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熾天使書城 }=-

滄 海

    　　　　　　　　　　　　　    【第九章】

    第九章 囚徒

         陸漸醒來之時，頭痛欲裂，睜眼也覺乏力。但覺被人撬開了嘴，灌入一股冰涼液體，辛
    辣刺鼻，似是酒水。那液體一旦入口，陸漸越發昏沉，倏忽間又睡過去。

    　　如此將醒未醒，總有酒水灌入，陸漸深感四肢乏力，耳邊人語細微，如蚊蚋嗡鳴，無論
    如何，也沒法聽清。

    　　渾渾噩噩中，忽覺身子一震，似被人重重慣在地上。陸漸背脊欲裂，驟然清醒，努力張
    眼望去，眼前卻是漆黑一團，也不知身在何處。

    　　陸漸長吸一口氣，忍著頭痛，閉目冥思，昏迷前的情景漸漸憶起，不覺掙了一下，但覺
    四肢空虛，怎麼也聚不起力氣。須臾間，昏沉之感再度襲來，陸漸生怕又是一睡不醒，狠咬
    一下舌尖，銳痛入腦，略略清醒。

    　　正難受的當兒，眼角邊忽有亮光閃過，接著便是門軸互相摩擦，嘎吱有聲。

    　　一扇門忽然開了，那道亮光直射到陸漸面上，陸漸久處黑暗，驟遇強光，一時睜不開眼
    ，只聽有人說道：「這個人是新抓來的，沙師父你瞧瞧，他資質如何？」

    　　一個蒼老的聲音道：「不用瞧了，畢箕，這人交給你。先練『蒼龍七脈』，練完之後，
    我再來看。」

    　　先前那人答應了，又道：「但他服了太多『七煞破功酒』，昏睡不醒，怕是沒法好生練
    功。」

    　　「蠢材。」那老者怒哼一聲，「跟你們說了多少次，《黑天書》練的是隱脈，『七煞破
    功酒』破的是顯脈中的功夫，跟隱脈有何干係？」

    　　那畢箕諾諾連聲，隨後一陣腳步聲響，似乎有人去了。猛然間，陸漸只覺「蒼龍七脈」
    的「左角穴」一痛，耳聽得畢箕吃吃笑道：「這下醒了吧？」

    　　陸漸睜眼望去，藉著燈光，但見一張臉龐稚氣未脫，嘴尖額寬，卻是一個與自己年紀相
    仿的少年，不由問道：「這是哪裡？」話一出口，他自己也覺吃驚，不知何時，他的聲音竟
    變得沙啞無比，幾難聽見。

    　　畢箕笑笑，說道：「這是東海獄島的煉奴室。從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劫奴了。」

    　　陸漸真是哭笑不得，問道：「你是西城的人嗎？」畢箕目有詫色，說道：「誰是西城的
    人？我是東島的人。」陸漸道：「由來只有西城煉奴，東島何時也煉奴了？」

    　　畢箕皺眉道：「要勝西城，我們東島自也要有自己的劫奴；若不然，將來鬥起來，豈不
    吃虧？」說到這裡，他露出警惕之色，冷哼一聲，「小子，莫非你知道何為煉奴？」

    　　陸漸歎了口氣，合眼道：「我知道的。」

    　　畢箕道：「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罷。入了獄島，便只有兩條路能夠出去。要麼你死了
    ，屍體會送到島外的鯊池裡喂鯊魚；要麼成為第一流的劫奴，將來隨我出島，到江湖上威風
    。」

    　　陸漸默不作聲。畢箕笑道：「好死不如賴活，我先後煉過三個劫奴，他們都不喜歡喂鯊
    魚，你想必也一樣吧。」說罷開始解說《黑天書》的脈理，讓陸漸修煉「角脈」。

    　　《黑天書》陸漸早已練過，再練一遍，也無不可。但他一想到世人為求私利，總想奴役
    他人，便不由得心灰意冷，再無修煉之意。

    　　畢箕解說完脈理，仍是按部就班，不住向「角脈」諸穴打入真氣。陸漸但覺那真氣入體
    ，再沒有向日那種喜悅滿足之感，不由深感詫異，轉念一想，旋即明白。原來，「有無四律
    」第一律便是『無主無奴』。寧不空一日為主，終身為主，普天之下，惟有他的真氣能與陸
    漸的隱脈相感應，其他人的真氣均不管用，是故一名劫主可以煉製數名劫奴，但一名劫奴卻
    只能終生依附一名劫主，既有寧不空在前，畢箕此時所作所為，不過是白費氣力。

    　　陸漸本想告訴畢箕，但心念一動，又將話嚥了回去。畢箕卻頗愛說話，又瞧陸漸年紀相
    仿，故而不時詢問他生世來歷，但陸漸心有所想，無心交談，往往畢箕問上八九句，他才敷
    衍一句。

    　　畢箕不悅道：「你這人呆裡呆氣，就像一塊大石頭，我以後叫你石頭人好了。」繼而又
    道，「石頭人，你如今或許還憎恨我，但若你將《黑天書》煉到一定地步，你喜歡我還來不
    及呢，只怕時時刻刻都想見我。」說罷哈哈大笑，笑了一陣，又道，「我教你的心法，你須
    得狠命苦練，才能成為第一流的劫奴。若不能成為第一流的劫奴，便出不了這獄島，要麼幽
    死在煉奴室裡，要麼將來劫奴多了，石室不夠，你就得去餵鯊魚。」

    　　陸漸越聽越怒，咬牙合眼，不發一言。畢箕討了個沒趣，指點完「角脈」諸穴，便自去
    了。

    　　陸漸寧定心神，觸摸衣衫，發覺魚和尚的舍利尚在，始才放下心來，尋思脫身之法，忽
    地想到那「沙師父」的話，不由忖道：「那老人說『七煞破功酒』破的是『顯脈』中的功夫
    ，與『隱脈』並無干係。如此說來，或許我體內的劫力依然可用。」不覺精神一振，默察體
    內，但覺隱脈之中，劫力果然若有若無，流轉不絕。

    　　依照「有無四律」第三律「無休無止」。《黑天書》一經練成，只需劫奴不死，劫力運
    轉便無止歇，即便顯脈受損，隱脈受制，也無法消滅劫力。

    　　劫力性質奇特，無陰無陽，無內無外，能夠轉化為人體任何力量。是故陸漸感知到劫力
    尚在，驚喜難抑，當下咬緊牙關，努力施展「十六身相」，將劫力轉化為內力外力，又因他
    的「三垣帝脈」被禁，大可長久借用劫力，無須擔憂「黑天劫」之患。

    　　此時他渾身乏力，便有劫力可借，變相依然艱難，花了一個時辰，才變完「我相」，又
    花兩個時辰，才變完「人相」。而他每變一相，便覺劫力在隱脈中的流動快了一分，化為內
    外精氣，注入顯脈之中。

    　　正覺氣力漸復，忽聽腳步聲響，陸漸一轉念，低低呻吟起來。嘎吱一聲，室門大開，畢
    箕哈哈笑道：「怎麼，石頭人，難受了嗎？」蹲下身來，向「角脈」中注入真氣。陸漸練過
    《黑天書》，修煉中的諸般情景均曾領受，一覺真氣入體，便裝出歡喜之色。

    　　畢箕不疑有詐，注入真氣已畢，說道：「知道厲害了吧？方纔那痛苦，普天之下，唯我
    能解。方纔的快活，也只有我能賜予。你只要乖乖聽我的話，我便常給你真氣，若不然，嘿
    嘿……」他說到得意處，放下一個食籃，「你且吃些東西。石頭人，只需你乖乖煉完二十八
    支脈，我便給你『七煞破功酒』的解藥，到那時，你就不會這樣軟綿綿的了。」

    　　畢箕一邊說笑，一邊餵他湯飯，那眼神舉止，彷彿將陸漸當做小貓小狗，恣意調笑。陸
    漸心中卻知，若是練完二十八支脈，早已欲罷不能，屆時就算沒有「七煞破功酒」，這少年
    也大可從心所欲，控制劫奴，一念及此，他心中暗怒，恨不能一拳打斷畢箕的鼻子。

    　　畢箕餵食已畢，又命陸漸修煉一遍「角脈」，陸漸少不得裝模作樣一番。畢箕瞧得心滿
    意足，收拾食籃，關門去了。

    　　陸漸吃飽，精力漸長，陸續施展變相，轉化劫力。每過三個時辰，畢箕便會前來一次，
    傳授《黑天書》，卻不知陸漸體內已生極大變化，內外精力，漸趨充盈，待到畢箕教完「蒼
    龍七脈」，陸漸已將「十六身相」變了兩次，精力如滾滾洪流，將「七煞破功酒」的藥力沖
    刷得乾乾淨淨。

    　　陸漸氣力一復，本想一舉制住畢箕，但轉念又想：「須得先問他周大叔一行和北落師門
    的下落，一出此地，便去營救。」

    　　耐心等待半晌，畢箕又至，陸漸便問周祖謨等人下落。畢箕素來多嘴饒舌，最恨無人攀
    談，難得這「石頭人」發問，精神為之一振，嘻嘻笑道：「這個我卻不大明白，這島上關了
    幾百號人，有犯了島規的東島弟子，也有被俘的西城部眾，還有被擄來的海客。至於誰人關
    在何處，卻只有島上的主腦才知道。」

    　　陸漸聽得暗暗發愁，又聽畢箕問道：「你那些同伴多大年歲？」陸漸道：「這跟年歲有
    什麼干係？」

    　　「干係大了。」畢箕說道，「若和你年紀相仿，多半進了煉奴室；若是年過三十，先天
    之氣虧蝕，不能煉奴，便會進入尋常牢獄。怕只怕，你那些同伴，既不能煉奴，又無甚拷問
    價值，沙師父一不耐煩，統統拉去餵了鯊魚。」

    　　陸漸聽得又驚又怒，忽聽畢箕又道：「石頭人，待會兒沙師父要來巡視，你好生應對，
    若不然，我也救不了你。」言下頗有關切之意。陸漸聽得心軟，竟然狠不了心，對他下手了
    。

    　　過了一會兒，忽聽遠處傳來呼喝之聲，間雜淒厲慘叫。陸漸聽得毛骨悚然，忽聽畢箕低
    聲道：「沙師父來啦，你當心些。」那呼喝慘叫響了片時，腳步聲響，似有人來，畢箕出門
    叫道：「沙師父，這名劫奴的『蒼龍七脈』也練完了。」

    　　只聽來人哼了一聲，似乎頗不耐煩，旋即一名乾瘦老者走了進來，只見他深目高顴，削
    頰薄唇，長相頗為刻薄，他打量陸漸一眼，冷冷道：「你練完『蒼龍七脈』，有什麼感受嗎
    ？」陸漸心念疾轉，隨口道：「我的雙手奇怪得很，放在地上，竟能知覺遠處的人走來走去
    。」

    　　那乾瘦老者目光一凝，流露出專注之色，問道：「除此之外，還有什麼？」陸漸搖頭道
    ：「沒有了。」

    　　那乾瘦老者沉吟良久，頷首道：「如此看來，你或許能夠練成『四體通』的『補天劫手
    』。」

    　　畢箕忙問道：「沙師父，這『補天劫手』厲害麼？」

    　　乾瘦老者冷笑道：「既然號稱補天，豈會不厲害？八十年前，西城天部曾煉出過一雙『
    補天劫手』，但自那劫奴死後，便再沒有過。至於有多厲害，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為了
    殺死那名劫奴，『東島五尊』死了兩個。」

    　　畢箕聽得又是吃驚，又是不服，忍不住道：「但我們東島還是殺了那劫奴，對不對？」

    　　「殺死卻未必，不過……」乾瘦老者嘿嘿一笑，「這劫奴委實死在東島手裡，你可知道
    為什麼？」

    　　畢箕沉吟道：「既不是殺死，又委實死在我們手裡？」驀然雙眼一亮，脫口道，「我們
    殺了他的劫主。」

    　　乾瘦老者露出讚許之色，點頭道：「你須知道，無論劫奴有多厲害，劫主一死，劫奴亦
    死。是以你身為劫主，須得當心自身安危。」說罷微微一頓，又道，「畢箕，你從今日起，
    專一修煉此人，另外三名劫奴，便不用管了。」

    　　畢箕吃驚道：「為什麼？」乾瘦老者道：「那三人沒什麼出奇的本領，只會白白浪費你
    的真氣。」畢箕失聲道：「但若他們『黑天劫』發作……」乾瘦老者冷冷截口道：「發作更
    好，早早死了，去餵鯊魚。」

    　　為那三名劫奴，畢箕花費不少心血，聽得此言，心中不覺一陣難過。忽聽陸漸寒聲道：
    「劫奴便不是人麼？」乾瘦老者瞥他一眼，笑道：「你說得對，做了劫奴，便不算人……」
    話音方落，忽覺勁風撲面，他心頭一驚，縱身後掠，不料陸漸忽自「大自在相」變為「諸天
    相」，搶到他身側，左手纏住他左臂，右手已勒住他咽喉。

    　　那乾瘦老者面紅氣促，呲牙道：「畢箕這蠢貨，你給他服了『七煞破功酒』的解藥麼？
    」畢箕乍遇如此變故，兩眼發直，伶牙俐齒一時俱無，結結巴巴地道：「哪，哪裡會？解，
    解藥都在您手裡呀。」那乾瘦老者一聽有理，但怎麼也想不出陸漸何以能夠恢復氣力。

    　　陸漸厲聲道：「姓沙的，帶我去找周大叔。」那乾瘦老者怒道：「我沙天洹死則死矣，
    從不受人威脅。」陸漸怒道：「你真當我不敢殺你，大不了同歸於盡。」說罷右手一收，沙
    天洹頸骨喀喀作響。畢箕忙道：「沙師父，好漢不吃眼前虧，咱們暫且服輸，事後再跟他計
    較。」

    　　沙天洹話不能出，只能嗚嗚直叫，畢箕瞧他神色，忙道：「沙師父答應了。」陸漸手臂
    略鬆，寒聲道：「當真麼？」沙天洹啐了一口，罵道：「小畜生下手好毒。」陸漸冷笑道：
    「再毒也不及你們煉人為奴。」

    　　沙天洹冷哼道：「你方才說要找誰？」

    　　陸漸道：「上次你們不是劫了一隻海船嗎？船上的海客，現今都在哪裡？」沙天洹想了
    想，恍然道：「是狄希說的那艘船麼？」

    　　陸漸一聽這名字，便覺有氣，說道：「不錯，就是那無信小人做得好事。」

    　　沙天洹驀地怒道：「我也上了那廝的當，他給我送信，說是有一船二十人，都是煉奴的
    上好材料。害我火速派了兩艘黃鷂快艦，浪費了幾十枚『幻蜃煙』，誰知到頭來，卻只劫了
    一船廢物，除了你，沒一個人管用。」

    　　陸漸驚怒道：「你殺了他們？」沙天洹道：「那卻沒有。我一怒之下，本想將那些廢物
    都喂鯊魚。不料事後狄希又送來一封信，說是連人帶船暫且留下，他有大用。哼，天底下哪
    有這等好事？我跟他說了，讓他找二十個適合煉奴的年輕人給我，一個換一個。」

    　　陸漸聽得亦喜亦怒，喜的是周祖謨一行尚在人間，怒的是這沙天洹喪心病狂，念念不忘
    煉人為奴，當下喝道：「帶我去見他們。」

    　　沙天洹命操人手，無可奈何，只得在前引路。陸漸見畢箕欲要跟上，怕他從旁偷襲，便
    道：「你留在煉奴室，不許出來。」畢箕見沙天洹被擒，主意盡失，只得乖乖留下。

    　　煉奴室內昏暗無比，室外巷道卻每隔十步便有火炬，火光幽幽，照得巷中景物若隱若現
    。巷道兩側的石室中，不時傳來呻吟之聲。陸漸深知必是某位劫奴「黑天劫」發作，一時感
    同身受，心如刀割，厲聲道：「沙天洹，你將這些人盡都放了。」

    　　沙天洹嘿嘿笑道：「放卻不難，但只怕我將門打開，他們也不肯走。除非，你將島上的
    劫主也都帶走，嘿嘿，劫主遍佈島上，你本事再大，又能將整座獄島都搬走嗎？」

    　　陸漸聞言，不禁默然，深知以自己一人之力，確乎無法帶走這些劫奴，就算帶走，也會
    白白害死他們，不覺悲憤難抑，恨不得手臂一收，將沙天洹的細瘦脖子擰成兩截。

    　　好容易按捺住心中殺機，卻見迎面走來幾名獄卒，見狀無不瞠目。陸漸心一緊，將沙天
    洹的脖子勒得更緊，忽覺地勢漸高，驀地踩中一級石階，不禁喝道：「怎麼回事？」

    　　沙天洹道：「這座地牢在獄島下方，煉奴室是第二層，你那些夥伴都關在島面上，若不
    上去，怎麼相見？」

    　　陸漸將信將疑，一面走路，一面默數石階級數，但覺那石階忽直忽曲，忽高忽低，約莫
    走了三百餘步，驀地白光刺眼，已到出口。

    　　陸漸走出地牢，但覺天朗氣清，世界廣大，舉目望去，卻見島面上光禿禿的，不但草木
    稀少，一所樓宇也無，絕似一座無人荒島，不由大為訝異，問道：「這島面上沒有人住嗎？
    」

    　　沙天洹冷笑道：「此乃韜光隱晦之法，你小子又懂什麼？獄島的所在本是東島絕秘，故
    而隱蔽第一，倘若千簷萬宇，華廈參差，海船過境，一瞧便知，還有什麼秘密可言？如今這
    副樣子，一瞧便是無人荒島，自也沒人有興登臨了。」

    　　陸漸默默點頭，茫茫大海中，如此一座無人荒島，確是叫人無法想到，在這荒島之下就
    是地牢。想著心中生疑，問道：「既然如此，周大叔怎麼會在島面上？」

    　　沙天洹支吾道：「島面上也有幾處土牢，關一些不打緊的犯人。」他指著遠方近海處一
    塊大礁石，道：「就在那邊。」說罷當先走去，陸漸只得跟隨。

    　　走了半晌，離那礁石尚有百步，沙天洹忽地一折，沿海邊沙灘行走，走了約莫丈許，忽
    聽沙天洹低喝一聲：「陷！」陸漸足底一軟，身子不由自主，向下墜去。

    　　陸漸不料此地竟有陷阱，大吃一驚，方欲掙扎，卻覺下方粘稠無比，若有莫大吸力，向
    下拉扯。

    　　霎時間，陸、沙二人雙雙陷沒，四周充滿粘稠淤泥。陸漸呼吸不得，但覺沙天洹身如泥
    鰍，只一掙，便從他手底脫出。陸漸伸手急抓，扣住沙天洹手腕，卻覺滑不留手，難以扣緊
    ，慌亂間，忽覺沙天洹身子一震，被無形之力向上推送，另一股絕大吸力，卻將陸漸向下拉
    扯，陸漸只覺掌心一滑，沙天洹手臂脫出，他卻被那吸力一扯，直墜下去。

    　　那股吸力兇猛異常，陸漸墜落極快，身周的淤泥也越來越黏，彷彿永不見底。淤泥向著
    眼耳口鼻洶湧灌入，陸漸渾身血液似要迸出，心肺幾乎爆炸開來，禁不住手舞足蹈，不經意
    間，忽覺四周淤泥向外輕輕一彈，那束縛略有放鬆。

    　　陸漸緩過一口氣，劫力由雙手擴散開去，知覺到東北角的淤泥略為稀薄，當下奮力向那
    方衝突，但只一瞬，淤泥再度八方壓來，堵塞七竅。

    　　陸漸心知如此下去，必死無疑，不覺回憶方才。那時手足亂揮，無意間變出若干相態，
    而將淤泥彈開的，正是「神魚相」。

    　　他無法呼吸，顯脈氣力已衰，唯有隱脈中劫力未絕，當即借力，變出一個「神魚相」，
    四周淤泥又被彈開。陸漸稍一掙脫，連使兩個「神魚相」，衝向東北角，但覺前方亙著一塊
    大石。

    　　陸漸絕處求生，雙手奮力一撐，但覺那塊大石略有鬆動，便使一個「大須彌相」，撞在
    石塊上，那石塊驟然向外脫落，露出一個大洞，淤泥忽地得了宣洩之處，循洞口一洩而出，
    將陸漸衝將出去。

    　　陸漸壓力一輕，一股腥鹹洪流迎面湧來，竟是來到海裡，回頭望去，那洞口仍是不絕湧
    出渾濁淤泥。

    　　四面海水冰冷黑暗，顯見此處已然不淺。陸漸精力耗竭，全憑劫力封住口鼻，才不令海
    水灌入。正想借力浮出海面，忽覺一股激流自左湧來，陸漸兩眼雖難視物，雙手仍能清楚知
    覺，來者是一條龐然大魚，長有丈餘，巨口尖牙，樣子十分兇惡。

    　　陸漸忙變一個「神魚相」，翻轉之間，閃過那大魚的利齒，正要浮上，忽覺左上方又有
    一頭大魚張口咬來，只得再度變相。那魚自他身下掠過，擺尾之際，掃中陸漸腰脅，令他幾
    乎岔氣，嗆入一口海水。

    　　「鯊魚。」陸漸猛然驚醒，只覺前後左右，數頭巨鯊蜂擁而來。他驚駭欲絕，反覆變化
    「神魚相」。這一相，在海水之中大有奇效，變相一生，海水辟易，是故陸漸運動奇快，連
    番避過鯊魚利齒，但群鯊既多且猛，更有增多之勢。陸漸拚死潛出一程，但覺身邊海水激盪
    ，也不知有多少鯊魚在追趕堵截，直覺那些森然利口越逼越近，就在咫尺。絕望間，雙手忽
    地知覺，附近礁石上有一個洞穴，似能容人。

    　　此時他只求逃脫鯊吻，也顧不得洞中有無危險，一頭潛入。洞中逼仄，僅容一人，陸漸
    才鑽入內，便覺後方水流沖激，傳來群鯊撞擊洞口的聲聲鈍響。

    　　陸漸聽得魂飛膽裂，但覺那洞並非死穴，似有通道，於是奮起餘力，變化「神魚相」，
    沿著通道潛去。

    　　那通道時寬時窄，曲折向上，也不知游了多遠，就當陸漸劫力耗盡、行將就斃的當兒，
    水壓驀地一輕，一股潛流從下湧來，猛地將他托出水面。

    　　陸漸連嗆了幾口水，還未明白自己如何爬到岸上，便覺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昏沉之際，彷彿神魂離體，又來到那個光暗交錯的地方，形若無質，在黑白間穿行，抬
    眼望去，黑暗的一邊，二十八宿一一顯現，唯獨「三垣帝星」所在的地方，多了三道血色的
    光環，層疊縱橫，如是灼亮，以至於「三垣」諸星盡失光芒。

    　　驀然間，其中的一道『血環』慢慢黯淡了。陸漸正覺驚詫，忽見那道「血環」有如破碎
    的瓷器，迸出一道最後的閃光，終於繽紛消散。

    　　血環消散的一剎那，陸漸驟然驚醒，心頭砰砰亂跳，他深知這夢絕非尋常幻夢，每次出
    現，均與體內的隱脈大有關係。而那三道「血環」，分明表徵魚和尚設下的三道禁制，如今
    一環破碎，正是暗示，三道禁制已去其一，只剩兩道了。

    　　陸漸想到這裡，不覺悵然，猜想這禁制被破，多半因為此次連遇奇險，幾次瀕死之際，
    全賴劫力方得脫困，但畢竟借用太多，劫力大舉反噬，終究毀掉了魚和尚的一道禁制。

    　　陸漸悔恨交迸，暗罵自己愚蠢，若非輕信沙天洹，豈會落到如此田地。然而轉念一想，
    換了他人，遇此奇險，早已死了多次，自己能夠苟活，全賴魚和尚的遺澤，只是尚未回歸中
    土，先損一道禁制，未免辜負了這位高僧的心意。

    　　想到這裡，陸漸按捺心中懊惱，向著魚和尚的英靈默禱片時，感知隱脈，果是劫力微弱
    ，幾不可覺，足見此次消耗太巨，短時內無法恢復。

    　　內視已畢，他舉目四顧，漆黑不見五指，伸手觸摸，卻摸到一片岩石，冰冷潮濕。陸漸
    恍然有悟，自己所處的地方，乃是獄島之下的一個洞穴。這類洞穴，要麼是海島生而有之，
    要麼便是海水長年侵蝕而成。陸漸叫喊一聲，卻聽那叫聲七轉八折，陣陣傳回，經久不絕，
    足見洞穴龐大，絕非海水侵蝕可得，而是天生洞穴了。

    　　穴中絕無光亮，天幸尚有空氣流入，不至於令人窒息。陸漸目不能視，但有一雙妙手，
    摸索四周，但覺所處之地，乃是一個兩人來高、數丈方圓的石窟，石窟下方，便是來時的水
    道，連通大海，有若一眼深潭。深潭向海一面，是嶙峋石壁。與石壁相對，則是一個半人來
    高的洞口，不知通向何處。潭邊還有若干實地，可供坐臥。陸漸調息片時，飢餓起來，那潭
    中海魚甚多，料來均如陸漸一般，為了躲避群鯊，逃來此間，只可惜時運不濟，才脫了群鯊
    之口，又入了陸漸之腹。

    　　陸漸生食數條海魚，尋乾爽處美美睡了一覺，養足精神。洞中無日月，也不知睡了幾多
    時候，醒來時，忽聽沙沙之聲，極輕極細，但傳於空穴之中，分外清晰。

    　　陸漸心頭一驚，欲要凝神細聽，那聲音卻又歇了，辨其來向，似乎來自身後洞口。陸漸
    不覺心悸神搖，汗毛倒豎，可轉念又想，此時精力俱足，就算洞中有甚怪物，也未必強過海
    中群鯊，與其不見天日，坐地待死，莫如豁出性命，一探究竟，如能找到出路，豈非大妙。

    　　當下鼓足勇氣，鑽入洞中。那洞內十分幽深，地勢始終向下，越走越低，通道則高低寬
    窄，時有不同，寬大高曠處可並行十人，低矮逼仄處，卻唯有匍匐爬行。

    　　也不知走了多久，約莫是降到海面以下，漸有水流浸入洞中，越往下去，空氣漸濁，潮
    濕越重，到後來頭頂生出積水，不絕如縷，在足下聚成片片水窪，陸漸以雙手承接積水，嘗
    了一嘗，但覺微鹹還淡，遠不如海水那般苦澀，不由心中大喜，飽喝一頓。

    　　再往下走，水窪也隨之變深，由足至脛，由脛而膝。陸漸一度猶豫不前，但那沙沙聲時
    斷時續，始終不絕，令他的好奇之心難以克制。

    　　待到水漫至膝之時，陸漸終於聽清，那聲音並非沙沙之聲，而是有人正用某種堅硬銳物
    ，刮擦石頭，只因這洞穴結構奇特，有擴音之能，故而將之遠遠傳出。

    　　陸漸不料此地竟會有人，歡喜得幾乎窒息，循那聲音奔跑十步，驀地腳趾劇痛，踢到一
    面石壁，方知那刮擦之聲正是從石壁中傳來。

    　　陸漸循著石壁來回摸索，想要發現門戶，誰知那石壁高大寬廣，嚴絲合縫，當真無隙可
    入。

    　　陸漸沮喪萬分，忍不住高叫道：「有人嗎？有人嗎？」叫了半晌，也無人應，那刮擦聲
    卻停了，陸漸正要再喊，忽聽一個細弱的聲音道：「向左走，到這邊來。」

    　　陸漸驚喜無比，踉蹌向左，卻聽那聲音反覆道：「在這邊，在這邊。」陸漸循聲摸索，
    驀地摸到一絲極窄極細的裂縫，聲音便是從中傳來。

    　　陸漸喜極而泣，叫道：「你，你是誰？」那人道：「你呢？你又是誰？是人，還是鬼？
    」陸漸忙道：「我是人，我是人。」

    　　那人沉默一陣，忽地哈哈大笑起來，笑了好半晌，才道：「你分明是個冒失鬼，突然一
    叫，我都被你嚇著了。以為要麼是心生幻覺，嘿嘿，那可是發瘋的前兆；要麼就是遇上鬼了
    。如此說來，你那邊不是海了？」

    　　陸漸說了幾句話，激動心情稍微平復，長吸一口氣，說道：「不是海，是一個很大的洞
    窟。」

    　　「洞窟？」那人一陣默然，忽地喜道，「我知道了，這座獄島本就奇特得很。島下中空
    ，既無岩石填充，也無海水灌注，是故多有巨穴深洞。其中暴露在外的幾個，都被鑿成地牢
    ，至於別的洞穴，深藏島下，還沒被發現呢？」說罷哈哈大笑，似乎特別開心。

    　　陸漸道：「你說得不錯，可我怎麼過來。」那人笑道：「你想過來麼？哈哈，我還想過
    去呢。」陸漸奇道：「你想過哪裡去？」那人笑道：「到你那裡去呀。」陸漸道：「我這裡
    也出不去。」那人道：「絕無可能，你若出不了洞，又怎麼能進洞來呢？」

    　　陸漸便將自己掉入沙天洹的陷阱，好容易脫險，又被群鯊所迫，鑽入石穴，來到這洞中
    的情形，一一說了。

    　　那人靜靜聽罷，方道：「你說的那個沙天洹，是不是乾癟瘦小，長相刻薄？」陸漸拍手
    道：「正是這個樣子。」

    　　「那就是了。」那人道，「不過，你被他陷害也不冤枉。只因你不知道他的來歷，若是
    知道了，有了提防，也就不會這樣倒霉啦。」

    　　陸漸奇道：「他有什麼來歷？」

    　　那人道：「沙天洹本是西城澤部的高手，當年爭奪澤部之主，敗給別人，故而一怒之下
    轉投東島。他陷你入泥沼，用的就是澤部的『陷』法。據說在沼澤中動手，澤部絕學，天下
    無敵。他們所練的『周流澤勁』，既能讓他們在淤泥之中行動自如，又能將敵人陷入淤泥深
    處，束手就死。」

    　　陸漸不解道：「但那沙灘上怎麼會有泥沼呢？」

    　　那人呵呵笑道：「沙天洹是澤部高手，若無泥沼時常修煉，本部神通勢必荒廢。那泥沼
    便是他驅逐劫奴、私自建造的練功處。只是這老東西為人刻薄小氣，生怕別人知道了泥沼的
    所在，偷瞧他的獨門功夫，故而平素若不修煉，便用沙石覆蓋，偽裝成尋常沙地；但若遇上
    強敵，便設法誘至該處，破開沙石，將之陷入泥沼。一入泥沼，便是他的天下，任你是誰，
    也多半沒命。」

    　　陸漸聽他說得有如親見，忍不住問道：「沙天洹建造泥沼的時候，你也在嗎？」那人道
    ：「不在。」陸漸怪道：「那你怎麼這樣清楚，就像親眼瞧見似的？」

    　　那人輕笑一聲，說道：「我雖不是親眼所見，卻也猜想得到。所謂『秀才不出門，能知
    天下事』，便在於舉一反三，聞一知百，憑借一星半點的消息，推斷出天下大勢。況且沙天
    洹那點豆腐腦子，也裝不了什麼高明主意，我用腳趾頭一想，便想得出來。」

    　　陸漸聽得佩服，說道：「他便不高明，我也想不到的。」

    　　那人道：「你能逃出泥沼，擺脫鯊魚，足見本領高強。是了，你怎麼到這島上來的？」

    　　陸漸便將自己如何做了通譯；如何幫周祖謨購買鳥銃，遭遇「九變龍王」，又如何為救
    眾人，與之苦鬥；乃至於狄希如何不守信用，將海船出賣給獄島；自己又如何憑借劫力脫困
    ，挾制沙天洹，但終究功虧一簣，遭其暗算。

    　　那人聽完，笑道：「原來你是一名劫奴，也難怪了。但你說狄希不講信用，卻不盡然。
    他若不守信，大可將你們一口氣殺光，除了老天爺，誰又知道？只是形格勢禁，他雖不願違
    約，卻也不能讓這批[狠讀小說網整理收藏]鳥銃落到天部手裡，是以想出了這條『借刀殺人
    』的毒計，借沙天洹之手收拾你們。你們所立賭約，只限於狄希，他不親自動手，便不算違
    約。這個周祖謨自作聰明，定個賭約卻漏洞百出，真不知道，他這大半輩子的生意，又是怎
    麼做出來的？」

    　　陸漸沒料這一紙賭約，竟有這麼多彎曲，不覺好生感慨，歎道：「是啊，若有你在，我
    們也不會上那狄希的當了。」

    　　那人笑道：「即便有我，也未必能成。東島五尊之中，『九變龍王』的武功不算最高，
    城府卻是一等一的深沉。訂約之時，後續的種種變化他怕是都已料到了，是故你們無論如何
    ，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說到底還是實力不濟，一旦對手厲害太多，你們的退路也就有限得
    很了。」

    　　陸漸悵然道：「如此說，無論怎樣，我們都逃不掉的了？」

    　　那人笑道：「那也未必。」他言辭飄忽，忽東忽西，陸漸聽得頭昏腦脹，吃吃地道：「
    難道還有別的法子？」

    　　那人笑道：「你們落到這步田地，只因一開始便犯下了大錯。做生意便如弈棋，一著不
    慎，滿盤皆輸。若換了是我，身處異國他鄉，言語不通，風俗大異，更當小心謹慎。購買千
    支鳥銃，乃是少有的大買賣，容易驚動他人，這些人中有不相干的商家，更有敵人對頭，輕
    則遭到暗算、賠光本錢，重則惹來殺身之禍。是故高明商人，每每成就大事，都會大事化小
    、變整為零，大生意若是能夠分化成若干小生意，生意變小，風險自也隨之變小了。

    　　「按此道理，周祖謨貪多求快，只買龍崎一家的鳥銃，便是大錯特錯。換了是我，如此
    買賣，理當化整為零，分別以不同面目，向不同地方的不同倭商購買，每次不過百支，分時
    分批購入。如此一來，即便買了龍崎的鳥銃，也不會惹他生疑，乃至於驚動狄希。狄希若不
    知道此事，後來的事也就不會發生了。」

    　　陸漸恍然大悟，拍手道：「若是如此，那就萬無一失啦。」

    　　「也不盡然。」那人冷笑一聲，說道，「這天下絕沒有萬無一失的生意。即便分地分人
    分時分批購入，仍有偌大風險。賣鳥銃的倭商雖然不少，但倭國之中，製造鳥銃的地方卻數
    得出來，據我所知，只有三處。一是種子島，二是雜賀，三是界城。我來此之前，聽說尾張
    國的國友村也開始大批製造鳥銃，不知道真也不真？既然貨源如此有限，每年造出的鳥銃數
    目也就很好計算。龍崎身為鳥銃商人的魁首，一旦發覺大批鳥銃不知去向，勢必多方查探，
    以他的人脈本領，未始不能發覺真相。那時候麻煩就大了。」

    　　陸漸想了一會兒，才明白他話中之意，點頭道：「你說得對。」

    　　那人歎了口氣，說道：「所以說，購買鳥銃終是下策。上上之策，莫如招攬造鳥銃的倭
    人工匠，自己製造鳥銃。」

    　　陸漸道：「倭國人小氣得緊，有點兒本領，也不外傳。你去招攬，他未必會跟你走。」
    那人哈哈大笑，罵道：「笨小子，那些工匠不跟你走，你就不會強行抓上幾個，綁架回國麼
    ？」

    　　陸漸聽得一驚，忙道：「這樣做，可有些不好。」

    　　那人笑道：「有什麼不好，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何況又不殺害他們，只需逼著他們交出
    造銃的秘訣，再放他們回國便是。」說到這裡，他驀地住口，沉默半晌，喃喃道，「奇怪，
    奇怪。」陸漸問道：「怎麼奇怪了？」

    　　那人道：「你說周祖謨是受天部差遣，到日本採購鳥銃的嗎？」

    　　陸漸道：「狄希和周大叔交談時，便是這麼說的。」那人道：「這就奇怪了，這筆鳥銃
    買賣可說是破綻百出。他奶奶的，沈瘸子何等人物？怎麼會下這麼一手屎棋？」

    　　陸漸忍不住道：「你們常說那沈瘸子，這人很厲害麼？」那人冷笑一聲，道：「他的綽
    號叫做『天算』，有道是『人算不如天算』，你說厲害不厲害？」

    　　陸漸心頭咯登一下，喃喃道：「確是厲害。」

    　　那人道：「正因為如此，此事才奇怪得很。西城之中，姓沈的智算第一。以他的心計，
    怎麼會棄上策而取下策，來做這筆鳥銃買賣？即便要做，也當派一個穩妥之輩，又怎能派周
    祖謨這個蠢材？即便派了這個蠢材，也當學那諸葛孔明，給他幾條錦囊妙計，怎能讓他隨意
    胡來，買個鳥銃也買得驚天動地，世人皆知。」

    　　那人說罷，又連道奇怪。陸漸歎道：「再聰明的人也會犯糊塗，我認識一個極聰明的人
    ，因為一時大意，雙眼都被人弄瞎了。」

    　　那人哦了一聲，道：「這話卻也在理，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或許姓沈的財大
    氣粗，本就沒將這筆生意放在心上，成了固然是好，敗了也無所謂。」

    　　陸漸與此人隔壁共語，只覺他心思縝密，談吐多智，對各方掌故瞭然於胸，想來必是一
    位久經世事的前輩人物，忍不住問道：「這位前輩，你那邊是什麼地方？」

    　　「我這邊麼？」那人笑道：「你說你在煉奴室呆過，那裡是地牢的第幾層？」陸漸道：
    「第二層。」

    　　那人道：「我這裡是第九層，獄島地牢的最底一層。」陸漸失聲道：「什麼？」那人又
    問道：「你從煉奴室到島面，走了多久。」陸漸想了想道：「三刻鐘罷。」

    　　那人笑道：「我從島面來到這裡的時候，彎彎曲曲，走了三個時辰。所以說，我每天只
    能吃一頓飯，因為那送飯的一來一去，便要六個時辰，一天工夫就算過去了。那幫小ど兒嫌
    麻煩，有時一次送幾天的飯菜，嘿嘿，如此一來，就能偷上好幾天的懶了。」

    　　陸漸吃驚道：「那些飯菜豈不壞了，不能吃了？」那人輕笑道：「壞了的飯菜算什麼？
    若要活命，蛤蟆蛆蟲也得吃。唔，二層還有燈火吧。」陸漸道：「有的。」

    　　那人沉默許久，歎了口氣道：「第七層便無燈火了，我真想瞧瞧光是什麼樣子，哪怕一
    眼便好。」

    　　陸漸聽得這話，不知怎的，心頭一酸，澀聲道：「前輩，你在這兒呆了多久啦？」那人
    道：「若按送飯次數來算，共有四百一十三次，且算四百一十三天。但若算上小ど兒們偷懶
    的工夫，須得再加一倍，嘿嘿，已有八百多天了。」

    　　陸漸吃驚道：「你在這裡呆了兩年半？」那人道：「怎麼不是呢？」陸漸怔忡半晌，歎
    道：「想必他們抓你來，也是為了將你練成劫奴吧？」

    　　那人道：「若被煉成劫奴，我也謝天謝地了。」陸漸驚訝無比，脫口道：「成為劫奴，
    是天底下最為不幸的事，你怎麼還能謝天謝地呢？」

    　　「你別憤激，且聽我說。」那人道，「被練成劫奴，有三大好處。第一，若為劫奴，必
    有劫主，既有劫主，也就有人陪我說話解悶，不致如此寂寞；第二，只需有人跟我搭話，我
    便有了說服他的機會，若能說服他，便能脫困；第三，若有劫力在身，不僅身負異能，且能
    轉化為內外之力，那麼我脫困之時，又多了幾分勝算。」

    　　陸漸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方道：「難道這兩年半的時間，沒有人跟你說話。」

    　　「鬼都沒有一個。」那人冷哼一聲，「那些人並非不願跟我說話，而是不敢，只怕被我
    言語蠱惑，放我出去，是故當初便有嚴令，與我搭話者，割舌穿耳。來送飯的人都是一次兩
    個，互相監督，而且還用棉花塞了耳朵。

    　　「所以啊，我起初身在此間，半點聲息也無，幾乎發了瘋。後來不知怎的，突然就冷靜
    下來。我害怕日子久了，不會說話，便自己和自己說話。」

    　　陸漸奇道：「自己怎麼能跟自己說話？」

    　　「怎麼不能？」那人笑道，「我每天一醒，就叫自己的名字，或者編了故事，講給自己
    聽，要麼想一些艱深問題，自問自答。哈哈，日子久了，也就習慣了。」

    　　陸漸忍不住道：「但你不知，做了劫奴，便沒有自由，要終身受制於劫主了。」那人輕
    輕一笑，說道：「這也不一定，倘若劫奴聰明了得，未始不能駕馭劫主。你說，古今的皇帝
    權力大不大，還不是常常被聰明的臣子擺佈愚弄。故而事在人為，什麼『無主無奴』，都是
    大放狗屁，我就算做了劫奴，也能將劫主騙得服服帖帖的，乖乖給我出力。」

    　　陸漸聽得哭笑不得，卻又覺這人的話不無道理，再想到他在這不見天日、寂無聲息的地
    方呆了兩年半，心中大生同情，問道：「既不是為了煉奴，這些人與前輩有什麼深仇大恨，
    要這樣對待你呢？」

    　　那人沉默良久，忽道：「這個說來話長了，將來有暇，咱們再說。」一頓又道，「我這
    邊巨石堅壁，門戶重重，你那邊總算還有一條出路。你能否幫我一幫，讓我過去？」

    　　陸漸遲疑道：「這石壁厚實得很。」

    　　「厚實卻罷了！」那人道，「可恨的是，這石頭比他姥姥的精鋼還硬，我用瓷片挖了兩
    百多天，也只挖了碗口大一個小坑，若要挖通，一百年也不夠。」

    　　「原來我聽到的聲音，是你用瓷片在挖石頭。」陸漸恍然道，「不過瓷片跟石頭一比，
    還不夠硬，若有鐵釬鐵錘就好了。」

    　　「鐵釬鐵錘？」那人冷笑道，「想得倒美。當初我剛進牢房，不但吃飯用的是木碟木碗
    ，就連拉屎拉尿的便盆，都是木頭做的，老子就算要挖洞出去，也不能用木頭呀？是故便想
    了個法子，但凡他們送飯送水，我都假裝憤怒，將木碗木盆敲得稀爛。日子一長，他們總不
    能每天都用新的木碗木碟吧。終於有一次，想是木器都被我砸光了，送飯的人到底改用瓷碗
    瓷碟了。我吃完飯後，也照樣砸碎，瓷片堅硬鋒利，用來挖洞，強了許多。你想一想，幾塊
    瓷片都來得恁地艱難，更何況鐵釬鐵錘了。」

    　　這人兩年來無人說話，難得遇上陸漸，一時絮絮叨叨，說個沒完，恨不能將兩年憋下的
    陳言絮語一口氣說完。陸漸聽了半晌，漸覺飢餓，便暫且告辭，那人一聽他要走，忙道：「
    你什麼時候再來？」

    　　陸漸道：「我吃飽了再來。」那人鬆了一口氣，又促聲道：「你一定要來，我等著你。
    」陸漸嗯了一聲，轉身回去，卻聽那人大聲叫道：「你一定要來呀，我等著你呢……」

    　　走了好遠，那叫聲仍是不斷傳來，陸漸不由得暗暗歎氣。想來那人身處天底下至深至暗
    的幽獄之中，兩年半來，不見光明，不聞人聲，心中的孤獨苦悶，遠非世人所能想像，此時
    忽然有了說話之人，那分眷戀之情，端地無以言表。

    　　陸漸返回深潭旁，捉了海魚果腹，又睡了一會兒，方才鑽入洞中，返回石壁之前，大聲
    道：「前輩，我回來啦。」話音方落，便聽那人歡喜道：「你怎麼去了那麼久？哈哈，等死
    我了，哈哈，我，我當你不回來了呢……」說到這裡，聲音一沉，竟微微有些哽咽了。

    　　陸漸也很感慨，歎道：「前輩，咱們想個法子，打破這面石壁。」

    　　那人沉默片刻，問道：「你那邊可有刀劍或是別的鐵器？」陸漸道：「沒有，這邊只有
    石頭。」

    　　那人歎道：「若無刀劍鐵器，便只有兩個法子可以破壁。」陸漸奇道：「哪兩個法子？
    」那人道：「第一個法子是練成西城山部的神通『裂石術』，只消這石壁生有裂紋，便可運
    勁裂解。」

    　　陸漸歎道：「可惜我不會這個。」

    　　「你若會了，那還了得。」那人笑道，「至於第二個法子，便是你練成『大金剛神力』
    ，金剛不壞，無堅不摧，將這層巖壁強行震碎。不過，天下會這功夫的人，就跟會打鳴的母
    雞一樣多。」

    　　陸漸奇道：「這話怎麼說？」那人笑道：「你見過母雞打鳴麼？」陸漸搖頭道：「沒見
    過。」那人笑道：「不只你沒見過，這天下誰也沒見過，所以會『大金剛神力』的人可說沒
    有。」

    　　「不見得。」陸漸歎道，「我倒見過一個。」那人咦了一聲，頗有些意外，問道：「他
    在哪裡？」陸漸歎道：「那位大師已經坐化了。」

    　　那人頹然道：「便不坐化，也是遠水難救近渴。」二人均是陷入沉默。陸漸心道：「事
    在人為，無論成功失敗，終須一試。」當下將雙手按上石壁，凝聚精神，劫力從雙手湧出，
    密佈石壁之上。不一陣，他便知覺出這面石壁最為薄弱之處，當下尋來一枚尖銳石塊，施展
    「我相」，變相發力，奪的一聲，砸在那薄弱之地。

    　　那人正在苦思如何破壁，忽聽聲響，不由脫口問道：「你做什麼？」陸漸道：「用石塊
    砸牆。」那人失笑道：「你又不是蠻牛，用石塊砸牆，怎麼能成？」卻聽陸漸啊呀一聲，叫
    道：「碎了。」那人道：「什麼碎了，手裡的石塊嗎？」陸漸驚喜道：「不是石塊，是石壁
    ，石壁被我砸碎了一小塊。」

    　　那人喜道：「你怎麼做到的？」陸漸道：「那位會『大金剛神力』的大師教了我變相，
    我用來砸石壁，本只試試，沒料還真管用。」那人驚喜道：「變相？莫不是『三十二身相』
    ？這可是『大金剛神力』的根基呢。」

    　　陸漸道：「大師也說有『三十二相』，可惜形勢急迫，只教了我一半，也不知成不成。
    」那人笑道：「管他多少相，能砸破石壁，就是好的。」

    　　陸漸道：「但願如此。」於是依次變相，錘擊石壁，漸漸將堅石砸出一個小坑，手中石
    塊卻完好如故。

    　　陸漸心中奇怪，卻想不通其中緣故。其實這道理便如當日，他用一柄中空刀鞘，擊碎忍
    太的寶刀，當時忍太也覺駭異，卻不知這「三十二身相」乃是「大金剛神力」的入門功夫，
    陸漸於變相之時，不知不覺，已將體內劫力轉化為「大金剛神力」，注入刀鞘，雖不如魚和
    尚那般威能，卻已略具摧堅之勢，是故能碎寶刀，而刀鞘不壞。而如今以石破壁，也是這個
    道理。

    　　敲擊許久，那石坑已有數寸之深，陸漸備感疲乏，當下辭別那人，回到潭邊，將養精神
    。待得精神漸復，又去石壁捶打，如此反覆敲打數次，那石坑已深達尺許，敲擊過去，再不
    如先前那般沉實，漸有空洞之聲。

    　　陸漸心中喜悅，但疲累感也與時俱增，這日敲打半晌，忽覺「三垣帝脈」一跳，劫力微
    滯，那一相竟變不下去，不由得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氣。

    　　那人見他久無動靜，忍不住道：「你怎麼啦？」陸漸長吸一口氣，方能出聲道：「沒，
    沒什麼，就是疲憊了些。」那人關切道：「若是累了，便去休息，這事不用太急。」

    　　陸漸此時全身乏力，欲要變相，也是不能，只得返回潭邊，尋思道：「必是這幾日全力
    破壁，借用劫力太甚，第二道禁制有了鬆動之象，若要保住禁制，唯有就此罷手……」但一
    念及此，心中大為慚愧：「我陸漸能活到如今，全是魚和尚大師所賜。大師捨身為我，不顧
    性命；我又怎能貪生怕死，不救這個身處絕境的可憐人？」

    　　想到這裡，豪氣頓生，養罷精神，又去破壁。連砸兩次，這一日，忽聽豁剌一聲，手底
    一空，那石壁終被洞穿，一股濁臭之氣透過孔洞，撲面而來，陸漸慌忙讓開。

    　　只聽那人哈哈大笑道：「妙極，就是小了些，須得再大一些，我才能出來。」石壁既被
    洞穿，孔洞周邊的岩石也都龜裂，再行敲擊，容易許多，那人也在對面用瓷片撬開裂縫。

    　　又不知過了多長時日。這一日，陸漸正覺疲憊，忽聽那人叫了一聲：「成了，你退開些
    。」陸漸後退兩步，但覺那洞中伸出一隻瘦骨稜稜的手來，繼而便是頭與肩，那人忽道：「
    拉我一把。」陸漸拽住他手，向外力拽，那人借力一掙，嘩啦掉進水裡。

    　　陸漸將他扶起，但覺他渾身皮包骨頭，不覺心酸，歎道：「你可真瘦。」那人嘻嘻笑道
    ：「這是我故意餓的，若不瘦些，怎麼鑽得過來？」

    　　陸漸聽得訝異，忽聽那人道：「你叫什麼名字？」陸漸道：「我叫陸漸，陸地陸，水斬
    漸，前輩你呢？」

    　　「你問我嗎？」那人道，「我若編一個假名字騙你，你會不會生氣？」陸漸奇道：「你
    幹麼要騙我？」那人冷哼一聲，忽道：「你這種濫好人，這世上少得可憐，也最討厭。」

    　　陸漸莫名其妙，便道：「前輩你不願說名字，那也罷了，何必生氣。」

    　　那人微一沉默，冷笑道：「有什麼願不願的？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谷名縝，谷
    雨清明之谷，玉縝則折之縝。」

    　　陸漸聽得糊塗，問道：「什麼魚針？只有魚鉤魚刺，哪來魚針呢？」

    　　谷縝呸了一聲，道：「玉是白玉無瑕的玉，才不是你這木魚腦袋的魚。縝是細膩溫潤的
    意思。這個字是我媽取的，說是出自顏延之的《祭屈原文》，文中有一句『蘭薰而摧，玉縝
    則折』，意思是說，蘭花太香，容易凋謝，玉質太細，容易折斷。」

    　　陸漸羨慕道：「谷前輩，你媽媽真好，竟懂這麼許多學問，不似我，身上有什麼胎記，
    就取什麼名字。」

    　　「狗屁學問？」谷縝冷冷道，「那臭婆娘就會傷春悲秋，她那些調調，我不喜歡。」

    　　陸漸吃驚道：「你怎麼能罵，罵……」谷縝冷笑道：「罵我媽是麼？她本來就是個臭婆
    娘，不說也罷。」不待陸漸反駁，話鋒一轉，笑道，「你說有什麼胎記，取什麼名字，卻又
    是怎麼回事？」

    　　陸漸便將身上胎記形似「漸」字，祖父依此取名的事說了。谷縝聽得哈哈大笑，拍手道
    ：「你那祖父倒也有趣，男人的名字就該如此，無須太多彎曲。很好，你這名字得之於天，
    比我這假斯文的來歷好得多了。」

    　　陸漸自小就羨慕別人有母親疼愛，誰知這谷縝雖有母親，卻不尊重，心中好生不以為然
    ，正想勸導他幾句，忽聽谷縝笑道：「這裡果然好過地牢，竟有這麼多水洗澡。」耳聽嘩啦
    之聲，他竟就著地上積水，梳洗起來，足見此人入牢之前，當是好潔之輩。

    　　梳洗已畢，兩人來到潭邊，谷縝道：「我餓得慌，有吃的嗎？」陸漸遞過生魚，谷縝也
    不挑剔，抓著便吃，邊吃邊笑道：「好久沒吃肉了。」吃完之後，便呼呼大睡。

    　　睡了許久，谷縝方才醒來，說道：「陸漸，你說這潭下有一條水道，直通大海，對不對
    ？」陸漸道：「不錯，這水道又長又窄，若無過人水性，難以潛過。即便僥倖潛過，洞口又
    有許多鯊魚守著。」

    　　谷縝歎道：「但也只有這條出路了。」陸漸道：「地牢的門是什麼做的，我用變相，或
    許能夠砸開。」

    　　谷縝嘿笑一聲，冷冷道：「是精鋼鑄的，厚有三尺，而且不止一道，前後三道，均是千
    斤鐵閘，憑藉機關控制。只是那機關設得極為歹毒，開第一道門的機關在第二道門後面，開
    第二道門的機關卻在第三道門後面，被困者要開前一道閘門，非得先開第二道不可。嘿嘿，
    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連開三道閘門，後面還有無數守牢的劫主劫奴，等著你送死呢？」

    　　陸漸悲憤難抑，以拳擊地，喝道：「谷前輩，這些東島中人為何如此惡毒？」

    　　「且不說這些。」谷縝淡然道，「這條水路可說是你我唯一生路，你當初怎麼來的，須
    得仔細說與我聽，不要漏掉半點。」

    　　陸漸仔細說了。谷縝沉吟道：「如今看來，你能活著到此，全憑劫力。不過聽說借用劫
    力之後，必遭反噬，為何你卻沒事？」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