姚家莊，斷水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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