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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 海

    　　　　　　　　　　　　　    【第四章】

    第四章 黑天書

        眾倭人卸貨下船，載車向東。陸漸忍不住道：「寧先生，還要跟著他們嗎？」寧不空道
    ：「而今日本正處亂世。亂世之法，隨強者生，隨弱者死。我雙目已盲、你又沒什麼本事，
    若要活命，須得找一位日本最強的諸侯，作為依靠。」

    　　「最強的諸侯？」陸漸怔忡道，「寧先生找到了嗎？」寧不空笑了笑：「也許。」

    　　陸漸心中納罕，隨車隊進發。沿途寺院眾多，法宇千重，寶相森嚴，梵音縹緲，想必因
    為亂世艱辛，世人盡都沉溺於佛法，以求內心解脫。至於倭國民舍，俱為木造，矮簷蓬戶，
    人畜雜居，相形於寺廟，至為簡陋須臾出城，遠野山青，淡雲舒捲，如美人雪白嬌靨上一抹
    籠煙黛眉。溪水縱橫，明秀多石，水上橫跨若干唐橋，彎曲無欄，如虹霓噴吐。田中耕作的
    倭人，個個矮小黧黑，衣不遮體，田間道旁，殘矛斷箭隨處可見。

    　　一行人出了西國，經京都取道向東，途中關卡林立，稅貲甚多，盜賊蜂起，屢有苦戰，
    天幸寧不空以火部絕學暗中護持，才得有驚無險。如此早起晚宿，車馬倥忽，日子雖然艱難
    ，陸漸識字練功卻未擱下，識字多虧寧不空監督，至於練功，陸漸但凡荒廢一日，便覺空虛
    ，益發渴望修煉時那分奇妙快感。煉完朱雀七脈，再煉玄武七脈，抵達尾張國界時，他已煉
    至三垣帝脈的「紫微脈」，雙手異感隨那修煉，越發明顯：撫摸牛馬，便知牛馬血流緩急、
    疲憊與否；碰觸樹木，便知樹內汁液流動，或枯或榮。陸漸被這種種奇妙感覺擾得坐臥不寧
    ，每次詢問寧不空，寧不空卻都裝聾作啞，默然以對。

    　　這一日，終至尾張國清洲城，清洲城砦矮小，規模遠不及西國與京都。城下町有不少武
    士正在操練，瞧見車隊，無不喜極狂呼，丟了槍矛奔將上來，鵜左衛門急命隨從圍住箱籠，
    以防對方偷搶。

    　　一個中年倭漢走上前來，將手一拍鵜左衛門，哈哈笑道：「你這只水耗子，一走一年，
    總算回來啦，大夥兒還以為你鑽來鑽去，鑽到海裡去了呢。」

    　　鵜左衛門識得來人是織田家的家臣久佐間信盛，連忙問安，又道：「主公呢？」

    　　久佐間皺眉道：「那個呆子麼，帶著鷹打獵去了。」鵜左衛門又道：「柴田大人在嗎？
    我將貨物跟他交割，先存在庫房裡，待主公回來支配。」

    　　「勝家卻在。」久佐間眨眨眼，「有我的份嗎？」

    　　鵜左衛門笑道：「哪能忘掉大人的，除了珠寶金銀，還有上好的唐綢和茶葉，另有幾樣
    絕佳的茶具，都是天下少有的。」久佐間哈哈大笑，伸掌猛拍鵜左衛門的肩膀，他是力大的
    武將，鵜左衛門幾被拍趴在地上。

    　　原來，鵜左衛門在尾張武士中水性最佳，善於航海，更兼通曉華語，故而尾張的貴族家
    臣紛紛出資，委託他前往中國走私貿易，鵜左衛門辛苦一年，至今始回。

    　　眾武士瞧過幾樣珍物，開了眼界，須臾散去。鵜左衛門向寧不空道：「先生跟我入城，
    先住旅舍，待我的與主公說來，再請先生。」

    　　寧不空搖頭道：「無功不受祿，我二人之事，你也不必告訴令主公。你只需為我們在城
    中當街處買一間房舍便是。」

    　　「買房子？」鵜左衛門吃驚道，「但買房的錢……」

    　　寧不空道：「你跟我外甥打賭，不是輸掉了綢緞嗎？我估算過了，那些綢緞換的錢，買
    一間房舍綽綽有餘，買房後剩的錢歸你，作為牙錢。」

    　　鵜左衛門愁眉苦臉，諾諾應了，將貨物交割之後，便買了一間當街的房屋給了寧、陸二
    人。寧不空要來筆墨木牌，寫上「不空算館」四字，掛在門前。

    　　城中軍民見了，都覺稀奇，紛紛前往觀瞻。寧不空絕頂聰明，來倭途中便留心學說倭語
    ，到得清洲已然粗通，此時便為倭民起卦算命，他易理精深，人又狡黠，倭民中愚笨憨直者
    多，精明算計者少，但覺寧不空算無不中，一來二去，竟將之奉為神明，為求一卦，紛紛前
    來繳錢納米。

    　　陸漸白日在算館打雜，入夜識字煉功，三垣帝脈與二十八支脈不同，進境緩慢，多有驚
    險，天幸寧不空護法，方能履險如夷。半月過去，「紫微脈」練完，陸漸體內空虛奇癢之感
    也與日俱增，便不練功，也會不時發作，非要寧不空注入真氣不可。

    　　寧不空卻不知是何居心，不再有求必應，陸漸難受之時，也不救護，反而以此為要挾，
    逼迫他識字，陸漸每日若不識滿足夠字數，或是違背自己心意，寧不空便不予他真氣，無論
    陸漸如何痛苦，均是聽之任之。

    　　如此經歷幾次，陸漸對寧不空又恨又怕，寧不空但有所令，無不戰戰兢兢，全力以赴，
    生恐得罪於他。饒是如此，那詭異內功仍是無法不練，只因痛苦增長，修煉時的快感也隨之
    增長，叫人難以割捨。

    　　時光迅疾，過去月餘。這一日，鵜左衛門攜了一個少年前來，見了陸漸，垂頭喪氣道：
    「這是我的兒子，船上輸給你的。」

    　　陸漸早將此事忘到爪哇國去了，不想鵜左衛門事隔多日，重又提起，心中好不驚訝，忽
    聽寧不空道：「陸漸，你將所立賭約給他，算是兩清。」陸漸只得找出所立契約，已是皺巴
    巴一團。鵜左衛門接過契約，頭也不回，轉身便走。

    　　陸漸奇道：「寧先生，人是你要來的嗎？」寧不空點頭道：「從今日起，你別有要事，
    館中雜務，都交給這少年打理。」

    　　陸漸只覺怒氣上湧，大聲道：「你這不是拆散他人父子、傷天害理嗎？」

    　　寧不空驀地轉頭，森然道：「你說什麼？」他雙目被毒血所傷，眼球萎縮，深陷顴下，
    有如兩口深井，黑洞洞十分怕人。

    　　陸漸心頭打了個突，不敢再言，再見那少年身形瘦小，衣褲簡陋，兩眼狠狠盯著自己。

    　　陸漸想他父子離散，心生憐憫，他這些日子也學了幾句倭語，便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咬牙道：「倉兵衛。」說到這裡，他脖子一揚，嘰裡咕嚕迸出一串話來，瘦削小臉
    掙得通紅。陸漸忙問道：「寧先生，他說什麼？」

    　　寧不空冷哼一聲，道：「他說你不配做他的主公，他將來要殺了你，追隨織田國主。」
    又冷笑道，「陸漸，這小畜生絕非善類，你別把他當人便是。」

    　　陸漸不忿道：「你又瞧不見，怎麼知道他是好是壞？他被你逼得離開父母，說幾句氣話
    也是應該。」

    　　寧不空冷笑一聲，道：「我眼睛看不見，心卻瞧得見，你不聽我話，必吃大虧。」當下
    以倭語喝令倉兵衛打掃挑水，燒火砍柴。說來奇怪，倉兵衛對陸漸凶狠，對寧不空卻畏懼無
    比，低眉順眼，連聲答應。陸漸瞧得驚訝，見倉兵衛拿著掃帚，便欲相幫，卻聽寧不空喝道
    ：「少管閒事，給我滾進來。」

    　　陸漸不敢違拗，隨他入房，但見寧不空端坐桌旁，桌面擺了兩把新制的算盤。寧不空道
    ：「今日我教你珠算，你須得用心了。」陸漸瞧過寧不空用這珠盤運算過，便道：「我學它
    做什麼？我又不做賬房。」寧不空冷笑道：「你隨著我寧不空，若不懂算，豈不叫人笑話？
    」

    　　陸漸隨他日久，只聽語氣，便知寧不空這話言不由衷，但他性情隨和，既來之，則安之
    ，何況倘若違命，寧不空必又借口此事，不予真氣了。

    　　當下寧不空口說手比，傳授算法口訣，陸漸依法而行，不知為何，一旦撥算，竟覺那算
    珠便如生在指頭上似的，撥打起來十分如意。

    　　兩人一教一學，時光如飛，到晚間方才停下，二人出門時，卻見倉兵衛手持斧頭，正蜷
    在一堆柴草前打盹。寧不空聽到鼾聲，面色一沉，提了乾柴，不問青紅，狠狠將倉兵衛抽打
    一頓。倉兵衛匍匐在地，嗚嗚大哭，卻不敢動。寧不空抽打已畢，逕自去了，陸漸上前安慰
    ，那知倉兵衛目光凶狠，衝著他大叫大喊。

    　　陸漸想他出身武士之家，全因自己一紙賭約，淪為奴隸，不但不以為忤，反而更添憐憫
    ，只恨言語不通，無以表達心中善意，當下找到寧不空，學說倭話。寧不空問明緣由，不覺
    冷笑道：「你對這小畜生好，還不如將心思花在狗身上。」話雖如此，卻仍是傳他倭語。

    　　如此一來，陸漸一日之中，練功識字之外，更添上學珠算、學倭語。可喜的是，他珠算
    天分極高，精進神速，十指間若有神助，甚至於連陸漸也疑心這算盤自己往日學過。寧不空
    卻不以為怪，陸漸算完一題，他便不動聲色，再給一題。

    　　又過幾日，寧不空開始出題，與陸漸比算，瞧誰當先算出結果。他算道精深，自是佔盡
    上風；但陸漸算法雖不如寧不空簡便，卻因手快，拙能勝巧，竟也不落下風。

    　　這一晚，兩人比算，陸漸略快半分，僥倖勝出。歡喜間，忽聽寧不空冷冷道：「你的『
    天市脈』已練完了嗎？」天市脈是「三垣帝脈」最後一脈，陸漸沉溺珠算，竟忘了練功進度
    ，聽他一說，才醒悟道：「對呀，昨日剛剛練完。」

    　　寧不空道：「這就是了，這算盤也沒白打。」

    　　陸漸怪道：「練內功和打算盤有什麼干係？」

    　　寧不空道：「這干係大了，你內功精進越快，雙手便越靈巧，雙手越靈巧，算盤自也打
    得越快；反之，你算盤打得越快，你這雙手便越靈巧，而你練的內功，也就精進越快。所以
    說，打算盤乃為練你雙手，練你雙手卻是為了你內功速成。要麼，憑你初學珠算，如何能勝
    過我寧不空？」說到這裡，他乾笑兩聲，陰聲道，「小子，恭喜恭喜，你終於練成《黑天書
    》。」

    　　陸漸皺眉道：「《黑天書》是什麼東西？」

    　　「《黑天書》便是你所練內功。」寧不空道，「從今日起，你便是我寧不空的劫奴。」

    　　「黑天書、劫奴？」陸漸越聽越覺糊塗，「都是什麼？我不明白。」

    　　寧不空自離中國之後，難得心中暢快，不由得呵呵笑道：「《黑天書》乃是一部武經。
    但凡修煉者，須得有人以本身真氣相助，方可練成。可一旦練成，給予真氣者便是劫主，修
    煉者則為劫奴，若無劫主真氣，劫奴便無法抗拒『黑天劫』。」

    　　他笑了笑，又道：「你知道什麼是『黑天劫』麼？那便是你每次修煉時，奇癢空虛、痛
    不欲生的那種感受，如果你不想遭受『黑天劫』之苦，便要聽我的話，我讓你做什麼，你就
    得做什麼。」

    　　陸漸對寧不空的話似懂非懂，卻恍惚感到，自己陷入了一個極大的圈套，不由得慌張起
    來，吃吃地道：「你讓我做什麼？我幹麼要做？」

    　　寧不空見他如此不開竅，臉色一沉：「你若不做，我便不給你真氣，你不害怕麼？」陸
    漸心口彷彿挨了一拳，張口結舌。

    　　寧不空冷笑道：「從今以後，我若向東，你便不得向西，你就算是死，也要護著我。只
    因『黑天劫』之苦，這世間唯有寧某的真氣可以解除，其他的人，任他內力再強，修為再高
    ，也不管用；這就是《黑天書》『有無四律』的第一律：無主無奴。意即是，若無劫主，必
    無劫奴，劫主受害，劫奴必死無疑。」

    　　陸漸腦中嗡嗡作聲，似有千百蚊蟲撲翅噬咬，禁不住捧頭大叫：「不對，不對，你騙人
    ，你騙人……」

    　　「我騙你做什麼？」寧不空冷笑道，「從今之後，你就是寧不空的影子，今生今世，也
    休想與我分開。」

    　　陸漸聽得渾身發冷，卻說不出一句話。他也不知是如何回到床上，更不知是何時睡去，
    醒來時，已是次日傍晚，日光透窗而入，蒼白無力。

    　　「想通了麼？」忽聽寧不空冷冷說道，「『黑天劫』的威力你也深知，若無寧某的真氣
    ，你便是死，也要經歷世間最可怕的折磨。」

    　　陸漸心頭怒氣一湧，大聲叫道：「那我寧可死了。」

    　　「人生皆有一死，死何足懼？」寧不空徐徐道，「你一死容易，但晴小姐呢？你忍心與
    她天人永隔，永不相見嗎？」

    　　剎那間，陸漸心頭浮現出姚晴的動人嬌靨，每天對她的思念，就像《黑天書》一樣，既
    給他無窮的快樂，也給他難忍的痛苦。陸漸呆了許久，驀地死念頓消，伏在床頭，放聲痛哭
    。寧不空木然端坐，既不勸慰，也不斥責。

    　　陸漸大哭一場，暗暗立誓，再也不練那《黑天書》，可那奇功一旦上身，便如魔咒附體
    ，若是不練，發作更頻，反之若是持續修煉，「黑天劫」便可來得緩慢許多，十天半月方才
    發作一次，只是發作之時，比修煉未成時更加猛烈。

    　　陸漸明白此理，滿腔雄心盡皆化為烏有，遂然聽天由命，默認了這劫奴身份。寧不空見
    他屈服，便也待他溫和了許多。他見陸漸珠算嫻熟，便讓他為城中豪門富戶經理帳目，收取
    若干費用，此時珠算雖已流入日本，但方興未艾，粗通者極少，精通者絕無，後世所謂的東
    洋「和算」更未開創。加之諸侯割據，尾張東陸小國，更無一人見過這神妙算具。陸漸理過
    幾家帳目，名聲大噪，但他心有怨氣，全數發洩在算盤上，不足十日，便打壞三張算盤。寧
    不空知他心意，付之一笑，轉而請高手匠人鑄了一副黃銅算盤，這銅算盤一旦撥打太快，銅
    珠摩擦銅桿，便會滾燙如火，陸漸被灼傷幾次，方知自己的智計與寧不空相比，委實天差地
    遠。

    　　這一日，陸漸在房中算帳，忽聽庭中呵呵有聲，推門一瞧，卻是倉兵衛手持竹槍，練得
    滿頭大汗。倉兵衛瞧見陸漸，眼神凶光一閃，驀地舉起竹槍，向他面門狠狠戳來，陸漸不防
    他突下毒手，轉念不及，雙手已不由自主伸將出去，握住竹槍，耳聽卡嚓一聲，竹槍被擰成
    兩截。

    　　陸漸固然不知何以握住竹槍，又何以折斷槍桿。倉兵衛更是萬分驚駭，他本來以為這次
    偷襲，陸漸不死即傷，不料對方如此高明，未及還醒，眼前竹影閃過，臉上已狠狠挨了一記
    ，抽得他半臉麻木，嘴裡腥鹹，跌退兩步，瞪著陸漸，眼淚卻止不住地流下來。

    　　陸漸丟了那半截竹槍，望著雙手，神色怔忡，忽見倉兵衛的左臉發面也似的腫了起來，
    不覺好生歉疚，說道：「倉兵衛，對不住，打你不是我的本意，全怪這手不聽使喚。」

    　　這事委實荒誕，別說陸漸不解，倉兵衛更是不信，對陸漸越發憎恨，破口大罵。陸漸已
    能聽懂不少倭語，聽他罵得惡毒，心中微微動氣：「都是這雙手作怪，我又不是有意打你的
    。」不想念頭才生，雙手便揮將出去，辟里啪啦，連抽倉兵衛四個耳光，陸漸收斂不住，驚
    怒交迸，連聲喝道：「停下，停下……」但停手之時，倉兵衛已被打得如風車亂轉，捂著臉
    哇哇大哭，連滾帶爬奔將出去，耳聽得陸漸叫喚，卻哪敢回頭。

    　　陸漸瞧著雙手，納罕不已，忽聞飯香撲鼻，才覺飯已煮好，只因打跑了倉兵衛，無人照
    管，當下取下蒸籠盛了飯菜，給寧不空端去。

    　　今日算館甚是冷清，兩人用飯已畢，忽見風驟雲濃，雷霆大作，傾盆大雨刷刷落下。陸
    漸想到倉兵衛，頗為擔心，欲要出門尋找，寧不空問明原由，冷笑道：「不用理他，他挨了
    打，當是去他老子鵜左衛門那裡哭訴去了。」陸漸知他料無不中，只得作罷，又想起雙手自
    發自動、不受控制的事，便詢問寧不空，寧不空聽了，淡然道：「這勁在意先，乃是武學高
    手夢寐以求的境界，你竟然輕易達到，可喜可賀。」

    　　陸漸還想細問，寧不空卻道：「今日雨大，料是沒人來了，你關上門，回房去吧。」

    　　陸漸應了，正要關門，忽聽如練大雨中傳來腳步之聲，兩道人影如風奔來，須臾便到眼
    前。

    　　那兩人均打著描花的紙傘，當頭的是一位青年男子，細長眉毛，丹鳳眼飄逸有神，體格
    挺峭，著一身尋常短衣，褲腳高挽，腰間掛著青瓷水壺，還掖了一塊白布手帕。他身後的少
    年約莫十三四歲，個子瘦小，俊俏白皙，雙頰至頸光潔如瓷，衣著卻很拘謹，褲腳濺濕也不
    挽起「夥計。」那青年男子嘻嘻直笑：「這麼早就關門了嗎？」

    　　陸漸點頭道：「雨大，沒客人。」那青年男子笑道：「誰說沒客人，我們就是客人。」

    　　陸漸微感遲疑，放入二人，後面那名矮小少年，入門時瞥他一眼，抿嘴微笑，陸漸也報
    之一笑，那少年忽地雙頰緋紅，低下頭去。

    　　那青年大剌剌當堂一坐，拔開水壺塞子，大口喝水。寧不空端然靜坐，神色木然。那青
    年喝足了水，一抹嘴，打量寧不空一眼，忽地笑道：「你是個瞎子？」

    　　陸漸見這人出言無狀，微微皺眉。寧不空卻是笑了笑，道：「我雖是瞎子，卻不是呆子
    。」

    　　那青年聳然變色，忽又哈哈大笑，指著陸漸道：「不錯，這夥計呆裡呆氣的，活脫脫一
    個呆子呢。」陸漸從未見過如此無禮的客人，不覺目有怒色。

    　　寧不空面色淡定，微微笑道：「有的人呆在面上，聰明卻在心裡。有的人眼前漆黑，心
    頭卻亮得很。」

    　　那青年笑道：「莫非你就是眼瞎心亮？」

    　　寧不空也笑道：「不敢當，閣下卻有些外傻內精，就如織田國主一般。」

    　　吧嗒一聲，那水壺跌得粉碎。那青年微一恍惚，瞳仁遽然收縮，目光銳利如鷹：「你不
    是瞎子！」

    　　寧不空閒閒地道：「足下當我是瞎子，我便是瞎子。足下當我是明眼人，我便是明眼人
    。」

    　　那青年默默聽著，目光卻緩和下來，一抹笑意從嘴角化開，溫暖和煦，如二月春風：「
    我只是好奇，先生怎麼瞧出來的？」

    　　寧不空道：「迅雷疾電，怒雨橫天，此乃天怒。天公震怒，非常之時。非常之時來我算
    館者，必然求問非常之事，求問非常之事者，必為非常之人。常人當此天威，心膽俱寒，藏
    身匿形猶恐不及；而當此天威，仍能神明心照者，必是大有為之人，史書有載：『舜入於大
    麓，烈風雷雨而不迷，堯乃知舜之足授天下』，足下穿風過雨而來，仍能氣定神閒，調笑諸
    君，此等氣度，現於倭夷小邦，真是稀罕得很。」

    　　那青年聽得這番話，容色百變，似驚訝，似惱怒，又似無奈，終於化為一團欽佩，歎道
    ：「先生過獎了，但這世間的能人多得很，你怎能斷定我就是織田？」

    　　寧不空道：「先前我只有七八成的把握，聽你這句話，卻漲到十成。」

    　　那青年笑道：「願聞其詳。」

    　　寧不空道：「其一，當年你入池尋蛟，足見生性好奇，但凡無法理解之事，必然尋根問
    底；其二，你擲香佛面，是因為你對佛法難以理解，但凡無法理解之事，你便不相信。這世
    間的能人著實不少，但如你這般窮究根底、自以為是的人物，卻是少有得很。織田信長，你
    說是也不是？」

    　　那青年尚未答話，那矮小少年已喝道：「好呀，你敢叫國主的名字。」聲音嬌脆，竟是
    女聲。

    　　寧不空微笑道：「令妹也來了麼？」那矮小少年大驚失色，繼而雙頰泛紅，艷若明霞，
    織田信長也訝道：「先生就算聽出她是女子，又何以斷定是我妹子，而不是我的妻妾。」

    　　寧不空道：「貴國女子素來拘謹，舉動若合符節，若是妻妾，隨足下外出，戰戰兢兢，
    猶恐觸犯你織田國主，豈敢胡亂插嘴？唯有國主至親至寵之人，方敢如此放肆，久聞國主有
    一妹子，名叫阿市，幼得國主嬌慣，料來便是這位了。」

    　　織田信長苦笑道：「看來我兄妹二人易裝前來卻是多此一舉，先生不能視物，反而不會
    為衣服外貌所迷惑，以心眼觀人，透過表象，直入本來。」

    　　「國主謬讚，實不敢當。」寧不空淡淡地道，「不知國主前來，有何指教？」

    　　織田信長笑道：「既來算館，自然是算命了。」寧不空哦了一聲，道：「要算什麼？」

    　　織田信長目光倏爾一凝，口中卻閒閒地道：「就算一算我尾張國的國運吧！」

    　　寧不空啞然失笑，輕捻指間銅錢，卻不作聲。

    　　織田信長見狀，起身一躬，正色道：「信長適才試探先生，多有得罪。鵜左衛門早已提
    過先生。信長心知先生必是唐人中的高士，只是不敢貿然拜訪，一則，信長對先生的才幹尚
    存懷疑；二則，信長內外交困，城中佈滿了敵人耳目，只怕連累了先生。直待這場大雨，算
    館無人問津，才敢前來請教，還請先生不計前嫌，指點於我。」

    　　寧不空冷冷一笑，擱下指間銅錢，問道：「你的志向是什麼？是尾張嗎？」

    　　織田信長不覺一怔，這個問題，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人問起，不覺沉吟道：「不是。」

    　　寧不空道：「是東陸嗎？」織田信長搖頭道：「不是。」寧不空道：「加上北陸呢？」
    織田信長仍是搖頭。寧不空道：「西國、京都？」織田信長仍是搖頭。

    　　「好大的野心！」寧不空不覺莞爾：「你的志向，是全日本吧！」織田信長笑笑，不置
    一辭。

    　　寧不空歎道：「自古取天下者，無外乎天時、地利、人和。尾張四戰之地，無險可據，
    可謂地利全無；此外人民稀少，兵力孱弱，抑且織田家內鬥不已，人和上也大打折扣。」

    　　織田信長點頭道：「不錯。」

    　　「不過三才之中，地利、人和均屬次要。」寧不空道，「用兵得法，土地是可以搶奪來
    的；治國有方，人心也是可以收服的；唯有天道，無從預測，也不可捉摸，而取天下者，首
    推天時。孟子曾說：『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不過是儒生的無稽之談罷了。」

    　　織田信長心頭一震，探身道：「還請先生指點。」

    　　寧不空道：「我且問你，若論國土、兵力、戰功、聲望，你與北條氏康、武田信玄、上
    杉謙信、毛利輝元相比如何？」

    　　織田信長道：「信長遠遠不如。」

    　　「但有一件事，他們卻不如你。」寧不空聲調轉沉，「那便是尾張國地處近畿，威逼京
    都。尾張小國，若要一統日本，須得借天時於京都。」

    　　織田信長喃喃道：「借天時於京都？」

    　　寧不空頷首道：「唐人有兩句話，第一句話叫做「尊王攘夷」，第二句更直白一些，叫
    做『挾天子以令諸侯』。當今之勢，可先除內患，安定尾張，然後遠交近攻，聯姻於甲斐的
    武田氏，與之東西夾擊今川氏，共分其國，而後北聯朝倉，西聯淺井，南破齊籐。待到你疆
    土日廣，威名漸長，必定有聞於京都。足利幕府闇弱不堪，又被六角、三好一黨挾制，無時
    無刻不想擺脫自立。其他諸侯縱然兵多將廣，但遠離京都，無法增援。你大可打著扶植幕府
    、護佑天皇的旗號，擊潰三好黨，攻入京都，再借天皇之名，征討四方。」

    　　織田信長野心素著，饒有雄才，一聽此言，心領神會，方要致謝，卻聽寧不空冷冷道：
    「不必著急，這只不過是天時之一。」

    　　織田信長動容道：「還有之二嗎？」

    　　寧不空道：「你的對手各有所長。武田、上杉擅長馬戰，毛利一族精於水戰，你織田氏
    又精於何種戰法？」

    　　織田信長想了想，道：「我有一百支鳥銃，不知可否算一種戰法？」

    　　寧不空搖頭道：「一百支太少，若要一統日本，非得五千支鳥銃不可。」他說到這裡，
    長歎一口氣，悠然道，「五行輪轉。金的世代快要完結了，火的世代即將到來，誰用好了火
    ，誰就可以縱橫天下。是故天時之二，便在火器。嘿嘿，明者火也，大明朝以火為號，卻不
    重火器，真是可笑。聽說佛郎機、英吉利西方諸國火器犀利，若有機會，我倒想見識見識。
    」

    　　織田信長聽罷，呆然良久，驀地神色一整，沉聲道：「不空先生，信長以一半俸祿，請
    你做我的軍師。」

    　　「我乃唐人，不當做你倭人的官兒。」寧不空淡然道，「何況今日不過紙上談兵。將來
    真要統一天下，尚有無窮變數，稍有遲疑，只怕你一腔壯志，盡皆化為泡影。」

    　　織田信長笑道：「人只有五十年可活，就算活到化天之年（按：千年），也如夢幻一般
    ，生又何喜，死又何悲？」

    　　以寧不空之能，也不覺動容：「你年紀輕輕，便如此看輕生死，絕非大吉之兆。輕生則
    無畏，無畏則少防備，是故能破強敵，難防小人啊。」

    　　織田信長一笑轉身，忽又回頭道：「不空先生，信長還有一問。」

    　　寧不空道：「但問無妨。」

    　　織田信長道：「敢問唐人之中，先生可是第一智者？」

    　　寧不空雙眉陡立，冷笑道：「華夏縱橫萬里，人民億萬，寧某這點微才，算不得什麼。
    」

    　　織田信長奇道：「難道有人比先生更聰明？」

    　　「若論智謀。」寧不空神色一黯，「確有一人勝過寧某，若不是他，我也不會流落異邦
    了。」陸漸聽得一驚，心想竟有人智謀勝過寧不空，卻不知這人是何樣子，莫不成有兩個腦
    袋？

    　　織田信長想了想，又道：「他會來日本麼？」

    　　「那倒不會。」寧不空搖頭道，「他今生今世，也不會來到日本。」

    　　織田信長露出釋然之色：「今晚我便派人來接先生入府，先生不妨準備一下。」

    　　寧不空失笑道：「你要強逼我做軍師？」

    　　織田信長微笑道：「其實天時不止有二，而是有三，一為京都，二為火器，三則為先生
    ，得先生者得天下，信長豈敢大意。」又鞠一躬，攜著阿市，撐開紙傘，悠然去了。

    　　二人方才離去，便有武士冒雨而來，守住大門。陸漸瞧得心驚，問道：「寧先生，我們
    真要去織田府麼？」

    　　寧不空頷首道：「這信長厲害得很，我若不能為他所用，他必然殺了我們。」

    　　「他這樣蠻橫麼？」陸漸氣道，「寧先生你也不是好惹的，大不了，咱們去別的藩國。
    」

    　　「陸漸。」寧不空忽地莞爾，「你不覺得，這織田信長很有趣麼？」陸漸道：「凶霸霸
    的，有趣什麼？」

    　　「你懂什麼？這才叫霸者之風。」寧不空歎道，「我不是說過嗎？亂世之法，隨強者生
    ，隨弱者死，這座算館，只不過是寧某的魚餌，釣的正是織田信長這條能吞掉日本的大魚啊
    ！」

    　　他說到這裡，忽覺門外的雨已然歇了，清風含潤，破門而來，簷上積水如縷，瀉在石階
    之上，滴答有聲，細碎空靈。

    　　是夜，寧、陸二人遷入織田官邸，倉兵衛晚間回來，聽說此事，只喜得抓耳撓腮。只有
    陸漸悶悶不樂，總覺不妥，但探究緣故，卻又無法道明。

    　　織田信長得寧不空輔佐，或以智取，或是力戰，陸續打敗叔伯兄弟；同時設立商隊，大
    行貿易，又行「一錢法」，百姓盜一錢者斬，尾張風氣為之一整。寧不空親自改良火器兵甲
    ，將鳥銃加長六尺有餘，較之尋常鳥銃，射程倍增，可至兩百餘步，雄於日本。

    　　陸漸被寧不空派為賬房，為他計算尾張全國財物出入，他眼見寧不空為織田家治國整武
    ，想到真倭、假倭之說，不覺憂心忡忡：「織田家怎麼說也是真倭，寧不空幫助真倭，豈不
    成了假倭？」他雖明知寧不空如此作為，禍害深遠，卻因《黑天書》修煉已久，沉溺太深，
    心中雖然憂慮，卻不敢多言，生怕寧不空一怒之下，不予真氣。

    　　櫻花開落，鷗鳥來去，轉眼間過去兩年。這一年，又是櫻花爛漫時節，織田信長終於一
    統尾張，前往京都覲見將軍義輝，窺探京中形勢。寧不空雖為信長謀主，卻始終拒為織田家
    臣，兩年來超然幕後，故而不便隨其入京，留在尾張，終日閉門不出。

    　　這一日，陸漸向廚房要了一尾鮮魚，來喂北落師門，到了房中，卻見北落師門懶洋洋趴
    在地上，身旁不知何時多了幾隻小貓，圍著它爭相取寵。陸漸瞧得好笑，笑罵道：「這個土
    皇帝，倒會享樂。」

    　　當下將魚用盤盛了，放到北落師門面前，北落師門揮揮爪子，示意群貓先用，然後起身
    踱到門外，翹首凝望西方，小小的身子處在天穹之下，頗是落寞。

    　　陸漸不覺心生憐意，抱起它道：「北落師門，又想仙碧姊姊麼？都怪我沒用，不能帶你
    回去。」北落師門仍是懶洋洋的，毫不理睬。

    　　忽聽遠處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您別急呀，小眉一定還在府裡，咱們再找找看。」另
    有一個女子嗔怪道：「都是你不小心，一轉身，就把小眉丟啦。」說到後面，竟微微哽咽，
    先說話的女子連忙低聲安慰。

    　　陸漸心中詫異，織田府的女子平素都在內殿，除了出門禮佛，從不出現於外宅。怔忡間
    ，忽見兩個女子分花拂柳，鑽將出來，一個年紀稍大，侍女打扮，微微發胖，圓圓的臉上雙
    目細長；另一人年紀甚輕，寬大華麗的和服也掩不住苗條體態，雪白雙頰淚痕未乾，眉眼卻
    是出奇的俊俏，不止倭人中絕無僅有，便是放之華夏，也是出色的美人。

    　　兩人驀然瞧見陸漸，均是一怔，那侍女張口便罵：「你這漢子，哪裡來的，你那雙賊眼
    珠子，可不要亂瞧。」陸漸心想你們自己突然出現，卻來問我，再說不瞧便不瞧，誰又希罕
    了。當下別過臉去。

    　　那美貌少女卻目不轉睛瞧著他，忽地笑道：「信子，你別罵了，我認識他。」她見陸漸
    迷惘，便笑道，「你是『不空算館』那個呆呆的小夥計，對不對？」

    　　陸漸聽她一說，恍然大悟：「你，你是那個什麼，什麼……」一時卻想不起名字。那少
    女大為不悅，說道：「我叫阿市，你不記得了？」陸漸笑道：「對了，阿市，好久不見，你
    長這麼大了。」

    　　信子見他出言無狀，正待呵斥，阿市卻莞爾道：「你也長高了，比哥哥還高呢。」陸漸
    雖高大許多，卻不自知，聽阿市一說，不覺微感疑惑，低頭自顧。

    　　信子冷眼旁觀，忽道：「公主，你瞧這個呆子懷裡的貓兒怪俊的，既然找不到小眉，不
    妨把那隻貓兒要來。」

    　　阿市瞧了北落師門一眼，說道：「這種貓兒我聽說過，是西方波斯的異種。奇怪，他怎
    會有這麼名貴的貓兒。」信子笑道：「不管名不名貴，找他要來就是，他敢不給，我便叫橋
    本君跟他要，還怕他不給。」

    　　阿市搖頭說，「這樣不妥，再說，我只要我的小眉。」

    　　信子碰了釘子，悻悻訕笑。阿市又輕聲叫道：「小眉，小眉。」叫得兩聲，忽聽喵的一
    聲，從房內躥處一隻黃白相間的母貓。阿市喜道：「小眉。」將那貓一把抱住，憐愛不已。

    　　忽聽北落師門輕叫一聲，小眉聽了，猛地掙脫阿市懷抱，跳到陸漸腳下，轉來轉去。陸
    漸恍然大悟：「敢情這貓兒是北落師門拐來的。」忙道：「北落師門，你又淘氣了。」

    　　阿市也感驚訝，問道：「信子，小眉怎麼了？」信子啐了一口：「小畜生思春啦，不中
    留的東西。」

    　　阿市伸手去抱小眉，小眉卻竭力掙扎，衝著北落師門淒聲叫喚。阿市大急，對陸漸說道
    ：「小夥計，我的貓兒喜歡上你的貓兒啦，你把貓兒送給我好麼？」

    　　若是尋常貓兒，陸漸送人自無不可，但這北落師門委實幹系重大，只得搖頭道：「不成
    ，這貓兒不能送你。」

    　　「大膽。」信子喝道，「公主的話你也不聽？」

    　　陸漸尷尬道：「這貓兒我不能送人的。」

    　　阿市自幼美貌，深得父兄寵愛，凡事予取予求，從未遭人拒絕，此刻被陸漸所拒，面色
    陣紅陣白，驀地輕哼一聲，轉身便走。信子急忙跟上，走了兩步，轉身對陸漸啐道：「不識
    時務的小子，你死定了。」

    　　陸漸無端受此奚落，大感無趣，一回頭，忽見倉兵衛悄然立在身後，望著阿市身影，怔
    怔出神。便問道：「倉兵衛，你今天不去練劍？」原來入府之後，倉兵衛想跟府內武士練劍
    ，寧不空初時不允，後來陸漸為他說情，方才答應。

    　　倉兵衛激靈靈打了個寒噤，沒好氣道：「練完了。」說著瞧了北落師門一眼，神色陰沉
    。陸漸還想與他說兩句，倉兵衛早已掉頭去了。

    　　陸漸呆了一會兒，將北落師門放下，倍覺孤寂，寧不空要麼忙於軍政，要麼閉門靜坐，
    倉兵衛則極少與他說話，至於織田府中，武士們各分派別，抱成一團，並無一個交談之人。

    　　當下歎了口氣，回賬房處理帳務，至晚方閒，找來鮮魚，叫喚北落師門。叫了一陣，卻
    不聽回應，四處搜尋，也沒見著。正焦急間，忽見倉兵衛滿臉笑容，迎面走來，忙上前問道
    ：「倉兵衛，你瞧見北落師門了嗎？」

    　　倉兵衛大不耐煩：「沒瞧見，誰知道呢？說不准去田里捉老鼠了。」陸漸道：「不對，
    北落師門從來不捉老鼠，它只吃魚。」

    　　倉兵衛道：「貓兒不捉老鼠，算什麼貓兒？丟了也是活該。」陸漸聽得眉頭大皺，轉眼
    間，忽見倉兵衛手上有五道血痕，似被獸類抓過，不由臉色一變，捉住他手，喝道：「這是
    什麼？是不是北落師門抓的，你把它弄哪兒去了。」

    　　他說話之時，手中便覺倉兵衛心跳加劇，血流變快，分明心慌緊張，但倉兵衛臉上卻仍
    鎮定，大叫道：「胡說，我沒見過貓兒，你放開我。」陸漸又氣又急，喝道：「你不把北落
    師門還我，我，我……」一時卻想不出什麼有力的法子，逼他就範。

    　　倉兵衛見狀，膽氣更粗，挺起胸脯，大聲道：「反正我是你的僕人，你有本事打死我呀
    ，打死我，我也不怕。」陸漸哭笑不得，道：「我打你做什麼，你把北落師門還給我……」

    　　忽聽有人冷笑道：「小夥計，我便知道你小氣。」陸漸轉眼望去，只見阿市容色冷淡，
    俏立遠處，懷中一隻波斯貓，正是北落師門。倉兵衛神色大變，匍匐在地，顫聲道：「公主
    殿下安好。」

    　　陸漸又驚又喜，撲將上去，伸手便奪那貓兒，不防北落師門伸出爪子，倏地抓來，若非
    陸漸手快，幾被抓著，不由詫道：「北落師門，你怎麼啦？」那貓兒仍是懶洋洋的，正眼也
    不瞧他，阿市瞧陸漸一臉呆相，矜持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陸漸正覺不解，忽聽寧不空歎道：「陸漸，讓它去吧，這貓兒是出了名的勢利，一旦有
    了女主子，再也不會理你的。」

    　　陸漸回過頭來，只見寧不空微微佝僂，悄立簷下，不由問道：「為什麼？」

    　　寧不空道：「它的第一個主人便是女子，或許日子久了，已經習慣。從沒男子能做它的
    主人，你陸漸也不例外。」

    　　阿市聽得眉開眼笑，心道：「天下間還有這麼乖的貓兒，只認女子，不認男子。」想著
    瞅了陸漸一眼，含笑示威。陸漸望著北落師門，見它蜷在阿市懷中，一派恬然，不知怎的，
    想到自己為它出生入死，事到如今，卻被它輕輕拋棄，沒的心生酸楚，恨不得大哭一場。

    　　阿市見他眼角泛紅，芳心一沉，想將貓兒還他，又覺這貓兒如此依戀自己，若是給他，
    這貓兒豈不又傷心了，躊躇間，忽聽寧不空道：「阿市公主，你身為女眷，當在內殿，擅來
    外宅，有違家法。」

    　　阿市臉色發白，輕哼道：「我是來還貓兒的，別人不肯送我，我也不要。」說罷瞪了陸
    漸一眼。

    　　寧不空道：「陸漸不肯送你，自有道理。但北落師門既然擇你為主，你就好好待它。只
    不過，這貓兒非比尋常。若有一天，它離你而去，你也不要難過。」

    　　阿市聽得似懂非懂，忽聽寧不空揚聲道：「公主請回內殿，寧某不送。」阿市身份雖然
    貴重，卻知這人乃是兄長軍師，權重尾張，是故不敢違背，小嘴一撅，轉身去了。

    　　待阿市走遠，寧不空忽又喝道：「倉兵衛，你為討好阿市，偷盜北落師門，該當何罪？
    」倉兵衛面無人色，只是拚命磕頭。陸漸瞧得不忍，說道：「北落師門總算無恙，便饒了他
    吧。」

    　　寧不空怒道：「渾小子，你還替他說話？哼，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倉兵衛，我罰你跪
    到明天日出，膽敢起身，斷你雙腿。」說罷又向陸漸喝道，「渾小子，給我進來。」

    　　陸漸隨他進屋，寧不空關門落坐，神色略緩，歎道：「陸漸，你為人樸實，隨我三年，
    極少違拗於我，這是很好。除開《黑天書》的干係，你我身在異國，相依為命，也算是彼此
    間最親近的人！」

    　　陸漸見他一反常態，溫言說出這番話來，大覺驚訝，但回想這三年情景，確然又是如此
    。

    　　「既然這樣。」寧不空道，「我想給你瞧一樣東西，你瞧見什麼，要半點不漏地跟我說
    ，決不能有所隱瞞。」

    　　陸漸應了。寧不空從床頭取來一個包袱，解開看時，卻是四幅卷軸。寧不空取了一軸，
    徐徐展開，乃是一幅圖畫，畫中一男一女，男子端坐椅上，劍眉入鬢，容貌俊朗，美中不足
    的是左頰一道傷疤，自顴骨劃到嘴角。女子立在椅後，懷抱一隻波斯貓，雙目脈脈含情，望
    著那男子，她相貌雖非極美，但風姿楚楚，溫柔可親。

    　　那畫筆法精湛，畫工傳神，尤其波斯貓那雙藍眼珠，慵懶迷離，如張似閉。陸漸瞧得眼
    熟，訝道：「這貓好像……」

    　　寧不空冷道：「好像北落師門麼？」陸漸道：「是呀，像極了。」寧不空哼了一聲，道
    ：「除了貓還有什麼？」陸漸道：「還有一對男女，卻不知是誰？」

    　　寧不空道：「那是當年名震天下的一對神仙眷侶。咳，你就別問了，把畫中人的樣子說
    給我聽，半點也莫遺漏。」

    　　陸漸按捺疑惑，將畫中人特徵一一說了，又道：「除了這對男女，右角還有七個大字。
    」說罷一字字念道：「有——不——諧——者——吾——擊——之。」

    　　寧不空聽到這兒，身子一顫，半晌方道：「還有呢？」

    　　陸漸道：「這行字的左下方有一枚三角印章，三角中有一方形，方形中又有一個圓圈，
    可惜沒字。」寧不空不耐道：「這個也無須再說，還有什麼？」

    　　陸漸詳細描述所見，連軸承的紋理色彩也都說了，寧不空更是不斷詢問，直到問無可問
    ，才道：「就這些麼？」陸漸道：「沒別的啦。」

    　　「豈有此理！」寧不空露出疑惑之色，「難道八幅祖師畫像一模一樣？」

    　　他沉思一陣，將剩下三幅畫像展開，問道：「陸漸，你瞧這四幅畫像有何不同？」陸漸
    凝神觀看，說道：「畫像、文字、印章，均是一樣，只是左下腳的記號不同。」

    　　寧不空道：「什麼記號？」陸漸道：「第一幅畫的記號是三道橫槓，但第一道橫槓從中
    斷開，變成兩道短橫。」

    　　寧不空冷哼一聲，道：「這個記號代表先天八卦中的『兌』，乃是澤部標記，我派共分
    八部，這四幅畫像分屬澤、火、水、山四部，自也有兌、離、坎、艮四種標記，除了標記不
    同，還有什麼異樣？」

    　　陸漸道：「定要說異樣，那麼從左數起，第二幅畫被火燒過，還被水浸過，畫中女子的
    臉被燒壞了，畫上的顏色也因為浸了水，渾濁不堪。」

    　　寧不空不覺苦笑，這一幅正是火部的祖師畫像，當日在姚家莊，寧不空以畫像誘敵，擊
    敗陰九重，是故畫像先被火燒，後被水浸，留下諸多印跡。

    　　寧不空歎道：「陸漸，燒過的，浸過的，都不去管它，除此之外，還有什麼不同？」陸
    漸唔了一聲，此時天色已晚，便燃起燈火，專心辨認。

    　　燭影搖紅，光陰如流，陸漸久無聲息，寧不空不由得絕望起來，他逼陸漸識字，就為讓
    他辨識畫上文字；教他《黑天書》，也是為了讓這少年死心塌地效忠自己，如此一來，就算
    陸漸瞧破畫中秘密，也無法離開自己。這計謀環環相扣，可謂滴水不漏，陰毒深長。

    　　饒是如此，寧不空仍不甘心將這四幅圖示與陸漸，想憑一己之力尋出其中奧秘。卷軸的
    木軸，畫紙的夾層，這三年中他反覆摸索，均無異樣，看來畫像的奧秘終究還是在圖文之上
    ，而看圖識字，又非明眼人不可，寧不空雙目俱盲，唯一信任的人，只有劫奴，故此這幾日
    他在房中擺弄畫像未果，無奈之下，只好叫來陸漸辨認。

    　　但萬沒料到，這四幅畫像竟然一模一樣，倘若如此，當年的那句讖語，豈不是欺人之談
    ？而火部同門豈非白白死了？至於自己這雙招子，豈不也白白瞎了麼？

    　　寧不空心中忽而忐忑，忽而悲憤，忽而絕望、忽又自憐自傷。驀然間，只聽陸漸咦了一
    聲，道：「寧先生，這幅圖被燒焦的地方，似乎有字。」

    　　寧不空露出狂喜之色，一把攥住他手，顫聲道：「什麼字，快，快念給我聽。」陸漸凝
    眸辨認，一字字地念道：「之——上——長——薄——東——季——握——穴。」

    　　「紙上藏帛，冬季臥雪？」寧不空沉吟道，「冬季臥雪卻也易解，說的是冬天躺在雪裡
    ；但這紙上藏帛，卻有些古怪了。」陸漸笑道：「先生錯了，不是這八個字。」當下一字一
    字，說給寧不空聽。

    　　「之上長薄東季握穴？」寧不空一陣茫然，「這句子好生不通。」他思索良久，又問道
    ：「這八個字大小如何，在畫像的什麼地方。」陸漸道：「這八個字又小又淡，在三角印章
    的下方。」

    　　「諧之印的下方麼？」寧不空沉吟道，「陸漸，你將澤部的畫像抬起來，用燭火烘烤印
    章下方，但須小心，不要燒壞了卷軸。」

    　　陸漸舉燈烘烤半晌，除了紙質變黃，並無字跡顯現。寧不空想了想，又道：「你且瞧瞧
    ，那八字所在之處，可有水浸痕跡？」

    　　陸漸定睛一瞧，那枚印章微微發毛，果然被水浸過，便道：「有的。」寧不空含笑道：
    「你取一碗水來，先將印章下方潤濕，再用燭火烘烤。」

    　　陸漸依法潤濕畫像，再行烘烤，待得水盡紙燥之時，紙面上果然浮現出一行字來。寧不
    空聽說，狂喜不禁，拍手道：「原來如此，此處必然塗有藥物，須得水浸火烤，方能顯形。
    陰九重啊陰九重，多虧有你，哈哈，若是無你，我又怎麼勘得破這祖師畫像的秘密。」他狂
    笑一陣，又命陸漸念出顯現字跡，卻是「大下白而指歷珠所」八字。

    　　寧不空默念八字，引經據典，仍然思索不透，又命陸漸將其他畫像的字跡顯現出來，水
    部畫像上寫的是「卵有如山隔春山其」，山部畫像則寫著「以旌也雪樹皆渦屋」。

    　　寧不空思索片刻，先用諧音重讀之法，瞧這幾行字是否用了諧音，繼而又轉換字序，瞧
    這些字是否調換了順序，若將其重新排列，能否讀出通順句子。

    　　寧不空本是少有的聰明人，一旦陷入此等謎題，必然冥思苦想，廢寢忘食。陸漸見他唸
    唸有詞，甚覺無味，當下出門，卻見倉兵衛孤零零跪在花圃前，一動不動，不由暗歎，尋來
    一張蒲團，說道：「倉兵衛，你跪在上面，舒服一些。」

    　　倉兵衛啐了一口，恨聲道：「我死了，也不要你可憐。」陸漸氣得說不出話來，罵道：
    「誰想可憐你了，你這個不知好歹的小子。」說罷將蒲團扔到他面前，轉身便走，忽聽得倉
    兵衛在身後發出低低的啜泣聲，不覺胸中一痛，雙眼酸熱。

    　　他躺回床上，尋思道：「倉兵衛雖然可憐，但怎麼說也有父母，我卻只有爺爺，現在連
    爺爺也沒有了，倉兵衛有我可憐他，誰又來可憐我呢？」想著想著，眼淚不絕滑落。還記得
    那些海外奇談，雖是陸大海的胡編，此刻想起，卻是別有趣味；又還記得，那年他去賣魚，
    被幾個鎮上的小潑皮搶走了魚，按在泥地裡往死裡打。事後陸漸帶著一身泥，哭著回家，陸
    大海聽說了，二話不說便出了門，可很久都沒回來，直到傍晚，陸漸才知道，爺爺打斷了一
    個小潑皮的腿，被衙門抓去，打了三十大板，關在牢裡。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又累又餓
    ，渾身疼痛，心裡卻默默發誓，以後不論爺爺怎麼說謊，怎麼輸錢，自己也不會怪他，不會
    跟他吵鬧。那一夜，他忽然長大了，開始織網、打魚，擔負起家中的生計。

    　　這天晚上，陸漸不知為何十分傷心，竟是哭著睡去的。第二天醒來，推門一瞧，卻發現
    倉兵衛倒在地上，渾身滾燙，陸漸忙將他抱回房內，找來大夫，診斷之下，卻是受了風寒。
    陸漸去見寧不空，卻見他神色呆滯，口中唸唸有詞，似乎說什麼「八圖合一」。陸漸叫喚，
    他也不理，只得自作主張，叫來鵜左衛門，讓他帶倉兵衛回家休養。

    　　送走倉兵衛，院子裡越發冷清，陸漸算帳之餘，寂寞無聊，削了一把木劍，重新練起「
    斷水劍法」，當他使劍之時，忽然發覺，自己念頭方萌，木劍早已刺出，有時心中才想到十
    招，手上已使到十五六招上下，一把木劍如風中枯葉，飄忽迅疾，超乎想像。

    　　陸漸心中驚訝，猜測必是《黑天書》之故，不覺歎了口氣，遙想姚晴往昔總是埋怨自己
    出劍太慢，若是看到今日這般快劍，也不知有何感想。想到姚晴，他胸中大痛：「三年不見
    ，也不知她變成什麼樣子，仙碧姊姊給她解了毒麼？她住在哪裡？她父母雙亡，家園被焚，
    孤零零的一個人，會不會傷心寂寞。」

    　　一時間，陸漸望著碧空流雲，不覺癡了。忽聽咯咯笑聲，有人道：「小氣男，丟了貓兒
    ，還在傷心嗎？」陸漸回頭瞧去，只見阿市和服色白如雪，雙袖和兩膝處點綴了幾點粉紅櫻
    花，懷中的北落師門與白衣混同一色，若非碧藍雙瞳，幾乎難分彼此。

    　　「這樣吧。」阿市笑道，「貓兒還是算你的，我幫你養著，要是將來它不喜歡我了，我
    便還給你。」陸漸搖頭道：「貓兒原本就不是我的，它另有主人的。」阿市想到寧不空的話
    ，忍不住問道：「那個主人也是女子麼？」

    　　陸漸點點頭，阿市道：「她生得美不美？」陸漸道：「很美。」阿市小嘴一撇，輕哼道
    ：「難怪你這麼傷心，是不是怕丟了貓兒，就沒法去討好那個大美人兒呢。」

    　　陸漸一怔，失笑道：「她很美，你也很美啊。」他將阿市與仙碧相比，本無他意。阿市
    卻俏臉微紅，低頭輕撫懷中貓兒，歎道：「美又怎樣，又沒人為我傷心。」

    　　陸漸不解她小女兒的心思，想了想，問道：「你一個人來外宅，家裡人就不擔心嗎？」
    阿市搖頭道：「我爸爸媽媽都去世了，兄長裡就大哥和我最好，這次大哥去京都，那些侍女
    們整天圍著我，這也不讓做，那也不讓做，悶死人了。」她偷瞧陸漸一眼，笑道：「小夥計
    ，你叫什麼名字？」

    　　陸漸說了，阿市怪道：「你的名字好怪。」陸漸道：「我是唐人，自然用唐人的名字。
    」阿市歡喜道：「我見過雪谷先生的山水畫，畫的就是大唐的山水，那是很好很好的。」

    　　陸漸撓頭道：「我在海邊長大，天天瞧著的都是海，山水什麼的，卻沒見過。」

    　　阿市露出失望之色，歪著頭想了想，笑道：「陸漸，你陪我『跳麻』玩兒！」

    　　「跳麻？」陸漸奇道，「怎麼玩兒？」阿市嫣然一笑，忽地拉住他手，一陣小跑。陸漸
    從沒與女子牽過手，雖與姚晴練劍多日，也未有過肌膚之親，但覺阿市小手滑膩溫軟，心頭
    不禁砰砰亂跳，到得一堵牆前，腦子裡才有知覺，卻見牆邊一樹櫻花，枝幹扶疏，斜出牆外
    。

    　　阿市將北落師門背在身後，脫去木屐，繫在腰間，露出一雙白生生的嫩足，然後雙手摟
    樹，矯若狸貓，爬到大樹分岔處，向陸漸招手道：「快來。」說罷湧身一跳，消失在牆外。
    陸漸大驚，忙爬上樹，舉目望去，卻見牆外乃是一片麻田，麻苗初露，長勢喜人。忽見阿市
    在田中招手道：「快下來呀。」

    　　陸漸見這圍牆頗高，但阿市尚能躍下，自己堂堂男子，也不能輸給她，當下縱身躍下，
    來到田間。

    　　「這些麻苗快一尺高了，」阿市道，「我每天都來跳，麻苗長得很快，一尺、兩尺、三
    尺，不斷長高，最後能長到一人高，若是懈怠，就跳不過去，人就輸給了麻。」

    　　說罷她脫下和服，露出貼身衣褲，褲腳僅僅及膝，露出一段雪白光潤的小腿。阿市吸一
    口氣，從第一株麻苗上越過，腳才落地，又是一縱，從第二株麻苗尖上掠過，如此跳完一行
    麻苗，又跳下一行，初時尚能身輕若燕，但隨體力漸衰，雙足不斷碰著苗尖。

    　　「跳不過啦。」阿市呼呼喘氣，晶瑩汗珠順額而下，衣衫濡濕剔透，益顯出曼妙身段，
    陸漸瞧得面紅心跳，忙轉過頭去。

    　　「一個人跳也沒意思。」阿市笑道，「以前都是大哥陪我跳，今天你來陪我跳吧。可不
    要輸給麻哦。」陸漸不敢正眼瞧她，嗯了一聲，放下木劍，學著阿市的法子，跳過諸麻，這
    一跳，才知其中的難處，初時幾株尚稱容易，但越跳越累，跳到後面，便是半尺高的麻，也
    跳不過了。阿市能跳四行麻，陸漸卻兩行也跳不過，當真無地自容，只覺無論如何，不能輸
    給體態嬌小的阿市，於是鼓足精神，全力以赴。

    　　一日跳罷，陸漸回到房中，雙腿酸痛，伸屈艱難，是夜不敢再行他事，蒙頭就睡。不料
    次日醒來，雙腿酸痛竟然消失無蹤。陸漸大喜。到得午後，阿市又來相邀，誰知不過一夜，
    陸漸強了許多，連跳兩行，方才乏力。

    　　阿市奇道：「你腿不痛麼？我第一次跳麻，雙腿可痛得厲害，十幾天也沒下床。」陸漸
    撓頭道：「也不知怎的，我昨晚痛得厲害，今早卻全好了。」阿市凝眉思索，卻猜不透其中
    奧妙，眼見那麻一日日長高，陸漸也越跳越高，越跳越快，麻苗長成五尺高的麻桿兒時，阿
    市早已無法躍過，陸漸卻能輕輕一縱，躍過兩株麻桿兒，身法飄忽，翩若驚鴻。阿市瞧得出
    神，待陸漸跳罷，問他緣由，陸漸卻又張口結舌，說不上來。

    　　「那就是天生的了。」阿市不禁感歎，「大哥常說，天生的本領，不是學得了的。」

    　　這一日，陸漸將麻田中的麻桿盡都跳罷，意猶未足，見阿市含笑袖手，立在一旁，不由
    怪道：「阿市公主，你怎麼不跳啦？」

    　　阿市白他一眼，嗔道：「大白癡，我又跳不過去。」陸漸笑道：「那我明天再來。」阿
    市搖頭道：「明天不用來了，麻長到這麼高，不會再長了。」

    　　陸漸道：「這麼說……」

    　　「沒錯。」阿市不待他說完，拍手笑道，「你沒有輸給麻，勝過它啦。」陸漸恍然大悟
    ，也笑起來。阿市說道：「陸漸你大獲全勝，想我怎麼獎賞你呢？」

    　　陸漸道：「我也不知道，你愛賞什麼都成？」阿市微微一笑：「好呀，我想好了，便來
    找你。」說罷抱著北落師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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