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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 海

    　　　　　　　　　　　　　    【第十三章】

    　　東海逐謀之卷潛龍勿用（2）

    　　萬歸藏雖在浪濤中穿梭無礙，無奈水勢太亂，變化萬端，湧起之時，浪高及天，落下之
    時，漩渦無底，忽然間，舢板衝入兩個漩渦糾纏之處，水勢奇亂，萬歸藏顯出應變之才，身
    子疾探，搶在觸礁之前，雙手扣住礁石，雙腳一絞，硬生生將那舢板提在半空，繼而雙手攀
    升，到達礁石頂端，將那舢板反扣在地。

    　　谷縝見狀苦笑，歎道：〞老天爺當真不公，你我的船一撞即破，老頭子卻能人船兩全。
    "陸漸歎道：〞誰叫他本領大。"說著低頭看向姚晴，直覺他身子冰冷冷的，雙目緊閉，除卻
    口鼻間尚有微微氣息，已無半點生機，陸漸心急如焚，忍不住叫到：〞谷縝，姚晴快成什麼
    了，你，你有什麼法子……〞谷縝神色一黯，歎道：〞我有什麼法子？這水陣是西崑崙所設
    ，戰陣,石陣,助陣均有破法，可這以海為陣麼，誰又能破……〞說到這裡，他目光一轉，凝
    視極遠處一塊礁石，咦了一聲，面露訝色。

    　　陸漸本是心中冷透，這時忽見他神色有異，頓時心中一跳，說道：〞谷縝，你想到法子
    了？〞谷縝笑笑，偷偷伸出一指，指著遠處那塊礁石，低聲道：〞大哥，你瞧那塊石頭上是
    什麼？〞

    　　陸漸極目望去，那礁石頂端，綽約有個模糊形影，陸漸一驚，哎呀叫道：〞那是個人…
    …〞谷縝驀地伸手，將他嘴巴摀住，輕笑道：〞別大聲，要不然，可便宜了老頭子，呵呵，
    那不是人形，是猴形。"

    　　陸漸定眼細看，那影子果然是一具就地取材，礁石刻就的猿猴石像，霎時間心中撲通亂
    跳，澀聲道：〞這裡只有猿猴，斗尾二字何解？〞陸漸皺起眉頭，沉吟道：〞看這字裡的意
    思，莫非是猴尾巴打架？〞

    　　谷縝忍住笑道：〞這裡只有一隻猴子，怎麼用尾巴打架，難道自己打自己？〞陸漸一愣
    ，苦笑道：〞好兄弟，別哄我開心了，說真的，這猿斗尾到底什麼意思？〞谷縝笑了笑，說
    道：〞你沒見過八部秘語，自然不知這『斗』的來歷，八圖秘語中，這個〞斗〞字出《鶡冠
    子。環流》中的一句：〞斗柄東指，天下皆春"。此間的〞斗〞是北斗星的一絲，而自古一
    來，北斗便有指明方向之意，猿斗，猿斗，這石猴必有北斗星的功用，能夠指明方向。"

    　　陸漸大量石猴一陣，搖頭道：〞這猴子如此坐著怎能指明方向？〞谷縝道：〞你忘了第
    三個字嗎？〞陸漸恍然道：猿斗尾，尾巴，這石猴的尾巴能夠指向？〞谷縝含笑點頭：〞要
    出這曠世水陣，或許就要靠這猴子尾巴……〞二人說話工夫，不忘留意萬歸藏，見他沉思良
    久，徐徐起身，渾身白汽氤氳，須臾蒸乾海水，繼而解開髮髻，滿頭烏黑頭髮忽地張開，微
    微彎曲成弧，陸漸見了，吃驚道：〞白髮三千羽，糟糕，他要從天上出陣。"谷縝哼了一聲
    ，只是冷笑。

    　　但見萬歸藏袖袍一拂，掠空而出，不但長髮如羽，抑且襟袖鼓蕩，去勢之快，猶勝左飛
    卿誰知未行十步，一排巨浪沖天而起，迎著萬歸藏狠狠拍來，萬歸藏避無可避，連環出掌，
    神通所至，浪峰凹陷，不料後浪疊起，更勝前浪，如山如城，端地無窮無盡，一時水光滿天
    ，白雨灑落，萬歸藏氣力略衰，浪頭立時迫近，二者相撞，水花四濺，萬歸藏渾身濕透，風
    部神通雖強，卻頗忌水，萬歸藏長髮披垂。襟袖貼身，一個觔斗栽落水裡，仗著馭水法，拚
    死游回礁石，舉袖拭臉，狼狽已極。

    　　谷縝遠遠瞧見，哈哈大笑，說道：〞西崑崙是〞周流六虛功〞的祖宗，這些伎倆怎能過
    他的手去，老頭子，你這一敗，叫做板門弄斧。"雖有波濤阻隔，卻無礙內力傳音，萬歸藏
    吃癟之餘，又聽譏諷，不由動了無明之怒，厲聲倒：〞臭小子，要想活命，閉上狗嘴。"谷?
    戌Y準他不能過來，笑嘻嘻地道：〞老頭子你這一罵，才叫做閩犬吠日，叫得凶，卻咬不著
    。"萬歸藏大怒，方要反唇相譏，但轉念之際，忽又忖道：〞這小子就是陰溝裡的潑皮，打不
    了人，也要濺一身泥，我若與他計較，豈不中了他的算計。"當下哼了一聲，沉著臉，尋思
    出陣對策。

    　　谷縝嘴上胡說八道，挑動萬歸藏的怒氣，心裡卻甚著急，時下進退兩難，當真無知如何
    了結，正轉念頭，忽見來路水勢變化，波峰下沉，從浪尖處嗖地鑽出一條舢板，上面赫然坐
    著仙，寧，虞，左四人，四人各持船槳，奮力划水，齊心協力，進至波谷之底，徐徐攀上波
    峰，不料水勢又變，漩渦忽起，舢板打個旋兒，眼看便要遠離陸，谷二人。

    　　陸漸，谷縝初見四人，大喜過望，此時見狀，又是一驚，無奈相距甚遠，風波險惡，睜
    眼望著，卻無法靠近。就在此時，船頭虞照站起身來，從身下取出一圈纜繩，運足氣力，呼
    地擲來，那繩索長得出奇，飛蛇般逶迤破空，射向陸漸，陸漸接個正著，奮起大力，大喝一
    聲，將四人連著舢板拖出漩渦，流星般駛向礁石。谷縝不由拍手讚道：〞好法兒，誰想出來
    的？〞

    　　仙碧遠在舢板，笑答道：〞是我，谷縝，你服不服？〞谷縝蹺起大拇指，哈哈笑道：〞
    服了，服了。"舢板須臾抵近，陸，谷二人齊齊跳上，腳方落地，耳邊忽聽虞照，左飛卿齊
    聲喝道：〞當心。"

    　　陸漸急急回頭，驚見萬歸藏不知何時，抽了一個無波無浪的空子，馭風逼近礁石，人尚
    未至，掌力已出，仙碧，寧凝急忙擺槳，舢板盪開數尺，萬歸藏掌力落空，啵的一聲，在船
    後賤起沖天白浪。萬歸藏又欲發掌，一排巨浪陡然騰起，隔在雙方中間，眾人眼前一片碧藍
    白濁，天海人物均然不見。

    　　待到浪頭回落，萬歸藏早已濕淋淋立在礁石頂端，舢板在這波浪起伏之際，已然遠去百
    步。萬歸藏眉頭微皺，俯身抓裂一枚大石，嗖的一聲擲將過來，船上眾人見狀，紛紛運勁，
    嚴陣以待，不料那石塊尚隔十步，來勢忽衰，撲通一聲落入水裡。

    　　眾人見萬歸藏如此不濟，心神稍懈，不料這時船底咚的一聲悶響傳來，多了一個大洞，
    海水咕嘟嘟洶湧而入，頃刻灌了半船。眾人這才明白萬歸藏的伎倆，一時間驚怒交集。原來
    南方多水，江湖邊的小兒們最愛玩一種〞打漂兒〞的把戲，將尖薄瓦石以巧勁平射入水，只
    因速度奇快，瓦石入水，並不立時沉沒，反而能借流水浮力，從水裡跳躍而出，破空飛行一
    時，才又再落入水。精通此技者，一彈發出，瓦石常能在水面五起五落，六起六落。萬歸藏
    心知直面射出，必被眾人合力遮攔，故而使出〞打漂兒〞的巧勁，詐使石塊入水，待到眾人
    懈怠，石塊卻又從船底突然跳起，將船底擊破。

    　　陸漸慌忙脫下衣衫，堵住缺口，谷縝則是一邊大罵萬歸藏，一邊運轉水勁，將海水逼出
    舢板。饒是如此，這等破底之船，勢已不能經歷如此驚濤駭浪承載多人，海水去而復入，漂
    泊不久，便有沉沒之勢。

    　　陸漸見勢不妙，換過仙碧照顧姚晴，自己持槳划水，配合谷縝的馭水法，將舢板向前劃
    出里許，靠近石猴所在礁石。不料相去十丈之際，波濤又餓，船裡積水更多，舢板團團亂轉
    ，眼看無法抵達。這時間，虞照騰地站起，將木槳交給陸漸，自將纜繩呼呼掄圓，大力擲出
    ，纜繩在空中一甩，畫出一道圓弧，啪的一聲，繞上礁石，刷刷刷連纏兩匝，船上之人驚喜
    交並，齊聲歡呼，谷縝連聲讚道：〞虞兄了得，虞兄了得。"虞照得意笑道：〞這算什麼了
    得？我在崑崙山下套野馬的時候一套一匹，從沒失手的。"仙碧亦喜亦稹，說道：〞給你三
    分顏色，你就開染坊了。"虞照笑道:"開染坊好啊，日後你就不愁沒衣服穿了。"仙碧道：〞
    誰稀罕你的衣服，還不快些拖船？〞虞照一笑，扯短繩索，靠近礁石。

    　　眾人跳上礁石，谷縝看那石猴，足有真猴大小，鼻孔朝天，神態可掬，身後一根尾巴，
    遙指西南。谷縝方自沉吟，忽聽仙碧道：〞舢板破了，載不了七個人，我們且留此地。陸漸
    ，谷縝，你們帶晴丫頭先去。"谷縝，陸漸均是一楞，掃望去，左飛卿，虞照均是面露笑意，
    彷彿早已料到此時。陸漸忍不住叫道：〞那怎麼成？留在此地，和等死有什麼區別？〞

    　　仙碧搖了搖頭，笑道：〞好弟弟，你聽我說，當日出發之前，家母便有交代，倘若到了
    不得已的時候，我和阿照、飛卿都須捨棄姓名，助你二人成功，只要有你和谷縝在，東島、
    西城就有希望。再說啦，你們找到潛龍之後，再來救我們，還不是一樣？〞

    　　陸漸不禁咬著嘴唇，雙目泛紅，仙碧又轉過頭，向寧凝道：〞寧姑娘，我三人奉了家母
    之命，你卻是無拘無束的，你要去，我也不攔。"寧凝搖了搖頭，說道：〞我就和仙碧姊姊
    在一起吧，畢竟多一個人，出這水陣的機會就小些。"仙碧聽得眼眶一熱，將寧凝摟入懷中
    ，澀聲道：〞好妹子。"

    　　谷縝一言不發，木立一會兒，忽地歎道：〞多說無益，陸漸，走吧。"陸漸身子一震，
    瞪著他說道：〞你，你……〞谷縝斷然道：〞仙碧姊姊說得極是，咱們找到潛龍，再來救他
    們……〞陸漸一怔，躊躇道：〞若是找不到呢？〞谷縝哈哈一笑，朗聲道：〞若找不到，那
    必是沒有這個東西。"不由分說，拉著陸漸跳上船板，向礁石上四人一抱拳，鄭重道：〞諸
    位稍待，後會有期。"

    　　礁石上四人也齊齊抱拳，仙碧道：〞二位保重。"虞照則笑道：〞兄弟快去快回，你我
    再來大醉一場。"左飛卿笑而不語,寧凝欲要說話，話沒出口，兩行眼淚卻奪眶而出，盯著陸
    漸，眼前模糊一片，隱約看到二人駕船欲去，不知怎地，心中情愫如地底熔岩，再也按捺不
    住，顫聲叫了一聲：〞陸漸……〞

    　　陸漸聞聲回頭，寧凝淚如泉湧，大聲叫道：〞你，你要好好的啊，一定，一定要回來…
    …〞陸漸聽到這話，嗓子微微一哽，欲說忘言，只道：〞寧姑娘，我，我……〞寧凝卻再也
    忍耐不住，捂著臉背過身去，嬌軀顫抖，號啕痛哭。

    　　陸漸胸中大慟，又叫一聲：〞寧姑娘……〞話未出口，谷縝扯他一把，低聲道：〞大哥
    ，早去早回。"陸漸聽了,忍淚含悲，扳起船槳，循那石猴尾巴指處，與谷縝齊心協力，向前
    駛去。

    　　誰知這段航程竟是順利得出奇，不但前方波濤馴服，船底還有一股絕大潛流，推送船隻
    向前行駛，谷縝喜不自勝，拍手笑道：〞果然，果然……〞回頭望去，萬歸藏不知何時又回
    到之前礁石，手扶舢板，望著這邊，似有些拿不定主意。谷縝不禁大樂，笑道：陸漸，老頭
    子這回可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先是破不了思禽先生的八圖秘語，如今又受困於西
    崑崙的潛龍水陣，哈哈，這麼一來，算是徹底輸給兩位祖師爺啦。"

    　　無形潛流推著小船如飛向前，曲曲折折繞了幾個彎兒，前方湧現一簇礁石，亦有一尊石
    猴，蹲在石頂，舉手托腮，似臥非臥，尾巴尖兒如蛇頭昂起，指向東方。谷縝到了礁石下方
    ，便掉船向東，果不其然，前方水勢緩和，船下潛力卻是綿綿不絕，驚濤駭浪似乎讓出一條
    通道，專供二人經過。

    　　這麼一路駛去，石猴接連出現，或蹲或臥，或人立打望，或抱拳撒歡，每隻石猴，神態
    各異，有如一個個路標，指引著這條小小舢板，在狂濤惡浪間忽東忽西，穿行不定。

    　　經過第六尊石猴雕像時，水勢忽然一緩，浪濤漸小，水色變清，不多時，波平浪靜，海
    面微微起伏，細密波浪漸遠漸無，只餘如鏡水面，映出一帶島嶼。那座島嶼孤獨佇立，別無
    依傍，島上草木豐茂，鬱鬱蔥籠，四面環繞蔚藍海水，乍一瞧，就如鑲嵌在藍水晶上的一塊
    翠綠寶石，鮮亮奪目，映日生輝。

    　　濤聲浪嘯漸漸弱了下來，四周靜悄悄的，除了木槳划水之聲，便是島上傳來的百轉鳥啼
    ，回首望去，濁浪沖天，相較此時此地，恍然有如隔世。

    　　越近島嶼，陸漸心跳越疾，那島嶼就如一塊巨大磁石，將他的心牢牢吸引，陸漸不自覺
    緊扳數槳，逼近島岸，未及靠近，便抱著姚晴跳入海中，踏浪飛奔，一道煙搶上海灘，驚得
    灘上鷗鳥撲翅亂飛。

    　　島嶼已荒了兩百年長短，除了飛鳥，再無人蹤獸跡，只見古木參天，靜穆幽深，粗大枝
    幹，枝枝丫丫指向天穹，無言地訴說著這百餘年的風雨孤獨。一條石砌小道蜿蜒東去，雜草
    叢生，幾乎難辨人造痕跡。

    　　陸漸沿著小道忘我奔突，目前綠意蔥籠，耳邊風聲淒淒，一般無形的潛力，將前路上的
    橫枝斜柯絞得粉碎，碎葉亂舞，到他身前尺許，又被彈開。陸漸一顆心盡已繫在姚晴身上，
    對這奇異景象渾然不覺，不多時，便登上一座山丘，石路已絕，四顧蒼茫。茫然間，忽聽遠
    處叮叮微響，既似塔上風鈴，又如簷下鐵馬。

    　　陸漸心頭微動，循聲注目，只見風吹林開，樹濤悅耳，橫斜樹影間綽約露出一角石樓。
    陸漸喜得歡叫一聲，跳將起來，深入龍騰，向那石樓如飛趕去。

    　　里許路程轉眼即過，石樓通身顯露眼前，那樓依林而建，高有兩層，橫直不過六七丈光
    景，形制一如中華，萋萋荒草，掩至門前，二樓窗戶未閉，面海而開，樓簷掛著一串鐵馬，
    鐵銹斑斑，飽經歲月侵蝕，仍然迎風叮嚀。

    　　陸漸站在這無名石樓前，不知怎的，便覺一股古樸蒼涼之意撲面而來，不由得怔忡片刻
    ，方才卸開門閂，推門而入。

    　　樓裡甚是簡陋，木桌木凳，久經風蝕蟲蛀，早已朽敗，唯獨幾件石器留存完好，細細辨
    認，也不過是些石X藥杵，石磨石碾，還有一張大大的石桌，積滿灰塵。

    　　陸漸一無所得，心中失望，快步登上二樓，驚得樓上撲簌簌鳥雀亂飛，羽毛四散，敢情
    歷經多年。樓中已成海鳥巢穴，遍地羽毛糞便，臭氣熏天。遊目四顧，陸漸心頭驀地一涼，
    幾乎便停止跳動，原來，左面牆上，一排書架狼藉不堪，書頁早被鳥雀撕扯殆盡，僅餘滿地
    紙屑。

    　　陸漸呆了一會兒，放下姚晴，撲到書架之前，發瘋也似翻找，然而除了一地碎屑，再無
    一紙完整書頁，紙屑上沾滿灰塵鳥屎，黃不黃，白不白，哪兒辯得出字跡呢？陸漸沉默時許
    ，陡然發出一聲撕肝裂肺的號叫，雙手緊緊攥住那堆碎紙，指甲入肉，鮮血淋漓，一點一點
    ，滴落在地。

    　　哀號聲遠遠傳出，海風陣陣，悠悠而至。簷下鐵馬相擊，發出悅耳鳴聲，似在安慰樓眾
    人的痛苦，樹上鳥兒婉轉，又似訴說歲月的無情。陸漸腦中一片混亂，臉上涼冰冰的，不知
    不覺，已掛滿淚水，就在這時，忽聽身後傳來低低吟聲。

    　　呻吟入耳，陸漸陡然還醒，慌忙轉過身來，抱過姚晴，只見她蛾眉顫動，似乎極為痛苦
    ，陸漸忙講大金剛神力傳了過去。過了好一陣子，姚晴的眉頭才慢慢舒展開來，又過片刻，
    終於睜開。

    　　陸漸悲喜交集，悲的是醫術盡毀，救治無望，喜的卻是多日以來，姚晴第一次甦醒，在
    她眼裡，散發著一股子異樣神采，蒼白的雙頰，不知為何也泛起淡淡紅暈。

    　　兩人四目相對，陸漸心頭淒惶起來，他隱隱明白，這一次，姚晴當時迴光返照就如落日
    西沉的絢爛，在最短的時刻裡，這個女子殘餘的活力就會揮霍殆盡。陸漸眼角發酸，胸中悲
    慟之意鋪天蓋地而來，可又怕姚晴傷心，不敢痛苦，強笑一笑，柔聲道：〞阿晴，我們，我
    們到地方啦，這裡就是西崑崙的故居，待我找到《相忘集》就來救你。"

    　　姚晴望著他，似笑非笑，驀地歎了口氣，輕輕道：〞陸漸啊……你從來騙不了人的，你
    的臉在笑，眼裡卻在哭呢……〞陸漸急忙抹一下眼，說道：〞我哪兒哭了，眼淚也沒有一滴
    ……〞姚晴笑道：〞傻子，別閒話，我，我累的，說一句就少一句〞陸漸點點頭，眼眶裡卻
    是一酸，只有轉過頭，向著窗外常常吸了口氣，轉過頭來欲要再笑，卻再也小不出來。

    　　姚晴見他似哭似笑的樣子，心中一陣難過，欲要舉手撫他面頰，身子卻似空的，沒有一
    點力氣，只得歎了口氣，說道：〞傻子，我好累啊，這樣活著，還不如死了〞

    　　陸漸起初道：〞阿晴，你為何要提這個死字呢？你死了，我怎麼辦……我又怎麼辦呢？
    〞姚晴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可我盡了力啦，這些日子，活得好辛苦。你記得哪天在水井
    邊，臭狐狸對我說的悄悄話麼？因為這句話，我才能活到今天。"

    　　陸漸心中茫然，問道：〞他對你說了什麼？〞姚晴重重喘了一口氣，說道：〞他，他說
    ，我這樣一個醜樣子，要是死了，在你心裡，永遠只會記得我這個樣子……〞陸漸大怒，叫
    道：〞他胡說八道，我這就找他去……〞說罷便要掙扎起，姚晴急道：〞別……〞一急之下
    ，又是喘不過氣來，陸漸急忙俯身給她度入內力，姚晴緩過一口氣，說道：〞陸漸，你別怪
    他，其實呢，他說的都是我的心裡話，你就不如他，不懂我們女孩兒的心思……〞陸漸苦笑
    道：〞什麼心思呢？〞

    　　姚晴盯著他，微笑著歎了口氣，絮絮說道：〞丑啊美的，我本是不在乎的，要不然，怎
    會扮成丑奴兒呢？可如今卻不成啦，『女為悅己者容』，我有了心愛的人，就總想讓他看到
    我最好看的模樣，你，你還記得柳鶯鶯祖師的故事麼……〞陸漸點頭道〞記得。"

    　　姚晴輕輕歎息一聲：〞只有我們女孩兒才明白她的苦心，她為何要千辛萬苦保住容顏，
    至死不衰呢？其實啊，在她心底，始終盼著有那麼一天，西崑崙還會回到她的身邊，她希望
    那時候，在最心愛的男人眼裡，自己仍是那麼好看……〞說到這兒，她苦笑了一下，歎道，
    〞人們……都說柳祖師是位奇女子，可我看呀，她只是一個傻女孩兒，就和我一樣的傻……
    〞說到這裡，她閉上眼睛，淚走如珠，順著眼角緩緩滴下。

    　　過了好一會兒，她張開眼睛，卻見陸漸張著大嘴，滿臉是淚，已是泣不成聲，姚晴心中
    大慟，想要為他拭淚，仍無力氣，只得道：〞陸漸，那串貝殼項鏈還在麼？〞陸漸一怔，還
    醒過來，伸手入懷，從貼肉處取下那條項鏈。姚晴笑道：〞你還留著？〞陸漸臉一熱，道：
    〞我，我……〞姚晴道：〞你什麼，還不給我戴上？〞

    　　陸漸又是一怔，將項鏈戴在姚晴頸上，姚晴問道：〞這樣子好看麼？〞陸漸拚命點頭：
    〞好看，好看。"姚晴粲然一笑，說道〞陸漸，這樣子就好，無論死活，我都不後悔，一路上
    ，我盡力了，你也盡力了，還有，還有臭狐狸，他是最苦最累的人，若我死了，你，你別怪
    他。"

    　　陸漸一陣心酸，歎道：〞我怎會怪他呢，此生有谷縝做兄弟，是我陸漸之幸……〞說道
    這兒，隱約聽到樓梯上一陣微響，似有人物，但陸漸此時心傷愛侶，雖然聽到，也沒十分放
    在心上。

    　　東海逐謀之卷丹田（1）

    　　來的正是谷縝，他到了樓梯叩，見到樓上情形，又聽到二人訣別，心中亦是難過極了，
    聽到最後兩句，再也按捺不住，退到樓下，扶著那張石桌，渾身發軟，幾乎癱倒在地。

    　　確如姚晴所言，此次西行，谷縝最苦最累，不但身子勞苦，心亦疲累到極處，幾乎窮盡
    平生所有才智，調動一切可調之人，調動一切可調之物，成就前無古人之壯舉，月半功夫，
    跨越數萬里。其實這也不算什麼，最苦的是，明明困難極了，還要在人前做出輕鬆樣子，鼓
    舞眾人鬥志。不料經歷如此之多，來到此間，卻又是見到如此結果。一時間，谷縝只覺得滿
    嘴苦澀，生平第一次嘗到〞為山九仞，功虧一簣〞的滋味，真可謂智力俱窮，沮喪透頂，雙
    手攥著桌沿緣，指尖幾乎沁出血來，心中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大哥視我為兄弟，我卻
    這麼沒有大哥是我為兄弟，我卻這麼沒用〞不知不覺，眼前模糊一片，一滴眼淚順頰滑落，
    滴在桌面，塵埃化開，透出細微莫辨的花紋。

    　　谷縝心細如髮，一向觀察入微，縱在此時，仍是機警非常，一眼瞧出異樣，忍不住伸手
    拂開灰塵，發覺那些細密花紋一非雕刻，二非文字，而是一副水勢圖。谷縝心頭微動攢袖拭
    盡灰塵，但見石桌頂端，刻著〞海陣圖〞三字，凝神細看，圖中所繪，正事之前經過那片水
    陣，陣中礁石無一不備，六尊石猴也以圖像表明，就是小島方位，也是一目瞭然。

    　　谷縝看了一陣，大覺失望，猜想這海陣圖或是當年西崑崙父子、祖孫推演陣法之處，入
    陣之前看到卻是極好的，而今破陣至此，這幅海圖實已無用當下撇在一旁，蹲在地上，托腮
    苦思：〞如今五條線索，尚存『蛇窟』，難道說這島上還有毒蛇窟穴？可我一路行來，只見
    飛鳥，絕無野獸爬蟲的痕跡。前四條線索都是彼此關聯，按理說，蛇窟也不該例外，必與『
    猿斗尾』大有關聯……猿斗尾，猿……斗尾……〞

    　　〞猿斗尾？猿斗……〞谷縝又驚又喜，心念疾轉，〞原來這三個字竟是雙關之意，一指
    石猴之尾，二指這石猴暗合北斗七星之數，不過此間只有六隻石猴，北斗七星，還缺其一，
    天樞、天璇、天璣、玉衡、開陽、搖光，以勺為首，以柄作尾，斗尾當然是搖光，圖中缺的
    也是搖光，北斗七星四季指向不同，但七星之間的距離方位卻是千年不變的。

    　　一念及此，谷縝細看陣圖，畫圖者必是著意刁難，並未標明，所幸谷縝自由酷愛航海，
    北斗北極乃是航海家千古不移的指針，谷縝夜夜觀望，北斗之形，便如烙在心上，如今七星
    中六星定位，搖光一星呼之而出，谷縝略以計算，便發現第七星不在別處，正在島嶼西南。

    　　谷縝狂喜不禁，奔到高處，從懷中取出羅盤，因為常年經商，道路方向十分要緊，故而
    谷縝羅盤從不離身，即便金銀丟失，也決不丟掉此物，此時自然大派用場，磁針一轉，立時
    指明搖光方位。谷縝，一陣風奔了過去。

    　　一路上樹籐交纏，草木齊身，一眼清泉彙集成溪，叮叮咚咚流向大海。溪邊散佈若干藥
    材，田七，黃□，天門冬，均是中華之物，谷縝不覺暗暗歎息：〞這些藥材一定都是花祖師
    帶來的，可歎她一代聖手，卻不能造福華夏，流芳千古，反而老死絕域，寂寞無聞，人生大
    悲，莫過於此。"

    　　溪回路轉，樹木漸稀，前方陡然開闊，一座觀星石台平地而起，下寬上窄，形如金字，
    階梯嚴整，面朝大海，雖已籐蔓叢生，苔蘚斑駁，然而氣象巍峨，一如故往。

    　　谷縝遊目四顧，分開一處長草，只見渾天儀旁，蜷著一尊石猴，穆穆端坐，正是〞搖光
    〞猴無疑。石猴身後，亦有一根尾巴，高高翹起，指定遠處，谷縝順勢望去，下台的石階在
    日光下投出一片暗影，沒入一片嵯峨礁石。

    　　谷縝舉步下台，沿途察看卻是一無所獲，想到姚晴生死在即，心中焦急起來，找到一根
    樹枝，沿途亂捅，只盼捅出一個洞穴，從中鑽出一條蛇來，這麼邊走邊探，不多時便至海邊
    ，再往下去，便是冰涼海水。

    　　谷縝立在海邊，沉思一陣，復又回到台上，注視猴尾所指之處。此時日已向西，天邊湧
    出絢爛霞彩，階梯暗影徐徐收攏，變化得細細長長。這時間。谷縝只覺心子猛地跳了一下，
    驚奇發覺，太陽越西，石階陰影越像一隻大蟒，頭尾俱全，栩栩如生，去著腰身彷彿從黑暗
    中汲取靈性，搖頭擺尾，與西沉的夕陽背道而行，游向大海。

    　　谷縝騰地跳起，轉眼之間，趕上那道蛇影，這時間，夕陽已漸漸沒在觀星台後，蛇影越
    變越細，終於化為一點，鑽於礁石下方，渺無蹤影。

    　　〞蛇窟，蛇窟，原來如此。"谷縝蓄勢運掌，猛然一推，那塊礁石立時晃動起來，谷縝
    見其活動，心頭更喜，運足真力，又是一推，礁石骨碌翻倒，轟隆隆滾入海裡，礁石下方，
    露出一扇圓形石門，門有銅環，綠銹斑斕。谷縝一把攥住，奮力提起，石門匡然洞開，森森
    寒氣撲面而來，谷縝不由得倒退半步，定眼望去，石門之下，一排石階蜿蜒曲折，通向幽冥
    深處。

    　　樓中沉寂，時而傳來一聲鳥啼，陸漸、姚晴依偎而坐，注視窗前光陰，只覺光陰雖短，
    一點一滴也是彌足珍貴。

    　　陽光暗淡下去，投進窗內，帶著淡淡的血色。姚晴忽地輕輕道：〞陸漸……〞陸漸道：
    〞什麼？"姚晴道：〞帶我去海邊。"

    　　〞海邊？〞陸漸道，〞那裡風大得很。"姚晴哆嗦了一下，固執道：〞我要去。"陸漸?
    搹o一眼，不願違拗，抱著她起身出了石樓，飛身來到海畔，卻見舢板孤零零扣在岸邊礁石
    上，陸漸不覺尋思：〞谷縝去了哪兒呢……〞念頭方轉，便聽姚晴喃喃道：〞陸漸，太陽快
    落山啦。"

    　　陸漸抬頭望著夕陽，幽幽道：〞是啊，快啦。"

    　　姚晴道：〞我想好好看。"陸漸點了點頭，抱著她坐下來，姚晴注目西方，過了片刻，
    忽道：〞這落日好看麼？〞陸漸道：〞好，好看的。"姚晴笑笑，驀地鼓起所有力氣，叫一
    聲：〞太陽要落山啦……〞陸漸一怔，呆呆望著她，姚晴卻是淒然一笑，喃喃道：〞真不甘
    心啊……〞陸漸又是一怔，姚晴勉力笑笑，慢慢閉上眼睛，輕輕地道：〞陸漸，太陽落山啦
    ，我，也該去啦。"

    　　陸漸悲不能抑，吐出一口氣，淒楚道：〞阿晴，你真的要去麼，也好，我陪著你。"姚?
    蒂Y了一驚，叫道：〞別……〞欲要張眼，神志卻已模糊起來，恍惚感到陸漸站起身來，向
    著海中走去。

    　　落日已至海平線上，蒼涼的海面染上一層驚心動魄的血色，陸漸踏入這血也似的水中，
    注目落日，忽然像棋生平重重，悲的，喜的，哀的，怨的，親的，仇的，引人哭，引人笑，
    叫人留戀，也令人失落，生平事有如一幅漫漫長卷，掠過心頭，旋又置諸腦後。

    　　海水越來越深，先到足踝，再至膝蓋，陸漸心如空白，眼前一片金紅，懷中的女子輕的
    出奇，好像變成了一團清風，無法把握，不可留駐。

    　　轉眼間，海水已到腰間，腥鹹水汽湧來，陸漸忽覺肩頭一緊，被人緊緊攥住，向後猛拖
    來人力氣即大又巧，竟將他拖得倒退兩步，陸漸未及轉身，臉上便著了一記，火辣辣生痛。
    他看清來人，怔忡道：〞谷縝，你怎麼打我？〞

    　　谷縝滿臉怒容，又是一拳，打在他臉上，厲聲道：〞我就打你這個糊塗蛋。"陸漸身?
    l一晃，呆了呆，驀地咧嘴大哭，嘶聲道：〞我糊塗又怎樣，阿晴就要死啦，她就要死啦〞

    　　谷縝如此大發雷霆，一半是怒，一半卻是後怕，方才來得稍晚片刻，陸漸勢必帶著姚晴
    永沉海底。原本憋足了氣，想要痛罵陸漸一頓，見他一哭，滿心憤怒又化為一片憐憫，默地
    一言不發，奪過姚晴，飛奔上岸。

    　　陸漸本是渾渾噩噩，忽然失去了姚晴，心中一涼，竟然清醒幾分，不由叫道：〞你去那
    兒？〞谷縝理也不理，只是奔跑，陸漸焦急起來，緊隨其後，兩人一前一後，勢如曳電追星
    ，轉瞬到了觀星台錢，陸漸叫喊一聲，谷縝卻不答，將身一縱，消失在礁石之中。

    　　陸漸已經全然清醒，見狀詫異，飛身搶上，一眼看到密道入口，他也不及思索其中古怪
    ，便鑽入其中。密道一路向下，腳底隱隱傳來顫動之意，行了二十餘丈，忽然隱隱聽見轟隆
    之聲，連綿不絕，既似野獸咆哮，又如風雷怒號，更如某個龐然巨物，在夢中大聲呼吸。陸
    漸聽此怪聲，神為之奪，就在此時，怪聲忽止，四周死般沉寂，呼吸可聞。而這寂靜持續不
    久，異聲又起，越是向前，聲勢越大，驚心動魄，陸家你生平所遇，以此為甚。

    　　這麼響一陣，靜一陣，百步之間變化數次，前方道路透出幽幽藍光，陸漸緊走數步，四
    周牆壁忽變透明，牆外波光蕩漾，游魚成群結隊，陸漸至此方才驚覺，自己竟已身處海底，
    驚訝之餘，又覺不可思議，那怪聲仍是響個不停，每響一次，四周牆壁皆有餘震，魚群也如
    受了大力吸引，消失無影，等到寂靜之時，突又重新出現，似被激流衝回一般。一旁的水藻
    亦是如此，聲響時向前倒伏，聲停時又直立搖曳如初。驀然間，光華一暗，陸漸只覺一道巨
    影掠過頭頂，抬眼望去，不禁駭然，敢情來的竟是一隻大烏賊，觸手張開，漫無邊際，鸚鵡
    似的怪嘴開合不定，它欲靠近某地，誰知怪聲一起，海水中生出一股無形大力，將那烏賊沖
    得無影無蹤，也不知去了哪裡。

    　　陸漸如在水晶龍宮，一時瞧得呆了，怔立片刻，猛然想到此行目的，於是定了定神，抖
    擻精神，向前疾行。不過十丈，前途又暗，幽幽沉沉，不見五指，惟獨那怪聲越來越響，有
    如雷霆吼怒，通道兩側俱是岩石，寒冷徹骨，渾然鐵鑄。又走百餘步，前方透出一點光亮，
    陸漸不由得緊走數步，來到一座軒敞大廳，姚晴躺在地上，不知生死，谷縝手持〞長明珠〞
    ，燭照丈許，光明之外晦暗幽深，莫可測度。

    　　陸漸略一沉默，問道：〞就是這裡？〞谷縝道：〞對。"陸漸道：〞這就是潛龍？〞谷
    縝歎了一口氣：〞潛龍是大海之丹田，此地卻是潛龍之丹田。"陸漸怪道：〞何以見得？〞

    　　谷縝高舉明珠，光明所至，前方亙現一座十丈見方的圓形水池，石堤分隔左右，勢如太
    極，左右二池，池水忽漲忽落，交替結冰沸騰，怪聲響時，左池水漲，右池虧落，左池結冰
    ，右池水沸，沉寂之後，即又反之，一變為右多左少，右冰左沸，這般循環交替，永無休止
    ，水汽氤氳，在淡淡珠光中格外分明。

    　　陸漸見這詭異情景，吃驚道：〞這是什麼？〞谷縝走近數步，照出池邊銘文，那銘文以
    篆書雕刻三字：〞陰陽池〞，下方又以隸體刻下四行十二字：〞池水竭，潛龍死，池水活，
    萬物敵"。谷縝說道：〞從這銘文看來，這座『陰陽池』當是潛龍之樞紐，一旦池水枯竭，
    這潛龍也就成了廢物。至於道理麼，我也不太明白。"

    　　陸漸道：〞這潛龍在海底？〞谷縝道：〞彷彿是的。"陸漸道：〞為何沒有海水進來。
    "〞我也不知。"谷縝一努嘴，〞你要問的，或許都在那裡。"珠光一轉，照出遠方一口鐵箱
    ，六尺長，四尺高，上有鐵閂，卻無鎖具。陸漸心跳變快，搶上前去，移開鐵閂，掀開箱蓋
    ，谷縝走上前來，明珠光華，首先映出一口長劍，劍身極長，青石為匣，將近五尺，劍下齊
    齊整整疊滿圖書，因為鐵箱封閉甚密，此地又封存已久，空氣少至，書劍保存均仍完好。陸
    漸手指微微發抖，拿起常見，只覺分外沉重，翻檢書籍，卻見除了算經，便是醫典，翻看數
    本，赫然看到〞相忘集〞三個顏體楷字。

    　　陸漸驚喜欲狂，叫道：〞在這裡呢……〞谷縝卻哼了一聲，陸漸聞聲，彷彿被人兜頭潑
    了一桶涼水，回頭望去，只見谷縝沉著臉，神色冷淡，陸漸不由歎道：〞谷縝，你還生我的
    氣？〞

    　　谷縝冷笑道：〞你是大情聖，我耽誤了你殉情，抱歉還來不及，哪兒敢生氣？〞陸漸耳
    根發燙，說道：〞我，我那時糊塗了麼，又不見你，一時沒了主意麼。"谷縝瞧他一眼，忽
    而狠狠給他一拳，笑罵道：〞罷了，你這廝雖然可惡，但也可憐，跟你計較，太不值得。"

    　　陸漸亦笑，低頭翻看那本醫典，裡面密密麻麻，儘是蠅頭小字，陸漸瞧了數頁，不得要
    領，焦急之意，溢於言表。谷縝笑道：〞你這麼瞧，三天也瞧不完。"拿過醫書，先看索引
    ，果有〞內傷綱〞，翻到〞內傷綱〞，再看索引，中有〞脈毀〞一目，谷縝找到其處，一目
    數行，忽地念道：〞高手較量內力，爭強鬥狠，強用真力，不免傷及經脈，破敗內臟，其中
    尤甚者，百脈俱毀，五臟皆空，靈芝老參，不可續起脈，天人武聖，無力實其氣，縱有聖手
    勉力調治，也不過空延數月之痛苦，到底血敗精空，枯槁衰亡。因此故，可見黷武必亡，萬
    事少爭，逞強者弱，示弱者強，解此厄難，莫如防範於未然，勿與人斗，才是真理〞念到此
    處，谷縝不覺莞爾，心道：〞久聞這位花祖師心地最慧，果然時時不忘教化後輩。"

    　　陸漸大為焦急，問道：〞就這些嗎？〞谷縝笑道：〞別急，還有呢。"又念道，〞此疾
    險惡，醫之實無善法，然本書只論想像，不談實法，天人之際，奧妙無窮，余見識淺薄，不
    能窺其萬一，譬如人體除卻五臟諸經，且有隱脈三十一，至微至妙，非余所能深悉，然此隱
    脈，自成一體，精氣綿綿，別於顯者，故與妄度，顯者若廢，或可著手於隱脈，譬如江湖乾
    涸，草木盡枯，若取水陰河之水以灌之，未始不能重茂返春，轉死為活也〞

    　　谷縝念道此處，驀的住口，抬眼看去，陸漸已是面色蒼白，目光失神，不覺歎了口氣，
    道：〞真想不到，《相忘集》中醫治之法，竟是修煉劫力？〞陸漸微一激靈，澀然道：〞那
    麼，那麼沒有別的法子嗎？〞谷縝一眼掃去，搖了搖頭：〞下面是花祖師想像的修煉之法，
    另附一句，倘若傷者垂危，可取陰陽池左邊冰眼中〞活參露〞延命數日。"他一邊說，一邊
    走到陰陽池左方，池水正沸，谷縝丟開書冊，運起八勁護身，跳入沸水，伸手下摸，果然摸
    到一個數寸大小的石穴，說也奇怪，上方沸水滾燙無比，石穴之中卻是奇冷，谷縝不由尋思
    ：〞太極圖的陰陽二魚中，陰魚必有陽眼，陽魚必有陰眼，陰中有陽，陽中含陰，孤陰不生
    ，獨陽不長，這陰陽池能生生不息，大約就是這個道理？況且萬物有其變，也有其不變，任
    憑二池之水冷暖倏忽，這左池陰眼，卻一定長年不熱，右池陽眼，也一定終歲不冷〞轉念間
    ，池水又冷，谷縝心知再過片刻，左池勢必凝結成冰，將自己活活凍住，於是身手摸索，果
    從那冰眼中摸到一隻銀盒，取出跳回岸邊，打開一看，盒中藏有玉瓶，入手其冷，谷縝拔開
    蠟封，霎時間清香四溢，谷縝大喜，交給陸漸，陸漸抱起姚晴，將瓶中液體灌入其口。

    　　姚晴命如游絲，生機盡絕，這〞活參露〞雖是靈藥，然而時經百年，是否還有效用，陸
    ，谷二人全無把握，都是目不轉睛，盯著姚晴面頰，不一會兒，只覺得她身子漸暖，眉宇舒
    開，呼吸也漸漸沉穩，不似方纔那般細弱紊亂。陸漸大喜過望，握住谷縝之手，歎道：〞谷
    縝，我，我真不知如何謝你。"谷縝笑道：〞謝我什麼？若要謝，便該謝花祖師，多虧她宅
    心仁厚，心細如髮。"陸漸道：〞花祖師固然要謝，但若無你找到此地，又怎能有此轉機〞
    繼而苦了臉，歎道，〞可瞧書中語氣，這靈藥僅能延命數日，不能根治，若要根治，便須…
    …〞說到這裡，蹙額抿嘴，露出苦惱神氣。

    　　谷縝暗暗苦笑，深知陸漸對煉奴之事創巨痛深，生平最為忌憚，更別論將心上人煉成劫
    奴，他從前決不會想，此時也決不敢想。陸漸沉默片刻，抬頭道：〞谷縝，你怎麼不說話？
    〞谷縝道:"這是你二人的事，我怎麼說好？要做大美人的劫主，捨了你，天下不做第二人之
    想。即便如此，還需瞧大美人的主意，她若寧死不做劫奴，你又如何？〞

    　　陸漸不由怔住，本以為找到《相忘集》，任何困難迎刃而解，哪想到這書中所出難題尤
    勝先前，叫人矛盾已極。谷縝皺了皺眉，拾起《相忘集》，又翻幾頁，歎道：〞原來如此。
    "陸漸忙道:"怎麼？〞谷縝道：〞看序言，這本書是花祖師晚年所著，那時她遠離中土，分
    開思念親人，卻又無法與之團聚，真應了莊子中那句話，既不能與之相濡以沫，唯有相忘於
    江湖。至於書中所載，都是她晚年在醫道上的一些假想，譬如換腦換心，易經洗髓，以及她
    生平所遇的種種不治之症。但因遠離人群，空有想像，無從驗證，故而也就止於想像，當真
    不得。思禽先生燒掉此書，或許也是怕流傳開去，誤導世人。"

    　　陸漸忍不住道：〞可這修煉隱脈確實有的，煉奴之事，花祖師和思禽先生都沒想到，但
    也確實有的。"話音未落，忽聽姚晴虛弱道，〞陸漸……〞陸漸探身上前，姚晴努力張眼，
    看清陸漸面孔，喃喃道：〞你，你別犯傻，別陪我啦……〞說完不待回答，又閉上雙木，沉
    沉睡去。

    　　陸漸望著姚晴，呆了一會兒，愕地雙目泛紅，長長吐了一口氣，淒然道：〞谷縝，我心
    裡好為難，我，我縱然不去陪她去，也沒法子看她死的。"谷縝瞧他一眼，說道：〞你決定
    了麼？〞陸漸默默點頭，將一道真氣度入姚晴體內，同時叫喚她的名字，姚晴張開眼，瞪著
    陸漸，過了一會兒，才明白了些，笑道：〞你沒有死啊……我也沒死麼？〞陸漸點了點頭，
    將身處何地，以及的記載說了，又道：〞啊晴，這法子委實匪夷所思，但依我經歷之事，倒
    也並非全無道理，只是願意與否，全都在你，你若不願，那就罷了。"

    　　姚晴聽了，一言不發，低眉想了想，抬眼望著陸漸，幽黑瞳仁中透出私淒涼，歎道：〞
    倘若煉奴之後，仍是活不了呢？〞陸漸不覺啞口無言。姚晴卻是無奈笑笑，閉上雙眼，歎道
    ：〞要是那樣，也不過一死罷了，可是，我真的不想死呢……〞說道這裡，又張眼道，〞陸
    漸，你做了我的劫主，會不會欺負我？〞陸漸只覺胸中一熱，舉手道：〞我對天發誓，若是
    欺負於你，必然——〞姚晴截口道：〞罷了，傻小子，發什麼臭誓，我信你就是啦，你若當
    真負我，我奈何不得你，跳海死了也乾淨。"

    　　陸漸苦笑道：〞你太多心，我哪裡會負你？〞姚晴小嘴一撅，還要再說，谷縝突然笑道
    ：〞好啦好啦，姚大美人，你架子也拿足了，面子也賺夠了，明知道他不會負你，你又何苦
    拿這些言語害他著急。若你不放心，我來擔保，他敢欺負你，我幫你揍他屁股如何？〞姚晴
    白他一眼，說道：〞也罷，既然臭狐狸這麼擔保，我就勉強相信你了，雖然怎麼煉奴，我也
    不懂，可你不許將我煉得怪模怪樣的，拖跟薛耳莫乙一般，不煉也罷。"

    　　陸漸見他答應煉奴，心中悲喜難辨，眼眶一熱，湧出淚水，姚晴明白他的心中矛盾，亦
    不作聲，將頭深深埋入陸漸懷裡。谷縝遞過《相忘集》道：〞陸漸，所謂博采眾長，花祖師
    的法子或許有用，你瞧一瞧也不妨的。"

    　　陸漸接過書，瞧了一遍，發覺花曉霜想像的劫力修煉之法，與《黑天書》可謂截然不同
    ，立意新奇，異想天開。《黑天書》入手之法，必是逐脈修煉，待到煉完三十一隱脈，〞劫
    海〞自然出現，但這麼一來，〞劫海〞方位人煉人殊，每個劫奴均有不同。然而《相忘集》
    中，花曉霜卻恰好相反，她將隱脈中的劫力與大海中的陰陽二流相比，言道二者不似人體經
    絡，修煉隱脈首要之事，便是要在隱脈之中，造出一個丹田氣海，亦即是《黑天書》中所稱
    的〞劫海"。

    　　談到這裡，花曉霜又將製造潛龍的法子與劫力修煉兩相比較：潛龍原是一塊龐大島礁，
    梁蕭仿照人體經脈之理，在礁石上穿鑿了許多孔竅，千孔萬竅，勾連萬端，孔竅間加入種種
    機關，此物一旦身處陰陽水流，水流灌入孔竅，復又排出，就如高手吐納，蓄積大能，然後
    再經機關傳入陰陽池，周轉數匝，復又噴出孔竅之外，但此時噴出之能，已較入時強了許多
    ，如此大能反施於水流，便使洋流發生變化，抑且這般過程並非一次，而是反覆不已，大能
    重重疊加，終至倒海翻江，呼風喚雨。

    　　所以說，若將大海看作一個武學高手，潛龍便是它的丹田，若將潛龍看作一個武學高手
    ，陰陽池就是它的丹田，三者自成一體，卻有內外相連。花曉霜稱之為〞丹中之丹，田中之
    田〞，並稱修煉任何內功，正宗之法，必要先立丹田，丹田是綱，經脈為目，綱舉而目張，
    前者統率後者，方能成功。

    　　這些道理，既含哲理，亦含醫理，原本十分玄奧，陸漸領悟起來，本應該十分艱難，但
    他修煉《黑天書》在先，打通顯隱二脈在後，歷經種種劫難，對真氣也好，劫力也罷，體會
    之深，當世無兩，此時將親身經歷與書中所載印證，委實收益匪淺，不由忖道：〞《黑天書
    》的過失或許就在於此，劫海是隱脈之樞紐，樞紐尚且不在劫奴掌握之中，又如何能將劫力
    運用自如。所謂定脈，只是事後補救之舉，若能在修煉之先，定好劫海，以劫海統領隱脈，
    豈不勝過〞定脈〞之法十倍。"

    　　心念及此，陸漸心中豁然貫通，明白了《黑天書》關鍵所在，一時間欣喜欲狂，面露笑
    容。好容易平復心情，想了想，理清思緒，將所知所悟盡數告知姚晴。姚晴最怕的就是煉奴
    煉出奇怪樣子，一想到莫乙、薛耳、蘇聞香的模樣，便覺不寒而慄，此時聞言，真有不勝之
    喜，當即決定將〞劫海〞定在左腳小趾，心想就算這根小趾有甚異樣，變長也好，變短也罷
    ，全都無關大礙。谷縝見她想出這等投機法兒，不禁哈哈大笑，趁機挖苦姚晴一番，姚晴雖
    然惱怒，卻又無力回罵，只得忍氣吞聲，任由陸漸施展神通，在她隱脈之中造出一個〞劫海
    〞〞劫海〞是劫力所聚，先造劫海，首要匯聚人體劫力，劫力近乎與神，自來以神馭氣，不
    可以以氣馭神，任何真氣神力，均不能駕馭劫力，若要駕馭，要麼就須以劫力駕馭劫力，要
    麼劫主必須是第一流的煉神高手。後者及其有限，百年難得一見，故而世間能夠行此法的，
    倒以劫奴為多，但劫奴真氣受制於劫主，劫奴煉奴，必要借力化氣，依照黑天書第二律，極
    易引發劫數。因此緣故，從無劫奴想過煉奴。陸漸得天獨厚，顯隱俱通，全然無此顧慮只是
    造劫海乃是大事，生死攸關，務必集中精神。姚晴又極虛弱，隱脈開竅，必要吸取顯脈精氣
    ，當此情形，陸漸左手送出劫力，創造劫海，右手送出內力，補充顯脈精元，雙管齊下，絲
    毫不敢懈怠。

    　　谷縝為二人護法，閒來無事，翻看鐵箱，先瞧那把長劍，不料抽劍出匣，那劍銹跡斑駁
    ，極不起眼。谷縝暗自嘀咕：〞這便是鼎鼎大名的〞天罰劍〞？〞舉劍一劃，地上堅石應劍
    而分，如切豆腐一般，谷縝瞧得咋舌，心道：〞有道是〞人不可貌相〞，原來劍亦不可貌相
    ，這劍看來醜怪，卻有如此威力？〞想著，摩挲一陣，還劍入鞘。再堪箱底，卻見一本，與
    一支卷軸擱在一起。

    　　東海逐謀之卷丹田（2）

    　　谷縝展開卷軸一瞧，端地又喜又驚，敢情竟是一幅，其中陸地島嶼，洋流走向，盡都標
    得十分詳盡，許多地方都是谷縝不曾聽說過得荒蠻之地，地圖之後又跋，寫道：〞子遠遊歸
    航，所見風物地理，繪於圖畫，聊作薄禮，恭祝父壽。不肖子，梁飲霜敬奉。"

    　　〞梁飲霜是誰？〞谷縝略一思索，忽有所悟，這梁飲霜必是西崑崙之子，梁思禽之父，
    看情形，此人酷愛航海，若不然，焉能畫出如此海圖？只是西崑崙，梁思禽均在中土名世，
    此人卻遠遊異域，不留形跡，但相比之下，梁氏三代，倒是此人更合谷縝脾胃一些。

    　　谷縝將那海圖看了又看，愛不釋手，好半晌方才放下，翻開那本。策中講的卻是〞潛龍
    〞的用法.其中大約寫道：〞潛龍〞渾圓如球，通身四百九十二竅，一百二十八脈，一入口，
    六十四機關。操縱之法頗為繁複，一旦有錯，必然指東打西，指南掃北，惹來莫大災禍。以
    威力而論，潛龍共有七態：靜，守，行，驚，傷，破，滅威力依次遞增，〞滅〞態威力最強
    ，但沒試過，僅至〞破〞態，毀滅三島。潛龍威力還與地利有關，若在冷暖洋流交匯處，威
    力最盛，潛龍行使之時，大半入水，但能發生漩渦，直通水面，故使呼吸不匱。

    　　潛龍今處〞守〞態，若要平息島外海陣，只須如此這般，轉為〞靜〞態便可谷縝邊看邊
    想道：〞潛龍威力與海流有關，若這與《萬國海圖》配合，威力大無可大？無怪這一策一圖
    放在一處，確然大有深意。"轉念又想，梁氏一脈對這潛龍真是又憐又恨。憐其天才之作，
    不用可惜；恨其威力無窮，妄用必有大禍。這等心思歷經三代，仍是困擾後人，若不然，思
    禽先生又何苦留下那八圖秘語呢？〞他合卷沉思，心情伴隨潛龍的嘯聲，起伏不定。

    　　突然間，谷縝心頭傳來一陣悸動，腦中閃過萬歸藏的影子，這一下來的極為突兀，但谷
    縝有了女王號上的經歷，知道這般異征出現，必是萬歸藏啟動神識，以〞同氣相求〞之術搜
    尋自己。一霎那間，那異感越來越強，谷縝彷彿〞看見〞萬歸藏踏著一葉扁舟，乘著漫天星
    光，飛一般的向海島駛來……就在這時，萬歸藏的影子忽又消失。谷縝呼出一口大氣，攢袖
    一抹，額上滿是汗水，這一霎那，他已經明白，萬歸藏識透水陣玄機，破陣而出，正向著島
    嶼飛速趕來，倘若呆在此處，必被他找到，那時候不但三人性命不保，潛龍也會落到萬歸藏
    手裡。

    　　想到這裡，谷縝不由跳將起來，目光掃去，陸、姚二人正雙眉緊鎖，神色愁苦，陸漸頭
    頂白氣微微，聚而不散，顯然行功已到緊要關頭、谷縝深知修煉內功，喜靜勿動，一被擾亂
    ，不止前功盡棄，還有性命之憂，姚晴虛弱至此，更是折騰不起。

    　　心念數轉，谷縝已有決斷，展動身法，奔出通道。這通道是潛龍唯一入口，直達水晶甬
    道，潛龍若是啟動，入口閘門便必須關閉，水晶甬道之後，則是梁氏三代後來經營，留待後
    世智者。谷縝此時身如疾電，轉眼功夫，已到甬道之外，晚風悠悠，拂面生涼，谷縝腳下不
    停，向來時海灘奔去。

    　　樹影閃逝，落在身後，谷縝心中焦急，一邊飛奔，一邊轉念，猜想萬歸藏身在何處，誰
    知念頭一動，萬歸藏的影子又現心頭，容貌分明，鬚髮可見，就連眉宇間一絲愁意，也是瞧
    得清清楚楚，萬歸藏身在何處，離此多遠，谷縝盡已瞭然。

    　　這感覺奇妙絕倫，自從谷縝修煉周流六虛功以來，從來都是萬歸藏窺探他的方位，處處
    克制，谷縝則時時受制，屢屢慘敗。不料今日心神初凝，就知萬歸藏行蹤，感覺之妙，前所
    未有，谷縝不由得心花怒放，猜想船上苦練一番，縱然不能超越萬歸藏，倒也生出若干奇妙
    影響。

    　　此時長夜已深，星斗寥落，一條明澈的銀河懸在高天，分外明亮，好似一支大無可大的
    銀箭，穿過一朵朵光亮雲彩，撲面射來。谷縝奔得越快，箭也來得越急，谷縝體內的周流八
    勁感知到強大同類，興奮起來，活潑跳動，谷縝體內真氣鼓蕩，沛然無窮，陡然凌虛跳起，
    鑽出密林，這一躍之高，直令谷縝心生錯覺，彷彿漫天星斗直壓過來，心中都只勃發，忍不
    住引首相天，發出一聲龍吟也似的長嘯，剎那間，雲湧浪起，身後樹葉簌簌震落，湛然溶溶
    月光，瓊雕玉塑，片片如雪。

    　　〞好！〞身後傳來一聲大笑，谷縝大吃一驚，他方才分明感到萬歸藏身在海面，不料一
    嘯的功夫，他竟已到了自己身後，這般神出鬼沒，委實叫人心寒。

    　　谷縝如風轉身，只見萬歸藏身影如墨，立在一棵大樹枝頭，足底起伏不定，身後勁風凌
    厲，吹得衣發抖擻，飄飛如劍。谷縝呼吸為之一緊，萬歸藏所立之處，風向、地勢無不佳妙
    ，周流五要，得四無敵，最要緊的時勢二要，均被萬歸藏佔住，剩下法、術、器三要，再得
    一要、便可要了谷縝性命。

    　　谷縝眼珠一轉，拍手笑道：〞老頭子，你平生最討厭孔老夫子，今天怎麼轉了性，不學
    好，偏偏學他老人家的惡習？〞

    　　萬歸藏哦了一聲，笑道：〞我學他什麼？你倒說說。"谷縝笑道：〞孔子教徒，瞻之在
    前，忽焉在後，那是第一等的老滑頭，你教導徒兒我也就罷了，何必也用這招？明明在前，
    一會兒的功夫，就轉到我後面去了？〞

    　　萬歸藏笑道：〞你這小子，又使激將法？你瞧我佔住地勢，害怕吃虧，就說這些話來激
    我，呵呵，你說老夫會不會上你的當？〞谷縝笑道：〞我著小伎倆，委實瞞不過尊目，佩服
    佩服。"萬歸藏哈哈大笑，笑聲未絕，私下氣流忽地一顫，萬歸藏驟然消失，再現身時已在
    虛空，襟收袖斂，縮小大半，來勢卻比鷹隼還快。

    　　萬歸藏笑中觸手，詭譎出奇，但谷縝也不傻，早已默運心神，觀其氣機，萬歸藏殺機一
    動，谷縝便已只覺，萬歸藏身形一動，谷縝亦動，上身不變，左腳卻大大向後跨出一步，掠
    過一丈六尺五寸三分，到了海灘邊上。

    　　旁人看來，谷縝這一退平淡無奇，殊不料，對於陣中二人，這段距離卻是微妙無比。倘
    若少退一分，二人之間氣勢盈張，有如扯滿了弦的弓，萬歸藏則是弦上的那支利箭，勢力蓄
    ，無堅不破；若是多退一分，谷縝自身氣勢宣洩，破綻頓生，勢必引來萬歸藏更凌厲的後招
    。但此時距離，卻是不長不短，即在間不容髮中卸去萬歸藏所蓄之勢，又使自身氣勢不破，
    保有反擊之機。

    　　萬歸藏身在半空，亦有知覺，忽如狂奔的怒罵陡然收蹄，來勢一緩，悠悠下墜，落在一
    塊大石之上，朗聲笑道：〞小東西，長進頗快。"

    　　他若再進尺許，谷縝便有反擊之法，見狀暗道可惜，也笑道：〞那是老頭子你教導有方
    。"萬歸藏微微一笑，拈鬚道：〞少拍馬屁，天子望氣，談笑殺人，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的底
    細。"

    　　谷縝方才確然用上了〞天子望氣術〞，忽被萬歸藏道破，心下不由得一沉，忽覺體內真
    氣突地一條，大有亂竄之勢，頓時倒退兩步，步子極大，雙腳深深插入海水。

    　　這一退，破綻立現。萬歸藏攪亂谷縝氣機，立時出手，如鬼如魅，進逼上前。谷縝揮掌
    下掃，海水陡起，一排白浪閃電般撲向萬歸藏，萬歸藏輕飄飄一掌拍出，這一章看似隨意，
    卻是遇水水分，遇石石破，鋪天蓋地，無堅不摧。

    　　浪花夾在兩股大力之間，點點迸碎，化為漫天霧氣，忽然間，萬歸藏丹田一跳，經脈微
    顫，不由得大吃一驚，這一分神的功夫，霧散浪平，谷縝已濕淋淋立在一塊礁石之上。

    　　萬歸藏卻站在海裡。

    　　茫茫大海有如一個看客，焦躁不安，起伏動盪，狂風亦是忽東忽西，風頭甚亂。足有一
    炷香的功夫，二人一動不動，谷縝在上，萬歸藏在下，四目交接，冷電吞風。

    　　這一剎那，谷縝已佔住了勢，這是萬歸藏武功大成以來的第一次，他更料不到，谷縝神
    通之強，竟能以其之道反施其身，挑動他體內真氣，就在這一剎那，萬歸藏猛然明白：此戰
    再非穩操勝券，稍有不慎，一世英名，盡付流水。

    　　二人心弦均已繃緊，萬歸藏雜念盡去，谷縝亦無他思。

    　　風起，浪湧，一個浪頭湧將起來，拍中礁石，朵朵浪花飛起，星星點點，像是銀白流沙
    ，在二人面前瀟瀟落下。

    　　萬歸藏一晃身，刷刷刷踢著海水，奔向海灘，谷縝亦是叢身斜奔，萬歸藏手臂一圈，閃
    電吐掌，谷真腳步微頓，掌勢由胸而下，畫了一個半弧，兩團周流八勁齊齊吐出凌空交擊，
    損強補弱，絲絲聲響，聲如蛇哮一般。頃刻間，二勁合一，大服小，強吞弱，萬歸藏佔了上
    風，一團真氣勢如天雷，擎空而過。

    　　谷縝目光澄澈，一瞬不瞬，腳步比風還快，身子微曲，勢如彎弓，掌力從他後腦掠過，
    擊中右側丈外一塊礁石，轟隆一聲，石屑亂飛，平息之時，那塊礁石已矮了一半。

    　　萬歸藏站在一個沙丘上，居高俯視，谷縝仍在海裡，髮髻散亂，烏亮長髮披在肩頭，左
    臂一團鮮血慢慢擴散，鮮血順手滴下，落在水中，被浪花一卷，無影無蹤。

    　　萬歸藏奪回了勢，站住了陸地，但勢在必得的一掌卻被谷縝生生卸開，谷縝始終帶笑，
    臉上笑意滿盈，從嘴角，從眉間，從眸子深處流將出來，二人有極動轉為極靜，空氣中瀰漫
    著微妙的均勢。

    　　大道至簡，對於谷、萬二人，八部神通千奇百幻，都是飄渺無用的幻術，此時此地，誰
    得到時，佔住了勢，看透了對方的心思，誰就有取勝之機。谷縝人雖不動，神識卻如腳下還
    水，洶湧奔騰，不住尋找對方破綻，身體、內力、精神、內內外外，無孔不入。

    　　天子望氣，談笑殺人，換了別的對手，面對如此目光，早已不戰而降。可惜的是，岸上
    站著的卻是萬歸藏，他雙手藏在袖裡，隨隨便便站在那兒，腳下卻如生根一般扎入大地，彷
    彿天地生成，他就站在那裡，溶溶渾成，沒有一絲的不自然。既與自然同化，又有什麼破綻
    呢？

    　　浪濤起伏，谷縝只覺得對面氣勢越來越盛，直如山嶽將傾，片刻便要壓來，萬歸藏嘴角
    帶笑，眼神卻是前所未有的凌厲。谷縝十分明白，萬歸藏決不容許自己抵達如此境界，民無
    二主，天無二日，這一戰卻只有一個人能活。

    　　月向西沉，萬歸藏的氣勢仍在不住攀升，似乎永無休止，他早已放棄貿然出手，知識不
    斷積蓄氣勢，壓迫谷縝神意，使之疲憊虛弱，從而無法施展〞天子望氣術〞窺破三才之氣，
    死中求活。

    　　濤聲在耳，谷縝全身汗毛豎起，每一塊肌肉都蓄滿了力，時辰一久，竟有一些酸痛，心
    神縱然力求平靜，可面隊萬歸藏倒雲移山般的威勢，就如海中月影，在風浪中蕩漾紊亂起來
    。二人對峙，時辰似乎很短，其實已然過去很長，頭頂的銀河慢慢暗淡，西邊的明月也走想
    末途。忽然間，萬歸藏的氣勢內收，大大向前跨出一步，谷縝縱身欲退，腳下的海水卻如枷
    鎖一般，束縛甚牢，移步之際，沉重無比。

    　　呼的一下，谷縝眼前發黑，一團黑影遮住朗朗月光，萬歸藏的精神，內力均已登峰造極
    ，此時出手，如轉圓石於千仞之山，谷縝卻似陷入谷底沼澤，眼望高山墜石，但已無力自拔
    。雙方的差距，不在神通，亦不在智計，而在歲月，就如大樹的年輪，比起年過半百的對手
    ，十九歲的谷縝太過稚嫩。

    　　勝負已分。突然間，一聲驟喝響如驚雷：〞萬，歸，藏！〞

    　　喝聲灌耳，萬歸藏便覺一股奇特壓力，谷縝的護體真氣已經蕩然無存，口鼻間鮮血長流
    ，發出的周流八勁也被萬歸藏吞併，只需輕輕反轉，便能將谷縝壓成肉餅，可是不知為何，
    萬歸藏卻被身後這股氣勢懾住了，一絲不安掠過心頭，幕然間，硬生生收回大半神通，驟然
    掉頭。只一眼，便看到了陸漸。

    　　陸漸的步子快的出奇，迥異往日矯健雄渾，輕飄飄彷彿失去重量，手中提著一口銹劍，
    黑暗中，班駁鐵銹間，透出微微紫芒。

    　　〞天罰劍？〞萬歸藏心念一閃而沒，嗚的一聲，揮掌破空，〞天無盡藏〞脫手而出。

    　　陸漸和谷縝不同，谷縝〞天子望氣術〞已成，識透三才之機，縱不能敵，也能避之，陸
    漸身當如此絕招，卻是避無可避，唯有硬擋，手中長劍一揮，貫注劍意，迎著巨力，奮力刺
    出。

    　　〞天無盡藏〞乃是萬歸藏平生神通所聚，層疊無休，一旦及身，大金剛神力土崩瓦解，
    周流六虛功有如利刃穿紙，直透體內。陸漸只覺雄渾外力湧遍全身，百骸欲三，金光滿眼。

    　　就在此時，陸漸心頭忽地閃過一絲異樣，這是異感由心苗處生發，暖洋洋湧向四肢。陸
    漸身子立時生出極大變化，極空極大，彷彿無所不包，無所不容，萬歸藏內勁入體，立時化
    為劫力，劫力瀰漫天地，陸漸神識通明，前所未有，地之厚，海之深，天之廣，無不深切感
    知，剎那間，他好像置身宇宙中心，東方蒼龍，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周天眾星
    ，圍著他徐徐轉動，發出如雷響聲。

    　　突然間，幻覺煙消，所有劫力攏來，盡都灌入手中銹劍。

    　　萬歸藏分明看到陸漸中招，誰料不但不死，來勢反而更疾，周流八勁在他面前，竟是形
    同虛設。萬歸藏敗盡天下高手，從未遇上如此情形，任他想破了頭，也無法想到，天下間任
    何內力真氣，一入陸漸體內，便會化為劫力，強如周流六虛也不例外。

    　　生平依仗神通突然失效，萬歸藏生出一絲驚亂，心亂則氣分，陸漸神識深邃，瞬息干支
    ，天罰劍挾著無窮劍意，破氣而入，〞哧〞的一聲，穿透萬歸藏胸背。

    　　〞周流六虛功〞橫行三百年，終於敗給了黑天劫力。

    　　長劍過體，彷彿一陣悲風拂體而過，竟是一片清涼。萬歸藏將手一揮，劈中陸漸小臂。
    陸漸體內僅有劫力，渾無內功護體，喀嚓一聲，小臂折斷，長劍脫手。

    　　萬歸藏一手握住劍柄踉踉蹌蹌，向後倒退，另一手卻緊緊抓住谷縝，谷縝身受重傷，神
    志已然不清，迷迷糊糊躺在海裡，被萬歸藏拖著向後。陸漸卻似被方才一劍耗盡了全身精力
    ，雙膝發軟，跪倒地上，眼望二人，偏偏無力站起。

    　　忽然間，萬歸藏腳步一頓，低下頭來，望著谷縝，兩人四目相對，谷縝分明看到，萬歸
    藏露出一絲古怪笑意，既似自嘲，又如解脫，那笑意一閃而逝，卻深深刻在谷縝心頭。突然
    間，萬歸藏將手一送，將他放下。帶著胸前長劍，向著大海奔出數步，驀地將身一躍，跳入
    海裡，一襲青衫在波濤中起伏數下，隨著波浪翻湧，消失無跡。

    　　谷縝掙扎欲起，卻又無力躺倒，汪洋海水從四面湧來，灌入口鼻，又苦又澀，谷縝只覺
    一陣窒息，身子重似千鈞，不住下沉。一縷晨光劃破夜色，投在上方水面。谷縝望著逐漸明
    亮的海水，絕望之意湧上心頭。

    　　就在此時，後領陡然一緊，已被人牢牢揪住，谷縝耳邊嘩然，頭已浮出水面，在海中漂
    浮時許，邊磕磕絆絆，上了沙灘，谷縝躺在實地，神識陡懈，倏爾兩眼一黑，昏了過去。

    　　東海逐謀之卷明月（全書完）

    　　谷縝醒來時，東方已擺，旭光滿天，體內一股雄渾勁氣流轉不絕，說不出的溫暖愜意。
    陸漸見他甦醒，便撤去內力，關切道：〞你醒啦？〞谷縝笑笑，說道：〞醒啦！〞忽又閉上
    眼睛，運氣一匝，自覺有了氣力，慢慢站起，陸漸伸手將他扶住。

    　　谷縝望著大海，久久不語，陸漸見他神色奇特，忍不住道：〞你想什麼？〞谷縝一笑，
    答非所問道：〞你怎麼來了？〞

    　　陸漸道：〞我為阿晴造好『劫海』，回頭卻不見你，不知怎地，便覺擔心，阿晴『劫海
    』已成，自能駕馭諸大隱脈，劫力修煉也算有小成，我騰出手來，便來尋你，你離開時看底
    嘔埃的那口長劍，鬼使神差也帶出來了，不料竟派上了大用。沒有這口劍，不但我的『天劫
    馭兵法』用不了，更迫不得萬歸藏的護體真氣。"

    　　谷縝歎了口氣，笑道：〞那口劍就是西崑崙的『天罰劍』了，這下弄丟了，你可做不成
    西城之主了。"

    　　陸漸搖頭道：〞我對這城主沒興趣，只要大家平安就好。"

    　　谷縝哈哈大笑，笑了一陣，說道：〞姚大美人孤零零呆在那兒，她身子不好，遲恐有變
    ，我們還是早些回去。"陸漸答應了,扶著他回到陰陽池邊，他輪流為谷、姚二人療傷，一時
    忙得不亦樂乎，姚晴亦知萬歸藏已死，驚喜之情，自不待言。

    　　過了半日，陸漸見二人無礙，便修好舢板，進入水陣，遠遠便瞧見仙碧一行，眾人看到
    陸漸，初時甚是吃驚，隨即猜到島上情形，心中均是一陣狂喜，陸漸駛到礁石下方，將眾人
    接上舢板，告知戰況。

    　　眾人得知萬歸藏死訊，驚閱之餘，亦是唏噓，仙碧對萬歸藏的感情最為複雜，笑過之後
    ，又望著大海垂下眼淚。

    　　到了島上，見過潛龍，眾人商議前途，虞照說道：〞來這一趟不易，既然找到乾隆，不
    妨帶回中土。"左飛卿、姚晴均表贊同，仙碧卻很反對，說道：〞此物殺氣太重，倘若落到
    惡人手中，豈非造孽？〞

    　　陸漸、寧凝對此無可無不可，都無一定主張。眾說紛紜，莫衷一是，虞照見谷縝不做聲
    ，忍不住道：〞谷老弟，你想什麼？怎麼不說話了？〞

    　　谷縝笑了笑，說道：〞我在想思禽先生燒書之事。記得他臨死前說『民智未開，不足以
    運用我之智慧』。那麼敢問諸位，如今民智可曾大開？〞眾人面面相對，左飛卿歎道：〞怕
    是沒有，如今大明朝每況愈下，還不如朱洪武的時候呢。"

    　　谷縝點頭道：〞西崑崙將此物名為『潛龍』，其實已有深意，乾卦初九道：『潛龍勿用
    』，勿用者，不可用也。西崑崙命名如此，足見他深心之中，是不願運用此物的。所以不曾
    毀掉，不過希望來日天下無戰，民智大開只是，有識之士運用此物造福於民，比如降伏海嘯
    、驅趕魚群，灌溉良田。可是如今看來，距他理想之日，尚且遙遙無期，此物帶回中土，一
    定禍亂天下。"

    　　說道這裡，眾皆默然，虞照忽地哈哈一笑，拍了拍谷縝的肩膀，笑道：〞老弟說的對，
    我聽你的。"左飛卿也微微點頭，陸漸回頭問姚晴道：〞阿晴，你說呢？〞姚晴白他一眼，
    冷笑道：〞臭狐狸一貫自以為是，又有什麼時候錯過？不帶就不帶，誰稀罕麼？〞

    　　眾人計議已定，谷縝未防萬一，索性按照《馭龍策》將潛龍調至〞靜〞態，平息水陣，
    掩好入口，方才和眾人一起離開。鐵箱中的算經醫典作為祖師遺物，由眾人帶回西城，《萬
    國海圖》則由谷縝保管。

    　　出了水陣，遠遠便看見女王號停在遠處，還沒靠近便瞧見五大劫奴和青娥、蘭幽在船頭
    奮力揮手，眾人劫後重逢，又知強敵敗亡，均是喜不自勝。

    　　谷縝見船上船員一個也無，心中奇怪，詢問莫乙，莫乙笑道：〞你們一走這些膽小鬼便
    開溜，德雷克說這不好，便被打了一頓，關在底艙。我見狀不妙，就讓鷹鉤鼻子放了一些迷
    香，將他們迷到了，現在還在艙底睡著呢。"

    　　谷縝笑道：〞這也怪不得他們，這番遊歷，他們受了不小驚嚇。"說罷舉起目望去，卻
    已不見鯨群烏賊，便問莫乙，莫乙道：〞不知怎地，早上還在，過了晌午，便不見了。"

    　　眾人大奇，谷縝則猜測必是潛龍歸靜，大烏賊就此散了，鯨群追蹤烏賊，自也一哄而散
    。谷縝說罷,沉吟半晌，向仙碧笑道：〞我拜託姊姊一件事好麼？〞仙碧道：〞什麼事？〞

    　　谷縝道〞這些英人見了此間奇跡，不免心中好奇，將來一定又來探險，若被他們找到潛
    龍，頗有不妙，還請姊姊施展〞滅智〞之術，將他們這段記憶通通滅去。"

    　　仙碧笑道〞這法兒好，可保萬全〞於是抱起北落師門，自去施術去了。

    　　霍金斯一行醒來，便被抹去記憶，只隱約記得發生大事，何種大事，卻市想不起來，而
    且這段記一去，便沒了心結，霍金斯與谷縝重歸於好，言聽計從。

    　　谷縝察看海圖，又詢問霍金斯，召集眾人說道：〞西人曾周遊世界，據他們所說，我們
    所處的這快陸地乃是一個圓球，倘若循此向西，便能返回中土。我看飲霜先生的所繪，也是
    如此，倘若遠路返回，少了許多樂趣，不如大家也倣傚飲霜先生和西方海客，來個環遊世界
    如何？〞

    　　眾人唯他馬首是瞻。聞言均無異議，唯獨霍金斯不大樂意，說道：〞我們這船太小，給
    養不足環球航行又花工夫，耽誤我做生意，況且再往西去，就是新大陸，西班牙守再那裡，
    不喜歡我們過去。"言辭間找了許多借口，總之就是不願意環球航行，德雷克一旁聽見，臉
    上露出失望之色。

    　　谷縝大事已了，也不願強人所難，變與霍金斯商量，將眾人送到新大陸便好，這一回霍
    金斯倒是答應爽快如此向西，又行月餘，其間姚晴隱脈練成，借取劫力，化為精氣注入經脈
    五臟，那裡本已枯竭，精氣源源滋潤，漸有回復，一月之後，已能站起，看到新大陸時，她
    已能夠由陸漸陪著，在船頭徐徐散步了。

    　　谷縝在海港附近找到一艘要去東方的葡萄牙商船，轉回女王號，交訖船資，眾人興高采
    烈，上了葡萄牙船，唯獨虞照，仙碧留在女王號船邊，站立不動，含笑望著眾人。

    　　谷縝頗為詫異，叫到：〞仙碧姐姐，虞兄，你們不過來麼？〞仙碧笑笑，和虞照對視一
    眼，說道：〞好弟弟，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姐姐怕是不能陪你們回中土了。"眾人聞言，無
    不詫異，谷縝忍不住道：〞虞兄，你們〞

    　　虞照大手一擺，哈哈笑道：〞谷老弟，我和仙碧商量好了，不回中土，就隨這條船去英
    吉利。"

    　　谷縝恍然大悟，脫口道：〞虞兄要自廢神通麼？〞

    　　虞照點了點頭，苦笑道：〞我早已有心自廢神通，只恨重擔在肩，不能抽身，如今萬歸
    藏已死，大劫煙消，西城又有陸老弟這等英傑。你和他交情如鐵，東島西城自當和睦相處，
    再也不需虞某操心。我生平疾惡如仇，在中土樹敵極多，若無神勇，性命不保，沒辦法，只
    有扮成縮頭烏龜，藏在民國，苟全性命。"

    　　谷縝哈哈大笑，拍手道：〞虞兄何必這麼愁眉苦臉的，這可是天大好事，從此二們比翼
    齊飛，真是可喜可賀，只恨不能立馬成婚，叫小弟沒了鬧洞房的機會。"

    　　虞照臉皮了燙，揮手道：〞去，去，你的洞房我也鬧不著，大夥兒算是扯平，你若有良
    心，這些年頭來瞧我，咱們再來喝個痛快。"谷縝大拇指一蹺，笑道：〞一定，一定。"

    　　他二人只顧打趣，仙碧目光一轉，落在左飛卿身上，見他呆呆望著自己，俊目通紅，淚
    水流滾來滾去，只不流下。仙碧心中百感交集，忍不住道：〞飛卿〞左飛卿身子就聲一顫，
    驀地揮一揮手，轉身去了。

    　　虞照見狀，也不禁住口，目視左飛卿蕭索身影，長長歎了口氣。眾人看在眼裡，心中均
    是亮堂。

    　　仙、虞二人托詞逃避仇敵，長留本文，其實都是借口，以西城的聲威，仙碧的神通，縱
    有宵小要向虞照尋仇，也都只是飛蛾撲火。究其根源，還是回稟左飛卿，只盼關山萬里，能
    夠斷絕他的癡念，若不然，留在中土，三人牽糾纏，仍是一個不了之局。

    　　仙碧歎了口氣，說道：〞當日在姚家莊，令尊失憶，的確非我本意，當時我的念頭只求
    自保，令尊後來遭遇不幸，我心中也很難過，欲要跟你致歉，可你對我成見太深，沿途都不
    理我，我幾次話到嘴邊都只好收回去了〞

    　　姚晴怒道：〞你還狡辯，分明是你不理我才對。仙碧不覺莞爾：〞令尊身故，我心懷愧
    疚，怎好意思跟你說話。如你還是不平，我此間向你道歉好麼？〞說到這裡斂衽施禮。姚晴
    哼了一聲，扭頭不理。

    　　仙碧歎道：〞晴丫頭，我想拜託你兩件事，好麼？〞姚晴冷冷道：〞什麼？〞仙碧首：
    〞第一件事，就是托你照顧好陸漸。"

    　　姚晴啐道：〞這還用你說？〞仙碧笑笑，又道：〞這第二件事麼〞她俯身，將北落師門
    放在甲板上，溫柔撫摸它的頸毛，笑道：〞北落師門啊，你陪我好多年，想必也很厭煩啦〞
    北落師六懶洋洋瞅她一眼，輕輕叫了一聲。

    　　仙碧微微一笑，說道〞我想給你換個新主人，你答不答就。"北落師門聞聲，歪過頭瞧
    著她，仙碧指了指姚晴，笑道：〞就是她呢，你喜不喜歡？〞北落師門喵了一聲，抬起腦袋
    ，在仙碧手上蹭了兩下。

    　　仙碧喜道：〞北落師門，你答應啦。"笑著笑著，眼淚忽地流了下來，北落師門又在她
    手上蹭了兩下，輕叫一聲，邁著懶散碎步，走過甲板，來到姚晴身前，抬起頭，瞪圓雙眼，
    盯著姚晴。

    　　姚晴驚疑不定，卻聽仙碧道：〞晴丫頭，這第二件事，便是拜託你照顧北落師門。"姚?
    葷b了呆，俯身抱起那波斯貓兒，用臉貼著那雪白長毛，新中時緊時熱，竟不知說什麼次好
    ，得到北落師門，無疑就是下代地母，仙碧托付靈獸之餘，亦將地母之位交到她手裡。

    　　仙碧見狀，莞爾一笑，挽著虞照胳膊，這時姚晴抬起頭來，大聲道：〞臭仙碧，你，你
    就這樣走了麼？我，我才不會放過你的。"陸漸急道：〞阿晴，你說什麼話。"姚晴怒道：〞
    我和她的事，你不要管！〞陸漸大皺眉頭，仙碧卻笑道：〞晴丫頭，若你還想報仇，不妨來
    到英吉利尋我。"姚晴咬了咬嘴唇，默不作聲。

    　　仙碧掃視眾人，輕輕歎了口氣，驀地揮一揮手，與虞照轉過而去。"女王號〞拔起鐵錨
    ，風帆勁發，在身後流下一溜兒白水，緩緩駛向遠方，姚晴望著船影，眼看就要消失不見，
    忽地按捺不住，搶到船邊，欲要舉手揮舞，可舉到一半，便又垂下，眼眶一熱，兩行淚水潸
    然落下。

    　　東南風起，船行甚速，行了月餘，繞過一個岬角，又入一片汪洋，沿途雖有風浪，倒也
    無甚大礙，姚晴身子一日好過一日，肌膚漸豐，回復往日神采，陸漸看在眼中，喜在心裡，
    只覺此生已足，縱然眼下死了，也無遺憾。

    　　仙、虞二人去後，左飛卿再未說過一句話，只是終日坐在船尾，望著西方，怔怔出神。
    眾人知他心事，也都不便和他搭話，只有寧凝陪他坐上一會兒，但也相對默然，無甚話說。

    　　谷縝閒來無事，一面向蘭幽、青娥學說各國夷語，一面對著《萬國海圖》，指揮該船水
    手如何順風順水，有時與眾人喝一頓酒，說些笑話兒，喝到歡喜處，張狂起來，竟與莫乙比
    記性，和秦知味論美食，與蘇聞香商榷香道，跟薛耳論音樂，更跟燕未歸賭賽腳力，除了腳
    力，谷縝大多是輸，但他性子極好，贏了固然歡喜，輸了也決不生氣，總是笑嘻嘻的，是以
    航程雖遠，有他在場，眾人倒也不覺乏味。

    　　又過數月，抵達東瀛日本，谷縝心中得意，向眾人笑道：〞看到了吧，我說這大地是個
    圓球，轉了一圈，果然回到了倭國。"陸漸心中佩服,讚他兩句，忽又想起一事，大為疑惑，
    說道：〞若是一個圓球，為什麼球那邊的人不掉下去呢？〞谷縝搖頭笑道：〞這我就不知道
    了，喂，莫乙，你讀書多，可知道為什麼？〞莫乙直撓大頭，苦著臉道：〞書上沒有，我也
    不知啊。"谷縝拍手笑道：〞好啊，莫大先生，敢情也有你不知道的學問啊。"莫乙羞了個大
    紅臉，悶頭不樂。

    　　海船為了補充給養，交易貨物，考上一座東瀛小島，姚晴一邊瞧著搬運貨物，一邊笑道
    ：〞陸漸，你曾跟我說，你認識一個倭國公主，如今到了地頭，可曾想她。"陸漸道：〞有點
    兒想〞眼見姚晴撅嘴不樂，便笑道：〞阿晴，我若真有那般意思，當初早就留在東瀛，何苦
    要千辛萬苦回中土尋你。"

    　　姚晴神色稍緩，盯著他到：〞你回中土了，真是為了找我麼？〞陸漸指著心口，正色道
    ：〞千真萬確，這顆心最清楚啦。"

    　　姚晴破涕為笑，輕輕摸著陸漸心口，說道：〞傻子，你若敢騙我，我就將它挖出來。"?
    偕奶j笑一回，忽又想起一事，問道：〞阿晴，劫海處可有什麼異樣麼？〞姚晴道：〞也沒
    什麼異樣，就是指甲長的快些。"

    　　陸漸點頭道：〞如此說來，劫海真可用人力駕馭呢。"姚晴白他一眼，說道：〞倘若這
    次練奴失敗，我變成一個大怪物，你還要不要我？〞陸漸撫著她臉，微笑道：〞無論你變成
    什麼樣子，都是我的阿晴。"姚晴聞言，心神俱醉，緊緊摟住陸漸腰身，將頭靠在愛人胸前
    。陸漸與阿市患難相交，聽姚晴一說，倒真起了心思，想要知道她的消息，眼看一個東瀛商
    人上船交易，便拉著姚晴上前，詢問阿市下落，那商人見聞頗廣，聽說是織田家的阿市公主
    ，便告訴陸漸，織田家去年與北近江的淺井家聯姻，阿市嫁給了領主淺井長政。陸漸聽說阿
    市已嫁，也很替她歡喜，但心念一轉，忽又尋思：〞也不知這位淺井是好是壞，可會善待她
    ？〞

    　　姚晴見他神色憂慮，便問緣由，陸漸說了，姚晴笑道：〞心痛了麼，若是後悔，眼下還
    來得及。"陸漸道：〞你又拿我取笑了，常言道：『一如侯門深似海』，阿市心機不慎，嫁
    給這些領主，確實叫人擔心。"

    　　姚晴呦了一聲，似笑非笑：〞你這麼說，是嫌我心機深了。"陸漸苦笑道：〞阿晴，你
    朕要我把心掏給你才甘心麼？〞姚晴一怔，歎道：〞傻陸漸，我只是說說笑話兒，你天生喜
    歡為人著想，這我都知道的，更不會怪你。"陸漸點頭道：〞我希望人人都和平安康，那是
    最好不過的。"姚晴笑笑，心想：〞人人和平安康，著世上怕是做不到的。"雖然如此想，卻
    不願掃了陸漸之興，並不說出。

    　　海船離開東瀛，不過半月功夫，東島已然在望，眾人棄了大船，乘小舟靠岸。時方清晨
    ，海灘邊寂無人聲，谷縝歷經風波，重登故土，抬頭望著高處白塔，心中當真百感交集。

    　　這時間，忽聽有人大聲叫道：〞島王，島王。"谷縝轉眼望去,之間一個紅衣少女神情激
    動，飛奔而來，正是施妙妙的丫鬟桃紅。

    　　谷縝還未說話，已被桃紅揪住衣裳，又笑又哭，谷縝笑道：〞小桃兒，你這麼歡喜做什
    麼？妙妙呢？〞桃紅抹淚道：〞小姐在島西，日也望，夜也望，再過幾日不見你，都要變成
    望夫石了。"

    　　谷縝笑道：〞她一定沒料到我從東邊回來，瞧我嚇嚇她去。"一邊說一邊發足飛奔，奔
    到島西，果見一個銀衣女子，站在礁石上癡癡眺望，谷縝心中一樂，呼的跳將過去，從後面
    一把將施妙妙攔腰抱起。

    　　他此時神功大成，又是出其不意，施妙妙竟是躲閃不得，她先是驚怒，繼而聽見谷縝爽
    朗笑聲，頓覺得魂兒悠悠，飄在九霄雲外，兩眼一黑，竟然昏了過去。

    　　谷縝見他昏厥，倒吃一驚，急忙度入真氣，施妙妙醒了過來，二話不說，便是一頓拳腳
    ，死命痛毆。谷縝左右遮攔，連連告饒，說盡好話，才叫施妙妙平靜下來，撲入谷縝懷裡，
    又是號啕痛哭，口口聲聲埋怨他為何不早早回來。

    　　二人正訴別情，忽聽叫喚，谷萍兒也從遠方奔來，施妙妙抹了淚，白他一眼，說道：〞
    萍兒也天天在次盼你，我們只怕走了眼，故而分開觀望，卻想不到這個挨千刀的竟從後面摸
    了來。

    　　谷縝大笑，張開一臂，講谷萍兒也攬入懷中，任由她嚎啕大哭，臉上笑瞇瞇的，著實安
    慰。

    　　消息傳出，不到次日傍晚，葉梵以下，三十六島島主統統乘船趕來。是夜靈鰲島上大擺
    宴席，共賀大敵殞命，島王成功。當真觥籌交錯，杯盤浪跡。西城眾人也都與會，這一頓酒
    直喝到深夜，眾人仍不肯散。

    　　葉梵喝的醉醺醺地，端了一大碗酒，搖搖晃晃走到谷縝面前，大聲道：〞谷笑兒不，谷
    縝哈哈，我糊塗了，應該叫你島王才對。他媽的，我夜飯活到了三十幾歲，支服過兩個人，
    一是神通島王，一個就是你了，來，乾一碗……〞一邊說，一邊將食指點道谷縝鼻子尖上。

    　　谷縝笑笑，舉起碗來，二人乾了一碗，葉梵驀地大聲叫道：〞我爺爺死在西城高手手裡
    ，我爹,我娘,我哥哥，都死在西城高手手裡，東島被西城壓了兩百多年，今日總算出了口惡
    氣。萬歸藏死了，他是首犯，還有許多從犯，又怎麼說？風水輪流轉，萬老賊憑的是什麼，
    不過就是〞周流六虛功〞麼，如今這功夫到了我東島手裡，大傢伙說，是不是改叫西城哪些
    王八羔子也嘗嘗滋味？〞說到這裡，他眉毛一挑，望著一首地左飛卿，意帶挑釁。左飛卿面
    湧血紅，目有怒色。偌大廳堂一片寂靜，谷縝徐徐起身，笑道：〞左兄息怒，葉尊主想必是
    醉了。"〞我才沒醉！〞葉梵目中精光迸出，面向大家，大聲道。"我說地想必都是大家的心
    裡話，你們說，是不是？〞

    　　廳中又是一寂，驀地叫聲四起：〞對！〞〞沒錯！〞〞血債該用血來還！〞〞首惡雖死
    ，脅從猶在！〞其中忽然有人叫了一聲：〞踏平西城！〞霎時間，數百人盡都應和起來，紛
    紛叫道：〞踏平西城，踏平西城……〞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齊，到了後來，直如雷霆陣陣
    ，震得屋瓦簌簌作響。左飛卿拂袖而起，大聲道：〞谷島王，左某不遜，就此告辭。"谷縝?
    K眉不語，左飛卿又望著陸漸道：〞陸部主，你是西城天部之主，東島要踏平西城，你又怎
    麼說？〞

    　　陸漸尷尬已極，囁嚅道：〞我，我……〞姚晴花容慘白，徐徐起身道：〞我是西城地部
    弟子，谷島王，小女子也不遜，就此告辭。寧擰也慢慢起身，走到左飛卿身邊。陸漸見狀，
    無法可想，也只得起身，苦笑道：〞谷縝，看樣子，我們是留不下來啦。"

    　　谷縝未答，葉梵已道：〞陸漸，你是島王一母同胞，武功之高，葉某一貫佩服。你本是
    金剛一門，與西城本無淵源，又何苦為他們賣命呢？不如聯合東島，大家齊心協力，幹出一
    番大事。"

    　　姚晴大怒，方要出聲，陸漸卻一揮手，淡然道：〞葉島主高估在下了，陸某向來愚鈍，
    只會打打魚織織網，做不來什麼大事。『姚情拍手笑道：〞陸漸，說得好。"葉梵碰了一鼻
    子灰，臉上陣紅陣白。陸漸手拉著姚晴，走向廳外，谷縝望著眾人身影，始終不發一言。

    　　東島眾人均知陸漸厲害，見他出門，無人敢當其鋒，紛紛讓出一條路來。

    　　陸漸一行來到海邊，正發愁沒有船隻，谷萍兒忽地快步趕來，說道：〞陸大哥，哥哥讓
    我帶你們乘船。"姚晴哼了一聲，沉著臉道；〞谷萍兒，今天的事，谷縝到底怎麼想的？〞
    谷萍兒搖頭道；〞他沒說，只是讓我給你們找船。"

    　　左飛卿冷笑道：〞看起來，谷某人也動心了，嘿，好說好說，左某這就返回西城，等著
    領教周流六虛功。"陸漸一皺眉，沉聲道：〞左兄，我相信谷縝不是那樣的人。"左飛卿哼?
    F一聲，再不言語。

    　　谷萍兒引著眾人上了船隻，船離東島，眾人均是悶悶不樂，本以為萬歸藏死後，所有恩
    怨一筆勾銷，如今看來，不過是眾人一廂情願罷了。東道西城多年的血仇，又哪可能因一人
    之死而消失得無影無蹤？

    　　船行數日，到達彼暗，左飛卿一言不發，飄然去了。陸漸知道他成見已深，必是前往西
    城報信，心中說不出是何滋味，當下轉身邀請寧凝前往得一山莊。

    　　寧凝搖了搖頭，歎道；〞我不去啦，其實我有一件事不曾告訴你們，當日在西城，家父
    為了救我，為萬歸藏逼迫，已然自燃而死〞

    　　陸漸聞言大吃一驚，寧不空曾是陸漸劫主，又是寧凝之父，對陸漸一生影響，可說除了
    陸大海不作第二人想。在此之前，陸漸對他也是痛恨鄙夷，此時聽到噩耗，心中卻有一種別
    樣的悲慼，怔怔的站在那，說不出話來。

    　　寧凝談了口氣，說道：〞爹爹虹化而死，我想返回西城，在他自燃之處，造上一座假塚
    ，聊表孝心，唉，我啊，真是天地下最不孝的人。"

    　　陸漸一定心神，發愁道：〞此去西城，千里萬里，你孤身一人如何去得？〞寧凝道：〞
    我和左部主已經約好，一同前往。"說罷轉過頭去，道路盡頭，左飛卿白衣飄飄，駐足而立
    ，若有所待。陸漸見狀，心中稍安，歎道：〞那麼二位一路保重。"

    　　寧凝微微點頭，深深得看了姚晴一眼，地鼓足勇氣，說道：〞姚姑娘，陸漸是難得的好
    人，你，你要善待他啊〞姚晴微微一怔，脫口道：〞我待他還不好麼？〞寧凝苦笑道：〞我
    說的好，不是一日，卻是一輩子。"姚晴重重的一點頭，說道：〞我答應你就是。"

    　　寧凝微露笑意，雙目卻是慢慢紅了，驀地轉向，向西奪去，與左飛卿會合，消失在遠處
    。送別左、寧二人，陸漸、姚晴、五大劫奴返回得一山莊，見到母親、祖父、溫黛夫婦，其
    中悲喜交集，流下小來，仙太奴百般勸慰，她心中方才好受一些。姚晴嘴快，憋了半晌，到
    底忍耐不住，將東島上所聞反見告訴溫黛父母，二人一聽，大吃一驚，深感此事非同小可，
    害怕東島偷襲，過了一日，便雙雙告辭，返回西城。

    　　這麼住了一月，商清影和陸大海從旁觀察，見陸漸、姚晴情意日洽，便試探著先後擔到
    婚事，陸漸求之不得，姚晴裝模作樣想了一晚，次日就答應了。二老大喜，立時著手發出請
    柬，操辦婚事。商清影又建議，薛耳、蘇聞香兩對與陸漸同日成婚，蘇、薛二人大為羞赧，
    青娥、蘭幽卻是喜不自勝。

    　　沈舟虛死後，胡宗憲調入京師，，不久被嚴嵩父子牽連，墮入獄中。世態炎涼，沈家沒
    了靠山，早已無人理會，商清影所發請柬，均如石沉大海，全無消息，本想此番婚禮，必然
    不如沈秀那次熱鬧，心中對陸漸頗懷歉意，不料婚禮次日，不但天部高手畢集，地部、雷部
    、風部、澤部、山部盡都趕來，抑且水、火二部業重建，選出新主，寧凝做了火部之主，她
    料是有些尷尬，只托火部弟子送來賀禮，卻沒親自前來。

    　　二十年來，西城八部第一次聚首，得一山莊當真熱門非凡。陸漸過意不去，向溫黛說道
    ：〞西城去些萬里，陸漸何德何能，竟使地母和各位同門風塵勞頓。"

    　　溫黛笑道：〞你這個陸漸啊，你不知道嗎？你如今已是西城之主，城主大婚，西城弟子
    誰敢不來？〞眾人聽了都笑，唯獨陸漸摸不著頭腦，疑惑道：〞地母娘娘，我怎麼做得了城
    主，你拿我開心麼？〞

    　　溫黛微微一笑，說道：〞這是說笑的事情麼？你這城主是八部公推，名正言順。"

    　　陸漸更奇，搖頭道：〞不對，我是天部之主，若是推舉城主的事情，為何我都不知？〞
    溫黛笑笑，仙太奴隸奴接口道：〞八部公推，得眾者勝，如今有七部贊同你做城主，天部的
    意見，自然可有可無了。"

    　　此事太過突兀，做這城主，更不是陸漸的本意，一時間，陸漸就如一枚雞蛋堵在嗓子眼
    裡，噎在當場，無言以對。

    　　溫黛又道：〞晴兒父母雙亡，親族盡喪，我這做師父的不能不管，我已找了房子，作為
    娘家，先將晴兒接過去，明日大婚，再送她過來。"

    　　陸漸應了，但從此悶悶不樂，直待次日洞房之時，才向姚晴說出心中疑惑，姚晴皺眉道
    ：〞師父師公又對你使心眼兒了。他們這一招叫做趕鴨子上架。你想啊，谷縝做了東島之王
    ，要是東西交戰，只有你能勝他，但以你和他的干係，你又怎麼會動手呢？為了逼你，他們
    就做了西城之主這項大帽子，強行戴在你頭上。一來若是開戰，你身為城主，萬不能置身事
    外；二來將你這麼供著，再給東島那些人十個膽子，也不敢犯你虎威的。所以不管交戰與否
    ，有你做城主，西城就沒有輸的道理。"

    　　陸漸愁眉苦臉，說道：〞但我又怎麼會跟谷縝交戰？〞姚晴拍手笑道：〞對啊，你這麼
    一想，這仗就打不起來了。"陸漸道：〞可谷縝呢？東島那些人急著報仇，還不知道如何逼
    他。"

    　　姚晴失笑道：〞好哥哥，你犯傻了麼？臭狐狸是什麼任務？他不想做的事，誰又逼的了
    他？若講玩心眼兒，東島那幾個跳樑小丑，給他提鞋也不配呢。"陸漸想了想，連聲道：〞
    對，對……〞姚晴卻忽然面露惱色，緊攥粉拳，在床沿狠狠一錘，說道：〞這個臭狐狸，笨
    姑娘上次出嫁，給他鬧了個天翻地覆，這一次他卻裝烏龜，一個屁也不放，哼，想來便是可
    氣，下次遇上，非打他兩個大耳刮子不可。"陸漸見她氣惱神情，不由得哈哈大笑。

    　　婚後次日，戚繼光亦派人送來賀禮。陸漸得知兄長在閩北作戰，大為動心，小住數日，
    待到西城眾人陸續西返，陸漸便攜姚晴前往南方，助戚繼光蕩平倭寇。

    　　此時戚繼光連催大寇，名震東南，倭寇聞風喪膽，盡都呼之曰〞戚老虎〞，陸漸一到，
    自是如虎添翼。忽忽兩年光景，東南倭寇盜賊陸續平復。也在這兩年之中，嘉靖皇帝一命嗚
    呼，空留下了一具臭皮囊，升仙成道的夢想化為泡影，貽笑千古。

    　　次年南方平定，戚繼光奉旨入京。姚晴從未到過北京，便纏著陸漸，要和戚繼光一同入
    京遊玩。陸漸卻萬分想念谷縝，幾次欲前往東島一探，但他已是西城之主的身份，動輒得咎
    ，既怕西城中人誤解，又怕到了東島，給谷縝惹來無邊的麻煩，是以顧慮重重，心中雖想，
    卻遲遲未動，再被姚晴一催，值得放棄舊念，前往京師。

    　　一行人策馬北行，沿途阡陌縱橫，農夫樂業，茂密茶樹間，採茶歌聲不時響起，清脆嬌
    柔，繞耳不絕。陸漸見此情形，回想當年從東瀛返回時所見的淒慘景象，真有恍然隔世之感
    。不多久，到了長江邊上，一行人正在等渡船，前方忽然駛來一艘大船，那大船大的出奇，
    比起尋常江船大了不止一倍。戚繼光奇道：〞誰這麼招搖，把海船開到長江裡來了。"

    　　話音方落，便聽一聲笑聲，陸漸又驚又喜，脫口道：〞谷縝。"縝字方落，便見谷縝冠
    帶瀟灑，立在船頭，招手笑道：〞大哥，戚將軍，可有雅興，上一上谷某的賊船？〞

    　　戚繼光與他當日一別，數年未見，時或心有掛年，此間見了，亦是喜不自勝，指著谷縝
    笑道：〞你這小子，立了軍令狀，說要回來，結果尾巴一翹，幾年都沒有人影。"

    　　谷縝嘻嘻笑道：〞戚大人是大忙人，區區草民，豈敢叨擾。"戚繼光皺眉道：〞此話真
    是臭不可聞。"谷縝笑道：〞原來戚兄也會罵人。"說到這裡，眾人都是大笑。

    　　談笑間，船隻靠岸，戚，陸，姚一行先後上岸，眾劫奴見了谷縝，十分親熱，谷縝口中
    招呼，雙眼卻盯著姚晴，反覆打量，姚晴啐了一口，罵道：〞臭狐狸，你賊眼兮兮的，瞧我
    做甚？〞

    　　谷縝搖頭道：〞我沒瞧你啊，我瞧我侄子。"

    　　〞你侄子？〞姚晴回頭一瞧，身後空無一人，募地明白過來，紅透耳根，一馱足，趕上
    前去，便要揪谷縝的耳朵，谷縝低頭讓過，叫道：〞妙妙，救我。"船艙裡一陣笑語傳來，
    施妙妙抱著一個襁褓，走出艙們笑道：〞姚家妹子，看我面子，你饒了他吧。"

    　　姚晴見了施妙妙，頓將谷縝丟在一邊，搶到近前，伸手摸那嬰兒，粉嫩笑臉，喜滋滋地
    道：〞幾個月啦？男的女的？叫什麼名字？〞

    　　施妙妙笑道：〞才三個月，是個女孩，名字麼，谷縝還沒取，說要他大哥給取名字。"?
    懂葛犒D：〞女孩兒好，我正想生個男孩兒，正好配一對兒。"

    　　谷縝哈哈大笑道：〞大美人啊大美人，你真是胡吹大氣，生男孩兒麼，你當是想生就生
    的？我也想生，結果呢，天不從人願。不過女孩兒也好，這幾日我是越看越愛。"

    　　姚晴忽地轉過頭來，盯著谷縝，笑瞇瞇地道：〞谷笑兒，你叫我什麼？再叫大美人可是
    不對的。"谷縝笑道：〞對，對，我該叫你大掃……把……〞姚晴聽到〞掃〞字，只當他叫
    自己大嫂，不覺心花怒放，誰知谷縝加了個〞把〞字，詞文全變，氣得她飛起一腳，自然又
    被谷縝避開了。

    　　說笑一陣，來到艙室，谷萍兒正和桃紅，萼綠張羅酒菜，眾人坐下，暢敘別情，無所不
    談，谷縝惟獨不談東島，陸漸等人也不好多問。谷縝笑道：〞戚將軍，你我久別重逢，我送
    你一個見面禮如何？〞

    　　戚繼光笑道：〞好啊，送什麼呢？〞谷縝從身邊拿起一個紅漆木盒，笑吟吟送到戚繼光
    面前，戚繼光展開一瞧，面色微變，原來匣中竟是一個人頭，看其髮式，竟是倭人。

    　　陸漸心中好奇，探頭一瞧，不由得脫口叫道：〞倉兵衛……〞原來這人頭正是鷂左倉兵
    衛的，不想天柱山一別，再見之時已是一個死人。谷縝哦了一聲，說道：〞他叫倉兵衛麼？
    不過他還有個小名兒，叫做倉先生。他被戚將軍打敗之後，盤踞一個海島，想要繼續作惡，
    不巧被我遇上，將他輕槍收拾了，又聽說戚兄要進北京，特意送來，作為見面禮。"

    　　戚繼光望著人頭，哈哈笑道：〞好，好禮。"陸漸卻不由想到東瀛往事，不覺心中淒涼
    。谷縝又笑道：〞戚兄，大哥，入京之期尚遠，我來提議，大家海路進北京如何？〞話未說
    完，姚晴已拍手笑道：〞好啊，好啊。"戚繼光與陸漸對視一眼，笑道：〞朝廷海禁才鬆一
    些，你這奸商就來犯事，也罷，左右還有些日子，若是大家都無異議，我也捨命相陪吧。"

    　　當下谷縝掉船順江而下，出了吳淞口，轉舵向北，眾人日日喝酒閒聊，其樂無窮。

    　　是日，經過山東文登營時，陸漸，谷縝談到環遊世界的光景，多說異國風物，戚繼光聽
    到精彩處，擊節歎息，又聽說西國水師強盛，火炮犀利，不由得心生幾分愁意，起聲來到船
    頭。眺望海邊城樓殘垣，遠近炊煙，聽著軍營中笳聲跌宕，不由得詩心陡發。朗吟道：〞冉
    冉雙幡度海涯，曉煙低護野人家。誰將春色來殘堞，獨有天風送短笳。水落尚存秦代石，潮
    來不見漢時槎。遙知百國微茫外，未敢忘危負歲華。"

    　　谷縝一旁聽到，點頭道：〞忘戰這必危，倭寇雖平，北方韃靼尚且強盛，西方諸國亦有
    中興之勢，為將者，國家之爪牙，不可懈怠啊。"

    　　戚繼光微微一笑，說道：〞我此去京師，或許要去邊關防韃靼，日日騎馬，日子一久，
    或許會想到這乘船廝殺，平靖四海的日子。"谷縝笑道:"其實依我來看，這大海也是一匹好
    馬。"

    　　戚繼光拍手道：〞此論甚怪，戚某願聞其詳。"谷縝笑笑，指著大海，朝聲道：〞這茫
    茫大海，不就是天公的坐騎麼，世間凡馬，若論馴服，誰能及它，若論狂暴，誰能及它，若
    論奔騰萬里，誰又能及它？所謂舟船，不過是這匹神馬的鞍韉罷了。若騎凡馬，何足道哉，
    熱血漢子，若要騎馬，就當騎這天公之馬！〞

    　　戚繼光哈哈大笑，讚道：〞快論，快論，今日一敘，足慰平生。"說罷大笑一聲，轉回
    艙中去了。文章引用自：(此處缺文，甚是詭異，疑為編輯錯誤，百度滄海吧出品
    )一時間，船頭只剩陸谷二人並肩而立，眺望大海。陸漸忽道：〞東島〞谷縝擺一擺手，笑
    道：〞別提東島，從今往後，武林中再無這個詞兒。"陸漸漸一驚，問道：〞什麼？〞谷縝
    笑笑，說道：〞大哥，你還記得我當年在海寧觀海樓說過的話麼？我當時就說了，我跟別人
    都爭輸贏，唯獨跟你，我便不爭。"

    　　陸漸沉默半晌，說道：〞東島解散了麼？〞谷縝道：〞不錯，我用兩年工夫，做的就是
    這件事。"陸漸激動起來，大聲道：〞東島是令尊一聲心血所聚，你怎麼能說散就散？〞

    　　谷縝搖頭道：〞一生心血？其實都是他看不開。三百年前，東島就不曾有，後來是有了
    ，卻多出很陡恩怨仇殺。這東島還在一日，東島西城就不斷糾紛，這又是何苦來哉？〞

    　　陸漸道：〞有你我二人，怎會有什麼紛爭？〞谷縝笑了笑，淡淡的道：〞倘若你我都死
    了呢？〞陸漸一怔，不禁默然。谷縝笑道：〞葉梵等人想要報復，不過是打著東島的招牌，
    逼我就範，如今我走了，招牌也砸了他們力量小無可小，這報復的心也沒了。"說到這裡，
    他不覺輕輕歎口氣，〞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吧。"

    　　一時間，二人目視蒼茫大海，許久也說不出話來。

    　　又過幾日，將至塘沽，是夜，谷縝設下豐盛筵席。秦知味親自掌勺，佳餚美味，妙不可
    言，酒喝了一壇又一壇。姚晴一時歡喜，也喝了不少，竟與谷縝反串著唱起《西廂記》。姚
    晴扮張生，谷萍兒扮紅娘，崔鶯鶯卻是谷縝，姚晴唱得英姿颯爽，不讓鬚眉，著實可圈可點
    。到了谷縝時，只聽他捏著蘭花指，妖嬈唱道：〞懨懨瘦損，早是傷神，那值殘春，羅衣寬
    褪，能消幾度黃昏，風裊篆煙不鄭安全帽，雨打梨花深閉門……〞谷縝原本俊美，此時刻意
    扭捏，手揮目送，真個神嬌意媚，更賽女郎。在座眾人無不絕倒。姚晴笑倒在陸漸身上，捂
    著肚子，直叫〞哎喲，陸漸救我，哎喲，陸漸救我。"哪還有力氣再往下唱。

    　　這麼胡鬧一晚，次日清晨，海船靠岸。谷縝將眾人送到岸上，笑嘻嘻望著姚晴道：〞大
    美人兒，這大嫂二字麼，我是絕然不叫。但你新婚大喜，我因故未能來賀，實在有點兒抱歉
    ，為表歉意，我送你一樣物事可好？〞

    　　姚晴將白生生的纖手一攤，笑道：〞好啊，拿來。"谷縝將手一伸，從施妙妙手裡接過
    一個數尺見方的白玉匣子，送到姚晴手裡。姚晴接過，大不客氣，展開一看，忽地失聲叫道
    ：〞財神指環……〞

    　　陸漸亦是變色，定眼一瞧，那玉匣中果然躺著一枚碧玉指環，環上三縷血紋，分明可見
    。指環之下,放著一疊文書，看起來像是帳簿。陸漸驚道：〞谷縝你這是做什麼？〞

    　　谷縝歎了口氣〞徐徐道：〞我一生極少負人〞惟獨欠了艾伊斯一條性命，她做夢都想要
    這枚指環，我逞強好勝，直到她死也沒給她，實在是我生平大憾。大美人，我所見女子，只
    有你最像她，我將這枚指環連著中土財富交到你手裡，以你的才幹，必然不會叫我失望。"

    　　姚晴拿著玉匣，有些怔仲，皺眉道：〞臭狐狸，這禮物未免大了些〞況且聽陸漸說，東
    島散了，你又讓了財神，將來豈不是沒了事做？〞

    　　谷縝哈哈大笑，押運手道：〞哪會沒有事做？我在潛龍上不是得了麼？我已立下志願，
    非將圖中大海一一走遍不可。這麼縱橫七海，又豈會沒有事做。"眾人聽得無不動容，戚繼
    光脫口讚道：〞好志向。"

    　　姚晴卻叫道：〞臭狐狸，你只顧自己逞能，就忍心讓妙妙陪你受苦麼？〞谷縝與施妙妙
    含笑對視，施妙妙半似歡喜，半似無奈，歎道：〞姚家妹子，只要他喜歡，我又怎會覺得苦
    呢？〞姚晴一愣，流露悵然之色。谷縝深深望了陸漸一眼，笑道：〞我就去啦，大哥，好好
    保重，也，也好好照顧我媽……〞陸漸聽得胸中酸楚，澀聲道：〞你，什麼時候回來？〞谷
    縝略一沉思，搖頭笑道：〞我也不知道。"

    　　說到這裡，他舉頭望天，驀地縱聲大笑，攙著施妙妙，且舞且歌，走向海船。歌聲清亮
    ，縈繞海畔：〞棄微名去來心快哉，一笑白雲外，知音三五人，痛飲何妨礙，醉袍袖舞嫌天
    地窄。"

    　　錨起，帆張，東方一輪紅日，噴薄出海，那艘船向著太陽升起處越駛越遠，陸漸驀然間
    按捺不住，飛奔起來，一直奔入海裡，海水齊膝，始才驚覺。可那面白帆去得更快，冉冉沒
    入紅日深處，就像一片遠去的雲彩。這時候，陸漸身後飛來幾隻鳥兒，啁啾婉轉，盤旋相逐
    ，可是啊，這些早晚覓食的鳥兒，又怎會懂得白雲的無心呢？

    　　（全書完）

    　　編者小札2008年1月26日13:58分，隨著〞這些早晚覓食的鳥兒，又怎麼會懂得白雲的無
    心呢〞這一句話，創作歷時21個月，刊載34期歷時17個月惡毒長篇巨著，在此落下了帷幕。

    　　回首〞一枚銅錢，外圓內方，翻轉落定，銅綠間透出嘉靖二字〞，更覺得恍然如夢，似
    乎才在昨日，又似乎已過了千秋。

    　　感謝俠友，們兩年來的期待和支持，也對鳳歌在創作中付出的汗水和智慧表示由衷的感
    謝和敬意。

    　　是刊載的最優秀的作品之一，也是大陸新武俠，乃至武俠史上，都不可磨滅的武俠巨作
    。而之後，〞武俠新經典〞又將翻到新的一頁。

    　　讓我們在江湖上，共同品位流傳千年的武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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