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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 海

    　　　　　　　　　　　　　    【第十章】

    　　東海逐謀之卷滄海32 橫絕滄海之卷

        話一出口，眾人無不驚異，姚晴身子微微直起，眼中透出一絲激動。

    　　仇石哈哈大笑，笑了幾聲，兩眼望天，冷笑道：「就是被陰師弟滅掉的姚家莊？」陸漸
    點頭道：「不錯。」

    　　仇石冷哼一聲，道：「姓陸的，你太小覷人了，你當你是什麼東西，竟用這等下九流的
    劍法，抵擋我水部神通？」

    　　陸漸道：「是不是下九流，一會兒便知，仇石，你敢不敢和我鬥？」仇石面色一沉，厲
    聲道：「敢，怎麼不敢？說好了，你的大金剛神力一絲也不能用，既不能攻，也不能守，真
    氣護體也算違規。若是違規，就算你輸。」

    　　陸漸道：「那是自然。」仇石冷笑道：「是麼？你若死在我手裡呢？」

    　　陸漸道：「那是我自找。你呢，你死在我手裡，又怎麼說？」仇石將心一橫，揚聲道：
    「仇某願賭服輸，聽天由命。」

    　　「很好！」陸漸道，「我問你一句，你這輩子，煉過多少水鬼？」仇石一愣，皺眉道：
    「記不清了，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吧。」

    　　陸漸目光微寒，徐徐道：「那你信地獄麼？」仇石又是一愣，冷冷道：「信又如何？不
    信又如何？」

    　　陸漸劍指湖面：「那麼你朝下看。」仇石目光一掃，冷笑道：「瞧什麼？全都是水。」

    　　陸漸冷笑道：「你瞧不見麼，我卻瞧見了，那下面有兩萬隻眼睛瞧著你呢。」仇石心頭
    一沉，怒道：「臭小子，你打什麼機鋒？」

    　　陸漸悠悠吐出一口氣，神色生出微妙變化，剎那間塵俗盡消，寶相矜持，眉眼不動，卻
    威嚴俱足。仇石與他目光一觸，心頭猛地打了個突，氣勢無端弱了三分，頓時暗叫「不好」
    ，心道：「這小子不用大金剛神力，也有金剛神威，若再拖延下去，必然被他氣勢所奪，不
    戰先敗。」

    　　一念至此，仇石厲嘯一聲，雙手一分，十指插入兩旁瀑水，收回之時，十指指尖從瀑水
    中抽出十道亮晶晶的細長水劍，雙手一揮，向陸漸週身刺來。

    　　陸漸凝立不動，屹如山嶽，直到水劍行將及身，長劍始才一圈，似慢而快，當空畫個了
    圓圈，那十道水劍竟隨他劍風所及，黏著劍尖向下低垂，仇石瞧得一怔，不知發生何事，忽
    見陸漸圓圈尚未畫足，長劍嗖的一下，直刺過來。

    　　仇石大吃一驚，縱身後掠，面露驚疑之色，姚晴卻是雙目發亮，叫道：「舉棒打牛。」

    　　陸漸這一劍，不折不扣，正是「斷水劍法」的起手勢「射鬥牛」，姚晴叫出二人私相傳
    授時的杜撰名兒，陸漸心頭一震，霎時間，海邊相遇，林中學劍，種種情形，一幕一幕，流
    水般從他心頭淌過，溫暖之意湧遍全身，當下朗笑道：「仇老鬼，再看我的『蘑菇大樹』。
    」身形微蹲，縱起飛刺。

    　　這一劍看似平易明白，仇石卻覺劍勢如潮，無所不至，無從抵禦，只得縱身又退，厲聲
    叫道：「你這不是『斷水劍法』，是，是……」說到這兒，卻說不出來。

    　　陸漸收劍笑道：「不是『斷水劍法』是什麼？」仇石張口結舌，這兩式無論運勁、出劍
    、招式變化，無一不是「斷水劍法」，但不知為何，一旦使出，威力卻比他所知道的「斷水
    劍法」強了十倍不止，若是蘊含無儔內力，倒也罷了，仇石身當其鋒，卻又知道陸漸並沒使
    用半點「大金剛神力」，如此一來，真是奇怪極了。

    　　仇石心念數轉，定一定神，猛地一聲沉喝，馭起水劍，將「天水十方劍」全力施展開來
    ，十指無形水流隨他體內水勁變化，忽吞忽吐，忽直忽曲，鋪天蓋地，無孔不入。

    　　陸漸卻不慌不忙，又使出一招「白馬翻山」，半挑半彈，輕輕巧巧又將水流卸開，再使
    一招「馬毛鳥羽」，漫天水光隨他長劍所指，倏爾扭轉，反刺仇石。

    　　仇石越鬥越驚，直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唯有竭力駕馭水劍，抵擋那詭異劍勢。

    　　不但仇石吃驚，橋下眾人也無不驚訝，自從「周流六虛功」出世，八部神通馭物為功，
    世間尋常刀劍早已不是敵手，不料陸漸卻以一柄軟劍施展一路二流劍法，將仇石殺得迭迭後
    退。

    　　仙碧、虞照均感不解，唯獨谷縝隱約看出一些門道，猜想陸漸雖然不曾用手，卻用了「
    天劫馭兵法」，料是這一法門隨他武道精進，越發爐火純青，不但能駕馭兵器，更能駕馭水
    火，但除此之外，這路劍法之中又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思，谷縝即便知道陸漸底細，也
    覺看不明白。

    　　橋上二人越鬥越快，仇石身如鬼魅，十指水流縱橫，變化無方，間或擊中劍刃，發出嗡
    嗡顫響，扣人心弦。而陸漸一招一式，卻是清楚明白，縱然快到極處，仍是章法不亂，初時
    他每使一招，姚晴必叫名字，但隨二人越鬥越快，姚晴尚未張口，陸漸已使了六七招之多，
    只不過這「斷水劍法」他從未學全，二十來招須臾使完，不得已，又將這些招式再使一遍。

    　　仇石也瞧出陸漸招式不斷重複，然而來來去去這麼幾招，被陸漸反覆施展，威力卻不弱
    上半分，任憑仇石尋罅抵隙，千變萬化，也無法佔到半點兒便宜，陸漸的劍法中儼然隱含一
    股勢道，凌厲詭奇，不但流水辟易，抑且每次縱劍反擊，總能叫仇石手忙腳亂，難於應對。

    　　姚晴看得心子突突亂跳，渾身滾熱，驚喜之意竟然壓過傷病。她不料家傳劍法到了陸漸
    手裡，竟有如此神威，縱使姚江寒在世，和陸漸一比，也是一天一地，休想望其項背，就算
    是劍招彷彿，劍意也遜了老大一截。

    　　「劍意」二字在她心中閃過，姚晴忽有若悟，脫口道：「啊，我知道了，原來如此。」

    　　谷縝正自疑惑，聞言回頭道：「大美人，你知道什麼了？」姚晴微微一笑：「我知道陸
    漸這劍法的真正來歷了，你要不要聽？」

    　　谷縝笑道：「請說，請說。」仙碧，虞照聽了，也紛紛側目。

    　　姚晴笑道：「你還記得『風穴』上那副對聯麼？」谷縝微微動容，說道：「你說的是公
    羊祖師的那副對聯？」

    　　姚晴點頭道：「莊生天籟地，希夷微妙音，橫批就是，眾風之門。那日陸漸就曾從這對
    聯中瞧出劍意。」

    　　仙碧疑惑道：「你是說陸漸從公羊祖師的字跡中學到他的劍意？」

    　　這有什麼奇怪？」姚晴白她一眼，撅嘴道，「當年那個大醉鬼張旭不就是從公孫大娘的
    劍意中悟出草書的筆法麼？難道陸漸就不能反其道而行之，從那隻老公羊的筆法中悟出劍意
    ？」

    　　仙碧露出恍然之色，虞照亦覺欽佩，擊掌道：「，妙極，妙極。」谷縝也默默點頭，心
    道：「我倒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陸漸並非使詐用處『天劫馭兵法』，憑借的竟是公羊
    劍意。」

    　　姚晴望著陸漸，心花怒放，含笑道：「我只沒料到，這小紫竟變得如此聰明，不但學來
    就用，還用的這麼漂亮。這劍法到他手裡，才真是不負『斷水』之名。」

    　　虞照道：「斷水劍法本就出自公羊羽的『歸藏劍』，今日只算認祖歸宗。不過奇怪，那
    字寫在風穴邊三百年，那麼多東島高手都沒悟出，偏偏陸漸就悟出來了？」

    　　仙碧輕輕一歎，說道：「這便是說，就境界而言，陸漸已然勝過歷代東島大高手了。」
    谷縝淡淡一笑，說道：「也許無關境界，而是緣分，公羊祖師泉下有知，得到這位小友，必
    然十分高興。」

    　　談論中，那二人進進退退，已鬥到虹橋正中，正是兩道巨瀑交匯之處，滿天飛珠，四方
    流銀，水聲隆隆，震耳欲聾，濛濛水光之中，二人形影時隱時現，漸漸難分彼此。

    　　忽然間，仇石一聲怪叫，水珠迸散，化為漫天霧氣，原來他久處下風，一氣之下放棄水
    劍取勝的念頭，施展出「玄冥鬼霧」來。

    　　風穴劍意本是公羊羽大成之學，他封劍十五年後，蕭然坐化於靈鰲島，這十五年中，劍
    不在手，反而讓他悟出了許多使劍時不曾明白的道理，只不過年已垂暮，淡薄勝負，便借書
    寫對聯，留下所悟劍意，若不是姚晴與他一番對答，決計無人看得出來。仇石一變，他也隨
    之變化，出劍時帶上「眾風之門」四字的意蘊，長劍揮灑，將茫茫鬼霧逼成一束，飄飄渺渺
    ，縈繞劍身，忽長忽短，時粗時細，或如飛蛇，或如神龜，飛騰縱橫，變化出奇，將二人重
    重纏繞，形影莫辨。

    　　就在此時，陸漸忽地發出一聲長嘯，橋下四人清楚看到一道白亮光華在霧氣中一閃而沒
    ，霎時間，雲開霧散，橋下二人換了方位，遙遙對視，陸漸神情淡泊，長劍下垂，仇石後頸
    一點血痕正慢慢擴大，他猝然一扭，似要掙扎，身子卻如沖了氣的皮球，鼓脹起來。

    　　「當心。」仙碧叫道，「他要用敗血之劍。」

    　　陸漸卻是聞如未聞，盯著仇石，搖頭歎道：「我不是說過嗎？那下面有兩萬隻眼睛瞧著
    你呢！」話音方落，仇石喉間發出咯咯之聲，似要說些什麼，陸漸卻已然飄然轉身，向前走
    去，就在此時，他身後彭的一聲，仇石身子爆裂開來，血肉橫飛，墜入湖中，所射血劍，離
    陸漸腳跟不過寸許。

    　　眾人見狀，無不吃驚。

    　　陸漸絲毫不為所動，走到山崖前，抬頭望著崖上男女，心意未定，忽聽空山裡傳來一聲
    歎息。萬歸藏的聲音悠悠傳來：「不想三百年後，又見公羊劍意。可憐，姓仇的橫行一世，
    死得竟這般不如意。」

    　　陸漸眼中精芒迸出，揚聲道：「萬歸藏，這人，你放是不放？」

    　　萬歸藏笑道：「當然不放。」陸漸目湧怒色，萬歸藏彷彿看到他的神情，哈哈笑道：「
    小子，別弄錯了，老夫可不是仇石。」

    　　陸漸尚未答話，忽聽得谷縝笑道：「萬歸藏，八圖之謎你還沒解開吧？」

    　　萬歸藏冷笑一聲，道：「你說呢？」谷縝道：「你若解開八圖之謎，早就捷足先登，何
    必處處阻攔我等。我猜你奪去的玉匣中，只說了線索在西城，卻沒詳說究竟何在。依我猜想
    ，須得玉匣線索與八圖謎語合而為一，方能找到下一個線索。」

    　　這話出口，山中頓時一陣沉寂。原來萬歸藏得到八圖，早晚鑽研，頗費心力，但谷縝當
    日能夠破開八圖，靠的是群策群力，萬歸藏自負才智，有意與梁思禽較勁，不肯借力於人，
    況且就想借力，也沒有莫乙那等怪人可用，故而幾日下來，始終不得要領，聽谷縝一說，微
    感羞怒，忽地冷冷說道：「那有什麼了不起？老夫瞧得久了，早晚會瞧出來。」

    　　谷縝道：「要是一年半載也想不出呢？」萬歸藏道：「絕無可能。」谷縝笑了笑，說道
    ：「你可以慢慢想，我卻等不及。如今你爪牙凋零，只得一身，我們卻有多人，你堂堂城主
    ，不能日夜守著這座橋吧？即便你守住了橋，以徒兒的能耐，也不難從山崖爬上去，到時候
    那件物事落在區區之手，你可千萬不要後悔。」

    　　萬歸藏驀地接口道：「什麼物事？」谷縝道：「就是那件物事。」

    　　萬歸藏見他口風甚嚴，不覺冷笑一聲，說道：「你不要得意，我還有一個法子，只是暫
    且不說。」谷縝微微一笑：「我知道你用什麼法子，我也暫且不說。」

    　　「好啊。」萬歸藏道，「你知道什麼，我偏想聽聽。「他這話出口，谷縝不敢不說，只
    好笑道：「你的法子，不過就如對左、寧二人一般，將我們統統制服，等你想出來為止。「
    萬歸藏嘿了一聲，並不答話。谷縝心知萬歸藏自負心意如天意般難測，生平最討厭別人猜透
    他的心思，谷縝道破他的心曲，等於犯此人大忌，但此時也沒有別的法子，只有搶先挑破他
    的陰謀，叫他縱然得逞，也不舒服，索性又道：「老頭子，說好了鬥智，你以武力制住我們
    ，就算取勝，也不能叫人心服，人無信不立，你言而無信，別說收服天下人心，就算是西城
    的人心，怕也收服不了。〞

    　　萬歸藏仍不作聲，山中空曠，鳥聲也無，唯有瀑布聲浪鳴響不絕，反覆敲打人心。谷縝
    饒是膽大氣粗，當此情形，也不覺緊攥雙拳，掌心滲出縷縷汗水。他知道萬歸藏商人之性，
    對所謂〞信義〞看得極淡，眼中只有利益大小，此時默不作聲，必然是在心中反覆權衡〞守
    信〞、〞背信〞誰更有利，一旦權衡明白，必然毫不猶豫，取大棄小。谷縝自知弱小，與萬
    歸藏相鬥，唯有老頭子這一性情可作文章，故而靈鰲島上所設的賭局，萬歸藏一旦勝出，便
    可驅使東島西城，馭使潛龍，比起滅東島、毀西城要划算得多，因此緣故，萬歸藏才會臨陣
    罷手，參與賭局。此時也是一般，只不過其中的利益大小，不如先前那麼分明了。

    　　谷縝正自胡思亂想，萬歸藏忽道：〞谷小子，你覺得此事應當如何？〞谷縝心中暗罵，
    知道萬歸藏權衡不下，故將燙手山芋拋給自己，這就好比談生意，萬歸藏由買方變成賣方，
    谷縝由賣方變成買方，谷縝若不開出更大價碼，這樁生意一定告吹，這會兒也是一般，若不
    讓萬歸藏感受〞守信〞更佔便宜，那就萬事休也。谷縝心念急轉，看了看崖上兩人，忽一咬
    牙，嘻嘻笑道：〞這樣吧，老頭子，我告訴你線索何在，你放了寧姑娘和風君侯如何？〞

    　　萬歸藏哈哈大笑，說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老夫可沒逼你，我沒逼你，也就不算失
    信，咱們還是鬥智。〞谷縝聽到這話，吐出一口長氣，心中將〞老無賴〞罵了十遍，嘴上卻
    笑嘻嘻地道：〞是啊，是我自己說的，老頭子你不過笑納而已。〞

    　　萬歸藏道：〞你臉上笑瞇瞇的，心裡一定罵我。〞谷縝道：〞不敢不敢。〞

    　　萬歸藏冷笑道：〞好，我在擲枕堂等你。〞谷縝笑道：〞不必了，你到鶯鶯廟等我，我
    晚一些來。〞

    　　萬歸藏冷冷道：〞你又耍什麼花槍？〞谷縝道：〞在你面前，我哪還有花槍可耍，只是
    裹了一身泥巴，先要洗刷洗刷。〞

    　　萬歸藏冷哼一聲，崖上寧、左二人忽為繩索牽扯上升，消失在山崖之後。陸漸氣得兩眼
    圓睜，偏偏毫無法子。沙天洹見主子要走，急道：〞城主，救我……〞連叫兩聲，卻無半點
    兒回應，只有遠處傳來陣陣回聲。

    　　沙天洹大張著嘴，眼中一片恍惚。谷縝瞧他一眼，歎道：〞萬歸藏最見不得下屬敗落，
    你沒守住萬死澤，他不殺你，已是萬幸了。〞又轉頭問道：〞虞兄，這人到底如何處置？〞

    　　若依虞照的性子，當然是一掌斃了，正要開口，卻聽陸漸道：〞還是放了他吧。〞說著
    向遠處一揮手，叫道：〞你們兩個出來吧。〞

    　　話音方落，岩石後走出兩人，正是鼠大聖和赤嬰子，二人畏畏縮縮，神情十分可憐，驀
    然撲到陸漸腳前，連連磕頭。

    　　陸漸歎了口氣，扶起二人，說道：「沙天洹，你壞事做盡，原本不該留你活命，但你一
    死，劫奴亦死，叫人十分不忍。你要集注了，你今日全身而退，全都因此二人，將來若再行
    惡，我決不饒你。」

    　　沙天洹不料自己競因為這兩名劫奴保命，心中亦喜亦愧，沉默時許，起身向陸漸唱了個
    喏，帶著兩名劫奴，蹣跚去了。

    　　送走沙天洹，仙碧向谷縝埋怨道：「你怎麼讓萬歸藏在鶯鶯廟等候，這不是不打自招嗎
    ？」谷縝笑道：「這就叫實而虛之，萬歸藏疑心病重，我越告訴他實情，他越不肯信，若是
    說謊嘛，老頭子目光厲害，倒有些騙他不過。」

    　　仙碧將信將疑，問道：「你真要將第二條線索告訴萬歸藏？」谷縝道：「這老無賴心性
    多變，若不讓步，可是糟糕以及。」

    　　姚晴道：「他是老無賴，你就是小無賴，以你的無賴本事，一定不會束手待斃。」他目
    不轉睛盯著谷縝，滿含希冀，谷縝卻笑道：「待不待斃是將來的事，眼下洗澡第一。」說罷
    走到橋上，作勢要脫衣褲，姚晴慌忙舉手捂眼，大罵「下流」，仙碧也紅了臉背過身去。

    　　谷縝洗刷乾淨，運起周流火勁，將衣褲烘乾，虞照失笑道：「谷老弟，寧不空那老小子
    看到你用火勁做這事，必然活活氣死。」谷縝道：「火部神通造福於民，他應該歡喜雀躍才
    是。」

    　　姚晴氣不能平，罵道：「你也叫民？我看民字旁邊加個亡字，叫氓，流氓的氓。」

    　　谷縝道：「你這是抬舉我了。」

    　　姚晴道：「你連罵人的話也聽不懂？」谷縝笑道：「劉邦就做過流氓，你罵我流氓，不
    事抬舉我了？很好很好，將來我做了皇帝，封你做個女部尚書，專管天下女子如何？」

    　　姚晴冷笑一聲，道：「你這是孟子見梁鑲王。」谷縝盯著她，一時莞爾，姚晴見他無話
    可，心中得意，說道：「沒話說了吧？」

    　　東海逐謀之卷馬影(2)谷縝笑道：「我說了啊，只是你沒瞧見。」姚晴：「胡說八道。
    」

    　　谷縝道：「你不信，我剛才做了什麼？」姚晴：「什麼也沒做，就是嬉皮笑臉。」

    　　谷縝笑道：「你不懂了吧，這就叫做「夫子莞爾而笑」。」姚晴楞了楞，呸了一聲，道
    ：「自大成狂。」

    　　他二人盡打啞謎，陸漸聽得十分辛苦，忍不住道：「你們說什麼？」谷縝只是笑，姚晴
    卻是氣鼓鼓的，也不理睬。

    　　仙碧轉念數次，方才想明白，笑道：「陸漸，他們兩個拿古書打趣呢，只是話沒說盡，
    說了一半，又留了一半。《孟子》裡說，孟子見梁鑲王，書語人曰：「望之不似人君。」意
    思是說，這人看起來就不是個做皇帝的料。「夫子莞爾而笑」卻出自論語，夫子莞爾而笑，
    曰：「割雞焉用牛刀。」谷縝引用這個，卻是將皇帝比作雞，自己比作牛刀，他連皇帝都不
    放在眼裡呢。」

    　　陸漸恍然大悟，說道：「阿晴，谷縝說的對，皇帝有什麼了不起的，我看起來，谷縝比
    那個嘉靖皇帝就強了不知多少倍。」谷縝拍手大笑，姚晴心中氣苦，狠狠打了陸漸一拳，罵
    道：「要你多嘴。」

    　　谷、姚二人一路鬥嘴，穿過虹橋，沿一條石磴上山，眾人移目下望，雲封霧鎖，白茫茫
    遮住萬丈深谷，抬眼看去，危樓絕閣橫空而出，傾身壓來，只叫人喘不過氣來。

    　　谷縝仰望危樓，油然道：「無怪當年東島攻打西城，均是鎩羽而歸，此間真是一夫當關
    ，萬夫莫開。」仙碧搖頭道：「東島攻打時，這裡不過四五座閣樓，遠不如今日之盛，兩百
    年經營，方才至此呢。」

    　　谷縝讚道：「鬼斧神工，真是了不起。」

    　　不多時，轉過一道山梁，忽見一座石砌山亭，亭上白雪覆蓋，亭邊兩樹枯柳，枝條隨風
    ，淒涼不勝，亭中一座青石墳塋，墳前石碑上鐫刻「冷香」二字，字為瘦金，清曠蕭疏。

    　　仙碧、虞照走到亭前，默然而立，谷縝怪道：「這裡埋的是誰？怎麼沒有名字。」

    　　仙碧道：「故老相傳，這冷香亭下，便是柳鶯鶯祖師和西崑崙合葬之處，所以自古以來
    ，西城弟子至此，都要默哀時許。」

    　　谷縝吃驚道：「西崑崙不是娶了花祖師麼？」

    　　「是啊。」仙碧流露黯然之色，「他活著的時候，只得一身，死了之後，卻終能分做兩
    半，聽前人說，西崑崙死後，將骨灰分為兩半，一半留在海外，陪伴妻子，另一半卻由思禽
    祖師帶回中土，與柳祖師合葬。」

    　　谷縝微微動容，走到亭前，卻見「冷香」二字下方，以俊秀行書鐫寫一支小令。

    　　「那日少年薄春衫，明月照銀簪。燕子分別時候，恨風疾雲亂。志未酬，鬢先班，夢已
    殘。今生休去，人老滄海，心在天山。」

    　　谷縝瞧那小令，不覺出神，陸漸亦忍不住詢問梁、柳典故，仙碧略略說了，陸漸怪道：
    「這位西崑崙真是奇怪，既對柳祖師有情，又為何娶了花祖師？」

    　　谷縝接口道：「這些事www。年代已久，其中的曲折也弄不清了。說起來，這
    三人的際遇都很淒涼，西崑崙和花祖師離鄉背井，客死海外。柳祖師一生未嫁，坐化於天山
    ，據先祖遠昭公的筆記上說，那時節故人零落，只有花生大士尚在，前往天上給她送行，遠
    昭公因為妻族關係，和柳祖師也有一些緣分，故而一同前往。他在筆記中寫道，花祖師曾將
    天機宮中駐顏法送給柳祖師，柳祖師臨終之時，依舊容光絕世，令人不敢逼視。」

    　　陸漸聽的怔忡，忽聽姚晴在耳邊輕輕念道「志未酬，鬢先斑，夢已殘……」念到這兒，
    將臉緊緊貼在陸漸肩頭，輕聲說道：「這位柳祖師真是可憐，若沒有心上人在身邊，縱有絕
    世的容光，又有什麼用處呢？」

    　　陸漸只覺心頭一空，忖道：「是啊，阿晴說得對，西崑崙、柳祖師那麼了得的人物，也
    終究難成眷屬，我和阿晴此時不論生死，卻都在一起，相比之下，卻又勝過他們許多了。」
    想到這裡，只覺姚晴的心跳透過衣衫暖暖傳來，彷彿與自己的心跳合而為一，陸漸靜靜感覺
    這種奇妙感覺，一口氣也不敢出，生恐呼吸之時，驚破這難得的韻味。

    　　如此默立一陣，谷縝笑道：「走吧。」眾人經過冷香亭向東北走了一程，虞照說道：「
    到了。」

    　　谷縝四處望望，說道：「在哪兒？」虞照笑笑，手指道：「那不是麼？」

    　　谷縝抬眼望去，一座廟宇鑿山而建，懸在山腰，有棧道盤旋，與下方相連，乍眼一瞧，
    直如橫空飛來一般。

    　　谷縝笑道：「怎麼只有一座廟，沒有西崑崙的廟嗎？」虞照搖頭道：「思禽祖師沒給祖
    父視線立廟，偏為柳祖師立廟祭祀，說起來，真是一樁奇事。」

    　　谷縝道：「奇人做奇事，柳祖師也是奇女子，思禽祖師心生仰慕，也是應該。」眾人心
    覺有理，紛紛點頭。

    　　循棧道上至廟中，萬歸藏已在等候。寧、左二人也去了綁縛，盤膝而坐。廟中暗淡少光
    ，綽約可見神龕中立著一尊女子玉像，眉眼秀麗，風采照人。一襲淡雅綠裙歷經人世滄桑，
    鮮明如新，身邊一乘玉雕白馬，骨肉勻稱，神駿非凡。人馬塑像前是一尊羊脂玉鼎，鼎內焚
    燒粉紅奇香，白煙裊裊，中人欲醉。寺廟東西南北四角皆有玉燭台，台頂托著一盞水晶蓮花
    ，花心一點燭火光影矇矓，照射數尺遠近。

    　　萬歸藏見了眾人，皺眉道：「為何姍姍來遲？」谷縝笑道：「澡要一點點地洗，路要一
    步步地走，老頭子你是高高在上的活神仙，哪知道我們平常人的難處。」

    　　萬歸藏不耐道：「少來東拉西扯，說完線索，大夥兒兩清。」谷縝無奈道：「好好，這
    個線索嘛，八圖秘語稱之為『馬影』，理應與馬有關。」

    　　「馬影？馬影？」萬歸藏沉吟片刻，忽而一笑，轉到白馬左側牆壁，將手一揮，勁風所
    至，牆上泥土簌簌而落，霎時顯露出一面碩大銅鏡，雖然年代已久，但因為泥層包裹，故而
    歷久如新，生生照出那匹白馬的形影來。

    　　萬歸藏變計之速，出手之快，端地匪夷所思。眾人還沒還過神來，馬影谷縝心中亦喜亦
    憂：「原來所以為「馬影」，卻是鏡中只影。但這影子又有什麼要緊？」

    　　忽見萬歸藏舉手在鏡面上一派，發出嗡的一聲，余響悠長。谷縝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鏡子後面竟是空的！」

    　　萬歸藏又摸索一陣。雙手忽地抵住銅鏡，運轉神力，喝一聲：「開。」那鏡頓時以正中
    為軸，咕嚕嚕向內洞開，原來銅鏡非鏡，而是一道轉門，直通鏡後密室。

    　　密室中黑洞洞的，不知究竟，萬歸藏審視片刻，轉身一指陸漸道：「你先進去。」

    　　陸漸一怔，姚晴急扯他衣衫，低聲道：「別聽他的。」陸漸猶豫未決。萬歸藏冷笑道：
    「要老夫動手請你嗎？」

    　　陸漸一咬牙，方要放下姚晴，萬歸藏又道：「將這丫頭也帶上。」

    　　陸漸恍然明白萬歸藏的用意，若是二人隻身相對若有衝突，陸漸未必束手待斃，帶若姚
    晴在旁，他投鼠忌器，唯有任憑萬歸藏為所欲為，無奈之下，背著姚晴，進入門中。

    　　陸漸小心走了六七步，並無異樣，忽覺身後燈火一亮，卻是萬歸藏燃起蠟燭，定眼看去
    ，這左密室與外面廟中一模一樣，亦是一人一馬，一座玉鼎，四支水晶燭台，只是西方的那
    支蠟燭太上托的並非水晶蓮花，而是一隻銀光閃閃的物件，下有長柄，長柄之上有圓環，環
    內有兩個圓球，一上一下，懸空相對，無論圓環圓球，均刻滿細微刻度。

    　　萬歸藏取下銀色物件，皺眉沉吟。陸漸雖不知那銀色物件有何用處，卻知道必與潛龍線
    索關係極大，心中不覺焦急起來，這時人影一晃，谷縝也蹩進門來，注目四周，微露訝色。
    萬歸藏舉起那個銀色物件，嘿嘿笑道：「谷縝你可認得這個？」

    　　谷縝瞧了一眼，說道：「是渾天儀？」

    　　萬歸藏搖了搖頭：「這不是渾天儀，而是紫微儀。」

    　　「紫微儀？」谷縝奇道，「什麼東西？」萬歸藏哈哈大笑，也不回答，轉身即要出門。

    　　這時忽聽陸漸厲叫一聲：「將東西放。」萬歸藏一回頭只見陸漸已放下姚晴，飛步而來
    ，拳勢方動，拳勁便如一面山牆壓來。

    　　萬歸藏一曬，抬手之際已將拳勁化解，曲肘探身，驟施反擊，陸漸閃過一掌，舉肘橫擊
    ，下面則飛起一腿，撩向萬歸藏小腹，他此時為了奪回「紫微儀」，情急拚命，顧不得什麼
    高手風範江湖規矩，出手極積盡狠辣刁鑽，處處直指要害。

    　　萬歸藏雖是單手應對，但陸漸的拳腳無論多快多狠，到他身邊，要麼落空要麼便被拆解
    。這兩人已是世數一數二的高手，這會一個為了愛人性命，一個為了畢生霸業，在這逼黑暗
    之地貼身肉搏，不知不覺，均已用上全力，進退之快，如影隨形，一拳一腳，帶起勁風，震
    得廟裡物件嗡嗡發抖。谷縝只怕暗中受傷，扶著姚晴步步後退，頃刻退到牆角，仍覺重重勁
    風，知道將二人擠入牆內，室外仙碧等人聽到打鬥，欲要突入，卻被二人勁力生生逼了回去
    。

    　　這是忽聽桄榔一聲，玉鼎被陸漸一腳踩碎，萬歸藏則身形一閃，繞到陸漸身側，呼地一
    拳打在他左肩肩胛，陸漸半身麻痺，踉蹌迭出幾步，萬歸藏剛要追擊，眼前人影一閃，谷縝
    擋在身前，朗聲道：「老頭子，紫微儀算你的，我們不爭了。」

    　　室內寂然片刻，萬歸藏徐徐守勢，冷冷道：「諒你也爭不來。」又瞥陸漸一眼，笑道：
    「小子，這一掌滋味如何？你的海之道呢？好像也不過如此。」說罷微微一笑，踱出門外，
    門外眾人不敢阻攔，眼望著他www。青衫飄飄，小時在棧道深處。

    　　陸漸吸一口氣，運勁消除麻痺之感，怒道：「谷縝，你怎的讓他走了？」谷縝道：「不
    讓他走，難道讓他殺了你？」

    　　陸漸歎了口氣，道：「他便不殺了我，帶走紫微儀，也和殺了我無甚分別。」說道這裡
    ，頂著姚晴，雙眼漸漸潮濕了。

    　　谷縝默不作聲，這時仙碧、虞照和左、寧二人陸續進來，室內漆黑一團，仙碧忍不住問
    道：「你們還好麼？」三人各懷心事，均不答話，仙碧忍不住打燃火折，映照三人。

    　　谷縝唔了一聲，忽道：「好姐姐，借你的火折一用。」

    　　仙碧心覺奇怪，將火折給他，谷縝舉著火折，四周映照，神色忽似沉思，忽似迷惑，須
    臾火折燃盡，燒到手指，谷縝吃痛，叫聲哎喲，丟下火折，說道：「還有火折嗎？」

    　　仙碧道：「你這人何時變笨了？」當下取出火折，將室內剩下的三盞水（？這個字看不
    清楚）蓮花燈一一點亮，光照滿室。谷縝不覺笑道：「是啊，剛才想到一個問題，一是入神
    ，竟忘了這燈了。」

    　　虞照微感不耐，說道：「谷老弟，萬歸藏拿走那個東西，當務之急，是追趕他才對，這
    當兒你又想什麼問題啊？」

    　　谷縝道：「我這問題，可比追趕萬歸藏急切的多。」說罷如旋風般在密室中一轉，止身
    問道：「大夥兒想到過沒有，為何這間密室和寺廟中的情形一模一樣？」

    　　眾人均是一呆，姚晴有氣無力道：「我知道，這間密室修在銅鏡之後，是寺廟中物事的
    影子。」

    　　谷縝搖頭道：「若說影子，卻有些不大對頭，諸位隨我來，說罷領著眾人出門，來到銅
    鏡之前，說道，大家看，這鏡中的影子和密室中的情形有何不同？」

    　　眾人凝眸一瞧，仙碧哎喲一聲，叫道：「密室中的情形和鏡中的影子是相反的。」

    　　「不錯。」谷縝點頭道，「密室裡的情形和廟中的情形確然一模一樣，但也太過相似。
    大約許多人都沒留意，我們照鏡子的時候，鏡中的虛影和真人原是相反的，倘若左臉生了一
    顆痣，照鏡子時，以鏡中人的方位看來，那顆痣卻是在右臉，我們的臉本是在前，鏡子中人
    看來，卻是在後。」

    　　眾人聽到這裡，隱約明白，谷縝又走回密室，說道：「諸位再看，這密室處在銅鏡之後
    ，若是外面廟宇的影子，那麼就應該是馬匹在外，柳祖師的遺像在內，可這裡恰好相反，柳
    祖師的遺像在外，馬匹卻在內，和外面廟宇的情形一模一樣，難道不奇怪嗎？」

    　　仙碧道：「或許這密室本就不是寺廟的影子。」

    　　谷縝笑了笑：說道：「那為何又將這密室修在銅鏡之後呢？而且陳設與廟中幾乎一般，
    更何況線索是『馬影』，以思禽先生的智術，這個『影』字若只是鏡中虛像，豈非太過無趣
    ？」

    　　虞照忽道：「或許思禽先生也沒留心鏡中虛影和實物是反的。」

    　　仙碧不由白他一眼，道：「你當思禽祖師是什麼人？和你一樣蠢嗎？」

    　　虞照大怒，一跳三尺，叫道：「你說誰蠢？你那麼聰明，怎麼會喜歡，喜歡……」說道
    這裡，口氣忽地一軟，支吾起來。

    　　仙碧瞧著他，似笑非笑：「你說，我喜歡什麼？」虞照一張臉漲地醬爆豬肝似的，驀的
    將手一指左飛卿，說道：「就算我蠢，也蠢不過他。」

    　　他顧左右而言，仙碧臉色微微一沉，左飛卿也動了怒氣，揚聲道：「姓虞的，我惹著你
    了麼？咱倆誰更蠢些，別說是人，就是一頭豬都瞧出來了」

    　　虞照道：「你不蠢？那怎麼會被萬歸藏捉到，若不是為你，萬歸藏豈能得逞？」

    　　左飛卿還未反駁，卻聽寧凝細聲細氣地道：「虞師兄你這話不對，我們打不過他，才被
    捉到，這是力不如人，哪會是蠢呢？若打得過他，我，我……」寧凝性情淳和，難得出聲，
    更不用說是為他人辯護了，虞照兩眼瞪圓，竟不知怎樣駁她，無奈鼻子裡哼了一下，閉嘴不
    語。

    　　仙碧卻心生異感，偷瞧了寧凝一眼，見她神色激動，眼中浮現點點淚光，仙碧不知她為
    何如此傷心，越發詫異，收回目光時，卻又見左飛卿望著寧凝，眼神奇怪，既似感激，又似
    憐惜仙碧不由暗付：「這二人被擒時發生了什麼？怎地寧凝會破天荒替左飛卿辯護，飛卿又
    用這種眼神看她？」

    　　她心思敏銳，一念及此不禁平生疑惑，這時忽見谷縝在室內遊走，敲打諸牆，仙碧心有
    所動，將左寧之事放下，說道：「難道密室中還有密室？」

    　　谷縝道：「這個密室若不算影子，那麼一定還有一個『影』，馬影，馬影，必不會在柳
    祖師地遺像那邊，定在駿馬一側，也就是在這密室之中……」說到這裡，他忽地一頓，叫道
    ：「有了。」運起「」裂石神通，內勁至牆，石屑紛紛下落，竟又露出一個銅鏡，依稀照出
    駿馬虛影。

    　　如此柳暗花明，在場眾人無不心生狂喜，谷縝卸去石屑，雙掌運勁，那銅鏡紋絲不動。
    陸漸叫道：「我來。」放下姚晴，走到銅鏡之前，低喝一聲，鏡牆向內轉動，露出一絲縫隙
    ，陸漸身子一閃，鑽入隙中，片刻道：「一切無事。」

    　　眾人聞言入內，仙碧燃起火折，定眼望去，不出谷縝所料，那密室中仍有一人一馬，一
    鼎四燈，但不同的是，馬在外，人在內，恰與第一個密室中的紫薇儀則被托在東方的燭台上
    ，倘若萬歸藏不曾拿走前者，這兩尊紫薇儀隔牆相對，絕似真形虛影，彼此照應。

    　　谷縝吐了一口氣，莞爾道：「諸位，這才是貨真價實的馬影，不過這馬卻不是寺廟中那
    一匹，而是第一個密室的馬。」虞照道：「這個思？祖師，搞得神神秘秘，做人也忒不痛快
    。」他公然說祖師的不是，仙碧正欲呵斥，谷縝卻笑道：「虞兄有所不知，古人墓葬時多設
    虛假，外面墓室為假，裡面的墓室才是真的，有一假一真的，兩假一真的，最多可達三假一
    真，這有一個說法，叫做『一月攬三江』，一個月亮照在三條江水中，豈非映出三個影子？
    算上鶯鶯廟本身，思禽先生才設兩個影室，並不算多。」

    　　陸漸聽得驚喜交集，上前拿起那尊「紫微儀」，姚晴搶過要看，陸漸忙道：「小心點，
    別摔壞啦。」姚晴撅嘴道：「我這點力氣都沒有嗎？臭小子，小瞧人了。」陸漸顳□無語，
    心裡卻時時地方，待姚晴萬一掉落，便出手撈救。

    　　姚晴瞧了一會兒，說道：「谷縝，這東西怎麼用？」谷縝接過瞧瞧，搖頭道：「我也不
    知道，萬歸藏似乎知道。」姚晴道：「總不能問他去。」

    　　谷縝眼珠一轉，笑道：「或許還有一個人知道。」姚晴道：「誰？」

    　　谷縝卻如不聞，笑道：「事不宜遲，遲則有變，諸位，還是趕快出山吧！」說完將第二
    個秘室小心掩好，落下的石屑也聚成一堆，又道：「諸位，出山之時，不要線路喜色，以免
    被人看破。」

    　　虞照道：「要麼我在臉上打兩拳，滴兩滴貓尿？」

    　　仙碧冷笑道：「何必打拳，要貓尿麼？北落師門有的是。」虞照悻悻道：「這個貓兄就
    免了，惹急了它，先給我來個亂神，再給我來個絕智，可就糟糕至極了。」他明裡罵貓，暗
    裡罵人，仙必氣得瞪他一眼。

    　　於是乎，眾人都做出一副如喪考妣的模樣，除了陸漸心憂姚晴，寧凝別有懷抱（？），
    這兩人的傷心難過發自真心，其他人無不憋得十分辛苦。料是萬歸藏得了「紫微儀」，以為
    萬事底定，眾人此番出山，再也未遇阻攔。待到出得西天門，谷縝四顧無人，驀地向前連翻
    兩個觔斗，雙手叉腰，哈哈大笑。

    　　眾人忽見他這般神情，無不詫異，姚晴忍不住道：「臭狐狸，你又發什麼瘋？」

    　　谷縝笑道：「我是發瘋，好不容易贏了老頭子一局，我還不歡喜得瘋了。」說罷又是大
    笑。虞照也拍著手與他同笑，笑聲一個清勁貫耳，一個豪氣沖天，震得崖頂積雪簌簌而落。

    　　仙碧見此情形，不覺莞爾：「這兩人啊，真是憊懶，尤其這個谷縝，有時老謀深算，比
    老狐狸還厲害，有時卻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這時薛兒遠遠聽到兩人笑聲，慌忙招呼同伴，眾劫奴和二女從隱蔽處一擁而出，他們本
    以為眾人此去凶多吉少，不料竟然全羽而還，心中真有不勝之喜，圍住陸漸，只是發笑，連
    燕未歸也摘了斗笠，咧嘴大笑，笑時臉上刀疤一聳一聳，頗有幾分怕人。

    　　歡喜一陣，眾人來到避風處，谷縝取出「紫微儀」，說道：「莫乙，你認得這個嗎？」

    　　莫乙一瞧，訝然道：「這是『紫微儀』，谷爺哪裡得來的？」眾人見他認得，均是大喜
    過望。

    　　谷縝笑道：「莫兄果然認得。」莫乙道：「我在一部天部秘籍中見過圖形。」谷縝道：
    「這是思禽先生留下的，卻是不知有什麼用？」

    　　莫乙道：「書上有道」『三極合，紫微定。』」

    　　谷縝奇道：〞三極合，紫微定？」

    　　莫乙得意笑道：「谷爺你看www。這兩個圓球，球裡各藏有一塊磁鐵，好比羅
    盤，再看這兩個球的球面，這裡和這裡，各有兩各圓孔，這圓孔就是兩個圓球的極與北極相
    差幾刻幾度，再用一套算法計算，就能算出目的地處在何方，還有多遠。」

    　　「目的地？」谷縝雙目一亮。

    　　莫乙道：「對呀，這『紫微儀』神妙的很，每一尊『紫微儀』都會指向一個地方，我們
    方位一動，這兩個圓球因為磁鐵的關係，球上的紫、微二極也會隨之生出微妙變化，我們離
    那地方越近，紫、薇二極和天上的北極星也就越近，到最後三極連成一條直線，目的地就算
    到了。所謂『三極合、紫微定』，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我明白了。」谷縝道，「你是說，我們動，『紫微儀』因為磁力，也會輕輕地動，直
    到三極連成一線。如此說來，這尊『紫微儀』就好比一張活地圖。」

    　　莫乙笑道：「對，對，就是活地圖，活地圖。」

    　　東海逐謀之卷馬影3谷縝不由得笑容滿面：「這麼說來，萬歸藏拿到的那『紫微儀』會
    將他帶到錯誤的地方，很好，很好，讓他去，去北海也好，去南荒也好，說不定等咱們回來
    ，老頭子還在天涯海角苦等呢。」

    　　谷縝大笑，又問道：「莫乙，你會這『紫微儀』的算法嗎？」莫乙笑道：「谷爺忘了，
    我這腦子雖然不大但只要瞧過的東西，盡都記得，谷爺倘使放心小奴，這『紫微儀』儘管交
    給小奴操控。」

    　　谷縝笑道：「求之不得。」當下將「紫微儀」交給莫乙。莫乙領受重任，歡天喜地，自
    去擺弄區了，不多時算出結果，那目的地在西方。谷縝又問多遠，莫乙道：「這倒沒有定數
    ，總之遠的很，少說也有萬里。」

    　　眾人聞言，莫不變了臉色，陸漸更是臉色蒼白，谷縝將拳狠狠一握，咬牙道：「本還想
    歇息一晚，如今是一刻也耽擱不得了，諸位，立馬動身。」說罷將手一揮，舉步便走，眾人
    本來就極灰心，但見他如此果決，俱都鼓起一絲勇氣，紛紛舉步，追隨谷縝向西走去。

    　　路途艱危無比，眾人好容易翻過崇山峻嶺，除了崑崙山，山勢去盡，前方又是茫茫戈壁
    ，寒風凜冽，滴水也無，沿途都是人馬骨骸，叫人觸目驚心。

    　　眾人日夜趕路，筋疲力盡，谷縝卻似乎精力無窮，一邊趕路，一遍為眾人大氣，不是還
    說些笑話，粗魯的，文雅的，層出不窮，眾人聽著聽著，不知不覺已走了數百里了。姚晴見
    不得谷縝大出風頭，縱在病中，也不是出語刁難，這麼一來，二人又免不了要鬥嘴吵架，谷
    縝擅長詭辯，姚晴輸多贏少，她心中不服，怒氣衝天，就連夢裡也想著如何勝過谷縝。

    　　陸漸瞧得擔心，一次趁姚晴熟睡，央求谷縝不要再和她鬥口，谷縝還沒回答，仙碧卻接
    口笑道：「鬥一鬥才好，晴丫頭與常人不同，天性好鬥，若是沒了對手，無精打采，身子壞
    得更快。她這麼挖空心思和谷縝作對，反而能激發出他體內潛能，多一分升級。這樣罵來罵
    去的，比『亢龍丹』還要強得多呢。」仙碧精通醫術，陸漸聽了，也不好再說什麼。

    　　是日蘇聞香聞到水氣，循之前往，找到一片綠洲，眾人上滿清水，又向牧民買了幾十頭
    健足駝馬，商議在綠洲中歇息半日，再行趕路。是夜，眾人圍著篝火而坐，薛耳奏起「嗚裡
    哇啦」，青娥吹起紅玉長笛相伴，秦知味則將一隻肥羊烤得金黃香嫩，勾人饞涎。

    　　眾人在麓山隔壁行走數日，好容易又見到綠水碧草，人馬駝羊，均是興極離，連姚晴也
    小啜一口馬奶酒，她身子虛弱，酒一入喉，雙頰立時浮起兩抹艷紅。

    　　唯獨虞照嫌酒太淡，一邊喝酒一邊罵道：「這也算酒，他奶奶的，比尿都不如，老子喝
    一年也不會醉。」他罵一句喝一碗，待到罵完，一罈酒已鬧了個底朝天，只覺仍未解饞，於
    是又去搶谷縝的酒喝，兩人就一隻酒罈拉拉扯扯，一個道：「老弟，可憐可憐為兄吧。」一
    個卻道：「我肚子裡也正慌著呢。」一個道：「老弟，你不仗義。」一個道：「老兄，別的
    都讓你，唯獨這玩意兒不能讓，要讓了你，酒蟲造反，我拿什麼鎮壓去？」

    　　仙碧看的又好笑又好氣，索性掉頭不看，詢問左飛卿當日被擒經過，左飛卿方要回答，
    寧凝忽道：「左師兄，我有幾句話跟你說。」說罷起身，向遠處走去。

    　　左飛卿稍一遲疑，向仙碧道：「我去去就來。」忽見仙碧眼神怪異，頓時面頰發燙，略
    一遲疑，仍隨寧凝去了。

    　　二人到了僻靜處，寧凝說道：「左師兄，我求你一件事，我，我爹死的事情，你知，我
    知，不要告訴第三個人。」左飛卿怪道：「這是為何？」

    　　寧凝淒然笑笑，說道：「爹爹生前作惡多端，這裡有一半人都是他的仇敵，即使不是仇
    敵，打心裡也瞧他不起，要是知道他的死訊，嘴上即便不說，心中也會十分歡喜。左師兄，
    你知道的，爹爹是為我而死，不論他生前有什麼過錯，我也不願他死後受人輕賤。」

    　　左飛卿本想說：「你瞞得了一時，又瞞得了一世麼？」但話到嘴邊，眼見寧凝淒苦神情
    ，不覺又將話語嚥了下去，點頭道：「好，我就當玉河谷的事情從沒發生過，人
    家問起來，我就說你我是再西天門山頂被萬歸藏擒住的。」

    　　寧凝悲喜交集，顫聲道：「多謝左師兄……」話音未落，眼淚已流下來。左飛卿歎了一
    口氣，從袖裡取出一方雪白手巾，遞到寧凝手中，寧凝揩完淚水，交給左飛卿，瞧他一眼，
    說道：「左師兄，你兩度受傷，傷勢可好些了麼？」左飛卿微微一愣，笑道：「不礙事，服
    了仙碧的丹藥，加上本身內力，這點兒傷還鎮壓得住。」

    　　寧凝點了點頭，說道：「爹爹教給我一個治療內傷的法兒，很是有效，若閒來無事，我
    為你療傷好麼？」左飛卿笑了笑，說道：「求之不得。師妹若是有什麼難過的心事，不便告
    訴他人，大可說與左某，左某不善言辭，卻會聽人說話。」

    　　寧凝不覺莞爾，兩人都是孤寂之人，身世也相彷彿，三言兩語之際，不覺大感投契。

    　　回到駐地時，秦之味的全羊筵已做好，烤全羊，爆炒羊肝，攤煎羊腦，羊雜碎湯，羊肉
    泡饃……無不鮮美絕倫，眾人搶著吃喝，鬧哄哄一片，除了仙碧，倒無人留意二人行蹤。

    　　次日啟明星起，眾人重又啟程，漸入大漠深處，沙盜寇匪日甚一日，但？一行人聚在一
    起，武力之雄，不下於一支大軍，任是多少賊寇，遇上了都要自認倒霉。谷縝做得尤絕，一
    旦遇上盜匪，不但殺人，而且越貨，每每抓到盜賊頭領，就逼眾匪交出身上珠寶金銀，若不
    然，頭領必難活命。他平日說笑無忌，叫人如沐春風，整治起這些盜匪來，卻是花樣百出，
    狠辣之處，真叫虞照，左飛卿這等身經百戰之人也不寒而慄。

    　　一次虞照忍不住說道：「谷老弟，我敲你長了兩張臉，一張臉是觀世音麾下的善財童子
    ，一張臉卻是閻羅王殿下的無常老鬼。」

    　　谷縝笑了笑，說道：「虞兄你有所不知，我這是和孫武子學的，叫做：『兵無常勢，水
    無常形。』好人講德行，我就跟他講德行，惡人崇拜武力，我就跟他講武力，好人陰謀算計
    ，我就跟他陰謀算計。什麼以德服人的勾當，我是萬萬不做的。」虞照搖了搖頭，只是苦笑
    。

    　　出了沙漠，不久便入豐都大邑，谷縝將從倭寇處搶來的錢財用來購買馬匹，疏通關節，
    蘭幽、青娥生長西方，又隨艾伊絲日久，不但通曉多國夷語，而且知道許多商家
    人脈，故而此時都成了谷縝的左膀右臂，既做通譯，又做嚮導。得二人之助，谷縝買了三十
    匹上好的大食馬，眾人騎乘之外，均做從馬更換，繼而又使錢開路，卻發覺天下烏鴉一般黑
    ，此間官吏貪賄成風，不在大明朝之下，是以谷縝金銀一撒，所向披靡，各國關卡均如虛設
    ，眾人快馬加鞭，疾行千里，也不留行。

    　　忽忽十餘日，君士坦丁堡的宏偉城樓已被拋在後面，其時歐羅巴諸侯眾多，小國林立，
    長年征戰，每寸土地被鮮血洗過，百姓骯髒不堪，窮愁困苦，盜賊蜂起，剽掠成風，騎士重
    盔鐵甲，隊隊來去，既有本國武士，變有僱傭士兵，谷縝等人穿行國中，時有麻煩。谷縝因
    此備好兩手，一手使錢，用錢不成，立馬動武，在當地土著眼中，這群人所負神通有如魔法
    ，長槍重鎧又哪是敵手？一旦動起武來，便不死傷，也嚇的抱頭鼠竄。

    　　只是陸漸心中憂慮卻是日甚一日，姚晴虛弱越發明顯，先前還有氣力和谷縝鬥嘴，漸漸
    連說話的氣力也沒有了，整日昏睡，偶爾醒來，也是神志迷糊。陸漸所攜人參所剩無多，姚
    晴之所以還能苟延殘喘，全賴「大金剛神力」支撐。其他人也看出不妙，均是黯然，唯有谷
    縝鬥志不衰，不住鼓助眾人，催促向前。

    　　這一日，眾人急奔一晝夜，忽聽前方傳來滔滔水聲，薜耳道：「前面就是大海了。」

    　　眾人催馬上前，果見碧藍無垠，驚濤萬里。谷縝道：「這是什麼海？怕是《山海經》裡
    也沒提到過的。」

    　　蘭幽道：「這是一道海峽，我們站立的地方，曾是諾曼底大公的舊地，海峽那邊，就是
    英格蘭了、」

    　　仙碧微微點頭，說道：「當年威廉王就是從這裡出發，征服了英吉利。」蘭幽、青娥均
    是心頭一凜，目視仙碧，吃驚道：「仙碧小姐，你也知道這個掌故？」

    　　仙碧微笑不語，陸漸說道：「仙碧姐姐的老家就是這個英吉利。」蘭幽笑道：「失敬失
    敬，無怪我瞧仙碧小姐不似尋常的西域人，不曾想竟然來自如此遠方。說起來，我姊妹隨主
    人行商，也只到過法蘭克，那隔海之國從沒去過。」仙碧淡淡一笑，說道：「我也沒去過，
    只是自幼耳聞罷了。」

    　　谷縝皺了皺眉，回望莫乙，卻見他正凝視「紫微儀」，掐指心算，過了半晌，忽地叫道
    ：「我們要過海。」

    　　眾人心頭都是應聲一沉。多日來晝夜趕路，幾乎沒有多少合眼的時候，無論男女都是疲
    憊不堪，但目下看來，前途仍是無窮無盡，不勝迷茫。抑且海中不比陸地，陸地上縱有沙漠
    高山，惡徒盜匪，卻也奈何不得這群高手，海中風波變化，卻是萬分莫測，颶風一起，便有
    滅頂之災，任你武功再高，也是無用，一旦遇上逆風，海上行駛之速遠不如陸上快捷，姚晴
    又是這般模樣，就算沒有颶風海嘯，日子一長，也能將她活活拖死。

    　　這些念頭眾人嘴裡不說，卻都是不知不覺流露在眉梢眼角，陸漸看得分明，心底一痛，
    湧起深深絕望。

    　　這時忽見谷縝呼的一聲，跳下馬來，幾步走到海邊，伸出食指蘸了蘸海水，又送入口中
    ，咂了又咂，似在品味。

    　　虞照不由大奇，問道：「老弟，這海裡是酒麼？」谷縝笑道：「什麼酒，都是水。」

    　　虞照道：「若不是酒，你嘗它作甚？」谷縝笑道：「我看這裡的水和東海的水誰更要鹹
    一些。」

    　　虞照不覺莞爾，問道：「結果如何？」谷縝道：「這裡似乎鹹一點兒呢。」

    　　仙碧忍不住道：「谷縝，這當兒你還有心說笑，到底過不過海？」這些日字裡，眾人儼
    然已將谷縝看作領袖，無論大小事宜，都是交他處理，谷縝也無不安置妥當，致令人人滿意
    ，此時過海與否乃是大事，自然也要由他決斷，一時間，二十多道目光盡都落在谷縝身上。

    　　谷縝掃了眾人一眼，笑了笑，說道：「過啊，怎麼不過？為了山九仞，焉能功虧一簣？
    」

    　　仙碧苦笑道：「就怕這山才兩仞三仞，那才叫人絕望。」

    　　谷縝道：「大夥兒如何我管不了，在我谷縝眼裡，卻從無絕望二字，即便帶在九幽絕獄
    ，不見日月，吃著餿臭飯菜，我也沒有絕望過。人生在世，大不了一死，我谷縝便是一死，
    也要死得豪氣，縱不能青史留名，也要叫這天這地記得我這個人。」

    　　說到這裡，海岸邊一片機警，只剩下浪濤的嘩嘩聲和駿馬的喘息聲。谷縝深深看了陸漸
    一眼，驀地翻身上馬，揚聲道：「誰跟我去找船？」青蛾大聲道：「我去。」薛耳也道：「
    我也去。」

    　　谷縝瞧著二人，笑道：「你們兩個真是婦唱夫隨，叫人羨慕呢。」青蛾微露笑意，薛耳
    卻且羞且喜，臉上蒙了一快紅布也似，頭也抬不起來，谷縝瞧了，也不好再拿他來打趣，嘻
    嘻哈哈，當先去了。

    　　過了兩個時辰，三人帶了一艘兩桅海船回來，船隻狹小，僅能容人，不能載馬，眾人只
    得棄了馬匹，任其自去，那些馬匹從波斯奔跑至此，均已十分疲憊，抑且日夜相伴，騎手與
    坐騎已生出莫名情誼，分別在即，不免悵然，幾個女子望著瘦馬身形，雙眼都是微微泛紅。

    　　船上水手多是法蘭克人，見這群乘客形貌古怪，華夷混雜，心中均是無比好奇，紛紛探
    頭觀望，直到船長催促，才戀戀不捨，各就各位。而眾乘客奔波多日，疲乏欲死，借此乘船
    時機，或是睡覺，或是大坐，努力恢復精力。

    　　谷縝擔心前途，卻是全無睡意，領著蘭幽與那船長攀談海峽對岸情形，蘭幽從中通譯。
    船長是個五旬老頭，見了漂亮姑娘，心懷舒暢，談興大起，說道：「你問那邊啊，近來老瑪
    麗死了，給她妹子，那個小小的伊麗莎白丟下個爛攤子，更麻煩的是，小伊麗莎白是新教徒
    ，不是天教，法國的王和南邊的菲利普都不高興，羅馬的教宗也不高興，他們喜歡蘇格蘭的
    小瑪麗，不喜歡這個小伊麗莎白。看吧，要出大亂子了。西班牙的大船像流氓，天天都在英
    格蘭的海邊晃蕩，這個月我已經看到第七艘了。英格蘭的穿就像剛孵出來的小雞，被老鷹堵
    在雞窩裡，出不了海，看吧，一定會出大亂子的，小伊麗莎白要下台，蘇格蘭的瑪麗會做上
    她的位置。」

    　　谷縝聽的一頭霧水，詳細詢問方才隱約明白，海那邊的國度分為英格蘭和蘇格蘭，各有
    一個女王，蘇格蘭的女王是天主教徒，英格蘭女王是新教徒，糟糕的是，海這邊的王，法王
    和西班牙也都是天主教徒。這兩種教信奉的神明雖然差不多，教規儀式卻大有不同。新教徒
    成為女王，讓海這邊的王十分生氣，要找伊麗莎白的麻煩。

    　　谷縝仍覺不解，刨根問底，那船長漸覺不耐，敷衍道：〞反正小伊麗莎白會下台。唔，
    現在局勢亂糟糟的，先前說好了的，我在離海最近的海岸放你們下船，再遠的地方就不去啦
    ，我可不想被當成英格蘭的小雞，做西班牙老鷹的口食。

    　　谷縝瞧這船長老頭見識有限，再問也套不出什麼名堂，所幸對海那邊的形勢已有了數。
    於是讓他自便，又吩咐蘭幽回艙休息，自己則到船，舉目眺望，回望身後海岸，只見懸崖聳
    峙，礁石林立，將日色攔在身後，整座海灘黑黝黝，陰森森，彷彿一片鬼影，海水也是暗沉
    沉的，由藍而灰，漸至一團漆黑，最黑的所在，是不測的深淵，是死靈的歸宿，是蒼茫大海
    的怒氣所鍾。

    　　谷縝就那麼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像，望著海水，若有所思，直至船隻抵達海岸。

    　　歇息一日，眾人精力恢復不少，陸上行程也多了幾分生氣。莫乙日夜觀測「紫微儀」，
    聲稱目的地就在這塊陸地的西南方，走得快，三日可到，眾人得到這個喜訊，心情均是一振
    。

    　　次日，眾人在一座客棧歇足，姚晴這時甦醒過來，料是少了駿馬顛簸，此番醒來，她精
    神比往日好些，便問道：「陸漸，這是哪兒？」陸漸道：「這裡叫什麼英吉利。」

    　　姚晴臉露喜色，說道：「英吉利，這不也是師父的家鄉麼？你帶我出去瞧瞧。」陸漸心
    想：「原來地母娘娘是這裡的人。」稍一遲疑，說道：「阿晴，外面風大，還是屋子暖和些
    。」姚晴眼圈兒一紅，說道：「你要我悶死在這裡麼？」

    　　陸漸見她可憐神器，無法可想，只得用羽髦將她裹好，背著她除了客棧，兩人沿一條淺
    紅色蜿蜒小徑，邊走邊看，姚晴興致極好，不時哼一些不知名的小調，深受採摘道邊的葉子
    ，拂去上面的霜花，凝神細看，眼裡熠熠發光。

    　　異國的天空高遠澄澈，泛著淺藍色的幽光，路邊是一大片橡樹林，林子的邊緣被秋霜沁
    然的紫意深沉，林子裡時而掠出一片寒鴉，像一片片小小的烏雲飛起來，在二人
    頭頂盤旋時許，又消失在樹林裡。地上長滿許多不知名的花草，有的已經枯敗了，有的尚且
    鮮嫩，姚晴認出一些，指點道：「那是千葉子，那是……」

    　　才說出兩個名字，又一陣眩暈感襲來，姚晴不由得閉上眼睛，淚水淌過嘴角，流了下來
    。陸漸心有所覺，說道：「阿晴，你累啦？」姚晴道：「我不累，你看，那邊有個山丘，我
    們去那裡好不好？」她一向撒嬌弄嗔，極少用這種商量的口氣和陸漸說話，陸漸聽在耳中，
    心中一暖，可是一霎，又生出悲來。

    　　爬上山丘，山丘下不遠，是一條白底的大道，密密匝匝的橡樹，楠樹，隱約可以看到遠
    處山岡上巍峨高聳的古堡，古堡頂尖筆挺，像一把寶劍，船頭秋日的雲煙，直指藏青色的天
    穹。

    　　姚晴靠在陸漸肩頭，把玩一片落葉，說道：「你知道麼？西城的地一到春天，奼紫嫣紅
    ，一到夏天，鬱鬱蔥蔥，真是好看極了，所以啊，我們頂怕秋天，秋風一起，花調了，葉也
    殘了，偌大的花園，一副枯朽衰敗的樣子，大家都怕進去呢……可又避不過，秋天終歸要來
    的啊。可是，過了秋天就好了，一到冬天，就會下雪，花樹上堆滿了積雪，亮晶晶、冰冷冷
    ，也很好看。陸漸，你說，要是沒有秋天，只有冬天，那該多好。」

    　　陸漸道：「有沒有秋天，是上天的意思，我們說了不算。」姚晴瞧他一眼，歎道：「是
    啊，我們說了不算，秋天總會來的，那真是寂寞啊。」

    　　陸漸越聽越覺奇怪，注視她道：「阿晴，你說什麼啊？我不太明白。」

    　　姚晴望著他，想要微笑，眼淚卻不知不覺流下來，嗓子也似哽咽了，「傻子，你不明白
    嗎？秋天來了樹葉就要調領，花兒就要枯萎，就像……今日的我一樣，好在這秋天也要過了
    ，我的冬天也不遠啦。」

    　　陸漸胸中大慟，眼中淚水滾來滾去，他猛地吸一口氣，壓住哭意，強笑道：「阿晴，你
    不會死的，莫乙說了，下一個線索不遠了，走的快，三天就到。」

    　　姚晴笑了笑，說道：「你傻乎胡的，只會說一些傻話，下一個線索是鯨蹤，後面呢，你
    有猿斗尾、蛇窟，為了馬影、鯨蹤，這麼拚死趕路，跑死了多少馬，累死了多少駱駝，可也
    花了一個多月，這猿和蛇有會花多久呢，只有天知道！」

    　　「阿晴！」陸漸猛地將姚晴緊緊抱在懷裡，號啕痛苦。姚晴笑道：「傻子，你力氣好大
    ，抱痛我啦。」

    　　陸漸忙將她放開，連道：「對不住，對不住。」姚晴微微一笑，攢袖拭去他眼角淚水，
    說道：「傻子，你從來沒有什麼對不住我的，倒是我有許多地方對不住你，可沒法子，我就
    是這個樣子，想改也不成了。方纔我和你說了那麼多，只是想說，人生一世，草長一秋，人
    死就如秋來，避也避不或的，即便我死了，你也不要太難過，人死了，就像冬天的雪花，縱
    然冷清，倒也一塵不染，了無牽掛。」

    　　陸漸道：「你說我是強牛，我就是強牛。」姚晴心頭一急，兩眼發黑，幾乎昏了過去。

    　　這時陸漸忽地直起身來，微皺眉頭，凝視遠處，姚晴緩過氣來，說道：「你瞧什麼？」
    陸漸道：「方纔沒留意，那條大道兩邊的林子裡似乎有人，唔，還有馬匹。」

    　　姚晴道：「那有什麼奇怪的，或許有人在林子裡打獵散步。」陸漸道：「要是打獵，這
    林子太安靜，要是散步，人馬又多了些。」

    　　姚晴笑道：「你呀，心眼兒越發多了，說不定將來我都管不住你了。」陸漸笑道：「哪
    裡會呀，我心眼兒再多，也不及你一個零頭。」

    　　姚晴將臉一板，說道：「好呀，你罵我心眼兒多是不是？瞧我怎麼教訓你。」說罷掙身
    欲起，卻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陸漸笑著蹲下身來，拿起她手，再自己臉上輕輕拍了一下
    ，說道：「我代你教訓我吧。」

    　　二人四目相對，目光脈脈來回，姚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說道：「你這小子，越來越
    滑頭了，都是臭狐狸教壞的。」

    　　就在此時，忽聽遠處傳來人馬嘶叫，車輪滾動之聲，卻是一行人馬從山上的古堡出來，
    繞過山腳，沿著那條白色大陸，向著這方徐徐行來。前鋒均是一色烏騅黑馬，毛皮烏黑，不
    染雜色，馬上騎士均是執毛帶劍，羽甲華美，為陸、姚二人西來所罕見。黑馬騎士後是一乘
    馬車，車身鑲金，由四匹白馬拖曳，馬車之後，則是帶盾劍士和弓箭手，盾牌銀光閃閃，和
    箭筒中的鮮麗羽毛交相輝映，十分耀眼。

    　　姚晴道：「這人排場不小，是那城堡主人吧？」陸漸道：「好像是呢。」這時忽見一個
    年輕騎士越眾而出，趕到馬車旁，俯身向車中訴說什麼，邊說邊笑，那騎士十分高大，眉目
    頗為俊秀，一頭長長金髮，披在肩上，宛如波浪起伏。

    　　姚晴向陸漸笑道：「你猜，車中人是男的還是女的？」陸漸道：「她藏在車裡，我怎麼
    猜得出來？」

    　　姚晴笑道：「我打賭是女的。」陸漸怪道：「為什麼？」

    　　姚晴道：「你看那金髮騎士的眼神，只會是看到心愛女子才有的，他那說話
    的樣子，也是逗心上人開心才會有。」

    　　陸漸仔細瞧去，也看出一些端倪，笑道：「阿晴，你說對了。」話音方落，忽聽啪的一
    聲銳響，一名黑馬騎士應聲而倒，嘴裡大聲慘叫，捂著臉頰，鮮血從五指間汩汩流出。

    　　緊接著，火槍聲炒豆一般響起來，馬上騎士要麼中槍落馬，要麼馬匹中槍，降主人顛了
    下來，護衛馬車的騎士雖多，但槍聲亂鳴，全不知從何而來，便是沒中槍，也個個勒著馬韁
    ，團團亂轉，偌大隊伍頃刻大亂東海逐謀之卷馬影(4)兩輪槍聲響過，密林中又嗖嗖射出一
    排羽箭，那羽箭至為強勁，眾騎士身著重鎧，亦是一箭即穿，霎時又有多名騎士中箭落馬。
    騎士頭領發出陣陣咆哮，陸漸雖然不知其意，卻猜到大約是約束部眾，令其不要慌亂，果不
    其然，持盾騎士聞聲，甘冒箭雨，競相上前，在馬車四周圍成一面人牆，箭鏃刺沖鐵盾，發
    出的錚錚急響，真土中土琴師鼓琴至酣暢淋漓，前音後韻渾然一片。

    　　那輪箭羽狂暴短促，須臾便歇，右方密林中黑影幢幢，奔出幾十名蒙面劍士，左手持盾
    ，右手持劍，舉盾擋住衛兵刀劍，舉劍對準眾騎士馬腿亂砍，待到騎士落馬，便劍盾齊下，
    狠下殺手，只不過雙方鎧甲均極厚重，外有硬鎧，內有軟甲，刀劍極難刺入，衛兵們縱被劈
    刺兩劍，也難致命，在地上掙扎一陣，復又爬起，雙方刀來劍往，殺成一片。

    　　威勢人數居多，又都是百里挑一的戰士，片刻工夫穩住陣腳，奮然反擊，蒙面劍士眼看
    抵擋不住，且戰且退，那名金髮騎士見狀掣出劍來，舉劍向天，叫了一聲，持劍威勢頓時散
    開，呼嘯一聲，以那金髮騎士為首，奔騰殺出，憑借馬匹衝力，壓向刺客，數十精鋼重劍掄
    圓，劈出之時，恰似一彎上弦月陡變渾圓，蒙面人舉劍一擋，無不刀折劍飛，數顆頭顱隨那
    重劍掃過，跳躍飛起，下方噴出道道血泉。

    　　姚晴瞧的心跳加速，連吐舌頭，陸漸卻道：「上當了。」姚晴道：「誰上當了？」陸漸
    說：「衛兵。」

    　　話音方落，騎兵陣已如一股疾風，一陣衝鋒，殺到蒙面騎士前方，勒韁轉馬，掉過身來
    ，金髮男子長劍一指，眾騎兵分為兩翼，左右包抄，欲要將這群刺客統統圍住，一個不落。

    　　姚晴笑道：「快贏了，哪上當了？」陸漸將手一指，說道：「你瞧。」姚晴移目看去，
    悄無聲息間，東南方山坡上的橡樹林裡閃出六條黑影，均是盔甲漆黑，面罩拉下，胯下馬匹
    也以黑甲籠罩，手中粗重鐵槍漆得黝黑閃亮。

    　　猛然間，六馬齊嘶，黑盔騎士紛紛縱馬飛出，平舉長槍，向著馬車俯衝而來。此時眾衛
    兵紛紛追殺刺客，馬車邊衛兵少了多半，只剩稀稀拉拉四五人護在四周，見狀心驚，夾馬迎
    上，但來敵馬力蓄足，力量驚人，二馬一交，衛兵連人帶馬紛紛翻倒，黑騎士來勢不減，頃
    刻間與那馬車僅隔數丈，此時衛士中的騎兵精銳都被蒙面劍士引到遠處，就算馬脅生翅，也
    是不及趕回了，霎時間，百十人眼睜睜望著黑騎士逼近，人垂劍，馬停蹄，俱如木石，僵在
    當地。

    　　這時間，忽聽「咻」的一聲，馬車中射出一支羽箭，準頭奇絕，從當先那名黑騎士的面
    罩縫隙鑽了進去，那人應弦滾落馬下。黑騎士還沒還過神來，簾幕間精光一閃，又是一箭射
    出，依舊從面罩縫隙鑽入，射中一黑騎士面門，那人身形後仰，不由得扯緊馬韁，那馬灰的
    一聲，人立而起，幕中人第三支箭早已射出，不偏不倚，正中駿馬後腿，那馬一個踉蹌，帶
    著黑騎士轟隆栽倒，橫臥在地，後方兩名黑騎士馬蹄正急，不意突遭阻礙，收束不住，前蹄
    一絆，齊齊栽倒，其中一人鐵槍脫手，嗖的一聲，掠過馬車帳篷。

    　　眾衛兵既驚且喜，一聲喝彩已到了嗓子邊上，忽見剩下的兩名黑騎士勒韁夾馬，跳過同
    伴軀體，鐵槍尖峰離馬車不及一丈，一剎那，眾衛兵心懸喉間，呆若木雞。

    　　驀然間，一道淡淡人影從旁掠至，快得幾乎看不清模樣，兩名黑騎士槍尖距離馬車不過
    尺許，忽絕馬匹陡然一頓，止蹄不前，兩人莫名其妙，回頭望去只見一個服裝奇怪，容貌古
    怪的年輕人，背負一個少女，左右雙手一手攥住一隻馬蹄，僅憑一人之力，將駿馬衝突之勢
    硬生生煞住。

    　　來人正是陸漸，他眼見車中人勢危，便背著姚晴從山丘上奔下，趕到時已是間不容髮，
    陸漸情急間奮起神威，拽住馬蹄，沉喝一聲：「給我回來。」大金剛神力轉動，扯著兩匹駿
    馬迭迭後退。

    　　兩名黑騎士何曾見過如此神通，呆了一呆，方才回過神來，扭過身形，舉槍向陸漸亂掃
    亂刺，誰料陸漸身子左一扭，右一扭，彷彿漫不經心，來槍卻是一一刺空。陸漸則是雙手不
    離馬蹄，腳下仍然如風後退，硬是將兩匹戰馬扯離馬車十丈，眼看護衛騎兵趕回，始才罷手
    。

    　　黑騎士功敗垂成，驚懼萬分，好容易脫身，也不及再向陸漸報復，揮槍勒馬，向遠處狂
    奔而去。陸漸無意傷人，也就任其去了。

    　　護衛騎士一去一來，回頭瞧時，蒙面劍士也逃了許多，急要回頭追趕，忽聽馬車中人叫
    了兩聲，立時勒住馬匹，不再妄動，那名年輕的金髮騎士催馬趕到陸漸面前，神色恭敬，嘰
    裡咕嚕說了幾句。陸漸姚晴如聞天書，不知所云，陸漸便道：「路見不平，扶危濟困，乃是
    我輩本分，閣下不必在意。」姚晴咬著他耳朵道：「傻瓜，你說這些，他又不懂。」陸漸道
    ：「管他動不動，做個交代，我們就走啦。」背著姚晴便要轉回客棧。

    　　不料那金髮騎士將馬一橫，攔住二人去路，一邊口沫飛濺，一邊舞動手中重劍，在陸漸
    面前揮來揮去，似乎不容二人離開。姚晴瞧得生氣，說道：「陸漸，把他的劍奪下來。」陸
    漸皺了皺眉，一揮手，伸出二指，將那劍尖（夾？）住（這裡看不清楚，是這個）。金髮騎
    士一驚，運勁回奪，卻如蚍蜉撼樹，重劍紋絲不動，俶爾虎口一熱，劍柄離手，眨眼功夫，
    重劍已落到陸漸手裡。

    　　金髮騎士瞠目結舌，愣在馬上。陸漸笑笑，掉過劍柄，交回給他，金髮騎士愕然接過，
    滿臉迷惑，驀然跳下馬來，向陸漸微微鞠躬，又說了幾句話。

    　　陸漸道：「你說話，我又不懂。」金髮騎士漲紅了臉，連比手勢，陸漸扔是不能明白，
    這是忽聽遠處有人笑道：「陸漸，他請你去見女王，你怎麼不去？」

    　　陸漸掉頭一看，確實谷縝、仙碧等人走了過來，說話的證實仙碧，原來客棧中人許久不
    見二人回轉，甚是擔心，前來尋找。仙碧走到三人之前，微笑著向那金髮騎士說了幾句，那
    金髮騎士面露喜色，翻身上馬，向馬車奔去。

    　　陸漸道：「仙碧姐姐，你會說這一國話？」仙碧點頭笑道：「我們去見見那位女王吧。
    」當先走在前面，來到那馬車前，此時就看那馬車簾幕一動，以為體態修長的年輕女子走了
    出來。

    　　那女子有一頭金棕色的秀髮，高高盤在頭頂，下頜尖尖，似的白皙的臉頰略顯瘦削，一
    雙碧眼轉動之間，流露親切光芒。有位令人吃驚的是，他左手持著一張金色大弓，當作手杖
    ，腰間挎著一壺箭，弓身長的出奇，幾與主人各自齊平。陸漸尋思這張長弓便是這位女皇自
    救斃敵的利器，卻想像不出這纖弱女子拉弓射箭的樣子。

    　　那女皇掃視眾人，開口說了一句話，蘭幽、青娥均為通譯，立時告知眾人，那女子說的
    卻是：「你們從中國來？」

    　　仙碧答道：「似的。」

    　　女王道：「馬可波羅書裡的中國嗎？」

    　　仙碧道：「熱那亞的馬可波羅嗎？我聽母親提到過他，但沒看過他的書。」女王臉上閃
    現出一絲神采，說道：「忽必烈汗的子孫還好嗎？」

    　　仙碧愣了一下，搖頭笑道：「忽必烈汗的子孫早已被趕出中國了。」女王露出吃驚神色
    ，低下眉頭，若有所思，喃喃道：「韃靼人也衰敗啦？」又抬起頭，問道：「中國很遠嗎？
    」

    　　仙碧道：「很遠，有高山沙漠，還有無數的盜賊。」

    　　女王露出悵然之色，說道：「你是中國人，怎麼會說我國的語言？」仙碧道：「我的母
    親溫黛，來自貴國。」

    　　「溫黛……」女王身子震了一下，露出詫異之色，「這和我一位姑母同名，她很小的時
    候就失了蹤。」仙碧從懷裡取出一枚紅寶石戒指，說道：「女王，你認識這個嗎？」

    　　侍女接過戒指，轉遞給女王，女王飛快的看了一眼，注視仙碧道：「這枚戒指有都鐸王
    氏的家徽，倘使你沒有說謊，那麼這枚戒指曾經的主人就是我的姑母，我是亨利八世的女兒
    伊麗莎白。」

    　　仙碧道：「我是溫黛。都鐸的女兒仙碧。」

    　　女王露出驚喜之色，徐徐走下馬車，伸出手來，說道：「歡迎你回到英格蘭，我的堂姐
    。在這裡能夠見到女王，真是天意。」

    　　「是的。」伊麗莎白說道，「這是上帝的安排，帶我的馬來。」一名衛兵牽來一匹雪白
    的牡馬，伊麗莎白跳上去，將長弓橫在馬鞍上，說道：「給我的堂姐一批馬。」

    　　一個衛兵首領上前說道：「女王，這裡可能還有刺客潛伏，騎馬危險。」伊麗莎白說道
    ：「你知道刺客的來歷馬？」

    　　首領道：「被俘的刺客裡又蘇格蘭人，我們在林子裡還發現了西班牙人的滑膛槍」

    　　伊麗莎白道：「這樣說起來，那個漂亮的瑪麗斯圖亞特和我的姐夫菲利普結成了同謀。
    我這次出來狩獵是很秘密的，他們卻對我的行蹤瞭如指掌，沃爾辛厄姆，我想你應該把內奸
    找出來，而不是關心沃是否騎馬。」

    　　首領一時語塞，躬身後退。其時仙碧已翻身上馬，隨在伊麗莎白左側，伊麗莎白又道：
    「沃爾辛厄姆，你去古堡取來足夠的馬，供我的中國客人們騎乘，我要請他們去宮中作客（
    原文如此，貌似該用做客，呵呵）。」

    　　沃爾辛厄姆答應一聲，率人轉回古堡，不多時便牽來許多馬匹，盛意難卻，眾人只得翻
    身上去，伊麗莎白向陸漸招手道：「獨一無二的勇士，請你到我的右邊來，有你在，危險都
    會躲的遠遠的。」

    　　陸漸聽蘭幽轉述，微微吃驚，姚晴則露出不悅之色，但也不便阻攔，二人一騎雙乘，來
    到伊麗莎白右邊，伊麗莎白輕輕打個呼哨，一道黑影從天而降，落到她左臂的皮套上，卻是
    一隻黑白相間的獵鷹，體格不大，但十分精悍。

    　　伊麗莎白微微一笑，向仙碧說道：「這只鷹很厲害，多虧了它，這次我捕到了七隻狐狸
    。」

    　　仙碧說道：「你很喜歡打獵嗎？」伊麗莎白說道：「是的，這一點我和父王很相似，他
    親手教會我射箭，今天，這張弓救了我的命。」說到這兒，她掉頭向陸漸？然一笑，說道：
    「也多虧這位了不起的武士，我看到他將馬匹拖開，都驚呆了，心裡想，這個人是誰，天啦
    ，難道是瑪？亞的兒子參孫？」

    　　姚晴聽得好奇，忍不住問道：「參孫是誰？」仙碧笑道：「那是一位神話中的武士，力
    大無窮，一個人殺死過三千人。」

    　　伊麗莎白詢問過二人的對話，認真地道：「可今天的事不是神話，親愛的堂姐，我看得
    出來，你的朋友都是非凡的人。」

    　　仙碧笑笑，說道：「可是你剛剛遇刺，騎馬多有風險，我希望你能坐馬車。」

    　　伊麗莎白搖頭道：「我騎馬，就是要告訴他們，我並不害怕他們。」

    　　仙碧道「是為宗教之爭嗎？」

    　　伊麗莎白搖頭道：「不，那只是事情的一個面，另一個面是權利，蘇格蘭的瑪麗有法國
    做她的後盾，她夢想我的王位，菲利莆則想要控制英格蘭，可惜的是，我不如我的姐姐瑪麗
    女王那麼聽話。」

    　　衛兵們被女王棄車騎馬所振奮，都護擁左右，氣勢昂揚，這麼走了一程，前方奔來數騎
    人馬，都是朝臣們聽到風聲，紛紛前來拜見問候。伊麗莎白天性好動，不喜歡呆在倫敦的深
    宮，而是喜歡臨幸各地的莊園，狩獵放庸，在她一生之中，極少有人知道她下星期在哪裡過
    夜，這自然給了朝臣們許多麻煩。

    　　朝臣們見女王無恙，無不鬆一口氣，又見多了這許多異族人，更是差異，但英人拘謹自
    守，喜怒不形於色，沒有伊麗莎白准允，眾臣也不敢多問，只是紛紛談起國政，一個交帕克
    的臣子大談清教徒的影響，另一個叫塞西爾的大臣則對國庫空虛憂心忡忡，羅傑阿夏姆提到
    與蘇格蘭的故事和西班牙的世界，伊麗莎白則隨口問答，既談到具體的應對，也不忘鼓勵群
    臣。仙碧默默聽著，尋思：「這位女王如此精明幹練，倒是少見得很，這群大臣也都不是地
    等閒之輩，不料這西方小國，竟有如此人物。」

    　　談話間，道旁的林子裡突然竄出一隻紅狐，伊麗莎白目光敏銳，一眼瞧見，閃電般挽起
    長弓，一箭射出，這時間，傍邊也響起「咻」的一聲，一支羽箭同時發出，兩支箭在空中幾
    乎為一支，齊刷刷射中飛奔的狐狸。

    　　東海逐謀之卷馬影(5)伊麗莎白轉過頭，看見那名金髮騎士正收回長弓，伊麗莎白露出
    喜悅之色，不由叫道：「羅伯特·達德利。」金髮騎士一揮鞭，奔出隊列，俯身用長弓挑起
    那只紅狐，轉身來到女王面前，翻身下馬，舉起獵物，喜溢溢地道：「尊敬的女王，今天見
    識了你的英姿，豎定了我對你的情意，這兩支箭射中同一隻狐狸，足見我們心有靈犀。我以
    萬分的熱誠，渴望成為你的夫婿，把我的熱情和生命交到你手裡。」

    　　伊麗莎白瘦削的雙湧起一抹紅暈，注視馬前男人，眸子裡發出迷離的光輝，方要開口，
    塞西爾忽然打馬上前，說道：「陛下，你要是答應這件婚禮，英格蘭將因此流血。」

    　　伊麗莎白微微怔住，羅伯特卻面帶怒色，跳將起來，緊握腱鞘，大聲道：「塞西爾，你
    是詛咒我嗎？」

    　　塞西爾淡淡道：「我不會故意詛咒誰，但事情很明白，你是諾森伯蘭公爵的兒子，你娶
    了女王，那麼權利的天平就會傾向你的家族，如此一來，其他的公爵和伯爵呢，他們會怎麼
    看？國內的望族不會用喜悅的眼光看待這件事，他們只會忌妒，漫罵甚至反叛，女王每作一
    個決定，都要為諾森伯蘭承擔義務，人們會猜測是女王的決定，還是羅伯特·達德利的幕後
    指使，女王的權威消弱，望族間的鬥爭會興起，所有的局勢將無法收拾。」

    　　羅伯特臉漲得通紅，額上青筋突突亂跳，手中的劍柄卻越握越緊，伊麗莎白神情恍惚，
    呆了一會兒，忽地歎道『羅伯特，很遺憾，塞西兒是對的，我無法答應你。』羅伯特如遭雷
    擊，臉色變得煞白，忽地一言不發跳上駿馬，揮鞭縱馬，一道煙走了，伊麗莎白望著他的背
    影，眼裡流露深深的迷惑，仙碧見了，不由暗暗歎息。

    　　過了一陣，伊麗莎白說道『賽西爾，那麼你認為我應該嫁給誰呢？』塞西爾有道〞為了
    保持女王的權威，國王只能嫁給國王。」

    　　伊麗莎白忽然漲紅了臉，死死盯著他道：「你要我嫁給誰？「塞西爾為她的目光所懾，
    低頭道：「這都是女王的選擇。」

    　　伊麗莎白默不作聲，打馬前行。

    　　行走半日，便至英王宮殿伊麗莎白設宴款待眾人，谷縝喝了兩杯酒，只覺酒味淡薄，不
    甚過癮，扭頭四顧，忽見莫乙兩眼發呆，望著遠處，循他目光看去，確實西北牆角的一副地
    圖，不由問道：「你瞧什麼？」

    　　莫乙恍然驚覺，說道：「谷爺，這幅圖就是咱們所處的大島全圖，小奴以前雖然瞧過『
    萬國地圖』，但勾劃粗率，遠不如這幅地圖詳盡，所以按照這幅地圖，我計算了一下，發覺
    有些不對。」

    　　谷縝心中一驚：忙問道：「有什麼不對？」莫乙道：「我說三天可達，說的是璐璐，但
    從這幅地圖來看，我們要去的地方，卻遠在海裡。」

    　　谷縝道：「這麼說，我們又要出海？」莫乙微微點頭。

    　　這時間，音樂聲忽然停止，伊麗莎白正與仙碧說話，不由抬頭叫道：「有什麼事？」這
    是一個大臣快步上前，說道：「西班牙的使節一定馬上覲見女王，如不然，他立馬啟程回國
    ，因此造成的後果，全由我方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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