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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 海

    　　　　　　　　　　　　　    【第一章】

    第1章 祖孫

        一枚銅錢，外圓內方，翻轉落定，銅綠間透出嘉靖二字。

    　　擲錢的是一名賬房，戴一頂破破爛蘭四方巾，穿一襲青裡泛白舊布袍，衣雖凋敝，人卻
    丰神，雙目如炬，盯著那枚銅錢沉吟，頭頂古槐正茂，槐花點點，細白如星。

    　　幾個閒漢在旁賭錢，一個老漢連輸兩鋪，掉頭笑道：「寧先生，這銅錢有什麼好玩，還
    不如借給小老兒翻本。」

    　　那賬房搖頭道：「此乃卜卦，不是玩兒。」

    　　那老漢笑道：「你又欺姓陸的沒見識，補褂子當用針線，哪用得著銅錢呢？」伸手便去
    拿錢，卻被那寧先生撥開，冷冷道：「不是我欺你沒見識，這卜卦是算命，可不是縫衣服。
    」

    　　那老漢道：「算命？那又算到什麼了？」

    　　那寧先生道：「算到一個乾卦。」那老漢笑道：「錢卦？好啊，但凡沾到這個錢字，必
    是大富大貴的命了……」別的閒漢聽到這話，紛紛笑起來：「陸大海你輸瘋了，一心只想到
    錢？」

    　　寧先生笑笑，道：「這話卻也不差，雖說此乾非彼錢，但乾者天也，《易經》卦辭有云
    ：『乾，元亨利貞』，元亨利貞，也就是大富大貴的意思。這一卦，變爻落在初九：『潛龍
    、勿用』，乃是陽氣潛藏之勢，便如神劍在鞘，光焰斂藏，不出則已，出則威服四方、蕩平
    天下。」

    　　一干閒漢聽得瞠目結舌，陸大海定一定神，道：「管他什麼銅錢卦，元寶卦，這錢嘛，
    贏到手才算真的。」自褡褳中搜出兩文錢，喝道，「爺爺豁出去了，都押小。」

    　　當莊的閒漢嘻嘻一笑，正要搖骰，陸大海卻道：「且慢。」那莊家道：「怎麼，怕了？
    」

    　　陸大海怒道：「放屁，爺爺怕誰？我一抬頭，天也捅個窟窿，跺下腳，地也得抖三下，
    想當年我出海去流求、去扶桑、去高麗、去蘇門答剌的時候，你小娃兒還在媽肚子裡撒嬌呢
    ？」

    　　那莊家被一番搶白，臉脹通紅，幾欲發作，但想此老脾性雖壞，賭品卻高，從不賒債，
    若是破了臉，沒的斷了一條財路，只得冷笑道：「陸大海你厲害，屆時輸了，別向我小娃兒
    借錢。」

    　　陸大海一聽，頓覺後悔，但大話出口，便如覆水難收，無奈哼了一聲。忽聽寧先生問道
    ：「老爺子出過海嗎？」

    　　「幹過好幾年呢。」陸大海陡然來了精神，「只是後來鬧起倭亂，海路受阻，賠光了本
    錢。好容易回到中土，朝廷又厲行海禁，殺了無數船家，剩下的船家，要麼投奔倭寇，要麼
    做了海賊。小老兒一無本錢，二來不想為賊為寇，只好當個窮打魚的。不過俗話說得好，縮
    頭烏龜命最長，想我那些同伴，要麼被朝廷抄家殺頭；要麼被賊寇劫了，丟到海裡餵魚；算
    來幾十個人，活到如今的，也只得小老兒我了。」

    　　寧先生歎道：「老爺子這話深合聖人『無為保身』之道。競利逐名，本是殺身之由，安
    貧樂道，方為遠禍之法。」

    　　陸大海道：「寧先生你說的都是大道理，小老兒不懂。但先生會算命，不妨算算，小老
    兒這一鋪是輸是贏？

    　　那寧先生將手中銅錢連撒六次，說道：「這次為坤卦？變爻在上六，爻辭曰：『上六，
    龍戰於野，其血玄黃』。」他見陸大海不解，便解釋道，「這就是說，陰氣一旦過於旺盛，
    勢必威逼陽氣，陰陽二氣難免大戰一場。只不過，自古陽者為君，陰者為臣，陰不勝陽，邪
    不壓正，老爺子這一鋪敗多勝少，若寧某卦象無差，當敗在六五之數。」

    　　陸大海聽得驚疑，眾閒漢卻已嚷著下注，那莊家抓起竹筒一陣搖，驟然掀開，眾人屏息
    一瞧，卻是一個六點，兩個五點，再大不過。眾人無不吃驚，陸大海更是傻眼，那莊家一面
    收錢，一面笑道：「六五，六五，一六二五，寧先生真是鐵口直斷，哈哈，陸大海，還賭麼
    ？」

    　　陸大海一翻褡褳，卻是空空，轉頭望去，那賬房不知何時，青衫飄飄，去得遠了，陸大
    海恨恨啐了一口：「晦氣，這酸丁竟生了一張烏鴉嘴。」

    　　「你先別罵。」那莊家笑道，「這寧先生可惹不得。你說，姚家多大的家業？家裡的金
    山銀山，幾個賬房也算不清，誰又沒挨過胭脂虎的嘴巴。可自從來了寧先生，那算盤上就似
    住了神仙，一個月不到，別的賬房統統捲鋪蓋滾蛋。如今姚家流水般的銀子，都從他十個指
    頭上過去，絲毫也不差哩。你說，如此一來，姚大官人還不當他是寶貝？你敢罵他，當心胭
    脂虎聽到，撕你的嘴？」

    　　眾閒漢皆笑。陸大海卻琢磨著如何向眾人借錢翻本。這時間，遠處鼓樂大作，眾閒漢一
    聽，鼓噪起來：「姚家的戲班來啦，去瞧，去瞧。」將賭具一卷，一哄而散。

    　　陸大海翻本無望，提起魚簍，悻悻走了一程。俄爾雲色轉濃，東南風起。他多曾出海，
    善辨風色，急向一棵李子樹下趨避，站立方定，大雨刷刷而至，在地面激起淡淡煙塵。

    　　雨正急，忽見一名灰衣漢子披髮袖手，背負一個包裹，孤零零蹣跚而來，陸大海心熱喚
    道：「朋友，緊走兩步，來這裡躲避。」

    　　那人聞如未聞，仍是不緊不慢，來到李子樹前，卻不躲藏。

    　　陸大海心中奇怪，那灰衣人猛然抬頭，露出面目，只驚得陸大海倒退半步，只見來人兩
    眼空洞，面目蒼白浮腫，絕似一具水中浮屍，半分生氣也無。

    　　那灰衣人一字一頓，嘶啞道：「姚家莊還遠麼？」

    　　陸大海暗忖這人不僅模樣怪異，嗓子裡也透出一絲鬼氣，便答道：「往西去五里就是。
    」那人兩眼一輪，似有銳芒閃過，忽又轉身，蹣跚去了。

    　　陸大海呆望那人背影，驀地驚覺，這人雖行走雨中，衣發鞋襪卻是乾爽挺刮，了無濕痕
    ，再一定神，忽見他身後包裹之下，衣衫忽高忽低，如走龍蛇，但凡雨水滴落，轉瞬無跡。
    陸大海驚得目瞪口呆，直待那灰衣人消失在風雨之中，也未還過神來。

    　　那雨本為陣雨，來去均快。不多時雲開日出。陸大海抖去雨水，失魂落魄走了兩步，驀
    地想起一事，轉身來到李子樹下，攀住樹幹，嘩啦啦搖下十幾個又青又大的李子，塞入褡褳
    。

    　　收拾甫定，忽聽咭的一笑，脆如鶯啼。陸大海一驚轉身，卻見一名女郎，碧眼桃腮，雪
    膚綠發，竟是少有的西洋夷女。

    　　陸大海向日出海，也曾遇上幾個夷女，但如此美貌者，卻是頭一次見過，但見那夷女容
    貌雖奇，卻著一身江南時興的紅羅衣裙，懷抱一隻波斯貓，通體賽雪，慵懶可愛。

    　　「老人家。」那女子一口官話清脆爽利，「你知道姚家莊麼？」

    　　陸大海聽得暗暗稱奇，口中答道：「不遠，往西五里。」

    　　那夷女笑道：「多謝。」一邊說，一邊輕撫那波斯貓的頸毛，那波斯貓側頭瞧了陸大海
    一眼，藍幽幽的眼珠裡，竟有幾分陰鷙。

    　　陸大海沒的心頭一寒，卻聽那夷女吃吃笑道：「北落師門，別擰淘氣。」說著伸手在貓
    兒頸上撓了撓，那貓兒吃癢縮身，耷下眼皮。陸大海心頭那股寒氣至此方散，惟覺心頭迷糊
    。

    　　那夷女又笑了笑，道：「老人家，再給你提個醒，這路邊的李子吃不得。」陸大海怪道
    ：「怎麼吃不得？」那夷女嘻笑不答，向西走去，她舉步舒緩，落足之時，卻在一丈之外。
    陸大海生恐眼花，揉眼再瞧時，那夷女竟已不見蹤影。

    　　陸大海驀地驚出一身冷汗：「乖乖，難道姓陸的流年不利，白日裡遇上女鬼？」想到這
    裡，心頭大犯迷糊，不知為何，竟無法凝聚精神。

    　　如此恍恍忽忽走了一陣，穿過一條小道，暖風鹹濕，陣陣吹來。陸大海舉目望去，煙波
    浩蕩，滄海無極，雲垂天外，如龍飲水，不自禁心懷大曠，縱聲長嘯。

    　　嘯聲未絕，便聽有人笑道：「爺爺回來了麼？」

    　　陸大海一轉眼，只見長沙遠岸，危崖聳峙，崖上搭著一座茅屋，屋前一個布衣少年正修
    補漁網，見了他，放下活計，起身迎來。

    　　陸大海訕笑道：「漸兒，你好。」那少年十七八歲，膚色微黑，眉清目秀，聞言皺眉道
    ：「我很好，爺爺這麼客氣，卻有些不太好了。」陸大海被他盯著，如芒刺在背，渾不自在
    。

    　　那少年又道：「賣魚的錢又輸光了麼？」

    　　「哪裡話？」陸大海掙紅了臉，「我換錢回家，走在路上，忽見有賣李子的，便給你買
    了幾個解渴。」說著從褡褳裡掏出一顆李子，塞在少年手裡。那少年遲疑接過，咬了一口，
    但覺酸苦難言，幾乎吐將出來。原來，那李樹生在路邊，無數行人經過，果實卻豐碩如故，
    究其緣由，皆因太過酸苦，以至於無人採摘，任其生長。

    　　陸大海目不轉睛望著少年，見他眉頭微皺，繼而舒展開來，一顆心始才落地，只聽那少
    年歎道：「這錢都換了李子麼？」

    　　陸大海呵呵大笑，摸著少年後腦，說道：「漸兒就是聰明，一猜便著。怎麼樣？李子好
    吃麼？」

    　　那少年點頭道：「這李子又大又甜，實在好吃，只是吃果子填不了肚子，下回有上好的
    糯米糕兒，你給我買兩塊。」

    　　陸大海一愣，強笑道：「不錯，你瞧我這記性，興頭一來，錢都換了李子，竟忘了買米
    。」那少年默不作聲，自去補網。

    　　陸大海袖手閒了半晌，忽聽腹中雷鳴，望著滿袋李子，不覺滿口生津，心想孫兒說了這
    李子好吃，不妨吃兩個充飢。當即掏出一個，剛塞入口，老臉便蹙成一團，忙將果肉吐了出
    來。

    　　那少年聽到動靜，回頭一看，失聲笑起來。陸大海只恨入地無門，羞了時許，尋話道：
    「漸兒，錢的事咱們暫且不提，一提便覺俗氣。卻說今兒回家的時候，我遇見兩件奇事，跟
    你說說。」那少年頭也不抬，道：「這次是猩猩搶衣服，還是夜叉逼賭？」

    　　陸大海早年出海遊歷，見過許多珍怪奇物，是以每次輸光了錢，不免借些奇聞怪事來搪
    塞，譬如某次輸光了衣褲回來，便說猩猩模樣像人，更愛穿人類的衣裳，自己回家途中，遇
    上一群猩猩搶劫，不僅衣褲不保，錢也一併遺失了；要麼便是路過海邊，突然波分浪裂，躍
    出一隻夜叉，一意逼賭，陸大海抗不過，只得慨然與之一搏，那夜叉是妖非人，神通廣大，
    自家輸個精光，也是理所當然的了。除此之外，還有海鷗成群，啄光了換來的米面；蛟龍聚
    寶，專一偷人錢袋，拖到洞窟收藏。總而言之，也難為這老東西鬼話連篇、層出不窮了。

    　　故聽此少年一說，陸大海面皮微微發燙，幸喜膚色黝黑，蓋住羞色，正想說那兩件事，
    忽覺腦中空空，究竟何事，怎麼也想不起來，苦思良久，忽地一拍額頭，大叫道：「糟糕，
    爺爺年紀大了，好端端的事，怎麼就想不起來了？」

    　　那少年又是吃驚，又是好笑，但這祖父生性無賴，他已見怪不怪了，只是一笑，並不放
    在心上。

    　　陸大海飢餓難忍，掀鍋搜灶，粒米未見，忍不住道：「漸兒，沒吃的麼？」

    　　那少年道：「等你買米下鍋呀！」陸大海一噎，支吾道：「有魚麼？」那少年道：「你
    不是賣了嗎？」

    　　「你不用跟老子嘔氣。」陸大海惱羞成怒，「把網給我，我去撈兩條魚，好歹填飽肚皮
    。」

    　　那少年道：「你沒瞧見網被魚鑽破了嗎，正補著呢。」陸大海無計可施，氣哼哼踱了兩
    步，忽而一拍手，笑道：「不打緊。我聽鎮上人說啦，今日是姚大官人的壽期。姚大官人大
    擺壽筵，咱們去道個賀，沒準能賺到一頓好的。」說到這兒，彷彿壽筵上那些山珍海味均是
    眼前之物，禁不住連吞口水。

    　　那少年搖頭道：「姚家的人又凶又壞，從不正眼看人，他會讓你入莊才怪。」

    　　陸大海道：「今時不同往日，只要老漢我說兩句『壽比南山、福如東海』，再作兩個揖
    、磕兩個頭，就算坐不上正席，得些殘羹剩飯，也是好的。」

    　　「那不是做叫花子麼？」那少年皺眉道，「我可不去。」

    　　陸大海怒道：「裝什麼清高，你是太子爺嗎、是公子哥嗎？」一頓足，獨自去了。

    　　那少年也不理他，埋頭織網，待陸大海去遠，方才放下漁網，自懷裡取出一串用貝殼結
    成的項鏈，鏈上貝殼大小不一，有海螺，亦有扇貝，均被細細打磨，映日一照，珠光潤澤，
    那少年瞧了半晌，從腳邊取來一塊白石，將一塊略顯粗糙的海螺，蘸了水，在石面上小心碾
    磨，不多時，額上便滲出細密的汗珠來。

    　　碾磨未畢，忽聽撲翅之聲，有人尖聲叫道：「陸漸，陸漸。」那少年抬頭望去，只見掛
    漁網的撐桿上停著一隻白鸚鵡，生得素羽流輝，喙若塗丹，兩眼有如黃玉點漆，一轉之間，
    水光流動，靈意逼人。

    　　「練劍啦，練劍啦。」那白鸚鵡叫著飛出丈餘，見少年不曾跟上，又停在一塊礁石頂上
    ，歪著頭叫道：「陸漸，陸漸。」

    　　陸漸笑道：「傻鳥兒，別催啦。」將那貝殼項鏈對日照了照，露出一絲歡喜，然後起身
    走到屋後，在一塊礁石下摸索片刻，抽出一口木劍，劍長三尺，多有缺痕，卻是久經磨損的
    一樣舊物。

    　　「練劍啦，練劍啦。」那白鸚鵡叫著飛出丈餘，見少年不曾跟上，又停在一塊礁石頂上
    ，歪著頭叫道：「陸漸，陸漸。」

    　　陸漸笑道：「傻鳥兒，別催啦。」將那貝殼項鏈對日照了照，露出一絲歡喜，然後起身
    走到屋後，在一塊礁石下摸索片刻，抽出一口木劍，劍長三尺，多有缺痕，卻是久經磨損的
    一樣舊物。

    　　那白鸚鵡飛在前面引路，陸漸掛劍在腰，跟隨在後，行了數里，遙見一座密林，含煙抱
    石，林秀濃郁。

    　　陸漸越是近那林子，越是心頭慌亂，步子不覺慢了下來。白鸚鵡嫌慢，歇在一棵樹上，
    催促道：「陸漸，陸漸。」

    　　叫聲才起，樹林中白影晃動，閃出一名丫髻少女，生得肌膚勝雪，發如堆鴉，年未及笄
    ，容貌已是極美，著一身白碾光絹珠繡金描挑線裙，束一條白玉鑲翠綵鳳文龍帶，釵如天青
    而點碧，珥似流銀而嵌珠，便是一雙繡鞋，也是金縷銀線，繞著五色牡丹，華貴難言。

    　　那白鸚鵡一撲翅，落在那少女肩頭，家禽美人，相映成趣。

    　　陸漸不覺面紅心跳，支吾道：「小蘭，你好。」那少女嘴角微翹，半笑半嗔：「才不好
    ，等你老半天啦。你是不是不想見我？走得慢騰騰的，還要白珍珠催你。」

    　　陸漸急道：「哪裡話，我，我做夢都想見你。」小蘭含笑道：「當真？」

    　　「當真。」陸漸說著，低眼瞧著腳尖，不敢與那女子對視。

    　　「傻子。」小蘭瞪他一眼，「還不進來？」

    　　二人來到林間空地，只見一株大槐樹下倚了一口木劍，制式與陸漸的木劍相類，只是多
    出一條物色劍穗，劍旁擱了一個大紅葫蘆，油漆閃亮。

    　　小蘭拿起葫蘆，問道：「你渴不渴？」陸漸點頭道：「有一點兒。」小蘭撇嘴一笑，將
    葫蘆遞給他道：「給你。」

    　　陸漸接過，拔塞一嘗，露出驚訝之色，小蘭笑道：「怎麼樣，好不好喝？」陸漸怪道：
    「這水怎麼甜咪咪、酸溜溜的，還有一股香氣，嗯，像是桃子，又像梨……」

    　　「傻子。」小蘭拍手笑道，「這是桃兒膏和著蜂蜜水兌的，自然是甜咪咪、酸溜溜的了
    。」陸漸臉一紅，放下葫蘆，道：「喝水就喝水，還用這麼多彎曲嗎？」

    　　小蘭啐了一口，罵道：「土包子，就知道喝清水，吃白飯。」陸漸微一猶豫，道：「小
    蘭，我……我……」手伸到懷邊，欲摸項鏈。

    　　不料小蘭一整容色，拾起那口木劍，淡然道：「廢話少說，今天我學了幾記新招。你瞧
    仔細了，千萬別轉眼請。」當下擺處一個式子，左畫三圈，又刺一劍，說道，「這一招叫『
    偷雞摸狗』。」陸漸久未進食，氣力虛弱，但為討好這少女，強打精神，依法使了一遍。

    　　小蘭又道：「再瞧這一招『刺麻雀』。」說罷高高躍起，凌空刺出四劍，飄然落地，說
    道：「這一劍練得好，一縱之間，能刺一十六劍。」

    　　陸漸依樣跳起，才刺一劍，第二劍尚未刺出，便以墜地，只羞得面紅耳赤，偷眼看去，
    但見小蘭覺著紅馥馥的小嘴，杏眼裡大有嘲意，不覺更是羞慚。

    　　卻聽小蘭輕哼一聲，說道：「陸漸，你怎麼總是慢騰騰的。走路慢，使劍更慢，我早跟
    你說過了，這路劍法一定要快，快到斬斷流水才能稱好，像你這樣，連一根牙籤都斬不斷呢
    ！」

    　　陸漸遭她一頓數落，唯有點頭城市，卻聽小蘭又道：「這些天你全無長進，再這樣，怎
    麼陪我練劍？」陸漸聽得心急，脫口道：「我一定用心。」

    　　小蘭白他一眼，冷冷道：「也罷，我再相信你一次。」說著又演四招，分別為「蘑菇大
    叔」、「吹風下雨」、「馬毛鳥羽」，一招快似一招，陸漸忍著飢餓，凝神瞧罷，依樣畫葫
    蘆，一一學來。

    　　天幸這四招並不甚難，故而未曾丟臉，小蘭見他練罷，說道：「今天就教這六招，你回
    家好生練習。上次我教你的招式，你練得怎麼樣？」陸漸道：「都練好了。」小蘭笑道：「
    很好，咱們來拆解拆解。」

    　　兩人擺好架勢，對起劍來，小蘭出劍如風，一招未絕二招又出，陸漸被她的快劍逼得手
    忙腳亂，半晌工夫，連中三劍，木劍雖不致命，但中劍之處仍很疼痛。又拆數招，小蘭一劍
    刺來，陸漸揮劍去格，篤的一聲，兩劍相交，陸漸忽覺小蘭劍上生出一股黏勁，頓時虎口酥
    麻，木劍脫手飛出。

    　　小蘭咯咯笑道：「怎麼樣，你服不服？」陸漸忙道：「心服口服。」小蘭聽了，綻顏而
    笑，陸漸見她眼波流動，玉頰生輝，心中也覺歡喜。

    　　「陸漸。」小蘭忽又露出憂色，「五天前你還能擋我五十招，這次怎麼只能接三十招呢
    ？」陸漸想了想，說道：「你出劍快了，力氣也變強了。」

    　　「胡說八道！」小蘭呸了一聲，「不是我快了強了，而是你慢了弱了，你偷懶耍滑，沒
    好好練劍，對不對？」陸漸忙擺手道：「不對，我，我天天練的。」

    　　「那就是你練得不夠勤。」小蘭說道，「從今日起，你須得加倍練習。」

    　　陸漸遲疑道：「我要打魚補網，又不能讓爺爺看見……」小蘭嗔道：「你是不是不想陪
    我練劍了？」陸漸見她露出刁蠻神色，無可奈何，唯有低頭不語。

    　　忽聽一聲嘻笑，有人說道：「好奸猾的丫頭，小小年紀，就恁地會騙人。」

    　　小蘭聞言色變，不由得仗劍喝道：「是誰？」轉眼四顧，卻不見人，但聽那聲音清軟，
    卻是一個女子，卻聽那女子又笑道：「傻小子，你知道她為何五天工夫，就忽然快了強了？
    」陸漸道：「她練得比我勤，自然快了強了。」

    　　那女子歎了一口氣，說道：「傻小子，你真是傻得可以，她雖然比你練得勤，卻不是主
    因。主因是她將家傳的『玉髓功』練到了第二重，內功有成，自然快了強了。她教你練劍，
    卻不傳你內功，傻小子，你難道不知道：『練拳不練功，到老一場空』麼？」

    　　她說話之時，小蘭持劍循聲飛奔，但那聲音忽東忽西，忽南忽北，始終游移不定，小蘭
    追蹤不得，氣惱萬分，聽到這裡，忍不住掉頭喝道：「陸漸，摀住耳朵，別聽她胡說。」

    　　「你才是胡說呢，」那女子笑道，「你教這傻小子的劍術，不過是讓他做你練劍的靶子
    。你說，你跟他說的話，又有幾句是真的？」陸漸聽得迷糊，卻見小蘭跌足嗔道：「你胡說
    ，有本事就不要做縮頭烏龜。」

    　　那女子輕聲冷笑，倏爾紅影一閃，兩人眼前已多了一個綠鬟朱顏、碧眼如水的美貌夷女
    ，懷抱一隻波斯貓，雙頰生暈，似笑非笑。

    　　「番婆子。」小蘭喝道：「是你在說話？」

    　　那夷女笑道：「是呀，怎麼著？」

    　　「吃我一劍。」小蘭倏地縱起，挽劍便刺。那夷女笑道：「刺麻雀麼？」話音才起，小
    蘭虎口劇痛，卡嚓一聲，木劍折為兩段。

    　　小蘭縱身後掠，定睛瞧時，卻見半截木劍嵌在一棵大樹上，不由好生驚愕，心想自己明
    明刺那夷女，怎麼會刺中樹幹，她慌忙掉頭，卻不見了夷女的影子，只聽笑語遙遙傳來：「
    傻小子，你可留心啦，不要被這丫頭賣啦，還幫她數銀子。」

    　　小蘭花容慘變，驀地失聲叫道：「你，你會妖術？」那夷女咯咯嬌笑，笑聲漸遠，倏爾
    不聞。

    　　小蘭恨恨一頓足，瞪著陸漸道：「你信她還是信我。」陸漸不假思索道：「自然信你了
    ，我又不認得她。」小蘭見他答得如此爽快，心滿意足，破顏笑道：「還算你老實。」她想
    了想，又問道，「我明明刺那個番婆子，怎麼會刺在樹上呢？你在旁邊，可瞧見什麼？」

    　　陸漸道：「你明明是刺樹，又哪裡刺人了？」小蘭奇道：「你說我出劍之時，便是刺樹
    ？」陸漸點頭。

    　　小蘭沉思半晌，始終不得其解，只得道：「那個番婆子果然會妖術。」說罷拾起一根樹
    枝，說道：「咱們再來拆招。」忽見陸漸兩眼呆滯，神不守舍，心中一時好生不悅。

    　　原來，陸漸比過一輪劍，越發飢餓，他正當成年，食量本大，此時身子便如掏空了一般
    ，提不起半分力氣，直待小蘭用樹枝捅了兩下，他才勉力提劍，但不出三招，就被小蘭敲掉
    木劍，抵住咽喉。

    　　小蘭不喜反怒，將樹枝一擲，叱道：「陸漸，你不耐煩陪我練劍麼？好呀，我尋別人去
    。」說罷眉眼泛紅，掉頭便走，陸漸慌道：「小蘭，我……我……」情急間脫口而出，「我
    沒吃飯，沒，沒氣力呢。」

    　　小蘭驟然止步，回頭瞪了他半晌，忽地撲閃雙眼，咯咯咯笑了起來。陸漸羞得手足無措
    ，怒道：「有什麼好笑？」

    　　小蘭喘息已定，才說道，「傻哥哥，你別生氣，既然餓了，怎麼不早說？」陸漸道：「
    我若說沒吃飯，不比劍，豈不掃了你的興？」小蘭道：「你大可先吃飯，再比劍呀。」陸漸
    咬了咬嘴唇，搖頭道：「我沒飯吃。」

    　　小蘭望著陸漸，秀眉微顰，她出生豪富之家，從不知食不果腹是何滋味，但見陸漸神態
    可憐，芳心一軟，歎道：「罷了，你隨我來。」陸漸道：「去哪裡？」小蘭將那只白鸚鵡招
    來，說道：「你別多問，隨著我便是。」

    　　陸漸不敢多問，隨她走了里許，出了密林，遙見飛簷聳壁，不覺訝道：「這不是姚家莊
    麼？」小蘭道：「你呆在這兒，哪兒也別去。」陸漸答應，小蘭走了幾步，又回頭道：「你
    須得記住，與我相會練劍的事決不能告訴別人，若然說了，我一輩子也不理你。」

    　　陸漸笑道：「這話你說了一百遍了，我對天發誓你還不信嗎？」

    　　小蘭微微一笑，繞過一帶圍牆，消失不見。陸漸閒著無事，便坐下來，想到小蘭臨走時
    的笑靨，心中溫暖，忽又想起，認識小蘭已有兩年，記得還是前年中秋，陸大海喝多了酒，
    早早睡熟。陸漸獨自一人，百無聊賴，順著海灘漫步，忽見海邊有一道人影晃動，定睛看時
    ，卻是一名沖齡少女，在圓月之下，迎風舞劍，姿態曼妙無比。陸漸瞧得入神，忍不住也拾
    起一根枯枝，學著她縱躍刺擊。

    　　這麼一個舞，一個學，驀然間，那少女收劍轉身，嫣然一笑，佯嗔道：「臭小子，你若
    再偷瞧我練劍，我把你眼珠子挖出來哩。」

    　　陸漸原本只是童心偶發，隨意玩耍，但那少女笑容之美，竟是他生平未見。一時間，只
    覺圓月失色，群星黯淡，大海波濤也似悄然無聲。陸漸所能做的，便是那麼呆呆站著，望著
    那少女，久久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那一晚，陸漸知道了少女名叫小蘭，喜歡練劍，卻苦於沒人拆招。陸漸聽了，頭腦一熱
    ，便自告奮勇，陪她練劍。從此之後，小蘭的劍法越來越好，和陸漸比劍，總是勝出。久而
    久之，陸漸也並非沒有取勝之機，只是即便發覺小蘭的破綻，也不忍將木劍加諸其身。

    　　如此多則月餘，少則數日，兩人總要相會一次。初時，總是小蘭趁陸大海不在來尋陸漸
    ，後來她養了一隻白鸚鵡，取名『白珍珠』；臨會時，便讓鸚鵡來喚。而陸漸也慢慢明白，
    小蘭與自己不同，她出身豪富，每次出現，總是華服燦爛，珠玉滿身。只不過，這妮子口風
    極緊，從不吐露家在何處，家有何人；她既不說，陸漸也不便多問。

    　　想到這裡，陸漸伸手摸著懷中項鏈，心頭不覺忐忑起來，尋思道：「小蘭見慣了珠玉寶
    石，這條貝殼項鏈不值一文，她若見了，會不會笑我呢？」一念及此，他暗暗發愁，幾乎忘
    了飢餓，直待有人拍他肩膀，方才醒轉。抬眼望去，卻是一個小丫環，見他抬頭，便將手中
    朱漆食盒重重一擱，努嘴道：「諾，給你的。」

    　　陸漸奇道：「小蘭呢？」

    　　「誰是小蘭？」小丫環見他衣衫破舊，面露嫌惡之色，退後兩步方道，「這是廚房的朱
    大嬸讓我給你的。」

    　　陸漸莫名其妙，又問道：「是小蘭讓朱大嬸托你給我的？」

    　　「小蘭小蘭？」小丫環啐道，「什麼亂七八糟的，朱大嬸就是朱大嬸，不是什麼小蘭。
    還有，這兒是姚家莊的墓園，莊外人不許久待，當心胭脂虎把你當成盜墓的小賊，打斷你的
    狗腿。」

    　　陸漸掉頭四顧，果見許多土塚石碑，心頭沒的生出一陣寒意，忍不住問道：「你是姚家
    莊的人麼？」小丫環道：「是又怎麼著？」陸漸心一熱，幾乎問出一句：「小蘭也是姚家莊
    的麼？」但終究忍住，眼瞧著那小丫環一溜煙跑了。

    　　陸漸揭開食盒，香氣撲鼻而來。細瞧時，雞鴨魚肉菜蔬俱全，鴨子塗了蜂蜜，鰻魚雕成
    花瓣，做法考究，生平未見，正想動箸，忽又想起祖父，一時忍住，提盒向莊前走去，還未
    走近，便見一群閒漢圍在莊門前，陸大海也在其中，只是年老體衰，被眾閒漢擋在外面。

    　　陸漸扯住他衣角，叫了一聲。陸大海回頭見他，怒道：「作甚麼？」陸漸道：「還沒坐
    上席麼？」陸大海怒道：「坐個屁，姓姚的狗眼看人低，不讓我進去。」陸漸道：「殘羹剩
    飯也沒有？」陸大海道：「筵席還沒開，哪來的殘羹剩飯？」說到這裡，一吹鬍須，瞪著陸
    漸道：「你這猴兒，是來瞧我的笑話麼？」

    　　陸漸笑道：「我哪裡敢，我是接你回家吃飯的。」陸大海露出狐疑之色：「不是說沒飯
    吃嗎？」陸漸舉起食盒，陸大海兩眼發亮，奪過一瞧，垂涎三尺，撕下一塊鴨肉，放在嘴裡
    大嚼，幾個相識的閒漢回頭瞧見，發聲喊，便圍上來。陸大海慌忙抱住食盒，拔腿便跑，沒
    跑兩步，忽被人在腳下一勾，撲地便倒，食盒盡數打翻。

    　　陸大海摔得鼻青臉腫，但望著一地佳餚，心中之痛更勝臉鼻，不由吼一聲：「賊廝鳥，
    絆你祖宗。」一骨碌爬其來，正要揮拳，忽地目瞪口呆，拳頭停在半空，再也送不出去。

    　　陸漸趕將上來，只見前方六個青衣莊丁圍著一個體態豐滿的濃妝婦人，那婦人容貌平常
    ，頜下生一顆豆大黑痣，三角眼精光游移，透著濃濃戾氣。

    　　陸大海被她一瞥，頓時軟了，彎腰笑道：「管家奶奶，您好。」

    　　「你倒是罵呀。」那婦人笑瞇瞇地道：「誰是賊廝鳥，誰又是祖宗了？」

    　　陸大海忙笑道：「賊廝鳥自然是小人，祖宗不用說，正是奶奶。」那婦人道：「我有那
    麼老嗎？」陸大海笑道：「奶奶怎麼會老，剛才乍一晃眼，我還當遇上誰家的大閨女呢。」
    那婦人失笑道：「你倒會轉圜。」

    　　陸漸識得這婦人是姚家莊的總管，方圓百里內第一個跋扈人物，刁鑽蠻橫，無所不為，
    因她待人狠如老虎，故而人稱「胭脂虎」，叫得久了，至於她本身姓名，竟是無人記得了。
    陸漸雖知這胭脂虎的厲害，但見祖父一副奴才嘴臉，深感氣悶，一拽陸大海，低聲道：「爺
    爺，我們走。」

    　　「往哪兒走？」胭脂虎微微冷笑，喝道，「把那食盒拿起來。」身邊莊丁拾起食盒，遞
    到她面前。胭脂虎瞧了，冷冷道：「陸大海，你膽子越來越大了，去年傷了人，坐了牢，也
    不知悔改，今天倒好，竟來太歲頭上動土？」

    　　陸大海莫名其妙，撓頭道：「奶奶這話，小人卻不明白？」

    　　胭脂虎拿過食盒，指著蓋子上一個硃砂小字道：「這個字你認得嗎？」陸大海賠笑道：
    「奶奶這是考較小人了？說到認字，小人只認得自家姓氏，這個字既不像陸，也不像大，更
    加不是一個海字，您說，小人如何認得。」

    　　胭脂虎笑道：「你這老滑頭卻會裝呆，也罷，我指點你一下，這是個姚字，姚家莊的姚
    ，至於這個食盒，卻是我莊裡的東西，只不知你是怎麼偷出來的？」

    　　陸大海臉色發白。陸漸也是頭中嗡的一聲，憑空大了數倍，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聽陸大
    海笑道：「這食盒確是小老兒從貴莊偷來的，既然被奶奶發覺了，要打要殺要報官，小老兒
    全憑處置。」

    　　陸漸大驚，正要說話，忽被陸大海劈頭一掌，打了個趔趄，只聽他厲聲叱道：「死猴兒
    ，拽著老子作甚，還不滾回家去。」

    　　陸漸一呆，忽聽胭脂虎冷哼一聲，道：「你這老傢伙跟我裝光棍麼？把他給我捆起來。
    」

    　　幾個莊丁轟然答應，擁將上來。陸漸腦中空白一片，眼見幾隻手抓到祖父身上，心一急
    ，忘了身在何處，拔出木劍，使一招「蘑菇大樹」，身子下蹲，劍往上撩，耳聽得幾聲慘哼
    ，那幾個莊丁齜牙咧嘴，紛紛縮手，其中一人卻也悍勇，左手縮回，右手仍是狠狠一拳，打
    向陸漸面門。

    　　陸漸退後半步，雙手握劍，右手大拇指按著劍柄，將木劍撥得微微左偏。那莊丁一拳打
    來，拳頭就似送到劍尖上一般，不由得大叫一聲，向後躍出，低頭看時，中劍處竟然鮮血長
    流。

    　　眾莊丁如夢初醒，倏地散開，將陸漸圍在當心，卻不敢貿然上前。陸大海眼見一禍未平
    ，一禍又生，不覺驚惶失措，連聲道：「有話好說……」話音未落，便聽胭脂虎喝道：「且
    慢。」

    　　她分開眾人，面上如罩寒霜，厲聲道：「小子，這兩招劍法，誰教你的？」

    　　陸漸雖然得手，一顆心卻是撲通亂跳，聽這一問，無以回答。心想小蘭千萬叮囑，不可
    說出與她相會之事，那麼就算斧鉞加身，自己也決不能洩漏一句。但他不善撒謊，支吾半晌
    ，方道：「沒人教我，我隨手亂刺的。」

    　　胭脂虎冷笑道：「這第一招是『芝蘭玉樹』，第二招則是『明珠彈雀』，都是『斷水劍
    法』的招數，你欺我不認得嗎？」

    　　「不對不對。」陸漸擺手道，「這第一招叫做『蘑菇大樹』，第二招叫做『泥丸子打蒼
    蠅』。什麼斷水劍法，我沒聽說過。」

    　　胭脂虎怒極反笑：「好小子，不但偷學了劍招，還變著法兒侮辱我姚家的劍法。好啊，
    我今天便剖開你的肚子，瞧你有幾個膽子。」

    　　陸漸見她三角眼中精光轉動，沒由來只覺週身發冷，他不知這是對方殺氣湧來所致，但
    因練劍已久，情急間雙手把劍，劍尖微挑，斜指東南。

    　　胭脂虎冷笑道：「這一招是『射鬥牛』。」

    　　陸漸搖頭道：「這叫做『舉棒打牛』。」胭脂虎又好氣又好笑，罵道：「臭小子，你倒
    會消遣老娘，誰教你這麼些混帳名兒。」

    　　陸大海見事情越鬧越大，若是任由陸漸使性弄氣，只怕會惹出更大禍事。心一急，猛然
    撲向陸漸。陸漸一心提防胭脂虎與眾莊丁，萬沒防著祖父，忽覺虎口一震，已被陸大海攥住
    木劍，他急忙回奪，奈何雖擅劍術，氣力卻是不濟，只一下，便被拽了個踉蹌。

    　　眾莊丁見狀，一擁而上。陸漸不能用劍，便與常人無異，只一合便被按住。陸大海也被
    兩個莊丁摁在地上，大叫道：「管家奶奶，小孩子不懂事，要打要殺，衝我老漢來……」直
    到被一個莊丁狠狠抽了幾個嘴巴，始才清淨。

    　　胭脂虎冷笑道：「壽筵在即，諸事繁忙，先將這兩個泥腿子押到莊內關押，待我稟明莊
    主，再來拷問。」說罷扭腰擺臀，揚長去了。

    　　眾莊丁聞令，便用腰帶將陸氏祖孫捆了，推入莊內。莊丁們多少吃了陸漸的虧，心有怒
    氣，紛紛飽以老拳，揍得陸漸渾身青腫，嘴角淌血。

    　　二人被帶到一座房前，眾莊丁將之掀入，關上鐵門。陸大海湊到門前，大叫冤枉。陸漸
    又餓又疼，說道：「爺爺，不要叫了，這也算不得冤枉。」

    　　「不冤枉麼？」陸大海怒道，「難不成你真的偷了食盒，還會什麼斷腿斷手的劍法？」

    　　陸漸低頭不語，心道：「倘若這劍法真是姚家莊的劍法，小蘭又是從哪裡學來的？難不
    成她是姚家莊的人，但她若是姚家的人，又為何將劍法教給我呢？」想到這裡，他連連搖頭
    ，心道：「不對，姚家沒一個好人，小蘭怎會是姚家莊的人？再說，她傳我的劍招名稱又和
    胭脂虎說的完全不同，決不是什麼斷水劍法。」一時間，陸漸心亂如麻，渾然理不清頭緒。

    　　陸大海見他神色愁苦，忍不住問道：「孩子，莫非你有什麼事瞞著我？」陸漸抬頭欲言
    ，但想到小蘭囑咐，又把話嚥了下去。陸大海問那食盒的來歷，陸漸也不肯說，陸大海知道
    這孫兒自小倔強，他若不肯說，任是如何打罵，也難讓他吐出一個字來，問了兩次，只得作
    罷。

    　　不多時，忽聽有女子在外說道：「總管奶奶說了，把這兩個泥腿子押到書齋去，老爺要
    親自拷問。」

    　　負責看守的莊丁嘻嘻笑道：「六兒姑娘，就這麼走啦？也不陪我多說幾句兒。」那丫環
    啐了一口：「別來動手動腳的，當心管家奶奶瞧見了，剁了你的狗爪子。」那莊丁笑道：「
    如此說，索性我求求管家奶奶，把你賞給我暖被窩好了。」那丫環冷笑道：「做你娘的清秋
    大夢，你敢打這種混帳主意，我跟你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兩人調情打諢，鬧了一陣，待那丫環去後，莊丁才提出二人。經過幾道院門，未至書齋
    ，早有小丫環迎出來，說道：「老爺說，將老的放了，小的交給我帶進書房去。」

    　　陸大海急道：「幹麼先放我？他不走，我也不走。」說罷蹲在地上，那莊丁大怒，腳踹
    手拖，連聲呵斥。

    　　卻聽那丫環又道：「老爺還說，前莊人多，出入不便，從莊後側門出去就好。」那莊丁
    一心在這丫環前逞威，大聲應了，連打帶罵，拖著陸大海前往莊後不提。

    　　陸漸見祖父被釋，心懷大寬：「如此正好，今日的事全都怪我，不可連累了爺爺。」

    　　那小丫環道：「臭小子，你放老實些，若想逃走，瞧我怎麼收拾你。」陸漸冷笑道：「
    大不了一死罷了。」昂首邁步，卻聽那丫環在身後罵道：「你死到臨頭，還充什麼好漢？」

    　　到了書齋前，那丫環推門喝道：「進去。」

    　　陸漸踉蹌入門，只聽砰的一聲，那門又從後關上。他定一定神，但見一縷天光，自頭頂
    天窗射入，照在書桌邊一人臉上，那人手捻鬢髮，美目含笑，這笑容陸漸再也熟悉不過，頓
    時驚喜交迸，脫口叫道：「小蘭，是你？」

    　　「傻哥哥。」小蘭歎道：「若不是我，你就死啦。」說罷給他解開束縛。

    　　陸漸恍兮忽兮，如在夢裡，喃喃道：「小蘭，你教我劍法、給我食盒的事，就算他們打
    死我，我也不會說的。」

    　　小蘭流露出一絲感激之色，歎道：「陸漸，你陪我練劍，又替我保守秘密，我……我著
    實很承你的情。」

    　　「這算什麼。」陸漸笑道。「你吩咐的事，我死也要做到的。」

    　　小蘭望著他，秀目中倏爾聚起濛濛水光，忽地別過頭去，陸漸見她香肩微顫，似在哭泣
    ，不由慌了神：「怎麼啦，我做錯事了麼？你，你別哭，都是我不對。」

    　　小蘭伸袖抹淚，道：「你有什麼不對，不對的是我，你可知道我為什麼難過？」陸漸搖
    頭。小蘭歎道：「只因你對我太好，我，我卻對你不盡不實。」她見陸漸神色茫然，便道，
    「我本姓姚，姚家莊主姚江寒便是我爹，小蘭這個名字，是我編來騙你的。」

    　　陸漸聽得這話，心頭微亂，但瞬間又平靜下來，心中許多疑竇豁然貫通，不覺笑笑。小
    蘭怪道：「我騙了你，你也不生氣嗎？」陸漸搖頭道：「無論你是誰，在我心裡，你都是教
    我練劍的小蘭。即便你騙了我，我也不怪你。」

    　　小蘭心中悲喜交集，好容易忍住淚水，說道：「陸漸，你待我的心意，我都明白。如今
    我有一個大對頭，須得你幫我對付，原本我還想再等一些日子和她了斷，如今卻來不及了。
    」

    　　陸漸聽得滿頭霧水，小蘭轉身從書案下抽出一口明晃晃的寶劍，說道：「以往我們用的
    是木劍，今天卻要用真劍。」陸漸接過，但覺入手極沉，不知怎的，心中一陣不安。

    　　小蘭說道：「你人小劍重，須得雙手把持，待會兒若有人來，你便藏在書架後，萬莫作
    聲，待我喝一聲『刺』，你便以『射鬥牛』起手，用『長空擊鷹』刺她後背。」

    　　陸漸吃了一驚，擺手道：「怎麼使得，這是真劍，會刺死人的。」小蘭嗔道：「你不是
    說了嗎？我吩咐的事，你死也要做到的？怎麼才一會兒，就變卦了……」說到這兒，眼圈兒
    一紅，看著又要落淚。

    　　陸漸見狀，心頭如被針刺，無奈道：「你別哭，我聽你的便是。」小蘭這才破涕為笑。
    陸漸又道：「只是，姚，姚……小姐……」小蘭白他一眼，嗔道：「不許叫我小姐。我單名
    一個晴字，你以後便叫我阿晴好了。」

    　　陸漸心想：「這個名字比小蘭可好聽多了。」又說道：「阿晴，你說的招數，我還沒學
    過呢。」

    　　「我一急，卻忘了。」姚晴微微笑道，「這兩招便是『舉棒打牛』和『刺麻雀』。」

    　　陸漸道：「原來不止你的名字是假的，劍招的名字也是假的。」姚晴羞怒交集，狠狠瞪
    他一眼。陸漸見她生氣，不敢再說，想了想，忽地囁嚅道：「阿晴，我，我有件東西，想要
    給你。」

    　　姚晴兩眼瞧著房門，漫不經意地道：「什麼東西？」陸漸自懷裡取出那條貝殼項鏈，吃
    力地道：「送、送給你的呢！」

    　　姚晴接過，微感愕然，定定瞧了那項鏈半晌，忽地抬頭，強笑道：「這，這是你自己做
    的麼？」陸漸點頭道：「是啊，可惜不值錢，你不嫌棄，就放在那裡瞧瞧，戴與不戴，都沒
    關係的。」

    　　姚晴望著項鏈，神色如癡如醉，輕輕地道：「誰說不值錢，我見過的首飾裡面，數這個
    最貴重的。」陸漸笑道：「你說笑，這個一文錢也不值的。」姚晴歎道：「是呀，它不值錢
    ，它所值的，是一顆真心，與真心相比，錢又算什麼呢？」說到這裡，她眼中淚光滾出，順
    著嬌嫩雙頰滑落下來。

    　　陸漸聽著這一番話，只覺雙頰滾燙，渾身發熱，一顆心撲撲亂跳，恨不得將眼前的流淚
    的少女摟在懷裡，但見她華服麗裳，又覺膽怯，躊躇間，忽聽腳步聲響，姚晴將貝殼項鏈揣
    入懷中，急將陸漸推到書架後，順手塞給他一枚綠豆軟糕。

    　　陸漸接到點心，好不感激，暗想小蘭，不，阿晴竟還記著自己久未進食，可見心裡始終
    掛念自己。想到這裡，只覺那綠豆糕入口，滋味奇佳，竟是絕世無雙的美味。

    　　那腳步停在門外，忽有人道：「莊主在麼？」陸漸聽得大吃一驚，敢情正是那胭脂虎的
    聲音，卻聽姚晴略一沉默，說道：「爹爹不在，你有事麼？」

    　　胭脂虎咦了一聲，嘻嘻笑道：「莊主自然不在了，他今日在前廳會客，從未離開。只不
    過，假傳莊主之令、取走囚犯的人竟是小姐，真叫人意想不到。」

    　　姚晴道：「什麼囚犯，我可不知？」

    　　「小姐消遣婢子麼？」嘎吱一聲，胭脂虎推門而入，「要不我找來週六兒那丫頭，咱們
    對對質。」

    　　姚晴微一默然，忽道：「不必了，是我假傳爹的號令，但那兩個人我已放了。」胭脂虎
    哦了一聲，笑道：「放了便放了吧，誰叫他們是小姐的朋友的呢？」

    　　姚晴道：「我一個深閨小姐，哪會有這種朋友？我只是瞧他們可憐罷了。」

    　　「先不說這個。」胭脂虎笑了笑，「婢子方才將那陸家祖孫關押之後，便去查證了一件
    事，小姐可知道是什麼事嗎？」

    　　姚晴道：「大總管的事，我怎麼知道？」

    　　胭脂虎嘻嘻一笑：「婢子去廚房問了一下那只朱漆食盒的來歷，送食盒給那窮小子的是
    小金釧，食盒裡的菜卻是朱大娘做的。於是婢子便將朱大娘拿下，才抽兩鞭子，那老貨便已
    屎尿齊流，供出是玉瓶那丫頭吩咐的。我想啊，玉瓶是小姐的貼身丫環，若要盤問，也得先
    跟小姐知會一聲，小姐若不在書齋，我還打算去閨中拜訪呢。」

    　　「就算我送他食盒，難道犯了王法？」姚晴冷笑一聲，「何況這莊子怎麼說也姓姚，可
    不姓陳，姓姚的好歹是主子，姓陳的再跋扈，也只是個奴才，主子送人飯吃，又管奴才什麼
    事？」

    　　胭脂虎本姓陳，她雖自稱婢子，其實地位超然，即便是莊主姚江寒，也從不以奴婢視之
    ，聽了這話，三角眼精光迸出，笑容卻絲毫不改：「敢情這麼多年，婢子竟不知道小姐生了
    這樣一張利嘴。可惜了，你只是個千金閨女，若是個公子哥兒，憑你這才思，還不寫八股，
    當狀元去？」

    　　姚晴冷冷道：「是呀，只因我是千金閨女，不但寫不得八股，當不了狀元，就算是祖傳
    的斷水劍法，我也不能學。」

    　　胭脂虎咯咯一笑，說道：「如此說，『斷水劍法』真是小姐傳給那窮小子的囉。只不過
    ，恕婢子糊塗，小姐的劍法，又是從哪兒學的呢？」

    　　姚晴道：「爹爹每天練劍，我便不能瞧麼？」

    　　胭脂虎道：「這麼一說，婢子卻想起來了，老爺練武的時候，你常給他端茶奉水，我還
    當你是乖巧孝順呢，敢情另有他圖。只不過，婢子還有一事不明，每次你送茶水的時候，婢
    子都瞧在眼裡，時間又短，你哪裡來得及學呢？」

    　　姚晴淡然道：「我今天瞧一招，明天瞧一招，日子一長，慢慢的就多了。」

    　　胭脂虎目不轉睛望著姚晴，倏爾笑道：「婢子讓莊主不教你武功，原也是為你好。你一
    個女孩兒家，使刀弄槍太不雅觀，將來嫁到夫家，多惹是非。只不過，你若真的要學，只需
    向你爹爹苦苦央求，他心腸一向很軟，必會答應於你，你又何苦處心積慮，費這許多手腳呢
    ？」

    　　姚晴忽地抬頭，與她四目相對，一字一句道：「我若真的向爹央求，只怕活不到今天。
    」

    　　胭脂虎眼中閃過一道厲芒，忽又笑道：「難不成會有人如此膽大，敢來陷害小姐？」姚
    晴啐了一口：「你心裡明白，何必問我？」

    　　胭脂虎默然半晌，歎了口氣，尋一張太師椅坐下，幽幽地道：「原本婢子當小姐是個伶
    俐乖巧的孩子，是以吃穿用度，予取予求，從不曾薄待過你。只盼小姐將來風風光光嫁個好
    人家，我也對得起你死去的娘了。唉，如今看來，小姐不僅不算乖巧伶俐，反而乖戾多疑，
    叫婢子好傷心呢。」說罷攢了袖子，在眼角擦拭。

    　　姚晴卻驀地杏眼瞪圓，厲聲道：「姓陳的，你還有臉提我娘？」

    　　「原來如此。」胭脂虎輕輕一笑，抬起頭來，睨著姚晴，半晌方道，「我只是奇怪了，
    那件事萬分隱秘，除了我別無人知，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我那時年紀雖小，卻也問過大夫。」姚晴恨聲道，「我娘原本只是傷風，吃兩付藥發
    發汗便好了，怎麼會一病就是一年，雖然服藥無數，可直到去世也沒好轉過。這件事，從頭
    到尾，都很蹊蹺。」

    　　胭脂虎歎道：「那是你娘體質嬴弱，那大夫又誤用了狼虎之藥，是故大傷元氣，以至於
    積重難返，臨去的時候，精血耗竭，枯瘦如柴呢。」

    　　姚晴冷冷道：「當時大夫也是這麼說，我卻偏偏不信。那時候，你是娘的貼身丫環，湯
    藥都是你一手煎制，我不敢找你索要湯藥，便將你給娘煎藥後的藥渣偷了出來，從新煎過。
    你還記得，我那時養了一隻白色的西洋犬麼？」

    　　「怎麼不記得？」胭脂虎笑道，「你叫它猧兒，不知為何，沒活幾天便死了。死的時候
    ，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說到這兒，她忽地打住，輕輕咦了一聲，目有驚色。

    　　「你想得不錯。」姚晴忽地縱聲嬌笑，笑聲中透出苦澀之意，「猧兒它，它的死征跟我
    娘一模一樣。那只因為，我天天給它餵那用藥渣煎過的水。結果……」說到這裡，嗓子哽咽
    ，無法再說。

    　　胭脂虎耷拉眼皮，沉默片刻，莞爾道：「這事卻是婢子大意了，早知道，那些藥渣要麼
    丟在海裡，要麼就該埋在地下的。」

    　　姚晴一雙秀目噴出火來，切齒道：「這麼多年，你到底認了。」

    　　胭脂虎笑了笑，從容道：「說起來，那藥也沒什麼古怪，婢子只是將其中的兩味藥加重
    了些份量。自古這用藥便如治國，有的藥是君，有的藥卻是臣，若是君強臣弱，自然國泰民
    安，但若是君弱臣強，大權旁落，那可要天下大亂了。那兩味藥本是藥中的臣子，份量一旦
    加重，便將一副好端端的良方，變成了傷人元氣的狠藥。只不過，這藥力雖狠，卻也算不上
    毒藥，天下間除了寥寥幾個醫國聖手，那是誰也瞧不出這其中的玄機的。」

    　　姚晴聽得渾身顫抖，心道：「她這話明裡說用藥，暗地裡不是說她和娘麼？她是娘的婢
    子，卻處處逞能；娘雖是主子，卻時時受她擺佈，最後竟然遇害枉死，可說是臣強君弱，大
    權旁落。」她越想越恨，大聲道：「胭脂虎，你是我娘陪嫁過來的丫環，我娘待你有如姊妹
    ，你，你為何要狠心害她？難不成良心都被狗吃了？」

    　　胭脂虎搖頭歎道：「你是千金小姐，又是天生麗質，許多事你一生一世也不會明白。說
    到聰明能幹，我勝過你娘十倍，說到武功，我也強她十倍。可她生來就是千金小姐，我卻只
    能做陪嫁丫環；她能得到你爹的歡心，做姚家莊的女主人，而我無論怎樣費盡心力，也頂多
    做一個總管，換了是你，你能甘心麼？不過奇怪，你既然知道我害了你娘，為何不向你爹說
    明呢？」

    　　姚晴身子不住發抖，語氣卻忽地冷靜下來：「我爹劍法雖高，人卻糊塗，他把你視為心
    腹，言聽計從；我一個小女孩兒，說的話他會信麼？再說，這莊裡一大半人都是你的耳目心
    腹，只怕我才露出恨意，便已遭了你的毒手。」

    　　胭脂虎微一默然，忽而歎道：「小姐當真聰明了得。只可惜，你若像你娘一樣蠢笨，也
    就不會死了。」姚晴不覺倒退半步，厲聲道：「好呀，你這麼說，是要殺我了。」

    　　「婢子豈敢？」胭脂虎微微一笑，「殺你的另有其人呢！」

    　　以姚晴蘭心蕙質，聞言也是一愣，忽見胭脂虎身形微晃，陡然縱起。姚晴早有防備，嬌
    喝一聲，袖間銀光吐出，卻是二尺長一口軟劍。胭脂虎咯咯一笑，身形扭動，姚晴一劍刺空
    ，便見胭脂虎身形翩折，掠到書架之後。

    　　「陸漸當心。」姚晴失聲驚呼，忽聽陸漸慘叫一聲，已被胭脂虎揪了出來。

    　　原來陸漸躲在書架後，聽著二人對答，不覺目瞪口呆，心神悸動，是故胭脂虎突然發難
    ，也不及應付，被她扣住頸項，奪過劍去。

    　　姚晴面如死灰，澀聲道：「你早就知道他在書房，是不是？」胭脂虎笑道：「你既然知
    道這莊裡一大半人都是我的耳目心腹，便當知道，那些小丫頭一個都靠不住，即便玉瓶也是
    如此。她一見了我，便什麼都說了。」陸漸聽她二人對答，恍然明白，玉瓶便是帶自己進書
    齋的丫環，也是姚晴的貼身丫環。

    　　胭脂虎一抖劍，輕輕笑道：「如今的情形明白極了，這小賊偷學斷水劍法，闖進書齋圖
    謀不軌，害死小姐；婢子湊巧趕來，將這小賊擊斃，為小姐報了仇，雪了恨。」她瞧瞧陸漸
    ，又瞧瞧姚晴，笑瞇瞇地道：「二位不妨商量一下，我是先幫小賊殺小姐，還是先幫小姐殺
    小賊呢？」

    　　姚晴眼珠一轉，張口欲呼，胭脂虎只恐她叫喊起來，驚動他人，驀地點倒陸漸，揮劍疾
    刺。姚晴叫喊不及，唯有舉劍相迎，她雖練過「斷水劍法」，但修煉不全，火候甚淺，被胭
    脂虎一輪快劍，逼得連連後退。

    　　陸漸躺在地上，欲要伸手，卻覺雙手彷彿不屬於自己，欲要抬足，雙腿卻似被牢牢縛住
    。他不知這是點穴之故，只覺彷彿陷入了一生中最可怕的惡夢裡，明知道姚晴深陷絕境，自
    己偏偏動彈不得。一時間，真恨不得立時死了。

    　　此時間，屋頂白影忽閃，房樑上探出一個雪白的貓頭，藍眼珠發出深邃幽光。不知為何
    ，陸漸與它四目一交，頭頂百會處突地一跳，滾滾熱流湧遍全身。剎那間，他發覺自己手足
    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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