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熾天使書城 }=-

滄 海

    　　　　　　　　　　　　　    【第六章】

    往事

        比起這句話，天底下任何語言也不能讓陸漸更加吃驚，只覺心頭亂哄哄的，千頭萬續，
    理不明白，轉眼望去，四週一張張面孔要麼驚訝，要麼疑惑，目光轉動，落到沈周虛臉上，
    見他凝注自身，若有所思，陸漸頓時大感彆扭，在瞧谷縝，眉頭緊蹙，似愁還怒。霎時間，
    一股怒氣直衝陸漸頭頂，他面紅耳赤，大聲道：「寧姑娘，你騙人！我縱有一百個不好，有
    豈會和這等陰謀害人的惡徒扯上關係？」

    　　「若是騙你，那還好了。」寧凝神色淒楚，「即使我騙人，有無四律也不會騙人。第四
    律有來有往，說的是父母是劫主，子女也是劫主，父母是劫奴，子女也是劫奴，劫主劫奴代
    代相傳，傳罷三代，才能了結。」

    　　陸漸一時怔住，半晌問道，：「那又如何？」寧凝苦笑道：「既然主奴之分，代代相傳
    ，那麼家父是你的劫主，我也是你的劫主，按理說，倘若黑天劫發作，只有我能救你，你不
    能救我，對不對？」

    　　陸漸想了想，恍然道：「無怪那日我黑天劫發作，後來又無故痊癒，竟是寧姑娘救我。
    」

    　　寧凝歎道，：我那時見你名在須臾，心頭一急，借了自身的劫力，轉為真氣，拼了黑天
    劫發作，也要救你……」

    　　陸漸聽到這裡，心裡莫名的感動，脫口道：「寧姑娘，我，我……」嗓子卻似堵住了，
    無數感激之言，到了喉間，卻是無法吐出。

    　　寧凝知道他心中顧忌，沒來由一陣心酸，眼眶泛紅，歎道：「你不用謝我，父債女還，
    爹爹將你練成了劫奴，本來就不對，我來救你，算是代父還債，減輕他的罪孽……」

    　　篤的一聲，寧不空將竹杖狠狠一頓，厲聲道：「蠢Y頭，誰要你做好人？誰要你代我還
    債，？這狗奴才不知好歹，也值得你捨命相救麼？

    　　陸漸怒道：「寧不空，今日若不看在寧姑娘的面子，我定與你不客氣。」寧不空冷笑道
    ：「好呀，那便試試。」

    　　陸漸心頭怒起，但看到寧凝，轉念間有按捺住了，說道：「寧姑娘，在天生塔裡，你的
    黑天劫也曾發作，那時我用了大金剛神力，想要封住你的三垣帝脈，後來雖然成功，卻也僥
    倖的很，但這又和第四律有什麼干係？」

    　　寧凝搖搖頭道：「大金剛神力練到絕頂處，固然能夠封住隱脈，但這只是治標，不能治
    本。那天你能救我，與大金剛神力全不相干。依照第四律，只因為，你，你不但是我的劫奴
    ，也是我的劫主，我的真氣能救你，你的真氣也能救我……」

    　　陸漸聽得滿頭霧水，目瞪口呆，一時轉不過念頭，卻聽寧凝輕輕一歎，說道：「還不明
    白嗎？有來由往，劫主劫奴代代相傳，我的爹爹是你的劫主，我便是你的劫主，你的爹爹是
    我的劫主，那麼你也是我的劫主。唉，真是造化弄人，你我互為主奴，真氣劫力相生共長，
    竟將隱脈一舉貫通，破了有無四律，永遠不受黑天劫之苦。」

    　　寧凝說的本來是喜事，然而神情卻極愁苦，淚光星閃，盈盈欲出。

    　　陸漸已然聽得癡了，瞧了瞧寧不空，又看看寧凝，目光數轉，終於落到沈舟虛臉上，但
    見他面色灰敗，眼裡卻泛起漣漣神采，猛然間，陸漸心一空，後退兩步，回望谷縝，眼裡儘
    是哀求之意。

    　　谷縝神色數變，忽地歎了口氣，緩緩道：「陸漸，寧姑娘說得對，依照有無四律，你就
    是沈舟虛的兒子。」

    　　話音未落，眼前一花，雙肩銳疼刺骨，已被陸漸緊緊抓住，拾眼望去，陸漸臉色慘白，
    眼裡儘是狂亂之意，嘴裡低吼道：「你騙我，你也騙我麼……」谷縝心裡泛起無比苦澀，徐
    徐道：「陸漸，我恨不得將沈舟虛碎屍萬段，何必？你是他的兒子，我可騙人，『有無四律
    』卻不會騙人……」

    　　陸漸呆呆望了他半晌，募地鬆開雙手，直起身來，喃喃道：「你們說的話都是一樣的，
    都是合著伙來騙我……」猛地揪住頭髮，狠狠搖頭，似要從這夢魘中掙扎出來。

    　　忽聽商清影澀然道：「陸公子，能讓我看看你的胸口麼？」陸漸身子劇震，注目向他望
    去，但見商清影目轉淚光，注視自己，一手扶著大樹，身如秋蟬，瑟瑟發抖。

    　　陸漸見她神情，不知怎地，心中一熱，不由自主掀開衣衫，在他胸口肌膚上，赫然刺著
    一個漸字，年久日深，顏色轉淡，那字跡更是潦草混亂，足見刺字者十分倉促。

    　　商清影望著字跡，身子顫抖得越發厲害，驀地緊閉雙目，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雙頰緩緩
    滴落。

    　　陸漸心中惘然一片，站在當地，不知如何是好，忽見商清影睜開雙眼，步子沉滯，向著
    庭中慢慢走去，每走一步，都彷彿耗盡全身氣力。寧不空等人畏於陸漸，任他前往，不敢阻
    攔，一時間，十餘雙眼睛，盡都寧住在這美婦身上。

    　　離谷神通不到一尺，商清影止住步子，望著眼前男子，眼淚決堤似流了下來，纖指顫抖
    ，慢慢伸出，似要撫摸屍身面龐。谷縝臉色一遍，募地喝道：「住手。」

    　　商清影身子輕顫，轉頭望去，喃喃道：「縝兒，我……」谷縝眼裡射出凌厲凶光，恨聲
    道：「你不配碰他。」

    　　商清影眼裡閃過一絲痛楚，素靨上湧起濃濃愧色，過得良久，才歎了一口氣，苦笑道：
    〞是呀，我不配碰他，也不配做你的母親。〞她抬起頭，目視天空流雲，只覺變幻莫測，一
    如平生，這麼瞧了半晌，她忽地幽幽說道，「那年，春天來的早，莊外的桃花也開的格外鮮
    艷。也在那時候，我第一次有了孩子，坐在桃樹下，跟莊裡的嬤嬤學做小衣小褲，小鞋小襪
    ，還有虎頭帽和圍兜，那孩兒愛動，總是在肚裡踢打。想到他過不多久便要出生，我的心裡
    呀，真是有害怕，又歡喜……」

    　　「是啊。」沈舟虛歎了口氣，流露追憶之色，「那時真是難得的安寧……」

    　　商清影卻不理他，自言自語：「秋天的時候，附近鬧起了倭寇，燒了許多的房子，殺了
    許多的人。那時他的腿還是好好的，聽說之後，十分氣憤，說要『為國出力，誓清海疆』，
    當天便召集了莊客鄉勇，帶上弓箭刀槍去了。這一去，一連四天，也沒消息。我憂心忡忡，
    每天在閣樓上眺望，望啊望啊，到了第四天夜裡，終於回來了兩個莊客，一個斷了手，一個
    腹部中刀，氣息奄奄，快要死了。斷手的莊客說，男人們遇上倭寇，打不過，都戰死了。那
    時候，莊子裡已沒有了男人，只剩一群婦孺，一聽這話，哭的哭，叫的叫，帶了細軟金帛，
    一哄而散。偌大的莊子變得空蕩蕩、陰森森，一點兒燈活也沒有。我害怕極了，只知道哭，
    所幸身邊還有一個嬤嬤，我們商量去附近山裡躲避，可是還沒出莊門，那孩子遲不動，早不
    動，這當兒忽然動起來，我痛得死去活來，沒奈何，又只好轉回莊裡，擔驚受怕，吃盡了苦
    頭，天亮時分，總算將孩兒生下來。因為尚沒足月，算是早產，那孩兒虛弱得很，我呢，想
    必是憂傷太過，竟沒了奶水。我和嬤嬤望著這小小嬰孩，都很發愁。嬤嬤說，看來是養不活
    了，世道又亂，將他扔了吧。我心裡明白她說得不錯，但看孩兒那麼小，那麼弱，皮膚又紅
    又嫩，眼睛也睜不開，連哭的聲音也沒有，我一想到要將他一個人丟下，心裡就如滴血一樣
    ，抱著他只是哭，怎麼也不肯鬆開。嬤嬤說，再不走，可就完了。我沒法子，跪下來說道：
    『我這樣子，走不了啦，這是沈相公唯一的骨血，你受了他許多恩惠，怎麼忍心讓沈家斷了
    香火？我將孩子托付給你，請你好好養大。』她聽了這話，半晌沒作聲，一會兒才說，那麼
    你給孩子做個記號，倘若不死，將來也好認領。我心想這孩子的父親出征之後，沒有回來，
    可為『夫復不征』我雖生下他，但他如此孱弱，未必能活，算是『婦孕不育』，這兩句正應
    了《易經》中『漸』卦九三的爻辭，於是就用繡花針在他胸口刺了一個『漸』字……」

    　　「果然！」寧不空得意地笑道，「陸漸，當日在船上我說得不錯罷，你這個漸字，大有
    玄機。」可陸漸已聽得癡了，定定望著商清影，哪還聽得他的言語。

    　　商清影歎了口氣，續道：「剛刺完畢，前莊就鼓噪起來。我們嚇壞了，忙向莊後逃命，
    我生育不久，虛弱極了，跑到廚房附近，著實跑不動了，就讓嬤嬤抱著孩子先走，她卻說：
    『這孩子快死了，還是丟了罷。』我一聽著了急，說到：『好嬤嬤，你答應我收養他的。』
    她聽了這話，忽地生起氣來，說道：『一個半死的孩兒有什麼好養的？我冒著一死，陪你生
    下孩子，已算報答主人的恩惠，後面的事，老身再也管不著了。』說罷將孩子拋給我，飛快
    走了。我沒辦法，只好抱著孩子，挪進廚房，將門閂住。聽著遠處的人聲叫喊，我的心也跳
    得好快，裙子都被鮮血浸濕了，眼前白光連閃，似乎隨時都會昏倒。這時候，忽就聽門外的
    腳步越來越近，還有許多人說著我聽不懂的話。我的心跳頓時也急起來，心想聽說這些倭寇
    殺起人來，連嬰兒也不放過，我和孩子在一起，母子兩人都不能活，若我出去，他們抓住了
    我，或許不會再來尋我的孩兒？小到這裡，眼看灶洞裡火已燃盡，十分冷清，便將孩子藏在
    裡面，然後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陸大海始終皺眉聆聽，聽到這裡，驀地接口道：「沈夫人，貴莊可是在嘉定縣的西南方
    ？」

    　　「不錯。」商清影吃驚道，「老人家怎麼知道的？」

    　　「那就對了。」陸大海擊掌歎道，「實不相瞞，陸漸這孩子是我撿來的。撿到這孩子的
    地方，正是嘉定沈家莊廚房中的灶洞裡。」

    　　陸漸如遭雷擊，失聲道：「爺爺？」陸大海招手道：「你過來。」陸漸心中迷糊，怔怔
    走到他面前，陸大海按住他肩，指著商清影，說道：「給她跪下。」陸漸不敢違抗，只得跪
    下。陸大海沉聲道：「漸兒，這位就是你生身母親，決然不假。」

    　　陸漸急道：「你不是說了，這個『漸』字是胎記嗎？」

    　　陸大海搖了搖頭，歎道：「你聽我說。爺爺當年做過海客，對不對？」陸漸點點頭。陸
    大海道：「當年我出海之時，遇上倭寇的賊船，貨物被搶，又逼我入伙，替他們使船賣命。
    為了保命，我只好虛與委蛇，假意答應，上岸之後，趁其不備，逃入附近深山。這一躲就是
    三天，只餓得兩眼發花，到了第四天上，我實在忍不住，從躲藏處潛將出來，尋找食物。不
    料一路上只見男女死屍，房屋都被燒得精光，別說食物一粒米也沒有留下。這麼走了好一程
    ，才見一個莊子，料是倭寇剛剛經過，又去別處劫掉了，是以放了火，火勢卻還甚大。我餓
    得急了眼，也不顧危險，搶入火裡，找到廚房，指望搶出一些米面。誰料找了半晌，一無所
    獲，眼看火借風勢，越來越大，正覺著急，忽聽灶台下有東西哼哼唧唧，我起初還當是個耗
    子，心想沒有糧食，捉隻耗子充飢也好，於是屏息上前，向灶洞中一瞧，卻見一個嬰兒，皮
    膚赤紅，儼然剛生不久。我當時嚇了一跳，再摸鼻息，那孩子竟還活著。我見這嬰兒瘦小孤
    弱，不由大起憐惜之意，抱著他衝出火海，躲開倭寇隊伍，向北逃去。孩子沒奶，我便一路
    老著臉向人討奶吃，是以這孩子竟是吃百家奶長大的。這麼一直流落到了姚家莊，當時姚家
    莊名震東南，倭寇不敢輕犯，於是我便帶了孩子在莊子附近住下，一住便是二十年。」

    　　說到這裡，陸大海又向陸漸道：「我本想你父母必然遭了倭難，早已送命。怕你知道難
    過，故而沒有多說。至於你身上的文字，我也說是胎記，就是怕你追問之後，得知真相，徒
    自傷心。」

    　　陸漸愣在當地，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商清影卻是大為動容，斂身施禮道：「老先生
    大恩大德，妾身粉身難報。」陸大海擺手道：「這算什麼恩德？一個小娃娃都不救，我陸大
    海還算是人嗎？」他不居功德，商清影越發相敬，卻聽陸大海問道：「沈夫人，你落到倭寇
    手裡，如何脫身？」

    　　商清影苦笑道：「那些惡人捉了我，見我尚有幾分姿色，便將我綁起來，拖著向前，見
    我產後邁不開步，便拿槍柄打我，一邊打還一邊笑。我苦不堪言，恨不能就此死了。這時間
    ，忽然走來一個人，腰挎倭刀，戴著倭寇常戴的惡魔面具，用漢語冷冷說道：『她有傷，不
    要打她了。』其他惡人不聽，回頭咒罵，不料那人一揮刀鞘，將他們全都打倒了，還說道：
    『若不服的，再來比過。』其他倭寇都露出害怕神情，有人問道：『你是誰，怎麼從沒見過
    你？』那人說道：『我新來的。』問者便說：『誰知你是不是奸細。』話未說完，刀光一閃
    ，問話的人就掉了腦袋，鮮血流了滿地。其他倭寇人人露出敬畏神氣，都說：『他用我們的
    刀法，怎麼會是奸細呢？』那人也不說話，將我報起，大步前行，沿途遇上倭寇，要和他爭
    我的，都被打倒了。我見這鬼面人這麼凶悍，心裡害怕極了，但又沒有氣力掙扎。鬼面人抱
    著我走出很遠，驀地駐足，掉頭望去，這時我才發現，那莊子已燃成一片火海，剎那間，我
    想到孩子，當即兩眼發黑，昏死過去。」

    　　「醒來時，我已躺在一個帳子裡，鬼面人坐在不遠處，默默看著我，他的眼睛又黑又亮
    ，有著一股說不出的憂傷，見我醒來，便起身道：『近來吧。』說完進來兩個老嫗，端著熱
    水湯藥，鬼面人卻退出帳子。我那時心如死灰，迷迷怔怔，任由老嫗擺步，不料她們只是看
    顧我的傷勢，並不加害。我心裡奇怪，詢問她們的來歷，她們自稱是被倭寇搶來的百姓，我
    便猜想，鬼面人必是倭寇的大頭目了，想到這兒，我越發害怕，趁其不備，搶過剪刀便想自
    盡。老嫗驚叫起來，鬼面人應聲搶入，見狀一招手，不知怎地，剪刀便到了他的手裡，饒是
    如此，我的脖子上仍然劃出一條口子，流了許多的血。」說到這裡，她輕撫頸側，神色淒楚
    ，眾人定眼望去，雪白肌膚上，果然有一條淺淡傷痕，若不細看，竟不能見。

    　　「我自殺不得，又昏過去。」商清影悠悠說道，「醒來時，脖子上已纏了繃帶，身旁仍
    是那兩個老婦，見我醒來，都很高興。我想他們不讓我死，定是想待我傷好，再行污辱，心
    頭著急，又想掙起尋死，無奈全身無力，不能動彈。正著急的時侯，忽然闖進來兩個倭寇，
    二話不說，便將兩個老嫗砍死，挾著我向外就走。我不由驚叫起來。剛到帳外，忽見鬼面人
    快步趕來，左手還提著一籃食物，見狀問道：『你們做甚？』兩個倭寇粗聲粗氣地說：『滾
    開，大王要她。』鬼面人點了點頭，說道：『本想多留你們幾個時辰。你們自己尋死，那也
    無法。』說完丟開籃子，拔出長刀，白光一閃，兩個倭寇便掉了腦袋。眾倭寇見狀，紛紛叫
    喊起來，鬼面人將我負在背上，四周人潮不住湧來，我眼前儘是血光，耳邊都是慘叫，血腥
    之氣撲鼻而來，我驚懼萬分，嚇昏過去。醒過來時，卻發覺身在山洞，鬼面人坐在遠處，滿
    身是血，靜靜望著我，目光裡透著幾分倦意。我忍不住問道：『那些倭寇呢？』他說：『都
    死了』我吃驚道：『怎麼死的？』他說：『是我殺的。』我心中好奇，又問：『你不是倭寇
    嗎？』他沒作聲，只是哼了一聲。

    　　「其後每天晚上，他都會出洞一陣，走的時侯便用一塊巨石封住洞口，回來時再推開大
    石，帶回飲食補藥，甚至很好看的衣裳。我只當他將我囚禁起來，圖謀不軌，起初十分害怕
    ，可他每晚睡覺，總是離我遠遠的，躺在洞口，如非必要，也從不與我多說一句話，只是坐
    在角落裡，呆呆出神。我見他這樣，越發奇怪，忍不住拿話問他來歷，他不作聲，眼中的憂
    傷卻更濃了，連我看著，也覺難過。就這麼過了七八天，我的身子漸漸好起來。這一天，他
    出洞不久，我便聽見巨石滾動，轉眼望去，那巨石移開一條縫隙，鬼面人跌跌撞撞奔進來，
    似要對我說些什麼，話沒出口，便吐了一大口鮮血，攤倒在地。我見狀吃驚，忍不住掀開他
    的鬼臉面具，這一看卻更是吃驚。先前我見他這麼深沉憂傷，年紀必然很大，不料面具下那
    張臉竟十分年輕，眉目英挺，臉色煞白。鮮血從他口中止不住地湧出來，我不知怎麼辦好，
    急得直哭。料想他聽到哭聲，又醒過來，握住我手，說道：『別怕，別怕。』說完這兩句，
    又昏過去。

    　　我很奇怪，這人受了這麼重的傷，為何不說別的，偏偏叫我別怕？見他傷成這樣，我也
    沒有別的法子，唯有守著。他的身子時冷時熱，臉上一會兒火紅，一會兒慘白，神志不清，
    嘴裡胡亂叫喊，叫爹爹，又叫媽媽，還叫大哥二哥，叫聲十分淒厲，叫著叫著，眼角就滴下
    淚來，那樣子，唉，那樣子真是可憐極了。每次醒來，他都大口吐血，我束手無策，只知道
    哭，他卻總說：『別怕，別怕。』到後來，洞裡的儲糧清水都用光了，我決意去洞外尋找，
    那時他已說不出話，卻死死抓著我的手不放，眼裡淌淚，不願我離開。我便安慰他說，我去
    洞前採幾個果子，立馬就回，他這才放了手，又指那把長刀，示意我帶上。山裡野果很多，
    我都認不明白，聽說野外的果子是有毒的，所以我都事先嘗過，選好吃的搗成果醬，餵給他
    吃。我怕野獸咬他，每次採到果子，便匆匆趕回。有時也會遇上狼和狐狸，我就拿刀嚇唬它
    們，也不知是否佛祖庇佑，最後總能僥倖脫身……」

    　　她說得漫不經意，眾人卻覺心中發楚，想她這麼嬌嬌怯怯，又是產後虛弱，在野外獨自
    求存，真不知經歷了多少險難。商清影說到這裡，神色變得空茫悠遠，似乎沉浸在往事之中
    ，不能自拔，眼中的悲傷也漸漸淡去，流露出一絲溫婉笑意。

    　　「過了十多天，那是一個傍晚。我採了栗子回來，忽見他竟然醒過來了，靠在石洞前，
    看見我，便露出孩子般的笑容。那時侯，太陽還沒下山，四周染了一抹金色，連他的笑臉也
    染得金燦燦的，好看極了……」

    　　沈周虛聽到這裡，忽地歎了口氣。商清影卻似不覺，臉上仍是溫馨恬淡，娓娓說道：「
    ……他見我捧著東西，上前來接，不料腿一軟，竟跌了一跤，磕在石塊上，將嘴角也磕破了
    。我埋怨他，他卻只是笑，他以前冷冰冰的，從沒這麼歡喜，我就問他為什麼事開心，他說
    因為看見我了。我見他口角輕薄，生起氣來，就不理他。他自覺沒趣，好半晌才說，還不知
    道你的名字呢。我仍不作聲，他就說，我姓谷，名神通，排行第三，你要是嫌我名字太長，
    叫我谷三也成……」

    　　谷縝雖已猜到這年輕人就是父親，但由商清影親口說出，仍覺心子（沒錯）猛地一跳，
    忍不住大聲道：「谷神通是你叫的麼？」

    　　商清影身子一震，怔怔望著兒子，淚如走珠，慢慢滑落。陸漸心生不忍，說道：「谷縝
    ，你讓她說完好麼，要不然，她會受不了的……」

    　　「她受不了什麼？」谷縝大聲道。「若不是看見她的署名，爹爹一定不會來，他不來，
    就不會死。她害死爹爹，卻來假惺惺的，說什麼往事，真不要臉……」他說著說著，鼻子一
    酸，眼淚也流下來。

    　　商清影回望沈周虛，既是憤怒，又是輕蔑，沈周虛卻是一派漠然，看不出半點兒喜怒。
    商清影忽地輕輕吐了一口氣，望著圍牆邊翠籐上的一朵凌霄花，癡癡出了一會兒神，又道：
    「他說出名字，我忍不住問，你既然是華人，為什麼不學好，偏做倭寇。他說，我沒做倭寇
    ，那一天我實在沒法子，才殺了一個倭寇，穿了他的衣服躲在倭寇隊伍裡的，不曾想就遇見
    了你，足見上天待我不薄。他說這話的時侯，直直盯著我，瞳子黑黝黝，亮閃閃，似要將人
    洞穿。我被他瞧得不好意思，便轉開話題，說道，怎麼會沒有法子呢，定要躲在倭寇隊伍裡
    。他歎了口氣，望著洞外出神，許久才說道，我有一個大仇人，十分厲害，我的家人都被他
    殺了，我好容易才逃出來，他派出追殺我的人，要麼被我殺了，要麼被我打敗，那仇人於是
    決意親自追殺我。接連兩次，我都幾乎被他殺死。那天被追得急了，只好在倭寇隊伍裡躲藏
    ，那仇人知我疾惡如仇，萬不料我為了保命，不惜自垢自污，藏身於自己最瞧不起的倭寇之
    中，這麼一來，竟然僥倖逃過一命。不料那些倭寇也太可惡，我見他們為惡不已，忍不住將
    他們全都殺了。這麼一來，驚動了那大仇人，他知道我在這一帶，便來搜尋，我那天去鎮上
    給你買藥，被他堵個正著。前兩次我能夠逃脫，全因為那仇人心存輕視，未盡全力，這次相
    遇，他一心殺我，竟然用上全力，若非我在緊要關頭看穿他的一個變化，反擊脫身，一定回
    不來了。縱然這樣，我也受了極重的傷，好幾次，我都以為自己死了，可一想到我死了以後
    ，你孤零零的，無人照看，便又努力活了過來。說到這裡，他激動起來，竟握住我的手。我
    也不知說什麼才好，便告訴他，我有丈夫兒子，又說了他們怎麼死的。他聽得發呆，直聽到
    那孩子藏在灶台下面，忽地跳起來，問我怎麼不早告訴他，我說那時候你那麼凶，我當你是
    倭寇，怎麼敢告訴你呢？他聽了連連歎氣，見我落淚，越發自責，待到傷勢略好，便與我前
    往沈家莊，可惜那裡已被燒成白地。我對著廢墟大哭一場，他也陪著我落淚。後來，他打聽
    到抗倭的民兵並未全死，就說或許我的丈夫尚還活著，即便以死，也當找到屍骸安葬，不料
    尋了一遭，既不見人，也不見屍。」

    　　「那時候，他一心躲避仇人，我又無家可歸，兩個人晝伏夜出，好不辛苦。漸漸地，我
    覺得他為人很好，同情弱者，憎惡強權，雖在難中，卻常常做些劫富濟貧的事情。他心裡明
    明愛極了我，卻始終對我守之以禮，見我思念丈夫兒子，他心裡難受，卻總對我說，一旦有
    我丈夫的消息，就帶我尋他。慢慢地，我便有些依賴他了，他不在的時候，總會想他，見他
    歡喜，也就歡喜，見他傷心，也跟著難過，他說那位大仇人死了，他可以回家了。說到這裡
    ，他忽然有些憂傷，問我願不願和他一起回去。那時候，唉，我已經離不開他，也沒多想，
    就答應了他，一同去了東島。本以為，就此平平安安過一輩子，不料所謂的平平安安，不過
    是人世間一場大夢罷了……」

    　　沈舟虛冷哼一聲，說道：「你大約怪我死而復生，壞了你二人的好事。」

    　　商清影淒然笑笑：「我不怪你死而復生，拆散我與神通父子，也不怪你讓秀兒假冒親生
    兒子，欺騙於我。你以我做人質，逼迫神通發誓不出島報仇，這些事我都知道，但也沒有當
    真怪你。但你為何要以我的名義騙他來此，將他害死？神通為人機警，唯獨對我不能忘情，
    若是沒有我的親筆署名，他無論如何也不會來。無怪你昨日讓我在柬上留名，說是為了秀兒
    的婚事，原來竟是要害神通的陰謀，沈舟虛，你，你真是天底下最狠毒的人。」

    　　沈舟虛閉眼不語，胸口微微起伏，臉上黑氣越來越重，彷彿侵入骨裡，過了半晌，歎了
    口氣，緩緩答：「那一天，我率莊客鄉勇出戰，連勝數仗，在河邊與倭寇勢成相持。不料倭
    人狠毒，竟將擄掠的百姓當作前鋒突陣，我不忍傷害百姓，稍一由於，竟被倭寇從兩翼包抄
    ，殺了個一敗塗地。我帶著敗兵撤退，倭寇緊追不捨，身邊的人越來越少，有的逃了，有的
    死了，直退到一處懸崖邊，前面是亂石深淵，後面是千百強敵，可謂進退無路。不料這時，
    身邊幾個親信的莊客突然密議，要將我活捉了送給倭人，腆顛乞命。我不知陰謀在側，還想
    著拚死一戰，直到那幾人突然發難，方才醒悟過來，我不甘被擒，更不願成全那幾個豎子，
    將心一橫，跳下懸崖。天可憐見，我被半山腰的樹枝掛了一下，沒有摔死，卻由此斷了雙腿
    。」

    　　陸漸聽得心頭一震，望著沈舟虛空蕩蕩的褲腰，心道：「他的腿竟是這麼斷的？想他年
    少之時，也是熱血剛烈，為何變得如此冷血？」

    　　卻聽沈舟虛幽幽一歎，說道：「我在亂石堆裡躺了一天兩夜，一動也不能動，天色暗沉
    沉的，烏雲壓頂，一點兒星光都沒有。四下裡陰冷潮濕，不時傳來蛇蟲爬行的哧哧聲。夜貓
    子在上方咕咕地叫，我心裡想，它一定在數我的眉毛吧，聽說它數清人的眉毛，人就會死。
    我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心裡忽然有些悲哀，心想這天地間到底怎麼了？悠悠上蒼，為何不佑
    善人？我四歲發？，五歲能詩，六歲能文，鄉里稱為神童，長大後詩文書畫、醫卜琴棋無不
    精通，連我結髮的妻子，也是聞名遐邇的才女。縱然如此，我卻屢考不中，到了二十歲時，
    也不過中了一個末等的舉人。這考不上的道理也很簡單，別人考舉人，考進士，誰不巴結考
    官、拜師送禮，要不然就是同鄉本土的交誼。我自負才華，卻總想仗著滿腹學問，登黃榜，
    入三甲，出將入相，成就一番驚天動地的大時，明知官場規矩，但卻不屑為之，一昧硬著頭
    皮，大撞南牆，結果自然撞得頭破血流了。打倭寇時，我怕傷著百姓，貽誤軍機，大好局面
    下一敗塗地，不但送了自己性命，連後方的妻子也保不住，必要遭受倭寇侮辱。我一心信任
    的莊客臨陣倒戈，竟然合謀捉我送給倭寇。我越想越氣，忍不住大罵起來，罵老天，罵神仙
    ，罵皇帝，罵奸臣，罵倭寇，罵一切可罵之事，麻一切可罵之人。我罵了酗酒，中氣越來越
    弱，五臟六腑空蕩蕩的，斷腿的地方正在漫漫潰爛。我知道，我快要死了。」

    　　「這時候，忽聽有人哈哈大笑。我張眼望去，只見亂石尖上立著一人，夜色昏暗，看不
    清他的面目，隱隱只見襟袖當風，飄飄然有如仙人。我問他是誰，他說你先別問我，我來問
    你，這次打仗，你為何會輸？我聽他如此問話，十分奇怪，心想他怎麼知道我戰敗的事情，
    難道自我打仗，他便跟著我麼？於是警惕起來，便說不知。他笑了笑，說道，所以會輸，只
    因你不懂得天道。我問何為天道。他說到，天道無親，天道無私，天道無情，倘若你能做到
    無親、無私、無情，那麼就能無所畏懼，無往不勝。我心裡糊塗，一時間不能領悟他的意思
    。他見狀，便說道，打個比方，若為取勝，你肯不肯殺死自己的妻子？我吃了一驚，說道，
    不能。他搖頭說，吳起殺妻求將，卻是千古名將。又問我，若為取勝，能不能殺死自己的兄
    弟？我說不能，他卻說，唐太宗殺兄弒弟，卻是千古明君。又問我若為取勝，能不能害死自
    己的父母？我聽得神魂出竅，連說不能。他聽了大為失望，搖頭歎道：楚漢相爭，項羽欲烹
    漢高祖之父，逼迫漢高祖投降，高祖卻說，我父即爾父，分我一杯羹。試想當時高祖若拘泥
    於孝道，投降了項羽，哪有漢朝四百年江山？」

    　　「他見我沉沒不語，便說，這些道理你仔細想想，想通了，就跟我說。我自己想想，覺
    得他說得不錯，我家財不菲，小心討好一下考官，早就金榜題名，那時雲從龍，風從虎，不
    愁作不出一番大事，倘若叫我打仗是不顧百姓死活，一心求勝，不等倭寇衝近，早就將他們
    射成篩子；要是我不和那些莊客同生共死，而讓他們做替死鬼引開倭寇，我豈不是能夠逃生
    保命，捲土重來？

    　　「而世間許多事情，均不過在一念之間，那人似乎看穿我的心思，拍手大笑，說道，我
    本是追殺一個對頭，追了七千多里，竟又被他逃了，正覺氣悶，誰知遇上你這個人才。你這
    人智力有餘，心意卻不夠堅定，不知道天到微妙。只要你聽我的話，從今往後，保你有勝無
    敗，長贏不輸。說罷就跳下來，治好我的傷，帶我離開險境。這人我不用說，大家必也猜到
    ，正是萬歸藏萬城主了。我脫離了之後，心存僥倖，請萬城主帶我回沈家莊，不料卻只見一
    片殘垣斷壁。我心知你母子必然無倖，心如刀絞，深很自己無能，於是痛定思痛，決意如萬
    城主所說，從今之後，做一個無親無私無情之人。憑著一股怨氣，我刻苦用功，練成田部神
    通，做了天部之主。可既然身入西城，就當為西城盡責，故而我煉劫奴，滅火部，前往東島
    ，將你奪回，用你做人質，迫使谷神通十多年不能履族中土。這一次，若不是為他的寶貝兒
    子，料他也不會離島半步。至可惜，唉，他武功太強，終究是我西城大患，一日縱敵，數世
    之患，只要有機會，我豈能容他活在世上？」商清影定定望著他，苦澀之意爬上眉角歎道：
    你真是變了。沈舟虛小笑了笑道：雖然變了，卻不後悔。商清影緩緩道：你可知道，和神通
    在一起的第六年，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沈舟虛眉間透出一絲落寞：我知道。

    　　商清影淒然苦笑：這十三年來，你我都在這裡做戲罷了。說罷兩眼一閉，淚如雨下。母
    子連心，陸漸見她傷心，亦覺黯然，忽聽沈舟虛澀聲道：陸漸，你過來。陸漸掉頭望去。
    szx正向自己招手，不覺心生猶豫。陸大海歎道：漸兒，他總是你爹。」

    　　陸漸只得走上前去，單膝跪倒。沈舟虛從髮髻上抽出一支白玉髮髻。顫巍巍地個陸漸，
    陸漸怔忡道：這是什麼？

    　　沈舟虛道：這枚髮髻，是我天部信物，從今往後，你就是天部之主。此言一出，寧不空
    縱聲大笑，說道：笑死人了。沈瘸子你瘋了嗎？天部是我西城智宗，怎能傳給一個天生蠢材
    ？陸漸也很吃驚，說道：這髻子，我不能收。」

    　　沈舟虛道：你若不收，這些劫奴將來靠誰？陸漸一怔，轉頭望去，只見眾劫奴眼巴巴望
    著自己，滿眼期待，沈秀卻是雙目血紅，狠狠盯著陸漸，臉上不勝怨毒。」

    　　正是躊躇，忽聽沈周虛大笑道，朗聲道：「沒想到，沒想到，沈某臨死之前，竟能看見
    親生兒子，足見上天，對我不薄。孩子，你姓沈，名叫沈蕭……」

    　　陸漸微微皺眉，搖頭道：「不，我姓陸，名叫陸漸……」沈周虛一愣，目涵怒意，隨即
    釋然，笑了笑，歎道：「也罷，也罷。」說完吐出一口長氣，瞳子擴散，再無生氣。原來，
    他中了谷神通一掌，生機已絕，全憑一口元氣護住心脈，殘留至今，而今生氣已了，寂然而
    逝。

    　　陸漸才知身世，生父便已去世，剎那間，心裡湧起一陣淒涼，嗓子也似堵著了，出不得
    聲。寧不空聽得沈周虛再無生氣，心中大急，頓著竹杖怒道：「沈瘸子，你這沒說完，怎就
    死了？天部畫像呢？畫像在哪兒？」若非忌憚陸漸了得，早就撲上去，搜索沈周虛的屍身。

    　　寧凝卻輕輕歎了一口氣，說道：「爹爹，他已死了。」寧不空額上青筋迸出，厲聲道：
    「胡說，這瘸子詭計多端，必然裝死唬弄寧某。」

    　　「他真的死了。」寧凝苦笑道：「人死萬事空，他死了，我的恨也平了……」說罷深深
    看了陸漸一眼。寧凝心酸無比，心知再不離開，勢必失態落淚，於是咬咬嘴唇，轉身即走。
    寧不空縱然乖戾，也拿這女兒無法，又忌憚陸漸了得，心知即便留下，也沒什麼便宜可佔，
    心想來日方長，奪取畫像，還需再設巧計。如此心念數轉，他狠狠一頓腳，也隨在寧凝後面
    ，忽聽沈秀大聲道：「寧先生，我也隨你去。」

    　　商清影聞言一震，失聲道：「秀兒，你……」沈秀卻不理她，向寧不空跪倒在地，說道
    ：「還請先生收留。」

    　　寧不空哼了一生，道：「我為何要收留你？」沈秀咬牙切齒：「沈瘸子不仁，我也不義
    。他不拿我當兒子，我也不拿他當老子。從今往後，我與天部再無瓜葛，全憑寧先生支使，
    先生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是麼？」寧不空陰陰一笑，：「既然如此，你權且做我火部的記名弟子吧。」沈秀喜
    道：「多謝寧先生。」寧不空森然道：「先不要謝，你即使我部弟子，就要遵守我部規條，
    若是違我號令，我一把火把你燒成炭灰，到那時，哼哼，可不要後悔。」

    　　沈秀道：「決不後悔。」說罷起身，恭恭敬敬立在寧不空身側。商清影見狀，心也似乎
    化為碎片，慘聲道：「秀兒，你，你別走……」沈秀冷笑一聲，道：「你不是有兒子了麼？
    還要我做甚？從今往後，你是你，我是我，你我之間，全無干係。」

    　　商清影不料他得知身世後，竟變得如此決絕，眉梢眼角只有怨毒仇恨，那還有半點溫柔
    順從的樣子。剎那間，他只覺喉頭發甜，眼前金星亂閃，身子搖晃，便要栽倒。陸漸見狀，
    慌忙上前，將她扶住，怒道：「沈秀，她對你情義深重，你怎地這樣絕情？」

    　　沈秀望著商清影，微露猶豫之色，但只一轉念，心中又被怨毒填滿，一咬牙，重重哼了
    一聲，將袖一拂，隨寧不空一行匆匆去了。

    　　這時間，谷縝忽地一聲大喝，跳將起來。原來時辰已到，「無能勝香」失去效力。谷縝
    一能動彈，大步走向谷神通，脫下袍子，將屍體裹住，橫抱起來。商清影欲要上前，不料谷
    縝喝道：「滾開。」聳肩將她撞開，鐵青著臉，走到谷萍兒面前，說道，「走吧。」

    　　谷萍兒望著屍體，十分恐懼，忍不住倒退兩步，顫聲道：「爹爹，爹爹怎麼啦？」谷縝
    按捺心情，澀聲道：「你別怕，爹爹只是睡著了。」谷萍兒皺眉道：「媽媽睡著了，爹爹怎
    麼也睡著了？」

    　　谷縝心中一酸：「如今她在世上，便只有我一個親人了。」當即吸一口氣，強笑道：「
    爹爹媽媽。自然是一起睡的。」谷萍兒將信將疑，但瞧谷縝笑容和煦，心頭一暖，恐懼也消
    散了幾分，點了點頭，向陸漸招手道：「叔叔，我先走了，下次再找你玩兒。」說罷跟著谷
    縝向外走去，邊走邊歪著頭，瞧那屍體面容。

    　　陸漸將母親夫在懷裡，不知如何是好，望著陸大海，面帶乞求。陸大海久經世事，緊要
    關頭，到底老辣一些，說道：「你先送母親回屋歇息，令尊的後事，我來張羅。」陸漸答應
    ，只見五名劫奴也站起身來，便吩咐五人協助陸大海料理喪事，又讓燕未歸召來莊內僕婢，
    照顧商清影。

    　　夜半時分，尚清影方才醒轉，不吃不喝，也不言語，只是望著陸漸，死死抓住他的手，
    說設麼也不放開。陸漸無法，只能守在床邊。母子二人默然相對，不發一言，直待玉燭燒盡
    ，商清影總算心力交瘁，沉沉睡去。

    　　陸漸這才抽出了手，推出臥室，來到莊前，但見喜堂虹彩搬盡，白花花立起一座靈堂。
    望見靈柩，陸漸心中淒涼。父子二人方才相識，便成永訣，本也無多少情義，況且沈舟虛的
    所作所為，陸漸贊成者少，厭惡者多，雖然如此，一想到生身父親就在那座棺中，又覺血濃
    於水，終難割捨，瞧了半晌，眼前不覺模糊起來。

    　　五名劫奴看到陸漸，紛紛上前行禮。陸漸抹去淚水，問道：「我爺爺呢？」莫乙道：「
    老爺子十分疲憊，我讓他入內休息去了。」陸漸點了點頭。忽聽莫乙又道：「還有一事，尚
    請主人定奪。」陸漸擺手道：「主人二字，再也不要提起，從今往後，你們叫我陸漸便是。
    」眾劫奴面面相對，均不作聲。陸漸到：「我不是劫主，你們也不做劫奴，莫乙、薛耳更是
    與我共過患難，算是朋友，朋友之間，理應直呼姓名。」

    　　眾劫奴仍不作聲，過了半晌，燕未歸悶聲道：「讓我叫主人名字，萬萬不能。」秦知味
    也道：「主，主人是主人，奴，奴才是奴才，小奴卑賤，豈敢褻瀆主人大名。要不然，我和
    狗腿子、鷹鉤鼻子仍然叫主人，書獃子和豬耳朵自叫主人姓名。」薛耳怒道：「廚子太奸詐
    ，你們都叫主人，我們怎麼能不叫。」

    　　秦知味道：「你，你是你，我是我，無主無奴，秦某不能不講規矩。」說罷向陸漸撲通
    跪倒，淒聲哀求道：「主，主人慈悲，還，還是讓小人叫您主人罷。」燕未歸、蘇聞香從來
    少言寡語，見狀也不說話，雙雙跪倒磕頭。

    　　薛耳又氣又急，哇哇大叫：「這三個混帳東西，只顧自己討好主人，卻讓我們大逆不道
    。」說罷屈膝跪倒，連磕兩個響頭，砰砰有聲。莫乙神色疑慮，也要跪倒，卻被陸漸伸手扶
    住，說道：「莫乙，你見識多，且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不叫我主人就成。」

    　　原來沈舟虛城府極深，翻手雲雨，喜怒哀樂都因形勢而定，又時常愛說反話，叫人猜不
    透他的心思，可是眾劫奴稍有輕慢，立時便有黑天之劫。此時舊主去世，更換新主，陸漸少
    年質樸，謙和寬容，和沈舟虛的作派全然不同。但沈舟虛積威所至，眾劫奴對劫主敬畏慣了
    ，只覺這位新主子的言語奇怪，只怕說的又是反話，心想要是答應了，難免不會惹惱此人，
    將自己當作立威的靶子，是以陸漸說得越是誠懇，劫奴們越不敢相信，唯獨莫乙、薛耳和陸
    漸有些交情，知道他的性子，但見眾人如此，也不由疑神疑鬼，不敢標新立異。

    　　是以莫乙聽了這話，大為躊躇。陸漸正色道：「莫乙你知道，我以前也是劫奴，吃過黑
    天劫的苦頭。」莫乙這才放下心來，點頭道：「老主人臨終前將劫主之位傳給了您，我們不
    叫您主人，叫您部主好了。」

    　　陸漸搖頭道：「我只是接了玉簪，並沒有答應作這天部之主。」莫乙道：「你若不肯坐
    部主，我們只好仍叫你主人了。」陸漸見地上四人均露畏懼之色，心想若不依莫乙的話，只
    怕他們不會罷休，只得歎道：「罷了，部主便部主吧。」

    　　莫乙大喜，向同伴道：「你們還不見過部主。」那私人瞅著他，猶豫半晌，稀稀落落，
    各叫了幾聲部主，方才起身。陸漸問道：「莫乙，你說又是讓我定奪。卻是什麼事？」

    　　莫乙道：「老主人是總督幕僚，他這一去，必然驚動官府。若不擬個說法，胡大人問將
    起來，怕是說不過去。」陸漸大感頭痛，問道：「你有什麼主意？」莫乙道：「我想了想，
    且報個夜裡暴卒，就說昨日婚禮上因為沈秀之事，大為震怒，引發痼疾，中風去世。但這理
    由須由主母出面來說。」

    　　陸漸也無別的法子，點頭到：「這是就這麼定。」莫乙又道：「還有一事。請部主隨我
    來。」說罷秉持蠟燭，當先而行，陸漸至得隨莫乙彎彎曲曲，來到書房，書房極大，典籍滿
    架，也不知有幾千幾萬。莫乙走到東面書櫥前，抽出幾本書冊，露出一面小小八卦，莫乙擰
    了數匝，八卦退開，露出一間密室。

    　　陸漸大為驚奇，忽見莫乙招手，便即上前。卻見密室南牆上又有一面八卦，莫乙再擰，
    八卦退開，露出一間三尺見方的暗格，格中疊滿書冊。莫乙捧著書冊，遞給陸漸。

    　　陸漸奇道：「這是什麼？」

    　　莫乙道：「這是天部的機密文書，這一本是天部弟子名冊，部主若有這部名冊，即可召
    集本部弟子。這一本是天庭冊，有了這部筆記，到了緊要關頭，不容這些人不俯首帖耳，乖
    乖聽命。」

    　　陸漸聽的好奇。對著燭火，將那筆記翻了幾頁。瞧見上分士、農、工、商、皇族、武林
    六卷。各卷記載許多人名，其中不乏種種凶淫惡毒之事。

    　　陸漸翻了數頁。不勝厭惡，逕自翻到武林卷，上面記載了某門某派，某省某縣的武林任
    務，及其生平厭惡，其中不乏道貌岸然，實則凶毒之輩。陸漸大多不識，一直翻到西城部，
    當先便是萬歸藏，條目下方均是溢美稱讚之詞。其下條目。則是八部重要任務，想是避諱。
    均只寫了性情優劣。不直書其事。陸漸匆匆瞧罷。在瞧東島卷。谷神通一條下方寫了他生平
    事跡，大抵與陸漸聽到的相符，最末評語是「號稱不死，其實不然，為情所困，取之不難。
    」

    　　陸漸看著這評語，不覺感慨。在瞧下去，卻是谷縝。略寫其為財神指環主人，「財神」
    二字以硃筆勾勒，批注不詳。又寫其軾母yin妹，被困絕獄。

    　　陸漸瞧得心頭一跳，注目下看，看到狄希一條，忽的愣住，只見姓名後寫道精於「龍遁
    」鏡術，號「九變龍王」，性陰沉，淫邪多詭，疑與谷神通後妻白氏有染，協同倭寇，塗炭
    東南。其所圖不明，似戀錢財。

    　　批語後又寫了狄希殺人越貨，淫人期女的事實，足有八條之多，最末一條提到谷縝冤情
    ，硃筆批注，疑為此人。

    　　陸漸瞧得心子撲撲亂跳，遍體汗出，想了想，將這一頁撕下，揣在懷裡，向莫乙道：「
    這本筆記揭人隱私，倘若不慎落到惡人手裡，借此要挾他人，大大不妥。」

    　　莫乙道：「這本筆記，我早已記在心中，部主若感不妥，可以燒掉，將來但有疑問，盡
    可以詢問小奴。陸漸歎道：「如此也好，是了，莫乙，沈先生明知狄希這麼多惡性，怎麼不
    予揭露？」莫乙道：「我私心揣度，狄希惡性越多，老主人越不會說，說不定還會替他隱瞞
    。」陸漸怪道：「為什麼？」莫乙道：「狄希越壞，留在東島，禍害越大。老主人秉承萬城
    主的志向，誓滅東島，東島既有禍害，老主人求之不得，豈有揭發的道理。」

    　　陸漸悵然談到：「這心思也忒毒了。」更定決心，找來蠟燭，將那本筆記燒成灰燼。

    　　再瞧帳目，卻見裡面近十數萬兩銀子的出入，陸漸頗為詫異，詢問莫乙緣由。莫乙道：
    「這些銀子大多是商場上轉，官場上花。而今朝廷內鬥激烈，不用金槍銀馬，休想殺出一條
    血路。胡總督全鎮江南，每年少說也得花十多萬兩銀子，才能將上方一一打點，皇帝、太監
    、妃嬪、嚴閣老、錦衣衛、東西長、各部尚書御史，或多或少，都要表示，稍有不周，便有
    彈劾奏折出來，惹風惹雨，一個不好，官位不保，性命也懸。每到年中、年尾，皇帝誕辰這
    些時節，老主人都為銀子頭痛。這帳薄上的銀子看來很多，但都是少進多出，上個月為尋白
    獸、白禽、龍涎香，就花了四萬兩銀子，因此緣故，如今也沒剩多少。」

    　　陸漸歎道：「這朝廷如此敗壞，真是叫人喪氣。」莫乙道：「老主人也這麼說，但他又
    說，大明還沒壞到骨子裡去，當今皇上雖然荒淫，但威懾福由己，權柄獨握，宦官權臣只能
    橫行一時，掀不起什麼大浪，皇上死後，若有明君賢臣接替，大明朝還有中興的機會。」

    　　陸漸默默點頭，看了看密盒，說道：「這裡怎麼沒有天部畫像？」莫乙搖頭道：「畫像
    的事，從沒聽老主人說過。」陸漸心道：「或許天部畫像不慎丟失了。」他只是隨口問問，
    既無畫像，也就作罷，便將天部名冊和賬冊交給莫乙，說道：「這些事情我不大懂，全由你
    來掌管。」

    　　莫乙笑道：「小奴生來便是做這些事，這名冊、賬冊我都已記熟，部主不如仍是放在盒
    內，要用時，只管詢問小奴。」

    　　陸漸點點頭，說道：「莫乙，日後咱們你我相稱，不要自稱小奴，我聽著不歡喜。」莫
    乙眼眶一紅，驀地轉過身去，攢袖抹眼。陸漸奇道：「你怎麼啦？」莫乙道：「沒，沒什麼
    ，眼裡進了沙子。」

    　　二人出了書房，在靈堂上守到天亮。陸漸返回後院，看著商清影已然轉醒，便將莫乙的
    建議說了。商清影沉思片刻，說道：「還是莫乙想得周全，這種好孩子。"

    　　陸漸搖搖頭，說道：「他誅般都好，就是有時愛賭，就是有時愛賭，害得我們常哦肚子
    。」

    　　商清影道：「人無完人。壞在明處不要緊，就怕壞在暗處。若沒有昨日的婚禮，我也不
    知道秀兒竟市那種人，可歎我，我以往還當他是個菩薩心腸的好孩子……」沈秀是他一手養
    大，雖不是親生，情深愛重，尤勝陸，谷二人，知道沈秀真面目後，心中傷痛無以復加，說
    著說著，又不禁淚如雨下。

    　　陸漸憤然道：「沈秀變成這樣，都怪沈舟虛縱容。養不叫，父之過，他明知沈秀做惡，
    卻不加以調導，反而串通起來，隱瞞於你。」

    　　商清影抹了淚，苦笑道：「那是因為他從沒將秀兒當做兒子，說到底，秀兒只是他手裡
    的一枚棋子。秀兒若是好人，怎麼會幫他去做壞事？」說到這裡，她握緊陸漸的手，說道：
    「我知道你瞧秀兒不起，但他變成這樣，也是你父親的過錯。將來他若和你作對，你寬宏大
    量，不要取他性命。」

    　　陸漸愣了愣，但見商清影目光殷切，淚痕未乾，又不覺心軟，苦笑道：「您放心，我不
    殺他就是。」

    　　商清影秀眉舒展，流露一絲喜色，又問起陸漸少時故事，一點一滴都不放過，聽陸漸說
    到姚晴，商清影忽又沉默下來，半晌說到：「那位姑娘不台一般，秀兒說要娶她，我本也不
    大贊成。後來拽不過他苦求，只好應了。沒想到你和她也有如此深淵，竟肯為她前來鬧婚。
    」說著伸出手來，輕撫陸漸臉頰，柔聲道：「昨天我一時著急，打你，現在還痛麼？」

    　　陸漸自幼孤苦，從未得到父母疼愛，看見別的孩子被母親寵愛，心中不勝羨慕，此時驀
    地又多了一個母親，溫婉可親，世間少有。但覺那雙溫軟的手撫過臉頰，心中即溫暖，又害
    羞，支吾半晌，才說道：「打在臉上，一點也不痛，就是心裡，有些難過。」

    　　商清影聽得胸口一堵，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張臂抱住陸漸，淚如雨落，陸漸猜不透
    母親心意，只有任她摟著，一時間想到了身世，也隨著淚落。

    　　這時忽聽一陣豪聲大笑，卻是陸大海來了，母子二人方才分開。陸大海進屋看見兩人模
    樣，明白幾分，說道：「沈夫人，你也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越到這個時候越要定心。」商
    清影點點頭，說道：「我母子劫後重逢，全拜您老所賜，您老請受妾身一拜。」說著便要跪
    倒，陸大海連忙扶住，說道：「不敢，不敢。」又道，「如今漸兒認祖歸宗，我老頭子也算
    是功德圓滿，從今往後，他便改姓沈罷。」

    　　商清影搖頭道：「不成，漸兒仍隨您老姓陸，將來結婚生子，若有兩個兒子，再讓一人
    姓沈，延續沈家燈火，一人姓陸，延續陸家燈火。不但如此，妾身也想認您為父，叫您一聲
    爹爹，終身侍奉。」

    　　說罷屈膝又拜，陸漸也跟著跪了下。陸大海慌手慌腳，連連推辭，但商清影母子執意不
    改，陸大海擰不過二人，只得放手，任商清影拜了三拜。他嘴上雖然推辭，心裡確很歡喜，
    尋思自己一個孤老，本應該孤苦而死，如今能有如次結果，真是老天開眼，想著心中大樂，
    笑得合不攏嘴。

    　　沈舟虛死訊傳出，胡宗憲以下無不震驚，紛紛前來祭奠。商清影屢經磨難，外貌溫柔，
    內心卻著實堅毅，不同尋常婦人，此時孝服出遵，端莊婀雅，走來送往，不失禮數。來賓問
    起沈秀，便托詞被沈舟虛責罰，離家出走，昨日婚事眾所目睹。商清影這般說法，並未喏人
    起疑。

    　　沈舟虛生前仇家甚多，陸漸率眾劫奴暗自警戒，好在從午至夜，並無異常，只陸續來了
    不少天部弟子，均由燕未歸引入，拜見陸漸。眾弟子都知道「有無四律」，見陸漸收服六大
    劫奴，必是沈舟虛親生兒子無疑，又知他是金剛傳人，神通奇絕，故而他做部主，均無異議
    。

    　　陸漸打心裡卻不願、做這天部之主，但莫乙勸說道，眼下沈舟虛剛死，天部人口眾多，
    無首不行，陸漸不做部主，為爭部主之位，眾弟子必起紛爭，多有死傷。陸漸無奈，只得硬
    著頭皮接收天部弟子拜見。心裡卻想等風波平息，再召集眾部，另立新主。

    　　莫乙又代陸漸籌劃，留下金銀二品弟子，鎮守莊子。其餘紫青二品弟子，跑去江湖上傳
    告沈舟虛去世的消息。

    　　入墓時分，忽有弟子來報書房被竊。陸漸趕到書房，卻見密室已破，暗盒也被撬開，名
    冊帳本丟了一地。莫乙細細查看，但覺來人並未取走書籍，名冊帳本也一頁未動，便道：好
    險，多虧部主昨天燒了老主人的筆記。隨即召集眾弟子，詢問可曾發現竊賊，一名銀帶弟子
    道：我剛才在莊子南邊巡視。聽見頭頂有響聲，一抬頭，就看見一個人影掠過牆頭去了。我
    追趕一程。卻沒趕上，看背影，到像是個女子。「女子」？莫乙不覺皺眉，陸漸卻猜到幾分
    ，隨那弟子描述，一個窈窕身影悠悠蕩蕩浮上心頭不自覺神思翩翩，沉吟良久，歎道：這事
    就此作罷，不再追究了。至於名冊帳本，暫且由我來保管。又問莫乙道：沈先生也是西城的
    首腦，他去世了，怎麼不見西城各部前來祭奠？

    　　莫乙道：老主人是萬城主的心腹，天部以外，另七部對萬城主又恨又怕，故而與老主人
    不太投機。不來祭奠，也在意料之中。說話間，一個弟子匆匆趕來。施禮道：有個人自稱魚
    傳，說有要事稟告部主。陸漸正擔心谷縝，聞言大喜，趕到莊前。卻見一個灰衣人立在階下
    ，正是魚傳。兩人抱拳行禮，陸漸問道：魚兄，有谷縝的消息麼？魚傳道：小納正是谷爺所
    譴，請你入城。陸漸點點頭，將莊內事務托給莫乙，隨魚傳入城。到了南京城裡，已然入夜
    ，長街寂寥，行人漸稀。魚傳領著陸漸，七彎八拐，來到一條小巷，巷子裡一家小酒館尚未
    打佯，星星燈火，映照館中醉人。

    　　只見谷嗔歪戴頭巾，斜披長袍，身前放了七八個酒罈身子綣得醉貓似的，一碗一碗，沒
    完沒了。

    　　陸漸遠遠瞧著，一股惆悵從心底泛起來，呆立許久，掉頭看時魚傳不知何時，早已去了
    。陸漸歎一口氣，走上前去，在谷嗔對面坐下。谷嗔抬眼瞧見，咧嘴一笑，拖過一隻碗來，
    注滿了酒，笑道：「你來啦，來，陪我喝酒。」

    　　陸漸舉起酒碗，湊到嘴邊，酒氣衝鼻，陸漸忽覺心裡難過，說道：「谷嗔，別喝了，你
    喝的夠了。」

    　　谷嗔哈地一笑，說道：「夠個屁，今晚老子非把南京城喝漂起來不可。」又瞪陸漸一眼
    ，惡狠狠道：「你別勸我，你敢勸我，我先撒一泡尿，將你淹死在說。」

    　　陸漸不禁默然。谷嗔喝罷一碗酒，抬頭仰望東昇的明月，斜月如鉤，切開暗雲千層空中
    流風，蘊藉著一股淒傷韻味。

    　　「活著真好。」谷嗔悠悠吐一口氣，醉醺醺地道，「你看，這月是彎的，雲是動的，風
    是涼的，酒是辣的，若是死了，都會感受不到，所以啊，還是活著的好。你幹嘛愁眉苦臉的
    ，人生得意須盡歡~~``可我爹爹就不明白，他一輩子就活得累，總給自己找心事，找罪受，
    大約活得累了，明知道沈瘸子有陰謀，還是將小命送上去。你說他傻不傻？呵呵，瞧你這種
    神情，我還沒哭，你哭什麼？還有傻魚兒，她也活的真他媽的累（我的妙妙啊~~~！！！）
    ，那些事都過去了，被打的人是我，被罵的人也是我，我都不計較，她有什麼好計較的？這
    世上經過的事，就像喝過的酒，撒泡尿就沒了你說是不是？倘若只喝不撒，還不活活憋死了
    。萍兒麼，誒，這孩子也真傻，她喜歡我，我知道的，可她幹嘛要瘋呢，這麼年紀輕輕的，
    瘋瘋癲癲的，將來誰肯要她？她總想一輩子跟著我，這下子可是稱心如願了，不管怎麼說，
    只要活著，就是好的，能看見天上的月亮，能品出酒的味道，還有這風，吹得人真舒服呀，
    還是活著有意思呢。大哥，你說是不是？

    　　說到這裡，他放下酒，揉了揉了眼，放下手時眼睛紅紅的。陸漸心裡發堵。但又無處發
    洩，揩去眼角的殘淚，端起酒碗，悶頭大喝。

    　　至此兩人再不說話，你一碗，我一碗，直喝到四更天上，梆子聲奪奪直響，谷嗔一碗酒
    尚未送到嘴裡，忽地酒碗傾倒，撲在桌上。這下當真醉過去了。

    　　陸歎了口氣，付了酒錢，將古嗔背到背上，心道：「還是滄波巷吧」想著步蹣跚，走出
    小巷。

    　　長街淒清，冷月無聲，一排排撞子在地上投下黑沉沉的影子，遠處城頭刁斗聲聲，隨風
    飄來意境悠遠。幾個醉人彼此攙扶，迎面踏歌而來，歌聲時斷時續，卻聽不清到底唱的什麼
    。刁斗歌聲遠遠而來，又悠悠而去，長街之上，復又寂靜下拉，雖是豐都大邑，陸漸卻如行
    走在荒野郊外，寂寥無聲，分外淒涼。

    　　「爹爹~~```」背後谷嗔忽地喃喃道：「~``~`````爹爹不要我，媽媽也不要我，妙妙也
    不要我，師傅，師傅是我家的大仇人``````大哥，我，我什麼都沒有，就只有你了
    ````````」聽到這句，陸漸肩頭濕漉漉的，傳來淡淡水氣，猛然間，陸漸只覺眼角酸熱，走
    到街尾，眼淚已止不住留了下來。

    　　到了滄波巷，陸漸巧打門環，魚傳迎出，將二人引入內室，陸漸討了熱湯，給谷嗔熏洗
    過了，又替他換一身乾淨衣裳，才讓他躺下，又恐他起夜嘔吐，便讓魚傳搬來一張小榻，放
    在谷嗔床前，自己閉目小憩。

    　　睡了一陣，靈機微動，陸漸彈身而起，卻見谷嗔已然醒可，坐在床邊，一雙眸子明亮如
    星，滿含笑意。

    　　陸漸道：「你什麼醒的？」谷嗔笑道：「有一陣子了。」站起身來，推開窗扇，窗外鳥
    語清新，綠竹扶疏，翠葉如剪，將晴空白雲剪#得天然奇巧，爽目清心。

    　　陸漸也來到窗前，兩人並肩而立。望著近竹遠空，陸漸忽地歎道：「谷嗔，對不住
    ```````」谷嗔怪道：「對不住我什麼？」陸漸道無論怎地，沈舟虛也是我的生父，他害死
    谷島王，我```````」

    　　谷嗔擺了擺手，笑道：「我大醉一場，前事盡都忘了。起初確實傷心，但仔細想想，活
    人不能被死人拖累沒，今日不能被昨日拖累。人生幾何，不過百年，再過百年，如今的人誰
    有能活著？」

    　　他想得如此通脫，陸漸始料未及，愣了一會兒，道：「你真不想為你爹爹報仇？」谷嗔
    道：「沈舟虛死了，我向誰報仇去？除非父債子還。」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