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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 海

    　　　　　　　　　　　　　    【第二章】

    博弈

        虞照千方百計，正要引得戰火燒身，見狀心喜，叫聲〞好〞，拋開寶劍
    ，便要硬當泥球。不料仙碧後發先至，一伸手，挽著他橫飄丈餘，泥球堪堪掠過二人身畔，
    激起一陣狂風，虞照只覺青絲拂面，香澤微聞，縱在千萬險危之中，仍不免心湖蕩漾，對方
    纔的口出惡言，深深後悔起來。

    　　葉梵撮口長嘯，厲如老猿清啼，左手擋開寧凝的〞瞳中劍〞，左手捏成兩枚泥丸，颼颼
    兩聲，分別射中寧、蘇二人膻中，兩人頓時跌倒在地，軟麻不起，眼睜睜望著葉梵雙手忽推
    忽撥，將泥球馭得如一陣狂風，雷奔星馳，追趕仙、虞二人。

    　　焦急中，忽聽一聲輕笑，二人轉眼望去，只見遠處草木分開，踱出一個人來，不但形容
    俊逸，襟帶瀟灑，眼中更是笑意如春，溫潤和煦。

    　　虞照驚喜道：〞好兄弟。〞那人也笑道：〞好虞兄。〞葉梵眼神卻是一變，停下手，厲
    聲道：〞谷笑兒，你來得好，老子正想著你呢。〞

    　　〞彼此彼此。〞谷縝笑道：〞葉老梵，不過士別三日，真當刮目相看。〞葉梵道：〞怎
    麼說？〞谷縝道：〞不想你在『鯨息功『之外，另外練成了一門厲害神功。〞

    　　葉梵向他打量，狐疑道：〞什麼神功？〞谷縝笑了笑，漫不經意道：〞我管叫它『屎殼
    郎神功『，不知葉老梵你中意不中意。〞

    　　眾人無不愕然，卻是仙碧最先會過意來，忍俊不住，咯的笑出聲來，虞照亦是大笑。

    　　原來屎殼郎本是一種小蟲，生有怪癖，愛將牛馬糞便團成球狀，滾來滾去，葉梵推滾泥
    球之舉，與這行徑頗為近似。是以谷縝借來譏諷。

    　　葉梵臉上怒血噴湧，重重一哼。虞照眼尖，瞧他目光殺機閃爍，當即叫道：〞谷縝小心
    ……〞話音未落，葉梵形如鬼魅，屈手成爪，拿向谷縝心口，存心捉住谷縝，抽上五六個嘴
    巴，打得他牙落血流。以他的心思，谷縝這等么魔小丑，手到擒來，全不費力，不料一爪拿
    下，谷縝身子微躬，忽然不見。

    　　博弈葉梵身經百戰，絕非沈秀可比，一招落空，猝然收勢，帶起袖袍，向後拂出。谷縝
    〞貓王步"尚未變足，便覺一股勁氣騰空纏來，當即啊呀一聲，變幻步伐，又向葉梵左側攻去
    。

    　　葉梵身不轉，步不移，雙腳彷彿釘在地上，左袖飄拂，勁力所至，袍子褶皺厲如刀劍，
    直指谷縝。谷縝無法可當，急使〞貓王步〞遁走，不料葉梵右袖飄然拂來，袖上勁力如同蟒
    蛇，竟然半路拐彎，當空一繞，將谷縝擋了回來。

    　　這麼一來，葉梵雙袖或是右拂，或是左引，袖風所至，如同兩道無形枷鎖，遮攔阻截。
    谷縝每次步法未曾變足，便被袖風帶動，左右閃避，漸漸的，竟然從葉梵身後向他身前轉去
    。

    　　谷縝伏怪蟒、擒沈秀，不免志得意滿，自以為這〞貓王步〞雖不說橫行天下，也可讓任
    何敵手頭痛一時，不想到強中自有強中手，時下眼前，竟受如此戲弄。葉梵卻極得意，他被
    谷縝遁出爪下，心中耿耿，故意不轉身抵擋，憑借袖風攔截，將谷縝逼回身前，再從容擒捉
    。

    　　仙碧見勢不妙，飛身扣住谷縝肩膀，逕向前推，直撞葉梵左肩，此處不偏不倚，恰是葉
    梵袖風不能掃到的一處死角，葉梵若不抵擋，必被谷縝撞入，雖然未必受傷，卻是大掃面子
    。

    　　葉梵性子狷介，半點兒面子也不肯丟，因之肩頭微沉，左袖拂向右肩，左掌則擊向仙碧
    。

    　　仙碧兵行險著，迫得葉梵出手護肩，計謀得逞，立時拽住谷縝，飄身後退。

    　　這一進一退，均入閃電，谷縝身子忽重忽輕，已脫險境，但覺背脊生涼，汗水長流。

    　　厲嘯陡起，眼前一黑，葉梵指掌齊出，騰空壓來。他被谷縝譏諷，此番不再滾動泥球，
    專憑〞鯨息功〞取勝，勁力時小時大，大如奔象，小如細蜂，精奇飄忽，變化不測。

    　　仙碧獨自接了兩招，險象環生，忽見谷縝縱身上前，施展〞貓王步〞，左盤右蹙，不時
    尋隙進逼。仙碧暗讚此子勇氣可嘉，又覺這身法眼熟，但戰局倉促，一時想不起來，又見他
    進如風飆，退如電縮，雖不能傷敵，亦能迫得葉梵分出些微心神。仙碧叫一聲好，抖擻精神
    ，下用〞坤元〞，上出掌指，土湮氣奔，周流不絕。

    　　再拆十招，葉梵忽地引唇長嘯，呼地一掌，吐中帶縮，正是〞生滅道〞的解數，纏住仙
    碧內勁，左掌突出，一記〞滔天氣〞射向谷縝。

    　　葉梵起先立意活捉谷縝，是以屢次掌下留情，此時久鬥不下，動了真怒，決意先傷谷縝
    再說。

    　　掌勁方出，身後銳風忽起，夾雜破空之聲。

    　　葉梵心覺不妙，強將射向谷縝的勁力扭轉，向後掃出。叮叮幾聲，那暗器為真氣牽引，
    凌空撞擊，墜如急雨。葉梵眼角瞥處，卻是許多細小稜錐，他識得來歷，吃了一驚，不及後
    退，仙碧已縱身搶至，揮掌劈來，葉梵揮掌欲迎，忽就覺後頸風起，這件暗器更是突兀，之
    前幾無徵兆，天幸葉梵身手奇快，於勢子變窮之際，硬生生橫移尺許，只見白影閃動，葉梵
    頸肌微痛，竟被那白影傷了一線，當即縱身再掠，氣凝於胸，防備對方強攻。那白光卻是動
    轉如電，逕直鑽入仙碧懷中，仙碧不由發出一聲驚呼，葉梵定眼一看，只見仙碧懷中抱了一
    隻雪團也似的波斯貓，貓眼湛藍，賽似碧海晴空。

    　　仙碧喜極而泣，連聲道：〞北落師門，北落師門……〞說著眼淚忽就流下來。那貓兒歷
    經劫難，重歸舊主懷抱，亦是歡欣踴躍，見仙碧落淚，便輕叫一聲，跳到仙碧肩上，將她眼
    淚一一舔去，仙碧被它一逗，又咯咯笑了起來。

    　　葉梵聽到那貓兒名號，也是一驚，他自曉事以來，便聽說過這西城靈獸，只可惜機緣不
    巧，未曾親自會過。心念至此，他胸中忽又湧起一股傲氣，心道自己一身神通，縱橫四海，
    除了島王，又怕誰來，若是畏懼這區區小貓，傳將出去，豈不招人笑話。

    　　他心念電逝，耳邊卻傳來急切叫喚：〞粉獅子，快回來……〞葉梵掉頭一瞧，但見白湘
    瑤母女與施妙妙押著一名年輕男子，並肩玉立，谷萍兒望著那波斯貓，神色驚惶，連連跌足
    ，白湘瑤卻歎了一口氣，說道：〞萍兒，別叫啦，那貓兒是不會回來了。〞谷萍兒眼淚汪汪
    ，老大不樂。

    　　葉梵亦喜亦怒，先向白湘瑤施了一禮，轉眼間，沉了臉道：〞萍兒，方才是你用『無相
    錐『射我？〞

    　　谷萍兒與母親、施妙妙久等谷縝不至，頗為擔心，便押著沈秀過來。忽見葉梵下重手要
    傷谷縝，谷萍兒心一急，暗器便出去了。此時見問，才想起後果，又瞧葉梵叉手按腰，氣勢
    兇惡，不覺微微害怕。忽聽施妙妙道：〞葉梵，這『無相錐『是我發的，與萍兒無關？〞谷
    萍兒芳心一跳，偷偷瞧她一眼，卻見施妙妙也投來目光，微微搖頭，暗示她不要辯解。

    　　谷萍兒大覺感激，葉梵卻露出恍然之色，冷笑道：〞我也正奇怪，萍兒怎會向我動手？
    敢情是你這丫頭，哼，難不成，你對這小畜生餘情未了？〞

    　　施妙妙紅了臉，高聲道：〞誰跟他有情？我只怕你一掌打死他，島主問起，不好交代。
    〞葉梵神色稍緩，點頭道：〞但願你心口如一。〞隨即掃視三人，又道：〞見到你們，很好
    ，很好……〞他言辭怪異，叫人莫名其妙，白湘瑤想了想，笑道：〞葉尊主，可有神通的消
    息麼？〞

    　　葉梵道：〞島王得知夫人小姐遭遇危險，二話不說，逕自尋找二位去了，所幸得天之佑
    ，各位安然無恙，叫人鬆了一口氣。〞

    　　白湘瑤目光一轉，忽地笑道：〞葉尊主，你可知道神通如今最煩惱什麼？〞

    　　葉梵皺了皺眉，搖頭道：〞島王胸中奇峰絕壑，谷邃淵深，葉某愚鈍，豈能窺測幾微？
    〞白湘瑤輕歎一口氣，說道：〞神通秉性正直，偏又極念親情，是以心中兩難，矛盾不解。
    〞葉梵心念一動，笑道：〞夫人的意思是……〞白湘瑤道：〞你知，我知，不必說出來。〞
    葉梵點頭道：〞也罷，我將他直接帶回獄島，重新囚禁，前後之事，只當從沒發生過。〞白
    湘瑤笑一笑，不置可否，一轉眼，只見谷萍兒亦注視自己，眼中透出惱恨之色。

    　　〞谷笑兒！〞葉梵轉過身來，朗笑道，〞你是聰明人，還要勞我動手麼？〞

    　　葉、白二人話中之意，谷縝自然明白，便笑道：〞葉老梵，我有一個疑問，還請賜教。
    〞葉梵道：〞但說無妨。〞谷縝笑道：〞倘若『鯨息『對上『千鱗『，卻有幾分勝算？〞葉
    梵不料他厄難當頭，忽發此問，心中奇怪，隨口道：〞東島五大神通，原本不分高下，全因
    習練者修為而定；三百年來，五大流派均有大高手名世，其中『龜鏡『最多，『鯨息『、『
    龍遁『次之，但『千鱗『、『一粟『兩脈，亦曾屢有異人，橫絕一時……〞

    　　〞說這些廢話作甚。〞谷縝道，〞我只問一句，你與妙妙動手，誰勝誰負？〞

    　　葉梵冷哼一聲，面露傲色。谷縝笑道：〞我明白了，必是妙妙勝了。〞葉梵面色陡沉，
    怒視谷縝，施妙妙也是桃腮蘊紅，喝道：〞谷縝，你不要挑撥離間，五尊之中，『不漏海眼
    『公認第一。〞

    　　〞羞羞。〞谷縝刮臉笑道，〞沒出息！〞施妙妙呸了一聲，道：〞實力如此，什麼出不
    出息的？〞谷縝道：〞你二人動過手？〞施妙妙道：〞沒有。〞

    　　〞這就是了。〞谷縝道，〞有道是：『行家一動手，便知有沒有『，手都沒動過，怎麼
    知道誰高誰低？〞

    　　葉梵不覺啞然失笑：〞谷縝，我一向當你是聰明人，今天這挑撥離間的法子，卻太愚蠢
    。〞

    　　〞此事與你無關！〞谷縝笑道，〞妙妙自己欠我人情，還沒還呢。〞

    　　施妙妙皺眉道：〞你又耍什麼詭計……〞谷縝笑道：〞你欠我救命之恩，如今我這恩公
    有難，該不該報答。〞施妙妙不由漲紅了臉，胸口起伏，欲要發怒，但轉念又想，谷縝若被
    捉住，不但重遭囚禁之苦，谷萍兒也與他無緣再續鴛夢了。

    　　自從知道谷萍兒對谷縝的心意，施妙妙數日之中，歷經了種種內心煎熬，最終定下心思
    ，決意犧牲自身，成全二人。想到這裡，她一咬牙，注目葉梵，慢慢說道：〞葉尊主，你今
    日若放他一馬，妙妙感激不盡……〞

    　　葉梵目透寒芒，審視施妙妙半晌，忽地漫不經意道：〞我若不放呢？〞

    　　施妙妙面色蒼白，指間多了六枚銀鯉，通體散發森森寒氣：〞葉尊主，妙妙無意與你為
    敵，還望尊主不要相逼。〞谷縝、仙碧見機，各佔一隅，三方遙峙，圍住葉梵。

    　　葉梵哂了一哂，忽地左邁一步，面朝〞同人〞，左袖低垂，斜指〞大有〞；右掌橫抬，
    逕向〞革〞、〞鼎〞。施妙妙識得這個架勢，乃是〞鯨息〞神通中的〞大御天式〞，一旦擺
    出，左來左當，右來右迎，縱使八方風雨驟至，也能應付自如。一時間，施妙妙望著葉梵，
    捏弄指間銀鯉，欲出還收，心中為難已極。

    　　忽聽咯咯嬌笑，白湘瑤素手猝翻，掌中多了把匕首，抵住沈秀頸項，笑道：〞天部弟子
    ，全都出來？〞

    　　沉寂片刻，四面草叢中，悉悉簌簌湧出幾十人來，正是天部高手。葉梵雖已知覺其人潛
    伏，但他素來自高，並不將潛伏之人放在眼裡，此時見了，也不過一聲冷笑，卻聽白湘瑤說
    道：〞圍住施妙妙，不可讓她走了。若不然，便給你家少主收屍。〞

    　　天部眾人齊齊變色，卻不敢不從，紛紛展開錦障，將施妙妙攔住。施妙妙一愣，望著白
    湘瑤道：〞夫人……你這是為何？〞

    　　白湘瑤妙目流波，盈盈笑道：〞妙妙，我也知道，你對縝兒猶未忘情，被他三言兩語一
    說，便難把持。如今只好委屈你這『天機雲錦陣『裡呆一陣，待擒了谷縝，便放你出來。〞

    　　谷縝本想讓施妙妙擋住葉梵，趁機脫身，不料白湘瑤竟以沈秀為質，號令天部弟子，眼
    見施妙妙神色頹唐，銀鯉松落，頓時心叫不好，忽聽葉梵長笑震耳，一道藍影融入碧空，鷹
    視雷擊，撲將過來。

    　　谷縝閃避不及，後心驟緊，一股大力帶得他向後掠出，眼望著葉梵凌空轉身，丟了自己
    ，向左側虛空處撲去。谷縝正覺訝異，葉梵驀地一個觔斗，倒翻數丈，驚怒之色佈於臉上，
    張口喝道：〞亂神妖術？〞

    　　喵的一聲厲叫，仙碧肩著北落師門，身形忽矮，喝一聲〞陷〞，葉梵四周泥石急旋，足
    下陡虛。葉梵大喝一聲，高高縱起，正要出掌，不料目光與仙碧雙眼觸及，心頭倏地一迷。

    　　所幸他修為已入化境，定力過人，微一失神，便於危急中硬生生拉回神識，橫袖拂出，
    狂飆電走，轟隆一聲，勁力所至，在地上劃出新月也似一道圓弧，長有丈餘，泥土四濺。

    　　仙碧避過這一拂，又喝聲〞崩〞，泥石沖天，比箭還疾。葉梵急運真氣阻擋，卻被仙碧
    〞亂神〞之術擾亂，氣機露出破綻，土箭刺中脅下，雖有神功護體，仍然隱隱作痛。

    　　葉梵驚怒已極，不知為何轉瞬之間，仙碧神通倍增，疑惑間，又聽一聲貓叫，定眼望去
    ，北落師門雙眼瞳孔忽張忽縮，忽開忽閉，不住變化大小形狀。

    　　葉梵心頭一震：〞靈貓附體，九轉通神，那傳說難道竟是真的？〞不由一掃輕敵之意，
    翻身落地，凝注仙碧肩上貓兒，神色十分驚疑。

    　　仙碧注視對手，亦覺心驚，得北落師門之助，她神通陡長，雖只兩個照面，〞亂神〞、
    〞絕智〞、"坤元〞卻已發揮至極，誰知均被葉梵化解，仙碧不由尋思：〞聽說『鯨息『神通
    練到極處，心神聚散自如，散御飛龍，聚如枯木，憑陵風雨，無知無覺。這姓葉的若是練到
    這個地步，著實難以對付。〞

    　　二人各懷忌憚，遙遙對峙，仙碧頻頻施展〞亂神〞、〞絕智〞之術，雖然無功，卻逼得
    葉梵分出一半心力抵禦，再不敢輕易出擊了。

    　　忽聽噹啷一聲，眾人循聲望去，白湘瑤匕首墜地，谷萍兒將沈秀抓在手裡，叫道：〞天
    部弟子聽令，撤了陣勢，放妙妙姐出來。〞

    　　天部弟子聽得氣惱，一人怒道：〞圍也由你們，放也由你們，消遣人麼？〞谷萍兒微微
    冷笑，抖出一枚鋼錐，對準沈秀咽喉道：〞放是不放？〞

    　　天部弟子面面相對，無奈散到旁邊。白湘瑤雙頰緋紅，嬌艷如花，美眸中卻似有冷電出
    入，一字字道：〞萍兒，你真要做傻事嗎？〞

    　　谷萍兒淒然一笑，注視施妙妙，喃喃道：〞妙妙姐，你帶他走，越遠，越遠越好……〞
    最末一句，低不可聞，眉眼泛紅，幾乎便要哭出來。

    　　谷縝見狀，大皺其眉，施妙妙卻吃驚道：〞萍兒……〞

    　　谷萍兒不待她說完，別過臉去，沈秀距離最近，忽見大滴淚珠從她眸中滾出，落在草葉
    上，盈盈欲滴，澄如朝露。

    　　沈秀心頭驀地湧起一股酸意，暗自咬牙：〞這姓谷的有什麼了不起的？讓你們這些小娘
    皮又哭又鬧、要死要活的，呸，等老子斷金鎖，走蛟龍，一定叫你們哭一個夠……〞他心中
    妒恨，幾欲發狂，忽聽白湘瑤歎了一口氣，幽幽道：〞萍兒，你真不聽話麼？〞

    　　谷萍兒眼圈兒泛紅，神色卻是格外倔強。白湘瑤看她半晌，玉頰上血色退盡，苦笑道：
    〞罷了……葉尊主，妾身倦了，找一個地方歇息去吧。〞

    　　葉梵忖度形勢：仙碧神通詭奇；施妙妙又被谷縝用詭計挾持；此外還有天部高手虎視眈
    眈。再說白湘瑤不會武功，混戰起來，誤傷了她，無法對谷神通交代。霎時間，他權衡形勢
    ，徐徐散去神功，退回白湘瑤身邊，冷冷道：〞記得前方有一座觀音庵，夫人若要前往，葉
    某自當護送。〞

    　　〞有勞了。〞白湘瑤瞥了沈秀一眼，〞沈舟虛用心狠毒，脅持我母女，威逼神通。這件
    事可不能就這麼算了。〞

    　　葉梵長眉一挑，揚聲道：〞夫人所言極是……〞是字出口，一晃而出，只聽兩聲慘哼，
    兩名天部弟子口噴鮮血，紙鳶般飛了出去。

    　　奇變突生，天部眾人驚怒交集，抖起絹帛，布下陣勢，誰知葉梵如鬼如魅，忽來忽去，
    頃刻間，又有三名天部弟子鮮血狂噴，看是不活了。

    　　天部眾人齊發一聲喊，〞天機雲錦陣〞轉動起來，彩練橫空，絲光飛舞。葉梵長笑一聲
    ，雙手一分，扯住近前兩匹緞子，刺刺兩聲，斷錦裂帛，持帛弟子踉蹌跌出，口吐鮮血，委
    頓在地。

    　　施妙妙瞧得驚佩，這錦帛剛柔兼濟，勁弩難破，誰知到了葉梵手裡，竟是脆薄如紙。轉
    念間，裂帛聲不絕於耳，葉梵左右開弓，又破兩道錦障，再傷四名天部弟子。施妙妙見這情
    形，心念電閃，恍然大悟。

    　　原來，〞天機雲錦陣〞除去陣法巧妙，大半威力都在錦帛裡的〞周流天勁〞，勁力入帛
    ，不啻於〞天羅〞神通，只因錦帛不比蠶絲，千絲萬縷，一個天部弟子的真氣無法遍佈帛上
    ，唯有兩人合力，陰陽交泰，才能令〞周流天勁〞密佈錦帛，發揮威力。

    　　葉梵的〞鯨息功〞浩大奔騰，無所不至，亦能借錦帛傳遞。他抓住錦帛，便發覺其中奧
    妙，是故催勁直進，透過錦帛，先傷了持錦弟子，那錦障自然也就與尋常錦帛無異。〞周流
    天勁〞縱然奇妙，但說到內功洪勁深厚，在場弟子無一個比得上葉梵，是以葉梵身入陣中，
    指東打西，所當披靡，使到興發，抓起一幅錦帛中段，用一個〞陷空力〞，將持帛弟子吸在
    錦帛兩端，當作一對流星錘，呼呼呼舞了起來。眾弟子欲要反擊，又怕傷了同門，患得患失
    間，那〞流星錘〞早已撞來，一旦撞上了人，〞陷空力〞立時轉化為〞滔天氣〞，被撞者不
    死即殘。一時間，慘叫聲、悶哼聲、骨肉斷裂聲，此伏彼起，大好一座天部奇陣，被葉梵掃
    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

    　　仙碧心知再不援手，這群天部弟子無能倖免，即刻發聲嬌喝，上前刷刷兩掌，劈向葉梵
    。

    　　葉梵對她頗為忌憚，哈哈一笑，縱起丈餘，手中〞流星錘〞如長虹貫日，遠遠拋出，兩
    名持帛弟子為他內勁驅使，身不由主，怦的一下當空撞上，筋骨碎裂，血花迸濺。

    　　葉梵又是一聲長笑，半空中一旋身，橫移丈餘，經過谷萍兒身邊時，忽地探手，將沈秀
    拽在手裡，谷萍兒虎口一熱，掌中之人已然易手，下意識揮劍砍去，卻被葉梵一指彈中劍脊
    ，清音貫耳，短劍突地跳起，反削回來，從谷萍兒鬢角掠過，削斷幾綹青絲。谷萍兒驚駭欲
    絕，芳心撲撲直跳，抬眼望去，葉梵已轉回白湘瑤身邊，揮袖笑道：〞夫人滿意了麼？〞

    　　場上橫七豎八，天部弟子死傷近半，死者面目猙獰，傷者扭動殘軀。眾人見此慘景，無
    不駭然。白湘瑤笑了笑，軟語道：〞葉尊主神威，妾身十分佩服。〞又向天部弟子道，〞你
    們轉告沈舟虛，他若要兒子，後日正午，我與拙夫在天柱峰下相候。〞

    　　倖存的天部弟子聽到這裡，無不雙拳緊攥，神色悲憤。白湘瑤向谷萍兒笑道：〞你還要
    留在這兒嗎？〞谷萍兒見那干天部弟子個個雙眼血紅，直欲擇人而噬，微覺害怕，哼了一聲
    ，走回白湘瑤身邊，施妙妙略一遲疑，也隨在谷萍兒身後。

    　　白湘瑤瞧了谷縝一眼，似笑非笑，谷縝卻衝她做了一個鬼臉，眼裡儘是輕蔑。白湘瑤眼
    中一寒，驀地低頭笑笑，蓮步冉冉，率東島眾人去了。

    　　眾人目送葉梵背影，無不鬆一口氣，天部一名金品弟子上前與仙碧、虞照見過，先謝過
    仙碧援手之德，繼而述說沈秀被擒原委，說話時瞪著谷縝，憤怒異常，恨聲道：〞都是這個
    小鬼作怪，擒了少主，結果惹來無窮麻煩，二位與我天部一氣同心，定要為我們作主，將這
    小鬼扒皮抽筋，為死了的同門報仇。〞

    　　仙碧未答，虞照已冷哼一聲，說道：〞一人做事一人當，沈瘸子不要臉，鬥不過谷神通
    ，便來綁架人家妻女，這種下流詭計，天部歷代祖師地下有知，非得再氣死一回不可。地部
    縱是女流，卻個個清白正直，又怎會與沈瘸子沆瀣一氣，同流合污？〞

    　　天部眾人聽得又羞又怒，那名金品弟子更是面皮漲紫，只懾於對方威名，不敢發作，兩
    眼盯著仙碧，心存萬一之想。仙碧也不齒沈舟虛所為，況且谷縝明知不敵葉梵，捨身襄助，
    自己焉能恩將仇報，當下微微搖頭。那弟子大失所望，寒聲道：〞今日之事，說不得要源源
    本本告知部主的。〞

    　　〞要告狀麼？〞虞照笑道，〞沈瘸子有能耐，便尋老子的晦氣，虞某照單全收，決不推
    讓。〞那弟子悻悻退回陣中，與同伴低語數句，恨恨瞧了這邊一眼，抱起死傷同門去了，虞
    照目視天部弟子消失，回望仙碧，欲言又止。仙碧卻不理他，轉身去解寧、蘇二人的穴道。
    虞照大皺眉頭，忽聽谷縝問道：〞虞兄是被葉梵打傷的？〞

    　　虞照怒哼道：〞那姓葉的鳥賊也傷的了虞某？〞谷縝見他神色，心頭忽動，皺眉道：〞
    莫不是他？〞虞照不置可否，抬頭思忖片刻，驀地哈哈大笑。谷縝奇道：〞虞兄笑什麼？〞
    虞照瞧他一眼，嘿然道：〞我笑世事太荒唐，才和老子打過架，又和兒子交朋友，這難道不
    好笑？〞

    　　〞這有什麼好笑。〞谷縝笑道，〞他打他的，我交我的，兩不相干，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

    　　〞好個他打他的，我交我的。〞虞照擊掌讚道，〞別人聽了，會說你大逆不道；虞某聽
    了，卻打心底痛快。〞谷縝笑道：〞既然痛快，就當痛飲。〞只一句，便勾起虞照肚裡酒蟲
    ，當即咽口唾沫，連連點頭道：〞對，對。〞

    　　話音未落，便聽仙碧一聲冷哼，聲音雖輕，虞照卻是臉色大變，轉眼望去，仙碧纖腰一
    擰，便要離開。虞照急叫道：〞你上哪兒去？〞仙碧冷笑道：〞你是馬革裹屍、戰死疆場的
    大丈夫，我卻是三心二意、用情不專的小女子，理應走得遠遠的，免得呆在這兒，惹好漢煩
    心。〞

    　　虞照苦笑道：〞我剛才的話只是權宜之計，你也當真……〞話未說完，仙碧步子更快，
    虞照著急起來，叫道：〞且慢！〞追奔兩步，見仙碧不肯停步，也不覺一股怒氣直衝頭頂，
    喝道：〞好，你要走，走便是了……〞

    　　仙碧身子一顫，掉過頭來，藍眼中淚光星閃。虞照見她這般眼神，胸口一堵，目瞪口呆
    ，說不出話來。

    　　仙碧淒然一笑，緩緩道：〞姓虞的，今天我才算看清你了。好，我走，從今以後，你我
    一刀兩段，各不相干。〞虞照聽得心如刀割，許多話只在喉間轉動，卻怎也說不出來。

    　　眼看一言失和，便要拆散一對情人，谷縝眼珠一轉，忽地笑道：〞仙碧姑娘，你若走了
    ，可要後悔！〞仙碧冷笑道：〞你倒說說，我怎麼後悔？〞

    　　谷縝道：〞虞兄說了那些混帳話，大大敗壞姑娘清譽，若不辯解明白，傳到江湖上去，
    大家都會說，雷帝子說了：『地母之女仙碧用情不專，三心二意……『姑娘也知道的，這江
    湖上人言可畏，這麼一傳再傳，以訛傳訛，傳到最後，或許就變成了『西城地部的娘兒們，
    一個個都用情不專，風流浪蕩，專門勾引男人『，要是這樣，可就糟了。〞

    　　仙碧花容變色，怒道：〞誰敢這麼亂說，我拔他的舌頭。〞雖如此說，心中卻極為不安
    ：〞虞照的話，方才東島、西城都有人聽到，倘若真到江湖上傳播流言，壞我清名事小，壞
    了地部聲譽，可是不妙。〞再瞥虞照，見他神色不安，眼中流露慚愧之色，不由心中怒火稍
    抑，尋思道：〞這混蛋還有後悔的時候，足見良心未泯。〞

    　　忽聽谷縝又笑道：〞雖說如此，我卻有一個法子，可以斷絕這些流言蜚語，仙碧姑娘可
    否聽從？〞仙碧被他三言兩語，撩得心頭一亂，只得道：〞你說。〞

    　　谷縝道：〞流言因虞兄而起，也當由虞兄而終。是以最妙不過二位盡釋前嫌，重修舊好
    ，做一對神仙眷屬，美名播於江湖，這麼一來，任他什麼流言蜚語，也都不攻自破了。〞

    　　仙碧瞪著谷縝，啼笑皆非，驀地罵道：〞你這憊懶小子，出的什麼臭主意？這姓虞的恁
    地可恨，不受懲罰不說，還要我跟他重修舊好，做什麼眷侶？難道說，他侮辱人是天底下第
    一大好事，我為此生氣，反而不對？〞

    　　〞懲罰理所應該！〞谷縝笑道：〞在這之前，虞兄更須向姑娘道歉，收回前言。〞說罷
    對著虞照連使眼色，虞照呆了呆，歎一口氣，拱手道：〞仙碧妹子，我方才說的都是屁話，
    臭不可聞。你千萬不要放在心上。來日誰若用這些屁話污辱你和地部的清譽，就算遠在萬里
    之外，虞某一旦聽見，也必然取他性命……〞說畢，星目電閃，掠過在場眾人，虎瘦雄風在
    ，他雖然傷重，眼中神光依然攝人，眾人被他一瞧，無不心生寒意。

    　　仙碧對虞照終是有情，見他伏輸，氣便消了大半，旋即又想起當時強敵當前，命懸一線
    ，虞照說出那番話，不過是要激走自己。言語縱然絕情，用心卻很良苦，自己這麼對他，近
    乎苛刻。想到這裡，心裡又原諒了他幾分，只是心中雖已釋然，臉上卻不假辭色，依然冷冰
    冰的，絲毫不見喜怒。

    　　虞照見佳人冷淡如故，大為忐忑，注目谷縝，流露求助之意。谷縝心中笑翻，卻沉著臉
    道：〞方才說過了，先用言語道歉，再施重罰，虞兄，你認罰不認罰？〞

    　　虞照甚是猶豫，瞧瞧仙碧，驀地咬牙道：〞好，虞某認罰！〞話音方落，忽見谷縝神色
    詭譎，心中不由咯登一下，暗叫不好：〞這小子古靈精怪，不知要用些什麼稀奇古怪的法子
    對付老子。我好歹也是一部之主，倘若當著眾人做出什麼醜態，那麼從今往後，也不用在江
    湖上混了。〞想著微覺後悔，但他不輕然諾，一言九鼎，絕無反悔之理，正覺忐忑，忽聽谷
    縝笑道：〞既然虞兄認罰，那我就代仙碧姑娘想個法子，好好罰你，嗯那，唔啊……〞

    　　他裝腔作勢，大賣關子，虞照卻是雷火之性，不愛彎曲，如此拖延，無異把就地斬首變
    成了凌割碎剮，難受了何止十倍，當即大喝一聲：〞要罰什麼，快說快說。〞

    　　〞有了。〞谷縝一拍手，笑道，〞方纔我入山之時，見有一處酒店，美酒甚多，如今便
    罰你前往，連喝三百大碗，少一碗也不行的。〞

    　　虞照驚喜不勝，暗叫：〞果然是好兄弟，最懂為兄的心思。〞當下一面做出為難之色，
    歎道，〞罷罷罷，這懲罰雖重，但既然認罰，也就不能推脫了，兄弟放心，愚兄縱然醉死，
    也不會少喝一碗的……〞話沒說完，仙碧已忍不住啐道：〞你想得美？若是要罰，也該罰你
    三年之內，滴酒不沾。〞

    　　虞照臉色微變，沉默片刻，皺眉道：〞仙碧妹子，這懲罰太重，改成三月，不，三天如
    何……〞仙碧冷道：〞是罰你還是罰我？〞虞照一愣，低頭不語，仙碧見他如此灰心，真是
    又好氣又好笑，冷哼道：〞也罷，三月就三月，少半天也不成…〞

    　　虞照喜形於色，仙碧卻道：〞歡喜什麼，這只是懲罰之一，還有之二……〞虞照頓時心
    往下沉，卻見仙碧纖指一點，淡然道：〞那朵花兒，你採來給我。〞

    　　虞照望去，只見草從間，一簇無名紅花開得正艷，經風一吹，如火焰跳脫。虞照採了花
    兒，遞到仙碧手中，仙碧瞧了瞧，插在鬟間，破顏而笑。她膚色雪白，這一笑，宛如冰霜融
    解，雪蓮怒放，與那朵紅花相掩相映，花光流蕩，更添美艷。

    　　虞照一時瞧得發呆，卻聽仙碧又道：〞傻望什麼，我來問你，我好不好看？〞若是換在
    平時，虞照明明覺得好看，也要挑剔兩句，此時落了下風，不敢杵逆，只得道：〞好看，好
    看……〞仙碧白他一眼，忽地按了腰，咯咯嬌笑起來，谷縝亦笑。冷不防仙碧飛起一指，在
    他額頭上戳出一個紅印，半嗔道：〞笑什麼？你這臭猴兒一肚皮奸詐，最會玩弄人心。〞說
    完又笑不停。

    　　虞照心中大石到此才算落地，見二人笑個不停，也不覺啞然失笑。

    　　忽然間，仙碧眼角餘光到處，見寧凝、蘇聞香轉身要走，忙道：〞二位哪兒去？〞寧凝
    呆然無語，蘇聞香卻無甚心機，說道：〞我找到姚晴的行蹤，要回稟主人。〞

    　　仙碧喜道：〞你找到了姚晴？〞忽見寧凝神色古怪，心頭一動，又問道：〞凝兒，那日
    農舍別後，你沒和陸漸在一起麼？〞寧凝臉色發白，微微搖頭，蘇聞香卻脫口道：〞他和姚
    晴在一起呢。〞

    　　仙碧和虞照對視一眼，神色憂愁，仙碧皺眉道：〞聞香兄，你能帶我去找他麼？〞蘇聞
    香頗是猶豫，瞅瞅寧凝，道：〞那個，那個姚晴凶得很呢！〞

    　　〞那也顧不得了。〞仙碧歎道，〞若我計算無差，只這兩日，陸漸的黑天劫便要發作，
    在他應劫之前，我想見他一面，不負我與他相識一場。〞

    　　眾人齊是一驚，谷縝將信將疑，寧凝已是面無血色，失聲道：〞是真的麼？〞

    　　〞哪會有假？〞仙碧正色道，〞當日在農舍，我便瞧出他體內禁制行將崩壞，故而找到
    虞照，一同去見谷神通。〞說到這兒，谷縝神色微變。

    　　仙碧看他一眼，猜到他心中驚疑，輕輕點了點頭，說道：〞當年萬城主東征，令尊落難
    逃亡，家父母憐他孤弱，曾經網開一面，放他逃生。我本以為，憑這一點兒香火之情，或許
    能請動他出手，封住陸漸的三垣帝脈。誰知令尊因為左飛卿傷了贏萬城，遷怒我們，雖然沒
    有立下殺手，卻放出話來，說是救人可以，我二人必須自廢武功，退出西城。〞谷縝皺眉道
    ：〞這個條件太苛了些。〞

    　　仙碧微微苦笑，點頭道：〞別說虞照是一部之主，便是普通弟子，這種欺師滅祖的事情
    ，又怎麼做得出來？我本還想憑借父母的面子軟語懇求，偏生虞照性子剛烈，受他言語一激
    ，動了火氣，三言兩語說得不好，便動起手來……〞

    　　仙碧說到這兒，心有餘悸，略略沉默，方才續道：〞起初虞照連發雷音電龍，谷神通只
    是閃避，讓他攻了一十五招，到第十六招上，才還了一招……〞

    　　谷縝忽道：〞糟糕。〞仙碧看他一眼，默默點頭。寧凝道：〞什麼糟糕？〞仙碧未及回
    答，虞照已然面皮漲紫，甩袖喝道：〞輸也輸了，有什麼好說的？〞仙碧冷笑道：〞輸也輸
    了，還怕人說麼？〞虞照哼了一聲，再不作聲。

    　　寧凝心中關切，忍不住道：〞後來呢？〞

    　　〞後來還能怎的？〞仙碧苦笑道，〞虞照出了十五招，沒有沾著對方的邊兒，谷神通只
    一招，便破了雷音電龍，將虞照打成重傷。〞說著注視谷縝，似笑非笑：〞令尊武功奇怪，
    不知是何來歷？〞虞照亦是目光一凝，盯了過來。

    　　谷縝笑了笑，漫不經意道：〞二位沒聽說過『天子望氣，談笑殺人『麼？〞

    　　仙碧、虞照面面相對，谷縝也不多說，問道：〞虞兄傷後，二位如何脫身？〞仙碧道，
    〞虞照一敗，我二人本無幸理，誰知節骨眼兒上，谷神通得訊，沈師兄派人擒了他的妻女。
    谷神通聽說後，立時罷手而去，只命葉梵追擊，這麼一來，才容我們逃到這裡〞

    　　谷縝聽得情懷激盪，暗讚仙、虞二人義氣深重，陸漸得此良友，三生之幸。又想陸漸性
    命不久，心中憂愁，擰起烏黑長眉，苦思良策，但《黑天書》數百年鐵律，谷縝智謀再強十
    倍，也沒想出半點法子。

    　　思忖間，忽見寧凝拉著蘇聞香，低聲說話。蘇聞香初時猶豫，寧凝又說幾句，方才點了
    點頭，揚聲道：〞好，我帶你們去找陸漸。〞說罷嗅嗅聞聞，當先引路。

    　　眾人大喜，隨他行了半晌，忽聽陸漸叫聲，谷縝不自禁加快步子，趕到茅屋，闖將進去
    。二人劫後相逢，均覺喜不自勝，谷縝見陸漸如此孱弱，歡喜之餘，越發難受，雖然如此，
    卻故意說些笑話兒，逗他一樂。放聲笑過，才扶他出門。陸漸見了眾人，更覺喜悅。

    　　仙碧見陸漸尚能行走，稍稍安心，又見他孤身一人，疑惑道：〞姚晴不是與你在一起麼
    ？〞陸漸道：〞她讓我等她，她會帶救命法兒回來。〞

    　　〞救命法兒？〞仙碧奇道，〞她有破除黑天劫的法子？〞陸漸搖頭道：〞她去時，便這
    麼說，我問她什麼法子，她卻不說。〞

    　　谷縝濃眉一挑，忽道：〞不好。〞眾人知他頗負智計，目光均投在他身上。陸漸急問道
    ：〞怎麼不好？〞谷縝歎道：〞若我所料不差，她定是去找沈舟虛了。〞

    　　眾人紛紛色變，陸漸失聲道：〞她找沈舟虛做甚？〞谷縝道：〞我看過沈舟虛一封信，
    信上說道：八幅祖師畫像，姚晴已得七幅。剩下一幅，可是天部畫像？〞

    　　陸漸道：〞不錯。〞

    　　〞這就是了。〞谷縝道，〞自古相傳，『八圖合一，天下無敵『，姚晴或許以為，八圖
    中藏有西城祖師的絕世神通，湊齊八圖，不止天下無敵，還能破除『黑天劫『……〞

    　　仙碧搖頭道：〞據我所知，『八圖合一，天下無敵『，說得並非神通。〞谷縝道：〞不
    是神通，那是什麼？〞仙碧見他好奇神情，暗生警惕，不肯明言，只淡淡地道：〞這是家母
    的猜測，不說也罷。〞

    　　虞照也道：〞別說不是神通，便是神通，又能如何？世間越是厲害的神通，修煉起來越
    是艱難，就算晴丫頭湊齊八圖，找到功法秘訣，又豈能在數日中煉成？即便煉成，也未必能
    破黑天劫。〞

    　　陸漸默然半晌，忽道：〞谷縝，沈舟虛會害阿晴麼？〞

    　　〞難說！〞谷縝道，〞『八圖合一『誘惑極大，沈瘸子若要稱霸西城，必要從姚晴口中
    套出七圖下落。反之，姚晴也想用這七圖釣出天部畫像。二人見面，必有一番爭鬥，誰勝誰
    負，十分難說。〞

    　　陸漸呆了呆，驀地握緊拳頭，大聲道：〞谷縝，我求你一件事。〞谷縝苦笑道：〞去找
    姚晴？〞陸漸點一點頭。

    　　眾人面面相對，仙碧皺眉道：〞陸漸你這個樣子，找到了她，又能濟什麼事？〞陸漸道
    ：〞我將死之人，自然不能濟事，可既然八圖合一，對黑天書無用，又何苦讓她為我冒險？
    〞仙碧道：〞便沒你的事，那丫頭早晚也會為了天部畫像去惹沈舟虛。你阻她一時，能阻她
    一世麼？〞

    　　陸漸低頭默然，谷縝知他外和內剛，骨子裡倔強，自己若不幫他，反而激他孤身犯險，
    當下微一沉吟，笑道：〞蘇道兄，我等想拜會令主，煩請帶路。〞

    　　蘇聞香點點頭，方要舉步，寧凝忽叫道：〞不成！〞眾人聞聲望去，只見她雙頰嫣紅，
    比花還艷，目光迷濛，只在陸漸左右飄忽。

    　　寧凝叫罷，亦覺失口，那抹嫣紅浸染玉頸，益發顯得肌膚嫩如脂玉。谷縝看出端倪，瞥
    了陸漸一眼，面露微笑。陸漸卻覺奇怪，問道：〞寧姑娘，為何不成？〞寧凝低了頭，十指
    交纏，殆因太過用力，玉指色變青白，似欲折斷。

    　　仙碧見她神情，心中好不惋惜：〞這女孩兒身世極慘，卻又不幸愛上陸漸……造化弄人
    ，莫過於此。〞想著想著，芳心忽動，升起一個念頭，令她自己也覺吃驚。

    　　陸漸見寧凝不答，又問道：〞寧姑娘？〞寧凝芳心亂如游絲，被他這麼逼問，更覺慌亂
    ，癡癡怔怔，答不上來。

    　　仙碧見狀，忙轉圜道：〞寧姑娘是見你身子不好，不宜遠行；再說虞照也有傷在身。〞
    陸漸愣了愣，見虞照氣色灰敗，只因為性子倔強，即便傷重，也不肯稍微示弱，是以生生壓
    制傷勢，與眾人同行同止，不肯落後。

    　　陸漸素來捨己從人，當下深感不安，只得道：〞還是虞兄傷勢要緊……〞

    　　〞姚晴的安危，你也不必掛心。〞仙碧忽從袖裡取出一枚通體淡黃、幽香流散的檀木小
    牌，交到蘇聞香手裡，〞你將這枚『乙木令『交付令主，請他看家母臉面，善待姚晴。若不
    然，有損天、地二部的和氣。〞

    　　蘇聞香遲疑接過，走了兩步，回過頭，悶聲問道：〞凝兒，你真不回去嗎？〞寧凝臉色
    慘白，點了無語。蘇聞香歎了口氣，自行去了。

    　　眾人見狀，均覺奇怪，仙碧更想到一事，心中驚疑，回望虞照，卻見他濃眉劇顫，臉色
    漲紫，儼然竭力克制傷勢。仙碧縱然知他性子剛毅，也忍不住伸手欲扶，不料虞照一揮袖，
    將她拂開，仙碧氣急，正想怨怪，忽聽虞照高聲道：〞仙碧妹子，地部靈藥果真神效，只一
    陣，我這傷勢竟然好了……〞聲音洪亮有力，全無軟弱跡象。

    　　仙碧分明見他傷勢轉沉，忽又自稱傷好，心中好不奇怪，正欲詢問，忽見虞照從袖裡探
    出手來，虛空一引，將一枚小石子隔空吸在掌心。仙碧見他傷重之餘，忽運玄功，詢問不及
    ，便聽咻的一聲，那枚小石子比電還快，直射遠處樹叢。

    　　哎喲一聲慘叫，那樹叢裡颯然輕響，草木微微搖晃，一道人影跳將起來，只一閃，便即
    隱沒。

    　　仙碧醒悟過來，心頭陡沉，再瞧虞照，額上青筋跳起，面皮紫裡透黑，幾要沁出血來。
    仙碧大驚，不及說話，虞照忽地邁開大步，行走在前。

    　　眾人面面相覷，跟隨在後。虞照一直走進茅屋，方才跌坐在地，吐出一大口鮮血，面色
    由紫變白，由白變黃，淡金也似。

    　　仙碧忙取一支玉瓶，傾出幾粒清香撲鼻的碧綠藥丸，給虞照服下。谷縝立在一旁，問道
    ：〞方才藏在林子中的，可是葉梵的侍從？〞虞照瞑目不語，只是微微點頭谷縝歎道：〞葉
    老梵人如其號，海眼不漏，被他盯上了，必然陰魂不散，不死不休。他既然讓弟子追蹤我們
    ，那麼一旦安置好白湘瑤，勢必捲土重來；虞兄方才虛張聲勢，只能唬他一時，管不了多久
    。〞

    　　陸漸、寧凝聽了，始才明白，葉梵派遣侍從跟蹤，卻被虞照察覺，將計就計，揚言傷勢
    大好，然後聚起餘勁，虛空攝物，射傷那人。葉梵倘若知道消息，十九心中迷惑，不敢立馬
    趕來。

    　　谷縝卻深知葉梵性情，虞照這一番做作，僅能鎮他一時，若被葉梵發覺上當，他氣量狹
    小，報復起來必然更加慘烈。當即忍不住問道：〞虞兄的傷勢到底如何？〞

    　　仙碧搖頭道：〞怕是三月之內不能痊癒。除非……〞谷縝見她住口，不由問道：〞除非
    怎的？〞仙碧道：〞除非有千年人參、靈芝、何首烏之類，或許能夠早幾日恢復。〞

    　　谷縝略一沉思，忽道〞這個如何？〞說著探手入懷，取出一枚紫巍巍的靈芝，正是他從
    怪蟒口中奪來那枚。仙碧看見紫芝，吃了一驚，失聲道：〞這是哪兒來的？〞

    　　谷縝將來歷說了，仙碧驚喜不禁，說道：〞北落師門跟隨歷代地母，年久通靈，深諳草
    木之性。這枚紫芝叫做『釀霞玉芝『，每一百年生長一分，千年方可成形，這期間若無神物
    守護，必被禽獸吞噬。然而一旦成形，便可活人肉骨，靈效無比……〞說罷將紫芝分作兩半
    ，一半給虞照服下，一半卻給陸漸。陸漸自知無救，初時不願白費靈藥，卻拗不過眾人好意
    ，勉強服了。那〞釀霞玉芝〞天生靈藥，雖不能根除〞黑天劫〞，卻有延緩抵禦的功效。芝
    肉入腹不久，陸漸便覺渾身暖熱充實，不似方纔那般空虛難煞。再看虞照閉目盤坐，面色火
    紅一團，額頭晶瑩閃亮，滲出細密汗珠。

    　　仙碧心知虞照修為深湛，紫芝入腹，便被他真氣煉化，散至臟腑，當即鬆一口氣，步出
    門外，只見遠峰浮青，近野湧翠，屋前幾棵老松繁枝怒發，輪囷如雲，樹旁幾塊小山也似的
    巨石，空秀疏朗，天姿錯落。

    　　仙碧揣摩地形，忽地有了主意，雙手按地，運轉〞坤元〞神通，挪移泥土，左方拱起一
    座小丘，右方陷落一個凹坑，北邊立一塊大石，南邊移一株蒼松，隨她神通所至，茅屋四周
    變得高低起伏，凹凸不平。

    　　片時忙完，仙碧額間見汗，望著變化過後的地勢，蹙眉不語。

    　　忽聽幾下掌聲，轉眼望去，谷縝立在門首，笑道：〞這些木石土山大有法度，莫非藏有
    什麼陣法？〞

    　　仙碧道：〞這是我地部的『后土二相陣『，因地設陣。倘若地勢合適，所設的秘陣，大
    可抵禦千軍萬馬。〞

    　　谷縝笑道：〞擋得住千軍萬馬，未必擋得住葉老梵。這樣吧，我來錦上添花，在姊姊陣
    內，再布一重陣法如何？〞仙碧道：〞你出身東島，布下的陣勢，葉梵或許認識，屆時破了
    ，豈不白費力氣？〞谷縝笑道：〞包管他認不得、破不了。〞說罷指點四周，請仙碧挪移木
    石，在〞后土二相陣〞內再設一重陣法。仙碧頗知易理，見他所設之陣既非八卦九宮，也無
    三才五行，零零散散，全無章法，端的奇怪之極。

    　　擺完陣子，谷縝又請仙碧在屋前挖一個丈許深坑，挖成後，脫了外衣蓋住洞口，又在衣
    服上薄薄撒了一層浮土。仙碧怪道：〞這個坑作甚麼？〞谷縝笑道：〞自然是陷害葉老梵了
    。〞

    　　仙碧大皺其眉，搖頭道：〞你怎麼斷定他會從這裡掉下去？再說，這等深坑對付虎狼野
    獸也嫌淺了，又怎能困得住不漏海眼？〞谷縝道：〞若是深了，反而有些不便。〞仙碧欲要
    再問，他已轉入屋內去了。

    　　仙碧見他所作所為形同兒戲，無端費去自己許多真元，心中老大不快，拂袖入門，卻見
    虞照面上紅光已退，神儀內瑩，頭頂白氣氤氳，有如祥雲圍繞。陸漸氣色也好許多，正在閉
    目養神。寧凝則坐在屋角，拈一塊尖石著地勾畫，勾出人物山水、走獸飛禽，寥寥數筆，盡
    得韻致，然而不待畫完，便又刮去，如此塗抹不定，似乎心神不寧。

    　　屋內一時靜蕩蕩的，惟能聽見寧凝尖石劃地的沙沙聲，想是覺出氣氛沉凝，不一陣，沙
    沙聲亦停了下來。寧凝停下尖石，默默起身，踅出門外。

    　　此時日華已頹，暮氣西沉，峰巔林梢熔金凝紫，蒸起一片霞光，遠坡一畦寒葩，雪白血
    紅，經風一吹，花雨紛紛，再被一卷一蕩，落到險坳深谷，再也不見。

    　　寧凝望見落花，不由得自悲身世，但覺山風輕寒，溶溶侵肌，吹在身上，直涼到心底去
    ，正覺淒惶，忽地伸來一隻素手，撫過面頰，溫潤滑膩，一片軟玉也似。寧凝看去，仙碧碧
    眼凝注，隱含憐意。寧凝心兒一顫，秀目頓時潤濕了。

    　　仙碧知她心意，歎一口氣，將她拉到屋旁坐下，軟語道：〞傻丫頭，若想哭，便哭出來
    。〞這輕輕一句，有如一石入水，在寧凝心湖中激起層層漣漪，剎那間，她心閘崩頹，情潮
    奔湧，扁一扁嘴，伏在仙碧懷裡，喑瘖啞哭起來。

    　　自從得知母親噩耗，又經情變，寧凝身心飽受煎熬，直到這時，得了一個同性知己，才
    能夠宣洩心中悲苦。仙碧年近三旬，已是寧凝姨母一輩，平素又為地部諸女的首領，最解小
    女兒的心思，聽她哭得如此悲抑，頓知她心中藏有莫大苦痛，不由也為之心酸，動了慈母天
    性，撫著懷中女子豐美烏黑的長髮，絮絮寬慰。待她哭得差不多了，才柔聲道：〞凝兒，陸
    漸性子太癡，你別怪他。要知男女情愛，從來不能勉強的。他愛你時，刀山火海也阻擋不了
    ，他不愛你時，就算你時時刻刻在他身邊，他也不會將你放在心上……〞

    　　寧凝哭了一陣，心中悲苦稍去，聞言雙頰泛紅，澀澀地道：〞我只是一個小小劫奴，哪
    配談情說愛？只是他人品不壞，一想到他活不長，就覺惋惜得很。原想他安安靜靜的，即便
    去了，也少受一些痛苦……可，可他一點兒也不愛惜自己，明明自身難保，還要為那人冒險
    ……〞說到這兒，眉梢眼角，竟流露出一絲妒意。

    　　仙碧蹙眉搖頭，苦笑道：〞他便是這個性子。若不如此，就不是他了……〞說到這裡，
    欲言又止，半晌道：〞凝兒，你聽說過白蛇娘娘和許仙的故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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