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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 海

    　　　　　　　　　　　　　    【第十章】

    第十章 逃亡

        陸漸沒奈何，鑽回洞穴，忽聽谷縝的聲音傳來道：「這座地牢，名叫九幽絕獄，乃是東
    島前輩花費十年光陰，苦心建造。兩百年來，除了我，便只關過兩人，那兩人都是驚天動地
    的人物，武功勝我百倍，最後也都幽死獄中。只不過，建造牢獄的前輩也好，被困牢中的前
    輩也罷，都沒料到，在這石壁之後，竟有這麼一座洞窟，若非你來，我也不會知道。」

    　　他說到這裡，悠悠歎了口氣，說道：「陸漸，我方纔的話過了些，你多包涵。不過，我
    想到一個要緊事，或許能讓我們出去。」

    　　陸漸見他認錯，便也不放在心上，問道：「什麼事？」谷縝笑道：「我先問一聲，倘若
    沒有鯊魚，我們脫身的把握，能有幾成？」陸漸想了想，道：「五成。」

    　　谷縝擊掌笑道：「妙極，妙極。」陸漸心中奇怪，問道：「我們如何引走鯊魚？」

    　　谷縝笑道：「若是我倆，血肉鮮活，只會招來鯊魚品嚐，引走它們萬萬不能。只不過，
    有人卻能夠。」陸漸奇道：「誰這麼好心？」

    　　「他們也非好心，而是迫不得已。」谷縝道，「這獄島形勢，我未來之前，略知一二。
    獄島分為內島和外島，內島便是你我所處的這座島嶼，內島上一無房舍，二無船舶，絕似一
    座荒島。」

    　　陸漸想起當日所見，連連點頭。卻聽谷縝又道：「內島不設船舶，一則為了隱蔽，二是
    為了防止犯人奪船逃走，是故船隻都在百里之外的外島，若有要事，內島首腦可用信天翁聯
    絡外島，調遣外島船隻。但即便如此，也難防萬一，要知道，獄島關押的囚犯，不乏武功絕
    倫、桀驁不屈之輩，為防這些要犯鳧水逃離內島，東島的前輩在內島四周圍上重重鐵網，並
    陸續捕獲了幾百頭鯊魚，放養在內島和漁網之間，形成一圈環島的鯊池；若有人膽敢以身涉
    水，任他武功如何了得，也會被鯊群吞噬。

    　　「這些前輩設想雖妙。卻沒料到，這些鯊魚凶殘成性，食量驚人，鯊池中的魚蝦遠遠不
    夠它們果腹，於是紛紛拚死破網，乃至於同類相殘。眼看鯊魚逃的逃，死的死。無奈之下，
    外島只好每日打撈幾船鮮活魚蝦，按時投放到鯊池之中。故而投放魚蝦之時，鯊群必會聚到
    船邊，爭搶食物，我們正可趁著這段時光脫身。」

    　　陸漸聽了，心中燃起一線希望，問道：「谷前輩，你知道他們什麼時辰給鯊魚餵食嗎？
    」

    　　谷縝笑道：「這我卻不知，但也並非不能查探出來。」

    　　「怎麼查探？」陸漸發愁道：「這裡不見天日，連時辰也不知道。」忽聽谷縝嘻嘻一笑
    ，伸手拿住自己脈門，不由問道，「谷前輩，你做什麼？」谷縝道：「給你把脈。」陸漸道
    ：「我又沒病，把脈做什麼？」

    　　谷縝道：「我不是給你瞧病，而是瞧時辰。」陸漸怪道：「把脈也能瞧時辰？」

    　　谷縝笑道：「醫書中有一段醫訣大大有名，叫做『子午流注』。說的是在不同日子，不
    同時辰，人體氣血會經過不同穴位，好比甲日庚辰之交，血氣會注入『陽溪』穴，而乙日己
    丑之交，血氣會經過『太沖』穴。高明醫者，往往依據這『子午流注』之法，逐日按時，選
    擇不同穴道，治療不同疾病。但若是反其道而行之呢？只需我精通脈理，便能根據氣血經過
    哪一個穴位，反推出人體處於何日何時。是故人體就如一具精巧無比的時鐘，不但能告訴你
    我時辰，還能告知你我日期，這一點，便是西洋鐘也及不上。」

    　　陸漸不禁笑道：「那谷前輩這一把脈，知道是什麼時辰了嗎？」

    　　「本人神醫也，豈能不知？」谷縝笑道，「如今你的氣血正經過少商穴，按照『子午流
    注』的醫訣所載，『辛日卯時少商本』，此時正當辛日的卯時。」

    　　兩人似乎天生投緣，須臾間嫌隙盡無，說說笑笑，返回潭邊。谷縝將「子午流注」之法
    ，教授給陸漸，陸漸雙手附有劫力，只需明白脈理，感知經脈運轉，十分容易，不消三四個
    時辰，便即學會。

    　　谷縝笑道：「如今計算時日已無問題，最叫人為難的是，你我須得輪流潛過那條水道，
    去礁石入口，窺探鯊群的動靜。」

    　　陸漸歎道：「這可難了，我憑借劫力，或許還能一來一回，但你沒有劫力，怕是不成。
    」

    　　「陸漸，你不要小瞧人？」谷縝冷哼一聲，「我雖無劫力，但水性不比你差，潛到入口
    全無困難。難的是，游回來有些乏力，但也無須擔心，山人自有妙計。」

    　　陸漸喜道：「什麼妙計？」谷縝道：「咱們將衣褲盡數撕成細條，結成一條長索，一頭
    繫在下水的人腰上，另一人則執了另一頭，留守潭邊，下水之人若要潛回，便扯長索三下，
    潭邊留守之人知覺後，用力拽索，助他一臂之力。」

    　　陸漸猶豫道：「如此豈不赤條條的。」谷縝笑道：「兩個大男人，黑咕隆咚，怕個什麼
    ？嘿嘿，你若是個娘兒們，這法子倒有些麻煩。」

    　　陸漸怒道：「你才是個娘兒們呢。」當下兩人脫了衣褲，撕扯成條，結成一條十來丈的
    長索。陸漸將魚和尚的舍利，用布纏了，掛在頸上，他自恃劫力護身，一意當先下水，順水
    下潛，果然比逆流而上容易許多，但離那入口尚有數丈之遙，繩索便已放盡，陸漸遙見入口
    處水光幽藍變幻，卻無法看清鯊群動向，當下轉身，連扯長索三下，谷縝知覺，將他扯回。

    　　聽陸漸說罷，谷縝沉默半晌，忽地尋了一枚尖薄石塊，將滿頭長髮齊根截下，口中笑道
    ：「頭髮啊頭髮，你辛苦長了兩年半，我正嫌你太多太長，不想今日機緣巧合，竟能派上如
    此用場。」他拖腔拖調，一番話說得如唱戲文。陸漸聽了，不禁大笑，也將頭髮截了，合二
    人頭髮，又編了四丈長一段繩索。

    　　陸漸再次下水，離那入口又近了一些，但見幽藍水光中，修長黑影縱橫交織，匆匆來去
    ，正是群鯊游弋。過得片刻，他但覺氣促，扯動繩索，游回潭邊，谷縝繫上繩索，未潛入水
    ，陸漸關切道：「谷前輩，你別太勉強，若是氣緊，馬上扯繩。」

    　　谷縝微一默然，忽地笑道：「你放心，我大事未了，絕不想逞能送命。」當下潛入水中
    ，約莫過了一刻工夫，便扯繩潛回。

    　　一時間，兩人輪番入水，查探鯊群動靜，約莫申時左右，陸漸下水，忽見幽藍入口景物
    明潤，除了幾叢海藻縹緲搖動，鯊魚身影許久也無，不覺又驚又喜，扯繩返回。

    　　谷縝聽了，也潛入瞧過，方道：「果然是申時投食，但時辰甚為短促，我方才游回，那
    鯊群已回來了。前後不到兩刻工夫。若要逃走，頗有不夠。」

    　　兩人沉默半晌，谷縝道：「須得再瞧一瞧。」次日二人繼續查探，不料這一日酉時方才
    投食，令二人大為困惑，但第三日又回到申時，第四日則又轉為酉時，第五日再轉為申時。

    　　「據我推測。」谷縝沉吟道，「投食喂鯊的當有兩班人馬，一班出海捕魚，二班則到鯊
    池投食，交替而行。但兩班人捕魚的漁場不同，來去耗時也各不相同，是故一班申時投食，
    第二班卻須得酉時前後，才能趕回鯊池。抑且兩班人馬要麼船隻不同，要麼捕魚的能耐各異
    ，第二班捕魚較多，鯊魚每次都能多吃半刻工夫，此時若走，憑添幾分勝算。所以我們明日
    申時三刻動身，仍是一人潛水，一人留守，一旦瞧見投食開始，便扯繩索四下，召喚留守之
    人入水。」

    　　是夜，二人想到次日冒險，都是輾轉難眠，各自手按脈搏，謹記時刻。次日申時三刻，
    陸漸當先入水，方到入口，未用雙眼瞧看，雙手便覺出鯊魚正紛紛掉尾，向海面去了。情知
    投食開始，當即力扯繩索四下，當先衝出入口，升向海面。

    　　海水一如既往，陰寒刺骨，海水的顏色卻隨著陸漸上升，漸次明亮起來。陸漸不禁生出
    一種破殼重生的感覺，並隨著他接近海面，越發強烈。

    　　也不知升了多高。猛然間，陸漸忽覺遠水激盪，波浪擴散開來，他這幾日窺探鯊群動向
    ，對群鯊活動再也瞭解不過，心知此時投食已畢，群鯊開始四面分散，追逐投入海中的活魚
    活蝦，心頭頓時一緊，奮力划水，忽覺白光刺眼，耳中水鳴聲驟然消失。

    　　浮出海面，陸漸長吸一口氣，抖擻精神，向內島游去。不一陣，便近海灘。內島島眾多
    在地下，鮮少來到島面。況且其時已近傍晚，殘陽入海，晚霞黯淡，沙灘上悄無人聲，一片
    沉寂。

    　　陸漸爬上沙灘，手握腰間繩索，劫力順著長索，傳遞入海，清晰知覺到谷縝將繩索栓在
    腰上，奮力向著這方潛來。陸漸暗讚谷縝機靈，只需有繩相連，二人便不會失散，萬一力竭
    ，陸漸可借劫力，谷縝卻可借陸漸之力。

    　　谷縝離岸還有十丈，陸漸心頭忽動，但覺海水波動隱隱有異，凝神傳出劫力，但覺兩頭
    巨鯊，由遠處向谷縝火速逼來。

    　　谷縝毫無所覺，只顧划水。陸漸大驚之下，急收繩索。不料那繩索乃是破布髮絲結成，
    屢經浸泡拉拽，已然鬆脫，驟然遭受大力，僅收丈餘，便即斷絕。陸漸情急間縱身入海，變
    化「神魚相」，辟開海水，向著谷縝游去。

    　　俄爾間，水波激盪，潛流暗湧，陸漸與一頭巨鯊幾乎同時搶到，陸漸一把拽住谷縝，將
    他在水中掄了一個半圓，谷縝的左腳貼著巨鯊背脊掠過，只覺又冷又滑，驚訝之下，不由吐
    出一串水泡。

    　　陸漸救下谷縝，但覺身側水響，另一頭巨鯊搶至，他不及轉念，一肘頂出，正中那巨鯊
    上顎，那巨鯨被頂的一偏，利齒劃過陸漸肘尖，帶起一溜血光。

    　　兩頭巨鯊長年飢餓，此時嗅到人體血氣，俱都發狂，轉身衝向陸漸。陸漸手抓一人，無
    法變相，但覺身周海水急劇翻騰，有如沸了一般。正沒主意，忽覺手中一空，谷縝奮力掙脫
    ，攪起無數水花，向一旁游去，那兩頭鯊魚感知水波，轉而直奔谷縝。

    　　陸漸緩過氣來，變相趕上，雙手急出，拽住了一頭巨鯊的尾鰭，鯊皮雖然光溜，但陸漸
    雙手附有劫力，瞬間尋著尾鰭虛弱之處，正是巨鯊尾骨與脊椎間的縫隙，陸漸猛一運勁，卡
    嚓一下，竟將巨鯊尾鰭扯斷。

    　　巨鯊雖無痛感，但尾鰭忽被扯斷，仍覺大不自在，只見那鯊尾軟垂無力，巨鯊也隨之偏
    來倒去，彷彿失了舵的船隻，無法控制航向，欲要向西，游動之時，偏又向東去了。

    　　陸漸重創惡鯊，未及歡喜，忽覺另一頭鯊魚閃電轉回，張口咬來。他躲閃不及，卻覺那
    鯊魚似被重重撞了一下，貼身而過，一口咬空。劫力傳出，心知來得正是谷縝，眼見那巨鯊
    轉身要咬谷縝，急變一個「大須彌相」，合身撞在巨鯊背上。

    　　那巨鯊被撞沉丈餘，陸漸趁機拉著谷縝，奮力向島上游去，那巨鯊不死心，從後追來。
    瞧它趕到，兩人又度分開，巨鯊去咬陸漸，卻被谷縝從側一腳，幾乎踢破肚皮，轉身欲咬谷
    縝，卻被陸漸一肘，頂得暈頭轉向，方想撕咬陸漸，谷縝又踢過來。

    　　一時間，那頭巨鯊成了二人的皮球，踢來踢去，顧此失彼，竟不知咬誰才好，糾纏之中
    ，二人一鯊已近沙灘。那頭巨鯊終於筋疲力盡，無奈放棄獵物，轉回大海。

    　　兩人爬上海岸，回頭望去，一根尖利鯊鰭正緩緩沒入水中，不由得相視大笑，此時天色
    尚未全暗，這一照面，陸漸不禁張口結舌。谷縝卻似忘了適才凶險，得意非凡，抓起石頭，
    連番投入海中，大罵道：「死臭魚，吃你爺爺？哈哈，門都沒有。」說罷又是忘形大笑。

    　　陸漸呆了呆，吃吃地道：「谷……谷縝，你，你不是前輩……」

    　　谷縝回過頭來，藉著蕩漾波光，只見他眉濃眼亮，寬額鼻挺，雙唇輪廓分明，有若刀削
    ，一笑間露出雪白牙齒，觀其相貌，竟是一個與陸漸相若的英俊青年。

    　　「我說了我是前輩麼？」谷縝笑道，「你自己要叫，我有什麼法子？」

    　　陸漸又氣又急，跌足道：「你這人，你這人……」谷縝手指勾勾，嘻嘻笑道：「乖後生
    ，叫前輩，快叫前輩。」陸漸怒哼一聲，轉身便走，谷縝笑道：「小和尚，你光溜溜的，往
    哪裡去？」

    　　陸漸聞言驚覺，自己全身赤裸，頭髮盡無，絕似一個赤身裸體的小和尚。不覺面紅耳赤
    ，雙手掩住下身。谷縝哈哈笑道：「當務之急，便是先找一身衣褲。」

    　　陸漸道：「去哪裡找衣褲？」谷縝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自然去地牢找了。」陸
    漸皺眉道：「才出地牢，又要進去？」谷縝道：「只是出了地牢，沒出獄島，便不算贏。」
    說到「贏」字，他的眼中銳芒一閃，流露興奮之色。

    　　待得天色黑盡，兩人潛到地牢入口附近。谷縝拉住陸漸，耳語道：「你不覺奇怪麼？這
    地牢何等緊要，入口處卻一個人都沒有？」

    　　陸漸道：「確是有些古怪。」谷縝道：「這附近必有暗樁。」陸漸奇道：「暗樁？」谷
    縝道：「便是潛伏在暗處的高手。」

    　　陸漸略一思索，雙手按地，劫力擴散開去，低聲道：「西北方十丈處有四個，東方十丈
    處有三個，東南方十丈有兩個。」谷縝笑道：「這便是你身為劫奴的異能麼？你怎麼做到的
    。」

    　　陸漸說了。谷縝笑道：「妙極，如今之法，避強擊弱，先活捉東南方那兩個。」兩人躡
    足繞了一個大圈，到那兩個暗樁附近，那兩人正藏在一塊巨石後，屏息以待。

    　　谷縝運指在陸漸掌心寫道：「我做魚餌，你做魚鉤。」

    　　寫了兩遍，陸漸兀自怔忡，谷縝倏地縱出，躬身躡足，自那二人藏身處急掠而過，足下
    有意弄出細微聲響。那兩人聽到，驀然起身，一左一右撲向谷縝，眼見得手，卻不防腦後巨
    力湧至，頓時頭暈眼黑，雙雙昏倒。

    　　谷縝轉身，和陸漸一人一個，將這二人拖到海邊，方笑道：「真有你的。」陸漸怨怪道
    ：「你當真冒失，若我趕不上，豈不糟了。」谷縝笑道：「你若趕不上，我便認栽，只因你
    若無這個膽識能耐，不但我們出不了這獄島，你也不配做我的合夥之人。」

    　　陸漸奇道：「什麼合夥之人？」

    　　谷縝嘿嘿一笑，答非所問：「先穿衣服再說。」當下扒了一名暗樁的衣褲，穿在身上。
    陸漸如法炮製。

    　　谷縝道：「陸漸，我要審犯人，你須得答應我。不論我說何話，做何事，你都不許插嘴
    ，也不許當真。」陸漸心中奇怪，隨口答應。

    　　谷縝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陸漸道：「那是自然。」谷縝嘿嘿笑道：「好個君
    子。」當下點了兩名暗樁穴道，先令一人昏睡，再用海水澆醒另一人。那人懵懂之中，先挨
    了谷縝兩個嘴巴，方要叫喊，卻被谷縝摀住嘴，厲聲道：「我問一句，你須得答一句，待會
    兒再問你的同夥，若是供詞不符，哼，一處不符，我割你鼻子，兩處不符，我挖你雙眼，三
    處不符，我把你一寸寸剮了，去餵鯊魚。」

    　　陸漸聽得倒吸一口冷氣，但有言在先，只得緘口靜觀。卻聽谷縝道：「你答應的，就眨
    眨眼。」

    　　那暗樁被他氣勢所懾，眼睛連眨，谷縝放開他嘴，問道：「外島來內島的給養船隻，何
    時才來？」那人道：「通常都是午時。」谷縝道：「船有多大？有幾艘？」

    　　那人道：「四人的黃鷂快艦，共有三艘。」谷縝哼了一聲，道：「獄島島主在內島還是
    外島？」那人道：「島主常在外島，鮮少到內島來。」谷縝冷笑道：「內島自不如外島快活
    ，葉梵這廝依然好逸惡勞，本性難改。」

    　　那人奇道：「你認得葉島主？」谷縝笑道：「何止認得，我還叫他葉叔叔呢。」那人吃
    驚道：「你，你是？」谷縝笑道：「我叫谷縝。」

    　　那人一呆，失聲道，「你，你不是在……」谷縝截口笑道：「在九幽絕獄是麼？可惜，
    老子神通廣大，已經出來了。」那人駭然欲呼，谷縝早已出掌，將他打昏。

    　　谷縝又叫醒另一人，連哄帶嚇，同樣問了一遍，核實無誤，足見這兩名暗樁保命第一，
    絕不是悍不畏死之輩。

    　　谷縝將第二人也打昏了，搜索二人隨身物品，尋到兩口短劍，兩塊腰牌，若干飛鏢暗器
    ，還有一些過夜的乾糧、清水，更有一條牛皮索，顯然是捆人之物；

    　　谷縝不覺笑道：「照啊，應有盡有。」用牛皮索捆住兩人雙手雙腳，又用布條封住二人
    嘴巴，方道：「陸漸，你帶這兩人藏到礁石後面，好生看守。我有要事，去去就來。」說罷
    拿起一口短劍，逕自去了。

    　　陸漸看守二人，餓了便吃少許乾糧，渴了便喝一點清水，眼望著天光漸白，不覺擔心起
    來，不知谷縝所說的要事卻是何事？若是孤身偷入地牢，未免太過凶險。又想起谷縝詢問兩
    名暗樁的話，不由尋思道：「他如此問法，莫不是要奪下運送給養的快艦，逃離海島。」

    　　正自胡思亂想，忽見谷縝持劍回來，容色疲憊，也不多說，吃了些乾糧清水，倒頭便睡
    。

    　　不一陣，忽聽遠處傳來呼叫聲：「李甲，孫弓。」陸漸一驚，谷縝也醒過來，笑道：「
    他們發現設下的暗樁不見了。」陸漸見他當此之時，仍是滿不在乎，心中大為彆扭。

    　　那些人齊叫了幾聲，有人大罵道：「這兩個兔崽子，必是偷偷溜回去，找間空牢房偷懶
    睡覺去了。」另有人也高聲道：「是呀，吹了一晚上的海風，這守夜的暗樁真不是人幹的，
    這一夜值完，老子要大睡三天。」一行人罵罵咧咧，須臾去得遠了。

    　　陸漸回頭望去，但見李甲、孫弓已然醒轉，四隻眼睛骨碌碌亂轉，聽得同伴遠去，盡皆
    流露出恐懼絕望之色。

    　　谷縝拍拍二人臉頰，嘻嘻笑道：「放心，好歹大家也有幾分香火之情，待我逃走時，自
    然放了你們。」他笑容可掬，那兩人眼中驚懼卻無絲毫減少，彷彿面對鬼怪妖魔一般。

    　　其後間有島卒巡島，四人隨勢轉移，卻也又驚無險。眼見日頭漸高，谷縝忽地低聲歡呼
    ，手指遠處，陸漸舉目望去，但見海面出現三艘黃鷂快艦，向內島飛速駛來。

    　　谷縝望著李甲孫弓，森然一笑，那二人頓覺毛骨悚然，繼而腦後一震，各挨谷縝一掌，
    昏了過去。

    　　谷縝打昏兩人，向陸漸低喝道：「快走。」陸漸道：「去奪船嗎？」

    　　「奪個屁。」谷縝拉著陸漸，飛奔到一塊礁石後，在沙裡一掏，扯起一個尺許方圓、草
    莖編成的蓋子，露出黝黑洞口，谷縝喝道：「跳下去。」陸漸遲疑道：「為什麼？」谷縝急
    道：「下去再說。」

    　　陸漸只得跳下，但覺其內沙土猶濕，竟是一個新挖出的沙窟，頓然明白，谷縝夜裡出去
    ，凌晨方回，正是為挖這個沙窟。但覺谷縝也跳入沙窟，入窟之後，抓了兩把沙，撒在蓋子
    上，方才小心蓋上，笑道：「洞挖小了點，湊合湊合。」

    　　陸漸忍不住問道：「為何要藏起來？」谷縝笑道：「你以為我問那兩個笨蛋的話，是想
    奪下運送給養的快艦，逃離內島麼？」陸漸道：「難道不是？」

    　　谷縝道：「就算能奪下快艦，那能載幾人的小船，又能穿越茫茫大海，返回中土嗎？」
    陸漸明白過來，搖頭道：「只怕不能。」

    　　谷縝道：「別說船小不能渡海。就算咱們奪下快艦，也只得一艘。到時候外島幾十艘快
    艦圍追上來，你還逃得了嗎？」

    　　陸漸苦笑道：「逃不了的。」

    　　「那就是了。」谷縝說道，「所以說，運送給養的快艦，我才不奪。若要逃命，須得奪
    一條戰艦。這艘戰艦不僅要大，還要覆蓋鐵甲，能擋炮擊，抑且載有多門佛郎機火炮，足以
    擊沉任何追趕船隻。」

    　　陸漸吃驚道：「有這等海船？」谷縝道：「有的，那船我坐過。」陸漸疑惑道：「但你
    怎麼拿定，那艘船會來內島。」

    　　谷縝笑道：「雖不說十拿九穩，但七穩八穩，還是有的。」他頓一頓，又道，「你還記
    得我跟那個暗樁的對話麼？我向他報了真名，對不對。」陸漸道：「不錯，他似乎吃驚得很
    。」

    　　谷縝嘿嘿一笑，道：「不吃驚才怪，竟有人從九幽絕獄逃出來，抑且這個人還是獄島第
    一要犯。你說，這會不會驚動獄島島主呢？」

    　　說罷，但聽陸漸久久不語，不覺怪道：「你怎麼不答話？」卻聽陸漸長吐了一口氣，澀
    聲道：「你是東島第一要犯？到底犯了什麼大罪？」

    　　谷縝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若有人要陷害你，定個罪名還不容易。」陸漸釋
    然道：「如此說，你是被人陷害的了？」

    　　谷縝道：「這件事我也說不清，這次出去，就是要弄明白。」他這話模稜兩可，陸漸原
    本以為明白，這一聽，又覺糊塗了，卻聽谷縝道：「我跟暗樁的對話，其實只是一個局。我
    是故意讓他知道，再通過他的嘴告知眾人：我谷縝不但逃出了九幽絕獄，還有可能混入了運
    送補給的黃鷂快艦，逃到了外島，伺機奪船遠走。」

    　　陸漸恍然大悟，點頭道：「不錯，想必人人都會如此想。」

    　　谷縝笑道：「如此一來，獄島上下必然要做兩件事：第一便是封鎖海路；第二，就是大
    肆搜索外島，以防我奪船逃逸。但我根本沒逃，他們若搜不到人，又會怎麼樣呢？」

    　　陸漸沉吟道：「若換了是我，會去九幽絕獄求證，瞧你還在不在？」

    　　「你還不是木魚腦袋呢，」谷縝輕笑道，「不過要開九幽絕獄，只有一個人可以，那就
    是獄島島主，東島五尊之一，『不漏海眼』葉梵。」

    　　陸漸駭然道：「又是東島五尊？」谷縝笑道：「不錯，這葉梵不僅是五尊之一，而且五
    尊之中，數他武功最高，而咱們要做的事，就是奪下他的座船。」

    　　陸漸聽到這裡，不由得呻吟起來。谷縝吃吃笑道：「乖後生，你被九變龍王嚇破膽了吧
    。」陸漸想到自己叫他前輩之事，惡向膽邊生，使個「諸天相」，將谷縝雙手反擰，恨聲道
    ：「你有多大，再敢叫我後生，哼……」沙窟窄小，谷縝騰挪不開，吃痛道：「君子動口不
    動手。」

    　　陸漸哼了一聲，鬆開兩手，忽被谷縝反手一肘，頂得痛徹心肺，當即甩頭，一個「雄豬
    相」撞在他嘴上。谷縝嘴破血流，慘哼一聲，頓足踩中陸漸腳趾。陸漸痛得倒抽一口冷氣。
    他雖有劫力在身，但谷縝所用招數均極陰狠，除了踩腳趾，便是戳眼挖鼻，擰耳朵，掏下陰
    ，當此逼仄之處，在所難防，陸漸武功便高許多，一時也制他不住，反而吃了些許暗虧。

    　　廝打正烈，忽聽遠處傳來沙沙的腳步聲，兩人猛然住手，待那一串腳步聲過去，陸漸才
    低聲怒道：「君子動口不動手，可是你說的？」谷縝冷笑道：「你是君子，我是小人，小人
    既要動口，又要動手。」

    　　陸漸大怒，正要再鬥，忽聽遠處有人道：「葛老弟，我好像聽到人聲。」

    　　窟中兩人一時間噤若寒蟬，哪敢再動，卻聽另一人哈哈笑道：「哪有人了？這島上鳥不
    拉屎，龜不生蛋的，你怕是呆久了，憋出病啦。嘿嘿，是不是想嫂子了，待挺過這兩天，換
    了班，回了外島，有你們樂的。」先前那人笑道：「你就會瞎扯，你光棍一個，哪知道什麼
    夫妻之樂？」

    　　兩人說笑一陣，逕自去了。谷縝吁了一口氣，沉聲道：「大家逃命第一，不要再打，我
    也不叫你乖後生啦。」頓了一頓，又問道，「是了，你有幾歲？」陸漸道：「我二十。」

    　　谷縝咦了一聲，道：「你竟大我兩歲，算起來我十八。」陸漸吃驚道：「這麼說，你十
    五歲半就被關起來了？你那麼大一點兒年紀，能犯什麼罪？」谷縝嘿笑不語。

    　　陸漸知他斷不肯說，便轉過話頭，說道：「你那計謀怕是行不通。若是獄島島主比九變
    龍王還厲害，我們怎麼能奪他的座船？」

    　　谷縝道：「他若在船上，再加十個你我，也是有去無回。不過，他既然來了內島，又怎
    麼會呆在船上？」陸漸恍然道：「不錯，他一定會去九幽絕獄。」

    　　谷縝笑道，「不止他會去。如此大事，島上三個總管多半也都會去。只消姓葉的不在船
    上，事情便輕易許多。那艘船是葉梵從紅毛海賊手裡奪來的，炮多船快，來去如風。」

    　　陸漸猶豫道：「若他此來不乘座船呢？」

    　　「絕無可能。」谷縝道，「東海五尊，或大或小都有怪癖。好比九變龍王清高自許，而
    這『不漏海眼』卻最好排場，每日出行，非絲竹管樂不歡，若是行於陸地，非駟馬香車不乘
    ，若是行於江海，必然要乘坐那艘紅毛戰船，一則顯擺威風，二來只憑這一艘戰船，獄島方
    圓百里發生任何變故，他均能應付自如。」

    　　說到這裡，兩人也無他法，唯有在沙窟中苦候。過了約莫一個時辰，忽聽附近有人叫道
    ：「不好啦，有人逃啦，不好啦，有人逃啦。」陸漸聽出是李甲的聲音，不由一驚，卻聽谷
    縝吃吃笑道：「這個蠢貨，我在綁他的牛皮索上輕輕割了一劍，足以令他掙開，他竟然現在
    才知道？」

    　　不一時，那聲音變成兩人，料是李甲掙脫皮索，也解開了孫弓的束縛，兩人邊叫邊跑，
    頃刻去遠，繼而便聽遠處有人高聲響應，一眾人狂呼亂叫，島上喧嘩一片，谷陸二人只覺附
    近腳步聲大作，似有無數人在上方來回跑動。

    　　二人緊緊擠在沙窟裡，均能感覺對方心跳加劇，要知此時不被島卒發覺則已，一旦發覺
    ，二人這般處境，除了束手就縛，再無他途。

    　　天幸那些腳步響了一陣，便即寂然。須臾間，忽聽鳥鳴聲起，谷縝行險將蓋子掀開一條
    細縫，向外張望，只見數只信天翁掠空而過，向著外島翩然飛去。

    　　谷縝掩上蓋子，縮回窟中，笑道：「成了一半。」陸漸聞言，大為振奮。

    　　又過兩個時辰，漸已入夜。谷縝不時掀起蓋子張望，他所選地勢，正對外島，若有來船
    ，便可瞧得十分清楚。

    　　陸漸久處窄洞，渾身酸痛，正覺難受，忽聽谷縝低笑道：「來啦。」忙問道：「什麼來
    了？」

    　　谷縝道：「葉梵的座船。」陸漸又驚又喜，不覺佩服起來，讚道：「谷縝，你真是神機
    妙算。」谷縝嘻嘻笑道：「若要活命，便得多花心思，其實我此次脫困，最難的地方倒是那
    面石壁，若是沒你，我一百年也出不來。」

    　　陸漸道：「這得多謝魚和尚大師，若不是他……」

    　　谷縝冷冷截口道：「魚和尚已經死了，就算他活著前來，也未必會救我，但你卻著實救
    我一命，他是他，你是你，我谷縝今生今世，只感激你一個，那個死和尚關我屁事。」

    　　陸漸聽得大惱，卻又想不出話來駁他。忽聽絲竹之聲，悠然悅耳，繼而便聽谷縝輕聲道
    ：「這船來得好快，照啊，停下來了……唔，葉梵下船了，嘿嘿，這廝號稱『不漏海眼』，
    滴水不漏，如今也急了，看來老子的面子當真不小……他媽的，沙天洹這老小子，扯什麼淡
    ，有話不能邊走邊說麼？」他一邊偷看，一邊低聲咒罵，忽然輕輕歡呼一聲：「好啊，進地
    牢了。」

    　　陸漸微微一掙，谷縝知覺，怪道：「你做什麼？」陸漸奇道：「不奪船嗎？」

    　　谷縝呸道：「哪有這麼快，須得再等兩個時辰，那時葉梵下到地牢的七八層，聞訊返回
    ，也來不及了。何況這麼大一隻海船，你跟我開得走嗎？」

    　　陸漸卻沒想到此節，不覺傻眼，脫口道：「那怎麼辦？」谷縝笑道：「我自有法子。」

    　　陸漸知他詭計無窮，便也懶得多問，只覺但凡勞心用智之事，盡數交與此人即可。

    　　谷縝計算時辰，料得差不多了，忽道：「可以走了。」二人躍出沙窟，卻見天色昏暗，
    眾星寥落，陸漸不由問道：「如今怎麼辦？」谷縝笑道：「去地牢啊。」陸漸失聲道：「什
    麼？怎麼進去？」

    　　谷縝笑道：「自然是走進去了，難道我們這身服飾，不是獄島弟子嗎？」說罷拍去衣褲
    上的沙粒，將腰牌掛上，大步前行。

    　　陸漸瞧得咋舌，心道藝高人膽大，此人武功委實平平，卻真有包天之膽，這世上的事，
    怕是沒有幾件他不敢做的。

    　　方走二十來步，陸漸忽有所覺，沉聲道：「有人來了。」谷縝笑道：「知道了。」不待
    前方人影顯現，驀地大喝一聲：「口令。」來人微微一愣，隨口答道：「福祿壽喜。」

    　　谷縝嗯了一聲，笑道：「老哥也是來巡島的麼？」那島卒道：「是啊，這島上幾十年都
    沒出過這等越獄的怪事，總須裝裝樣子。」谷縝道：「獄島如此森嚴，我卻不信那犯人逃得
    了。」那島卒歎道：「難說得很，那畜生打小便難纏，要麼怎麼會關在九幽絕獄？二位兄弟
    ，你們巡完了，要回地牢麼？」

    　　谷縝笑道：「不錯，剛逛了一圈，回去交差。對了，這位老哥，你瞧過那逃犯的樣子沒
    有？」陸漸聽得這話，不覺心驚肉跳，但瞧谷縝，卻是嘴角含笑，倒像是說的別人。

    　　卻見那島卒笑道：「他入獄時我瞧過一眼，可惜他滿臉血污，沒瞧真切。」

    　　谷縝歎道：「可惜兄弟來晚了些，無緣瞧見。」那島卒冷哼道：「不見也好，這等衣冠
    禽獸，瞧了晦氣。」谷縝嘿嘿一笑，道：「老哥說的是。」

    　　三人擦肩而過，谷縝對陸漸低聲道：「我們只有兩個時辰，須得抓緊。」步子一急，直
    奔地牢入口，尚未近前，便聽有人低喝道：「口令。」谷縝笑道：「福祿壽喜。」

    　　那人又道：「腰牌。」谷縝摘下腰牌，故意拿到偏暗處，晃了一晃，那暗樁也沒瞧得真
    切，唔了一聲，便即寂然。

    　　谷縝笑道：「老哥們辛苦啦。」便與陸漸大搖大擺進了入口。因是地牢首層，多為島上
    司職者居住。是故沿途火把甚多，亮如白晝，忽聽喧嘩之聲，轉過一道門，但見一大群獄卒
    正鬧哄哄圍著吃飯，瞧見二人進來，也不在意。

    　　谷縝扯住一人，低聲道：「老兄，島主船上的一個兄弟不慎打破了一枚『幻蜃煙』，迷
    暈了好幾人，急著要解藥，叫我來取，我剛來不久，不知道哪兒有呢。」

    　　那獄卒愣了愣，道：「這個解藥總管才有，但總管都下到九層去了。」谷縝一笑，彎眉
    露齒間，竟有些勾人魂魄，只聽他恭聲道：「方纔有兄弟說沙總管還在，他住哪裡呢？」

    　　那獄卒見他笑容可親，不自覺大生好感，也不疑有他，笑道：「是麼，難不成他有事先
    回了。你從這裡走，過去轉彎第二間鐵門就是。」

    　　谷縝謝過，與陸漸快步走到鐵門前，卻見門上一根鐵閂粗過兒臂，上面掛了三把大銅鎖
    。

    　　谷縝覷得左右無人，手一晃，指間多了一根極細極韌的黑絲。陸漸奇道：「這是什麼？
    」谷縝道：「這是一根烏金絲，可剛可柔，入獄前我一直藏在頭髮裡，以備不時之需。不料
    入獄之後，全是千斤閘門，並無門鎖，這東西根本派不上用場。」

    　　說話間，他將烏金絲插入門鎖，略一撥弄，便一一打開，沉聲道：「你在門外放風，我
    去去便來。」陸漸答應，靠在門外不遠，覷看四周，過得半晌，忽聽谷縝在門內詢問是否有
    人，便答「無人」。谷縝閃身出來，手中提著一口木箱。

    　　陸漸怪道：「你真去拿解藥麼？」谷縝詭秘一笑，尚未說話，忽聽腳步聲起，似有幾人
    前來，谷縝忙鎖上門，與陸漸並肩而立。

    　　忽聽來人一聲厲喝：「你們是誰手下的，到處亂跑？」谷縝張口便道：「我們是沙總管
    的手下。總管去九幽絕獄前，吩咐我們給那幫海客送一點兒藥，誰知這地牢繁複，我們又剛
    來不久，竟然迷了路。」

    　　忽聽另一人怪道：「你們也是沙師父的手下？」陸漸聽得心中咯登一下，幾乎站立不住
    ，敢情這人竟是畢箕。

    　　谷縝卻快步迎上，嘻嘻笑道：「敢情遇上前輩，晚輩見過前輩。」說罷便鞠一躬，陸漸
    原本心懷鬼胎，見狀求之不得，忙也隨之鞠躬。

    　　畢箕見二人如此恭謙，心中受用，笑道：「免禮免禮，我怎麼沒瞧過你們？」谷縝道：
    「我們幾日前方從外島來的。」畢箕將信將疑，瞥了陸漸一眼，陸漸低著頭，不覺心跳如雷
    ，誰知他一頭短髮，服飾也變，畢箕瞧了一眼，竟未辨出，只笑道：「你們怎麼像兩個和尚
    ？」

    　　谷縝笑道：「我們做過兩天和尚，難得葉島主收容。」畢箕肅然起敬，正色道：「敢情
    是葉島主派來的。」轉頭問同伴道：「他們說的海客，莫不是上次抓了沒殺的那幾個，你們
    知道在哪兒麼？」

    　　一個同伴道：「我倒是送過一次飯，向前走，逢路口就左轉，連轉兩次，左手第一到第
    九間牢房都是。怎麼，你說送藥，難不成是他們病了？」谷縝笑道：「是呀，聽說病了好幾
    個。」畢箕笑道：「箱子裡都是藥吧。」谷縝忙道：「前輩要不檢驗一下。」

    　　畢箕擺手笑道：「說笑了，怎可如此生分？我叫畢箕，大家以後有的是見面機會呢。」
    說罷抱拳施禮，與同伴談笑去了。

    　　谷、陸二人不敢言語，一路快走，待到無人處，陸漸方才顫聲道：「谷縝，方才好險。
    」谷縝道：「險什麼？」陸漸低聲道：「那個畢箕認得我，想是我光了頭，才沒認出來。」
    谷縝笑道：「你這也算險？他若開箱驗貨，那才叫慘。」陸漸奇道：「怎麼？這裡面是什麼
    ，難道不是藥。」谷縝嘿嘿笑道：「藥也是藥，只是並非解藥。」

    　　陸漸聽得詫異。兩人快步如風，頃刻已到牢房附近。谷縝沉聲道：「從今開始，一旦見
    人，全力出手，不可留情。」

    　　陸漸一點頭，剛過轉角，便見兩個獄卒，當即沉喝一聲，縱身撲上，變化「半獅人相」
    ，擊倒一人，另一人不及叫喊，陸漸再變「雄豬相」，一頭撞出，正中那人胸口，那人一聲
    叫喊堵在嗓子眼裡，兩眼翻白，昏了過去。

    　　陸漸擊昏二人，谷縝卻小心放下木箱，取出烏金絲，撬開一扇牢門，忽聽門內有人厲聲
    道：「又是哪個王八蛋？」

    　　陸漸聽得清楚，喜道：「羅三哥。」那人正是羅小三，啊呀一聲，顫聲道：「你，你是
    小陸。」說話間，谷縝陸續打開餘下牢門，從懷裡取出一支瓷瓶，說道：「陸漸，這是『七
    煞破功酒』的解藥，一人一粒，你來餵他們。」陸漸接過瓷瓶，訝道：「你怎麼拿到的？」
    谷縝笑道：「我不是進了沙天洹的房間麼？」陸漸又驚又喜，繼而又擔憂道：「這藥不會有
    錯吧？沙天洹房裡可沒什麼好東西？」

    　　谷縝笑道：「你放心，『七煞破功酒』的解藥，我六歲就認得了。」陸漸聽得怪訝，但
    不及細問，轉身給眾人服下。眾海客解藥入口，虛弱之感頓消，紛紛站起身來，詢問陸漸何
    以至此。

    　　谷縝接口笑道：「待會兒敘舊不遲，咱們先得出去。」他又取出一支瓷瓶，道：「這裡
    的藥丸，你們一人一粒，含在嘴裡，待會兒我叫一聲『屏息』，大夥兒千萬閉住呼吸。」

    　　眾海客聽得奇怪，紛紛含上藥丸，由陸漸率領衝出。沿途遇上幾名獄卒，均被陸漸變相
    擊倒。不多時，接近入口，忽被幾名獄卒瞧見，叫喊起來，霎時間，自兩旁奔出二三十人來
    。陸漸見守衛如此之多，斗不勝鬥，正感頭痛，忽聽谷縝大喝一聲：「屏息。」倏地從木箱
    中取出兩枚圓球，奮力擲出，圓球著地，煙霧瀰漫巷道之中。

    　　陸漸瞧那煙霧眼熟，轉念間，猛然驚悟：「是那日迷昏我的毒煙。」原來，谷縝扔的，
    正是從沙天洹房中搜出的「幻蜃煙」，如今情狀，與那日船上情狀彷彿，只是敵我掉了個兒
    ，獄卒們紛紛兩眼翻白，昏厥摔倒，海客們卻因為事先含有解藥，均然無恙。

    　　谷縝不斷擲出「幻蜃煙」，巷道中濃煙滾滾，直噴出巷道之外，入口暗樁也受波及，眾
    海客衝出巷道，竟無一人阻攔。

    　　谷縝指著遠處海邊一艘大船，叫道：「大夥兒快衝，拿下那艘船。」眾海客絕處逢生，
    無不勇氣倍增，紛紛發足，向那船衝去，若干巡島弟子遠遠瞧見，奔來阻攔，卻被陸漸一拳
    一個，盡數打倒。

    　　海船上的人聽到動靜，紛紛出艙。這些人均是島主隨從，武功不凡，正要上前阻擋，不
    料谷縝將所剩的幾枚「幻蜃煙」盡數擲出。黑夜之中，濃煙騰起不易察覺。眾隨從吸入煙氣
    ，紛紛倒地，空負一身本事，卻用不上半分。眾海客跟隨陸漸蜂擁上船，有兩名隨從尚能站
    立，方要抵擋，卻被陸漸先一個「我相」，投擲石塊，擊昏一個；再一個「馬王相」，飛起
    一腿，將餘者踢昏。

    　　眾海客受盡關押之苦，紛紛撲上，想殺掉這些隨從出氣，陸漸卻喝道：「不得妄殺，將
    他們丟下船去。」

    　　他屢屢顯露武功，眾海客均有畏懼之心，周祖謨忙道：「大夥兒都聽小陸的話，將這些
    人扔下船去。」眾海客雖不甘心，也只得扔隨從下船。

    　　谷縝笑道：「大夥兒勿要耽擱，快快開船，返回中土吧。」

    　　眾人驚喜交迸，轟然應名。他們都是航海的慣家，當即扯帆的扯帆，起錨的起錨，擺舵
    的擺舵，這艘船乃是紅毛海賊船，共有八桅十炮，艦頭既高且利，船體流暢自如，須臾遠離
    內島。谷縝終於脫困，心中快美無比，立身船尾，縱聲長笑。

    　　「你先別自顧開心？」陸漸出艙叫道，「周大叔問你，現今往哪裡去？」

    　　谷縝手舞足蹈，哈哈笑道：「如今炮艦在手，老子進退自如。既然如此，索性轉守為攻
    ，徹底斷絕追兵。」說罷一聲令下，將船駛往外島。

    　　外島半晌即至，夜色中島影崔嵬，如一頭洪荒猛獸，雄踞波濤之上，較之內島，果然壯
    闊許多。其時已是深夜，島左港口燈火闌珊，水中霧氣升騰，籠罩得港內船隻若隱若現。

    　　外島眾人不知底細，瞧見島主座船返回，紛紛出來迎接。谷縝命將船上十門佛郎機大炮
    填滿火藥，繼而爬上桅桿，瞧得遠近得宜，一聲令下，左舷四炮，火光迸出，港中海船頓被
    擊沉幾隻。

    　　島上諸人大驚，紛紛狂呼大叫，走散躲避。另有悍勇者，急乘黃鷂快艦衝突過來，谷縝
    發聲號令，將那戰艦轉到右舷，又是一輪火炮，將來船擊沉，船上島眾紛紛慘叫落水。陸漸
    瞧得不忍，高叫道：「谷縝，得饒人處且饒人，咱們走了便是，何必這樣。」

    　　「婦人之仁！」谷縝冷笑道，「你放了他們，他們放得過你麼？」話音未落，兩艘黃鷂
    快艦迫近發炮，正中船身鐵甲，偌大戰艦，為之一震。

    　　谷縝冷笑道：「瞧見了嗎？」繼而喝道：「船頭，發炮。」兩聲炮響，將那兩艘快艦擊
    成粉碎。陸漸望著那快艦殘骸打著旋兒，沉入海底，不由暗暗歎氣：「難怪魚和尚大師臨死
    前說：『世間瘡痍，眾生多苦』。只不過，這些瘡痍苦難，大多是人自找來的。」想著不勝
    黯然，不忍再看炮擊慘狀，悶悶返回內艙。

    　　谷縝頻頻發令，十門火炮烈焰噴吐，有如火龍肆虐，將港口船隻盡數擊沉，然後環島航
    行，見有船隻，便發炮轟擊。直到繞島一周，外島再無一艘完好船隻，谷縝這才發令起航。
    眾海客紛紛立在船尾，望著外島，猶自恍惚迷離，如在夢幻，直待外島燈火消失在濛濛海霧
    之中，始才深信終於脫困，歡呼雀躍，欣喜無及。

    　　周祖謨對谷縝一蹺大拇指，笑道：「這位兄弟，你年紀不大，但指揮艦船，卻比咱們這
    些幾十年的老海客還要老道。」

    　　谷縝從桅桿上飄然縱下，含笑道：「過獎了。」周祖謨見他笑容明爽、舉止瀟灑，不覺
    心折，拱手笑道：「區區周祖謨，足下貴姓？」

    　　谷縝濃眉一揚，笑道：「免貴姓谷，名縝。」周祖謨一團笑容僵在臉上，兩眼瞪著他，
    如見鬼魅，驀地一個激靈，脫口叫道：「你，你是東島少主。」眾海客俱是駭然，呼啦一聲
    ，圍將上來。

    　　此時陸漸正巧出艙，見狀訝道：「周大叔，你們做什麼？」周祖謨心神略定，叫道：「
    小陸當心，這人是東島的人。」

    　　谷縝的身份，陸漸早已猜到幾分，只是無法確定，聞言也無太多驚訝，點頭道：「東島
    中人，並非都如狄希一般，谷縝是我的朋友，你不要為難他。」

    　　周祖謨跌足叫道：「小陸你不知道，別的東島中人也就罷了，但這小子是東島少主，他
    老爹就是東島之王，靈鰲島主谷神通。」

    　　陸漸對東島西城的恩怨雖略知一二，但到底如何，卻不甚瞭然。轉眼望去，卻見谷縝負
    著雙手，俊目清亮，嘴角似笑非笑，滿是嘲諷之意，不由歎道：「周大叔，此次若非谷縝，
    咱們也沒法逃出獄島。冤家宜解不易結，如今同舟共濟，不妨將往日恩怨撇開。」

    　　周祖謨怒哼一聲，道：「久聞東島少主狡計百出，一等一的難纏，誰知道他不是假意示
    恩，背地裡卻藏有歹毒陰謀。小陸，我乃天部中人，與東島餘孽誓不兩立，你想好了，幫我
    還是幫他？」說罷，兩眼直勾勾望著陸漸，大有希冀之色。

    　　陸漸眉頭緊蹙，搖頭道：「周大叔你待我不薄，但谷縝與我卻曾同生死、共患難，乃是
    生死之交。」周祖謨變色道：「你要幫他？」陸漸仍是搖頭。

    　　「好啊。」周祖謨喜道，「你只需兩不相幫便好。」他自忖人多勢眾，對付谷縝不在話
    下，不料陸漸眉間一舒，揚聲道：「我雖兩不相幫，但誰敢動手挑釁，休怪我翻臉無情。」

    　　他此言一出，船上為之一寂，陸漸容色雖然平和，眾人卻均能感知他身上那股迫人氣勢
    。周祖謨無法可施，恨恨一跌足，回艙去了。

    　　眾海客悻悻散去。陸漸雖然鎮住眾人，卻知從此與這些朋友生出芥蒂，不復昔日情誼，
    不覺心中黯然，信步踱到船頭，望著蒼茫大海，怔怔出神。

    　　忽聽谷縝在身後笑道：「你說咱們是生死之交，只怕是一廂情願吧。」陸漸道：「我當
    你是就成了，至於你如何想，那是你的事。」

    　　谷縝默然一陣，忽地笑道：「你這人端地固執，不過，卻很對我的脾胃。哼，你別瞧那
    周祖謨人多，真鬥起來，他十九要吃大虧；你今日不是幫我，卻是幫了那蠢材。」他見陸漸
    望著遠處，呆然不語，不由笑道：「你想什麼？嘿嘿，想姑娘麼？」

    　　陸漸搖頭道：「我想北落師門。」谷縝怪道：「那不是天上的星星嗎？」陸漸道：「不
    是星星，而是一隻靈貓，我被沙天洹抓住後，再沒見它，也不知它流落到何方去了。可惜，
    獄島太大，我不及去尋它了。」說到這裡，心中傷感之情，溢於言表。

    　　谷縝見他竟為一隻畜類傷情，大為好笑，但見他神色慘然，卻忍不住安慰道：「那貓兒
    只需活著，機緣所至，必能再見，你也無須如此煩惱。」

    　　陸漸點頭道：「北落師門聰明機警，必有自救之法。」雖如此說，心中仍是耿耿。忽又
    問道：「谷縝，你真是東島的少主？」

    　　谷縝笑道：「以前算是，現在卻不是了，如今我是東島第一逃犯，人人得而誅之，你不
    怕被我連累嗎？」陸漸失笑道：「我已被你連累了，況且我見過的東島中人大都邪僻狠毒，
    你做他們的逃犯，或許是好人也說不定。」谷縝不覺拍手大笑。

    　　陸漸打量他一眼，歎道：「我真服了你，不論坐牢也好，逃亡也罷，總能笑得如此開心
    。」谷縝撓撓頭，道：「這卻是天生的了，我從小便愛笑，小字便叫笑兒。但怕我的人，卻
    叫我笑面老虎。」說到這兒，兩人皆笑，陸漸只覺與這生死朋友在一起，心中輕快無比，便
    有再大難處，也能化解了。

    　　那戰艦堅甲利炮，一無阻礙，乘風破浪，日行兩百餘里，不幾日便將近中土。

    　　這一日，陸漸正在熟睡，忽覺有人拍打，睜眼望去，卻是谷縝，但見他豎著食指，示意
    噤聲，便爬將起來，又見谷縝向他招招手，當先出去。陸漸懵懂之間，起身尾隨。

    　　兩人躡足而行，走到一面艙壁前，谷縝將耳朵貼在壁上，陸漸如法施為，但聽細微人聲
    隱約傳來，竟是周祖謨，只聽他道：「如今丟了鳥銃，沈先生追究起來，大夥兒都不好受。
    唯一之計，便是將這艘戰艦奪下，這艘船犀利無比，獻給先生，或能將功贖罪。」

    　　卻聽羅小三接口道：「但就怕那姓谷的不答應，這兩日他在咱們面前指手畫腳、陰陽怪
    氣的，瞧著便叫人生氣。」

    　　周祖謨道：「姓谷的武功平平，並不足畏。最可慮的卻是小陸，若能制住他，姓谷的唯
    有束手就擒。若能生擒東島少主，不止可以將功贖罪，更是大功一件，沈先生一高興，日後
    我在天部的地位也必然不同了。」

    　　陸漸聽得心驚，卻聽艙中沉寂片刻，羅小三又道：「但小陸著實厲害，如何制得住他？
    」

    　　「那個不識時務的小子。」周祖謨森然道，「我瞧過了，底艙裡尚有十幾罈好酒，料得
    再過兩日，便可抵達中土。到時候，我們借口慶祝歸國，邀那姓陸的小子喝酒，灌他個爛醉
    。雖然最好生擒活捉，若遇抵抗，大夥兒便一起動手，將他宰了。」

    　　陸漸聽得這話，如遭晴天霹靂，半晌也沒還過神來，卻聽羅小三遲疑道：「周老爺，他
    兩次救過我們性命，如此恩將仇報，似乎不妥。」

    　　周祖謨道：「他雖救過我們，卻與東島餘孽同流合污。東島的朋友，便是我天部的敵人
    ，對待敵人，豈可手軟。但念在救命之恩，即便不殺他，也須挑斷他的手足筋脈，廢去他一
    身武功。」

    　　羅小三欣然道：「這個法子最妙。」周祖謨道：「這兩日大夥兒見了小陸，不但要不動
    聲色，還要假裝笑臉。正所謂的『兵不厭詐』，就是如此。」

    　　眾海客紛紛讚道：「還是周老爺高見。」周祖謨大為得意，呵呵直笑。

    　　谷縝轉身拉住陸漸，但覺他掌心汗透，肌膚冰冷，不由暗歎一口氣，將他拉回艙中，說
    道：「陸漸，這世上的人，多數只認名利，淡漠感情。周祖謨不過是個不成器的奸商，自然
    處處只為私利，此時但求抵消丟失鳥銃的罪責，恩將仇報不足為怪。天幸我及早料中，他那
    些伎倆也就不足為懼了。」

    　　說完，見陸漸仍是呆怔，不由忖道：「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將人心想得太好，容易遭
    人算計。」想著又歎一口氣。

    　　其後兩日，陸漸興致萬分低落，每瞧見眾海客虛偽笑臉，便覺心頭如遭針刺。這日午間
    ，已能望見大陸輪廓，羅小三與兩名海客果然來請，羅小三笑道：「小陸，今日便可到中土
    了，周老爺說了，傍晚在海寧上岸，還說此次能夠活著歸國，多虧小陸你屢次相助，是故定
    要跟你喝上兩碗，以表謝意。」

    　　陸漸瞧他滿臉堆笑，想到那晚所聽言語，心中苦澀無比，正想回絕，忽聽谷縝笑道：「
    這酒該喝，不過須得算我一分。」羅小三一呆，卻見門口人影一閃，谷縝著一身月白長衫，
    飄然而入，他久處絕獄，不見日光，故而肌理白皙如玉，兼之這幾日飲食無憂，漸趨豐盈，
    尤顯得玉樹臨風，清俊不凡。

    　　不待羅小三開口，谷縝又笑道：「羅兄，你們得出東海獄島，區區便無功勞，也有苦勞
    。你們為何只謝陸漸，卻不謝我，如此忘恩負義，豈不成了白眼狼麼？」他這一句戳中羅小
    三的心病，羅小三面皮滾燙，哆嗦了嘴，不知如何回答。

    　　谷縝一拉陸漸，笑道：「走，喝酒去。」竟不顧羅小三，逕自前往周祖謨艙中。

    　　周祖謨正設宴以待，見二人同來，不覺一怔。谷縝笑道：「周兄好，谷某適逢其會，也
    來叨擾兩杯。」說罷大馬金刀坐了下來，反客為主，提起酒罈，將桌上酒碗一一斟滿，笑道
    ：「來來來，先干三碗，再敘情誼，若不喝的，都是我孫子。」說罷先乾一碗。

    　　他這話說得極為歹毒，眾海客只為不當孫子，也不能不喝，三碗喝罷，面上均染酡紅，
    谷縝卻面色如故，又將眾人碗裡斟滿，笑道：「大家這幾日同舟共濟，都很辛苦，尤其是周
    老大，勞苦功高，就像那詩裡說的什麼來著，對了，『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
    ，若不喝下這碗，就是瞧不起周老大。」

    　　海客中誰敢擔上瞧不起周老大的名聲，也只得無奈喝了。周祖謨心頭暗急，正想設計，
    勸陸漸多喝幾碗，不料谷縝將碗一擱，臉上露出狂醉迷亂之色，喝道：「喝喝，不喝就是我
    孫子……」邊說便舉起板凳，對著那一排酒罈，手起凳落，唏裡嘩啦，將酒罈砸碎大半。周
    祖謨又驚又怒，喝道：「你做什麼？」

    　　不料谷縝醉醺醺兩眼一瞪，咄咄喝道：「你問老子嗎？老子是地藏菩薩、托塔天王，奉
    玉皇大帝聖旨，前來消滅爾等。」說罷舉起板凳，作勢欲砸。周祖謨大驚，方欲躲閃，不料
    谷縝板凳來勢一轉，又將剩下酒罈敲了稀爛，醇酒流得遍地都是，艙中酒香瀰漫。

    　　酒罈破碎，周祖謨毒計落空，心中痛不可當，跌足怒道：「這廝瘋了，你們還不拿下他
    。」陸漸卻知緣由，不覺莞爾，起身道：「罷了，他只是醉了發酒瘋，我扶他回去。」說罷
    去抓谷縝胳膊，不料谷縝掙開他，兩眼瞪直，大喝道：「我乃諸葛孔明是也，且看我登台做
    法，借來東風吹旌旗，燒光曹營百萬兵。」邊說邊自手舞足蹈，不知怎的，忽從袖間抖出一
    枚火折子，只一晃便點燃了，丟在地上。滿地醇酒遇火即燃，一時間火苗亂竄。

    　　眾海客無不驚恐，盡喊救火，不料火勢未滅，谷縝又扔出兩枚火折，火勢益發猛烈，竟
    至於不可收拾。谷縝丟完火折，趁著混亂，拉著陸漸轉身出艙，又瞧火炮邊有幾桶火藥，便
    丟了一個火折子過去，兩人遠遠跑開，耳聽得身後一聲巨響，戰艦被炸了一個大窟窿，熊熊
    燃燒起來，眾海客東邊救火，谷縝西邊縱火，整艘戰艦一時間陷入濃煙烈焰之中。

    　　谷縝縱聲大笑，與陸漸搶上甲板，取了一艘救生小艇，擲入海中，雙雙縱身跳上。

    　　陸漸望著艦上衝天煙火，歎道：「谷縝，你這把火放得太狠了些。」谷縝仍是一副醉相
    ，笑嘻嘻地道：「有道是，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人喝醉了，無論做什麼事，都是自然
    而然的，我既然喝醉了，燒他們也是自然而然的。」陸漸呸道：「哪有這種歪理？」

    　　兩人將小艇划出數里遠，忽見那些海客跌跌撞撞，紛紛奔上甲板，搶奪救生小船，有的
    更拆了甲板，抱在懷裡，縱身入海。不多時，便聽戰艦內發出一聲如雷悶響，滾滾氣浪破船
    而出，偌大戰艦須臾間四分五裂，變成一堆鐵木碎屑。敢情那把火蔓延至存放火藥的艙內，
    引爆火藥，將戰艦炸得粉碎。眾海客雖然逃生，但灰頭土臉，至為狼狽。

    　　谷縝哈哈笑道：「陸漸，我是瞧你面子，知道你不喜歡殺人。若不然，昨天夜裡，我便
    放火燒船，這幫王八蛋，要麼餵了魚蝦，要麼成了燒雞。」

    　　劃了半晌，兩人棄舟登岸，陸漸回望那群尚在海中掙扎的海客，歎道：「我不想再見他
    們，走吧。」

    　　谷縝笑道：「你今後有何打算？」陸漸道：「我想先回故里，探望祖父，然後將魚和尚
    大師的舍利，送到天柱山安放，」

    　　谷縝道：「天柱山鍾靈神秀，禪宗祖庭，我也想去瞧瞧，可惜始終不得其便。如今我尚
    有幾件大事，要去南京了斷，你不如與我一同辦完了事，我陪你先去探親，再往天柱山如何
    ？」

    　　陸漸尋思此間地處浙江，家鄉卻在蘇魯交界，此去南京，也是必經之地。當下欣然應允
    。

    　　商議已定，陸漸急要動身，谷縝卻擺手笑道：「不忙，海寧城就在不遠，咱們先去打打
    秋風，賺幾個盤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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