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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 海

    　　　　　　　　　　　　　    【第十四章】

    第12章 破敵 下

        走了一程，來到一座山坡上，忽聽有人高聲叫到：「谷爺。」轉頭望去，數十人披甲持
    刀，如飛趕來。谷縝識得來的都是中土豪商，為首的正是桐城趙守真，不由得心中一凜，雙
    手按腰，揚聲道：「趙守真，你也來取我的人頭嗎？」他立在山坡之上，衣不蔽體，一股氣
    勢卻是呼嘯而出，咄咄逼人。趙守真奔到坡前，聞聲一愣，撲地跪倒，顫聲道：「谷爺，你
    說什麼話，你為江南百姓不顧性命，寧可與老主人為敵，這分氣量胸懷，趙某打心底裡佩服
    ，只恨武藝低微，不能相助，又豈敢動謀害谷爺的心思？」

    　　其他商人此時也紛紛跪倒，谷縝注視趙守真，見他說話時情動於衷，絕非虛假，當下問
    道：「此話當真？」趙守真道：「絕無二話，得知谷爺和陸爺消息，我們始終在靈翠峽等候
    ，後來藍遠北碰到張季倫，見他受了火傷，渾身潰爛，逼問緣由，才知道他們暗害谷爺不成
    ，反吃大虧。藍遠北回來稟報，我們立馬出動，一路尋來，天幸谷爺無恙，真叫人鬆一口氣
    。」

    　　谷縝神色稍緩，忽見三名商人手中提著人頭，便問道：「那是誰？」那商人上前碰上，
    谷縝定睛一看，依次是張季倫，洪遠昭，劉克用。趙守真恨聲道：「這三個賊子背信棄義，
    正巧被我們碰上，自然不能放過。」

    　　谷縝心中歎息，這幾人雖然叛出，他卻並無殺害之意，本想將來有隙，奪其財權便罷，
    不想竟落得如此下場，沉默一陣，說道：「谷某此次對手強勁，諸位家大業大，與我為伍，
    勝了還罷，倘若輸了，難免家破人亡，你們就不怕嗎？」眾人慨然應道：「不怕。」

    　　谷縝心中悲喜交集，目光掃過眾人，粗粗一數，來人不足三十，便問道：「其他人呢？
    」趙守真黯然道：「他們怕受牽連，盡都走了。」谷縝點頭道：「走了也好。」口中如此說
    ，心中卻是不勝感慨：「戚將軍說得好，以利相交，利盡則散，兩百人散了大半，剩下的人
    慕我道義，不怕毀家滅族，情願誓死跟隨，果然兵以義動，道義為先呢。」

    　　當日在東陽江談論兵法，谷縝落了下風，嘴上不說，心裡並不服氣，直到今日，方才對
    戚繼光心服口服，終此一生，再無二辭。

    　　谷縝又問道：「可有陸漸的消息？」趙守真道：「尚無消息，蘇先生他們尋找去了。」
    谷縝尋死：「陸漸落到萬歸藏手裡，凶險莫測，只盼上天垂憐，讓我兄弟有重逢之日。」想
    著胸中一酸，問道：「可有戚將軍的消息？」

    　　「有。」趙守真面露愁容，「戚將軍攻破九江糧倉，將糧食上船，順長江東下，但昨日
    午時被敵人水路並至，截在安慶，勝負成敗，尚未可知。」

    　　谷縝微一沉吟，驀地高聲叫道：「諸位，人生在世，莫不一死，死則死矣，卻有輕重。
    如今東南半壁哀鴻遍野，千萬饑民嗷嗷待哺，解此大難，非得拚死一戰。戚將軍獨當強寇，
    形勢危急，我等縱為商賈，大義之前又豈能坐視。諸位，可願與我同赴此難麼？」

    　　眾商人聽得這話，悲壯之氣充塞胸臆，紛紛叫道；「但聽谷爺支使。」

    　　「好。」谷縝道，「咱們立馬動身。」說罷大步流星，奔走在前，眾商賈挺槍帶刀，緊
    隨其後。趕到靈翠峽附近，眾商人所帶的忠誠健僕、貼心護衛漸次加入，人數增至百人，這
    一行人多財善賈，手眼通天，沿途竟然忙裡偷閒，做起生意，購買馬匹糧草、精甲弓箭，更
    有人從鄉團手裡買來三尊鐵炮，用馬車托拽隨軍，抑且不斷招納故舊鄉勇加入軍中，趕到長
    江邊上，人數已增至三百餘人。

    　　谷縝見人馬紛紜，甲冑駁雜，前呼後擁，潰不成軍，尋思大戰起來，勢必難分敵我，便
    命藍遠北乘快馬買來數十匹白布，撕裂鹹條，裹頭繫頸，一來分別敵我，二來以示慷慨悲壯
    ，有去無回。又將人馬分為二十旗，每旗十五人，挑出有統率之能的商人二十人，一人統領
    一旗，十旗為一哨，由趙守真、藍遠北各領一哨，趙、藍二人則聽命於谷縝。

    　　大隊人馬沿江東下，次日凌晨，抵達戰場，遙遙便聽見炮火齊鳴，廝殺震天，火光燭天
    ，將一片長空映得通紅。

    　　谷縝心頭一喜：「既有喊殺，便是勝負未分。」眼看長途跋涉，眾人疲憊，即命就地休
    整，蓄養精力，又選機譬的作為斥候，前往窺敵虛實。

    　　不多時，斥候轉回，告知戰況。原來戚繼光疾如星火，趕到九江，以雷霆之勢將鎮守糧
    倉的群寇殄滅，此時谷縝所遣糧船辦到，載糧上船，順江東下。行走不遠，仇石派來的前鋒
    與義烏兵遭遇，戚繼光轉斗向前，所向無敵。不科匪寇越來越多，水陸並發，戚繼光還未抵
    達安慶，仇石宰領大批賊軍掩至，漫山遍野，不下兩萬，艾伊絲的魔龍號也隨後趕到，西洋
    火炮威力驚人，一艦橫江，千帆不過。

    　　戚繼光見勢不對，當機立斷，依山紮營，在向水一方以數千糧船結成環形水寨，抵擋魔
    龍號，陸上則深溝高壘，與仇石相拒。鴛鴦陣犀利無比，一連兩陣，殺得賊軍潰不成軍。仇
    石惱羞成怒，抓來附近百姓，練成數百水鬼，結成水魂之陣，突入戚軍。

    　　義烏兵猝不及防，傷亡頗多，所幸平時訓練嚴整，臨危不亂，稍一退卻，即又穩住陣腳
    。戚繼光目光如炬，看出水魂之陣的奧秘，下令十個小鴛鴦陣抱成一團，將狼筅舞得風雨不
    透，結成竹陣，竹陣後以百面小盾連結成牆，如此一來，水鬼發出的水箭受阻，不能射入，
    威力先減了一半，戚繼光又派弓弩（此處今古傳奇·武俠上為「駑」，應為編輯疏忽）手與
    鳥銃陣埋伏盾後，連綿射擊，射得水鬼東倒西歪，精氣渙散，不能聚力射毒，這時鴛鴦陣才
    翻滾上前，將水鬼一舉掃滅。

    　　仇石奇陣被破，驚怒欲狂，憑借水部神通突入戚軍，連殺將士，戚繼光見他驍勇難制，
    命王如龍率三支鴛鴦陣，結成三才之勢，上前抵擋。王如龍得陸漸指點，「巨靈玄功」精進
    不小，此時更挾鴛鴦陣之威，與仇石鬥了個旗鼓相當，抑且狼筅舞開，水絕霧散，仇石神通
    在水，水霧不能連續，威力大減，只好悻悻後退。

    　　仇、艾兩人水陸齊施，使盡解數，戚繼光料敵先機，應變無窮，以寡敵眾，竟然不落下
    風。大戰兩天兩夜，戚家軍水陸二寨巍然不懂，四省盜賊傷亡慘重，沒有佔到半點便宜。

    　　谷縝得知消息，尋思：「戚兄用兵果然了得。但瞧眼下情形，萬歸藏並未來此，若不然
    ，以他一人智力，必能改換戰局。」想到萬歸藏的行蹤，心中陸漸身影也幽幽浮起，谷縝一
    陣黯然，抬起頭來，東方一點啟明孤星，無聲閃爍。谷縝眼眶一熱，心中暗道：「大哥，你
    可要好好活著……」想著收拾心情，站起身來，號令人馬銜枚，悄然而進，沿途雖有幾個盜
    賊守衛，均被或擒或殺，不曾走漏一個。

    　　谷縝曾隨萬歸藏經商，對長江沿岸瞭如指掌，此地亦不例外，曙色微露之時，眾人馬登
    上一處高坡，乘高俯視，江水沉沉，嵌在群山峻嶺之中，東流盡頭現出微微紅光，旭日將起
    ，山河大地蒙上一層血色，江岸邊艦船吃水甚深，圍成水寨，水寨下流處隱障可見一個龐然
    黑影，伴隨隆隆炮響，不時迸出火光，水寨中亦是火舌吞吐，炮響不絕，谷縝聽出是佛朗機
    火炮的聲音，不覺忖道：「戚兄連水師也帶來了？」瞧罷形勢，他心念數轉，下令人人下馬
    ，折來樹枝，拴在馬尾之後，然後人馬俱是伏在草木之中，不許亂動，眾人視死如歸，盼早
    盼晚，只盼趕到戰場，廝殺一場，死而無憾，聞令好不失望，對谷縝心意更是揣摩不透，只
    是軍令如山，不敢不遵。

    　　谷縝這邊按兵不動。那方江邊廝殺已到緊要關頭。原來戚家軍顛簸不破，仇石久戰無功
    ，與艾伊絲合計，憑借人多，使用「疲兵法」，將人馬分做左、中、右三營，輪流攻打，不
    讓戚軍稍有休息之機，從而士卒疲憊，自然潰敗。戚繼光猜到對方計謀，無奈敵眾我寡，苦
    戰連日，已將兵力用到極致，他尋思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與之決戰，當即待到黎明時分
    ，趁著夜濃星稀，飽饗士卒，全軍空寨而出，直衝右營，只一陣便將右營賊軍擊潰，兵鋒斗
    轉，再衝中營，這時仇石緩過氣來，調集中、左兩營人馬，勢成犄角，拚死抵禦，「魔龍號
    」聞風逆流而上，炮擊水寨糧船，迫使戚繼光分兵鎮守。

    　　兩軍生死大戰，險象環生，身在陣中尚且不覺，谷縝一行從高坡上俯視，無不色變心跳
    ，呼吸艱難。

    　　戚軍四面拒敵，軍陣密密層層，渾如一體，甲仗鮮明，均是一色精鐵鎧衣，曙色中寒光
    迸射，勢如一座鐵碾，在賊軍陣中滾來蕩去，狼筅長大醒目，按陸漸所傳六式橫縱挑擊，鬥
    到激烈處，碧濤千疊，翠嶂萬重，在濛濛曙色中，起伏跌宕，蔚為壯觀。

    　　戚繼光濃眉微挑，忽聽江上呼喊大作，炮聲轉急，掉頭望去，魔龍號在旭日中金光四射
    ，突入戚軍水寨，船上百炮齊鳴，火光亂吐，糧船紛紛中炮沉沒，魔龍號龐若無物，掄槳直
    進，直向岸邊駛來。戚繼光心念數轉，揮起令旗，鼓號齊鳴，戚軍陣勢應聲分散，十人一隊
    ，以鴛鴦陣各自為戰，戚繼光舞起長劍，率領身後親兵，突入戰團，戚軍將士眼看統帥身先
    士卒，悲壯之氣充滿身心，各各抖擻精神，全力應敵，將鴛鴦陣的威力發揮至極。

    　　魔龍號橫衝直撞，駛到離岸百步，艾伊絲本意借火炮威力，轟擊戚軍軍陣，不料戚繼光
    臨機應變，所幸（打者覺得這裡應為「索性」）散開軍陣，三千將士均用鴛鴦陣混戰，賊軍
    與官軍交錯混雜，敵我難分，魔龍號在江上縱橫徘徊，竟然不知如何下手。「谷爺。」趙守
    真見谷縝仍不發令，焦躁難耐，「再不出戰，可就晚了。」谷縝搖頭道：「對方的伎倆還沒
    用完。」趙守真道：「可是……」谷縝斷然截口道：「再提出戰，定戰不饒。」

    　　他忽然申明軍法，眾商人面面相覷，均覺不慣，山坡上一時鴉雀無聲，眾人紛紛望著岸
    邊激戰，心如刀割。谷縝卻是從容如故，嘴角邊若有若無露出一絲笑意，眾人見狀，均感不
    解。

    　　又過數刻功夫，仇石飄身後卻，從懷裡掏出一支火箭，向天打出。天光半白，一道明麗
    紅光劃過曉色，一瞬即滅。驀然間，南邊山坳裡簌簌有聲，立起千名賊軍，個個甲冑精良，
    齊聲狂嘯，衝出山坳。

    　　原來仇石料到戚繼光被疲兵之術困擾，必來決戰，是以挑出上千精銳，埋伏在山坳之中
    ，待到這時，突然殺出，尋思如此一來，必叫對方軍心潰散。

    　　義烏兵平素訓練極嚴，戚繼光兵法如山，臨陣之時，回頭反顧者斬，故而將士上陣，均
    是一往無前。此時伏兵突出，竟也不亂，轉動鴛鴦陣，廝殺更烈，反倒賊軍乍見伏兵，狂喜
    之餘，不免鬆懈，被戚軍趁亂奮擊，殺傷慘重，鴛鴦陣斗轉之間，紛紛兩陣、三陣合一，變
    化兩儀，和合三才，縱橫衝殺，所向披靡。

    　　趙守真遠遠看見，疑惑難解，不覺道：「谷爺，你說敵方伎倆還沒用完，莫非你知道還
    有伏兵？」谷縝笑笑，說道：「附近山林均有鳥雀起落，唯獨那座山坳上方鳥雀盤旋，並不
    下落，足見下方必有大隊人馬。」趙守真道：「那麼谷爺就不怕伏兵突出，官兵潰敗麼？」

    　　谷縝搖搖頭，說道：「若是尋常軍旅，必然望風而逃，但義烏兵是我眼看練成，訓練有
    素，器械精良，戚大將軍更是古今罕有的將才。如此兵將，身處絕境之中，勢必激發哀兵之
    氣。哀兵必勝，正是這個道理。」趙守真聽得連連點頭，這時忽見谷縝烏黑眉毛向上一挑，
    沉聲道：「時候到了，上馬，放炮！」眾商人目睹戰況，求戰心切，等這一句話早已多時，
    當即紛紛上馬。

    　　此時天色方明，夜幕煙消，曙光滿天，三尊土炮火繩哧哧點燃，對準賊軍身後，連發三
    炮，鐵屑鉛丸一齊飛出，瞬時打死數名賊軍，盜賊軍猝然遭襲，暈頭轉向，陣勢不由大亂，
    回頭一瞧，但見西面山坡上塵土騰起數丈，沖天蔽日，塵土中人馬影影綽綽，蹄聲響如悶雷
    ，也不知來了幾千幾萬。

    　　谷縝軍中多是商人和百姓，大多並不精通騎術，乘高衝下，若干人衝到半途，即刻墜馬
    。但谷縝將樹枝綁在馬尾之後，攪土揚塵，虛張聲勢，雖只一百來騎，氣勢卻似千軍萬馬。
    盜賊軍見狀魂飛魄散，心膽俱喪，而戚軍苦戰之際，忽得援軍，喜不自勝，氣勢越發凌厲。
    就好比兩個摔跤壯漢，各自將本身力量發揮到淋漓盡致，眼看勝負將分，一方忽然被人從後
    捅了一刀，霎時筋衰肉弛，氣力消散。

    　　谷縝一騎當先，突入賊軍陣中，他身懷周流八勁，刀槍不入，水火不侵，越是處於危險
    ，越能發揮八勁威力，谷縝肆無忌憚，故意乘險蹈危，深入刀槍密林，揮舞馬刀，直如砍瓜
    切菜一般。盜賊軍鬥志已喪，盡作鳥獸散去，十個之中倒有六個不戰而逃，被官軍殺死的不
    過三四人而已。

    　　谷縝衝殺正酣，氣機忽動，這念頭動得極快，一轉眼，迎面白光如箭，谷縝躲閃不及，
    濺了滿臉水漬。他心知中了水魂之劍，只覺心中煩惡，妻時間，一股陰寒之氣驀地透過肌膚
    ，侵入經脈。

    　　賊軍衣甲駁雜，武器林林總總，人數既多，武藝也自不弱，只是隊伍散亂，各自為戰，
    一旦陷入鴛鴦陣中，往往有進無出。

    　　忽聽咚咚咚戰鼓雷動，號角沖天，劃破東方曰色，戚軍陣後抖出一面赤紅大旗，迎著江
    風獵獵飛揚，紅旗黃邊，居中繡了一個斗大的「戚」字，戚繼光立馬旗下，長劍東指，旌旗
    立時東向，戰鼓聲越發震響，軍陣隨聲向東，東邊賊軍薄弱，只一衝，立時潰散，戚繼光長
    劍南指，旌旗向前，戚軍陣勢回轉，兩支鴛鴦陣斜刺到南方賊軍身後，與陣前戚軍勢成三才
    ，反身回衝，前後夾擊。賊軍背腹受敵，呼爹叫娘，陣勢大潰，競相奔逃，有的人慌不擇路
    ，趟入江中，被戚軍水寨一陣亂箭射死，血水咕嘟嘟湧上來，染紅大片江水。

    　　這時一聲怪嘯，嘯聲悠長，壓住滿場廝殺，只見仇石羽衣飛揚，如一道黑電從南面山坡
    衝下，身旁數百人目光呆滯，舉止怪異，左腳先邁，右腳再拖，步子雖然古怪，卻是動如飄
    風，迅快絕倫。

    　　戚繼光見狀，左劍下垂，右手擎起一面杏黃令旗，當風展開，號角聲嗚嗚晌起，戚軍陣
    勢變化，數百軍士回身向後，當先二十餘人抖開狼筅，結成竹陣，攪起團團旋風，呼呼向前
    ，前方百餘水鬼被狼筅一逼，紛紛後仰，口中水箭白亮亮向上噴出，有如噴泉一般。

    　　水鬼被竹陣頂得東倒西歪，戚軍陣勢忽開，數十刀牌手滾將出來，鋼刀飄雪，貼地亂斬
    ，水鬼腿腳盡斷，紛紛跌倒，但其中了水毒，渾無痛覺，雙腿雖斷，兀自用手爬行，口中發
    出呵呵怪叫口，刺耳驚心。

    　　仇石發出一聲怒嘯，剩餘水鬼左右擁上，刀牌手卻已滾回陣內，水鬼追敵不成，反被竹
    陣裹住，戚軍陣勢再分，銃聲激嘯，射出數百鉛丸。水鬼中彈，如醉人般搖搖晃晃，中彈創
    口並不流血，而是流出汩汩清水，繼而皮松肉塌，委頓下去。槍彈方絕，弩箭又出，連綿不
    盡，水鬼紛紛倒地不起。

    　　仇石神通驚人，十丈之內能夠掌控兩百水鬼，眼見前方水鬼倒地，怪嘯一聲，身周霧氣
    洶湧，一些正在逃命的盜賊被那毒霧一裹，均是面容呆滯，化為水鬼，其他盜賊見狀魂不附
    體，均知變成水鬼比死還慘，立時斷了逃跑的念頭，紛紛轉身，參入廝殺之中，一瞬工夫，
    竟將戚軍攻勢遏住。

    　　仇石將身周水鬼當做一面血肉盾牌，奮力猛衝，舊鬼一死，即又放出水毒，擄來新鬼，
    是故兩百水鬼隨滅隨生，人數始終不減，戚軍將士縱然勇猛，卻是血肉之軀，經歷數日苦戰
    ，疲乏不堪，被水魂陣反覆衝擊，漸漸支撐不住，一名狼筅手出筅稍慢，前方水鬼口唇忽張
    ，一道水箭趁虛而入，正中那筅手面門，狼筅手眼裡光芒一黯，忽轉呆滯，狼筅橫掃，將身
    邊兩名同袍掃翻，然後回頭噴出一股白亮涎沫，正中一個長槍手，那人神志頓失，反手一槍
    ，將一名鏜鈀手釘死在地上。

    　　值將官深知水魂之陣的厲害，即令後撤，欲要後撤一步，重結竹陣盾牌。仇石得此機會
    ，豈會放過，驅趕水鬼，哧哧呵呵，怪叫向前，瞬間衝亂戚軍陣腳，霎時水箭亂飛，白光四
    射，又有多名官兵化身水鬼。水魂之陣勢如破竹，深深鍥入戚軍陣勢，眼看要將戚軍攔腰截
    斷。步兵最重陣勢，陣勢一破，戚軍戰士各自為戰，便有覆滅之虞。

    　　情勢急轉直下，眾商人乘高望見，無不心驚，藍遠北說道：「谷爺，我們再不下去，可
    要糟糕？」谷縝安轡不動，微微搖頭，數百人凝注他面龐，見他眉頭微皺，薄唇緊抿，目視
    山下戰場，神情專注，卻無半分焦急。

    　　號角長鳴，戚繼光令旗再揮，忽有三支鴛鴦陣突上，擋住水魂之陣，為首之人壯碩剽悍
    ，將一根狼筅舞得如風車輪轉，所到之處狂風大作，有如一把長刀，將迎面水鬼盡數砍倒。

    　　「好個王如龍！」谷縝脫口稱讚，但覺王如龍舉手投足，沉毅剛勇，隱約已有陸漸的影
    子，不覺心頭暗歎：「倘若陸漸在此，豈容這姓仇的妖人猖狂？」

    　　王如龍一輪疾攻，將水鬼掃倒一片，戚軍趁機穩住陣腳，再結竹陣，將數百水鬼困在其
    中。黑影一閃，仇石奔騰而出，直撲王如龍，身周霧氣氤氳籠罩，吞吐不定，他身在半空，
    須臾間霧氣聚而復散，散而復聚，身形隱而復現，現而復隱，有如雲龍變化，不可測度。

    　　王如龍與他幾次交鋒，深知那雲霧之中，殺機百出，急將狼筅舞開，向上亂捅，仇石足
    不點地，藉著狼筅勁風，筅進則進，筅退則退，身子一似粘在筅上，抑且不住晃身，每晃一
    次，便進數尺，晃得數晃，已在王如龍丈許開外。王如龍心知一旦被他欺入丈內，狼筅太長
    ，必然轉動不靈，當下大喝一聲，奮起神力，左手舞動長竹，右手奪來一面盾牌。

    　　盾牌入手，眼前便有白光閃動，王如龍舉盾一擋，噹的一聲，有如金鐵交鳴，繼而白水
    如珠，漫天進敝。仇石水箭無功，身形挺進數尺，身周霧氣倏爾轉濃，疾向王如龍湧去。王
    如龍雙手不空，正覺難當，兩旁四桿長槍破空刺出，仇石大袖一拂，袖底射出四股水劍，四
    名槍手胸口血湧，須臾便有碗口大小。王如龍目睹同袍死狀，雙眼血紅，棄了狼筅，貼地向
    前滾出。

    　　仇石見他撤了兵器，心中暗笑，一拂袖，身形轉折，便要回身追殺，不料王如龍滾到半
    途，忽地探手，抓住狼筅前端，奮力掄出，呼的一聲，橫掃數丈。

    　　狼筅前後反用，出人意表，仇石情急閃身，仍被竹竿在足躥擦了一下，疼痛難禁，若非
    「無相水甲」護身，勢必筋骨碎裂，當即忍住痛楚，借這一擦之力，橫身飄出，呼呼兩掌，
    順手打死兩名官兵，怪叫一聲，方要再下辣手，王如龍已持狼筅，奮力殺至，身後槍盾刀箭
    樹立如林。仇石錯失殺死王如龍的良機，心中暗叫可惜，讓開一輪鳥銃，雙腳在一根狼筅上
    輕輕—點，身形飄然縱起，有如一隻黑羽大鳥，掠過人群，直奔那面帥旗。

    　　王如龍心叫不好，喝聲：「讓開。」挺起狼筅，分開人群，追趕仇石，長大毛竹向天亂
    刺，攪得雲開霧散，風如龍卷。仇石凌空閃轉，無從借力，抵不住如此狂猛招式，十丈不到
    ，便已落地，落地時飛起一腳，踢得—持槍軍士口噴鮮血，仇石奪過長槍，怪叫一聲，嗖地
    擲向戚繼光。

    　　戚繼光眼疾手快，翻身落馬，霎時血光乍現，駿馬慘嘶，那一槍貫穿馬頸，其勢不止，
    卡嚓一聲，將那面戚字大旗攔腰刺斷。眾盜賊見了又驚又喜，齊聲歡呼，聲如雷霆，遠遠滾
    去。

    　　戚繼光翻身站起，眼見王如龍率兩支鴛鴦陣又將仇石困住，水魂之陣則被戚軍陣勢分割
    開來，眾水鬼東倒西歪，非死即傷，戚軍之外，盜賊士氣大增，四面急攻，雙方戰陣犬牙交
    錯，廝殺慘烈無比。

    　　戚繼光濃眉微挑，忽聽江上呼喊大作，炮聲轉急，掉頭望去，魔龍號在旭日中金光四射
    ，突入戚軍水寨，船上百炮齊鳴，火光亂吐，糧船紛紛中炮沉沒，魔龍號龐若無物，掄槳直
    進，直向岸邊駛來。戚繼光心念數轉，揮起令旗，鼓號齊鳴，戚軍陣勢應聲分散，十人一隊
    ，以鴛鴦陣各自為戰，戚繼光舞起長劍，率領身後親兵，突入戰團，戚軍將士眼看統帥身先
    士卒，悲壯之氣充滿身心，各各抖擻精神，全力應敵，將鴛鴦陣的威力發揮至極。

    　　魔龍號橫衝直撞，駛到離岸百步，艾伊絲本意借火炮威力，轟擊戚軍軍陣，不料戚繼光
    臨機應變，所幸（打者覺得這裡應為「索性」）散開軍陣，三千將士均用鴛鴦陣混戰，賊軍
    與官軍交錯混雜，敵我難分，魔龍號在江上縱橫徘徊，竟然不知如何下手。「谷爺。」趙守
    真見谷縝仍不發令，焦躁難耐，「再不出戰，可就晚了。」谷縝搖頭道：「對方的伎倆還沒
    用完。」趙守真道：「可是……」谷縝斷然截口道：「再提出戰，定戰不饒。」

    　　他忽然申明軍法，眾商人面面相覷，均覺不慣，山坡上一時鴉雀無聲，眾人紛紛望著岸
    邊激戰，心如刀割。谷縝卻是從容如故，嘴角邊若有若無露出一絲笑意，眾人見狀，均感不
    解。

    　　又過數刻功夫，仇石飄身後卻，從懷裡掏出一支火箭，向天打出。天光半白，一道明麗
    紅光劃過曉色，一瞬即滅。驀然間，南邊山坳裡簌簌有聲，立起千名賊軍，個個甲冑精良，
    齊聲狂嘯，衝出山坳。

    　　原來仇石料到戚繼光被疲兵之術困擾，必來決戰，是以挑出上千精銳，埋伏在山坳之中
    ，待到這時，突然殺出，尋思如此一來，必叫對方軍心潰散。

    　　義烏兵平素訓練極嚴，戚繼光兵法如山，臨陣之時，回頭反顧者斬，故而將士上陣，均
    是一往無前。此時伏兵突出，竟也不亂，轉動鴛鴦陣，廝殺更烈，反倒賊軍乍見伏兵，狂喜
    之餘，不免鬆懈，被戚軍趁亂奮擊，殺傷慘重，鴛鴦陣斗轉之間，紛紛兩陣、三陣合一，變
    化兩儀，和合三才，縱橫衝殺，所向披靡。

    　　趙守真遠遠看見，疑惑難解，不覺道：「谷爺，你說敵方伎倆還沒用完，莫非你知道還
    有伏兵？」谷縝笑笑，說道：「附近山林均有鳥雀起落，唯獨那座山坳上方鳥雀盤旋，並不
    下落，足見下方必有大隊人馬。」趙守真道：「那麼谷爺就不怕伏兵突出，官兵潰敗麼？」

    　　谷縝搖搖頭，說道：「若是尋常軍旅，必然望風而逃，但義烏兵是我眼看練成，訓練有
    素，器械精良，戚大將軍更是古今罕有的將才。如此兵將，身處絕境之中，勢必激發哀兵之
    氣。哀兵必勝，正是這個道理。」趙守真聽得連連點頭，這時忽見谷縝烏黑眉毛向上一挑，
    沉聲道：「時候到了，上馬，放炮！」眾商人目睹戰況，求戰心切，等這一句話早已多時，
    當即紛紛上馬。

    　　此時天色方明，夜幕煙消，曙光滿天，三尊土炮火繩哧哧點燃，對準賊軍身後，連發三
    炮，鐵屑鉛丸一齊飛出，瞬時打死數名賊軍，盜賊軍猝然遭襲，暈頭轉向，陣勢不由大亂，
    回頭一瞧，但見西面山坡上塵土騰起數丈，沖天蔽日，塵土中人馬影影綽綽，蹄聲響如悶雷
    ，也不知來了幾千幾萬。

    　　谷縝軍中多是商人和百姓，大多並不精通騎術，乘高衝下，若干人衝到半途，即刻墜馬
    。但谷縝將樹枝綁在馬尾之後，攪土揚塵，虛張聲勢，雖只一百來騎，氣勢卻似千軍萬馬。
    盜賊軍見狀魂飛魄散，心膽俱喪，而戚軍苦戰之際，忽得援軍，喜不自勝，氣勢越發凌厲。
    就好比兩個摔跤壯漢，各自將本身力量發揮到淋漓盡致，眼看勝負將分，一方忽然被人從後
    捅了一刀，霎時筋衰肉弛，氣力消散。

    　　谷縝一騎當先，突入賊軍陣中，他身懷周流八勁，刀槍不入，水火不侵，越是處於危險
    ，越能發揮八勁威力，谷縝肆無忌憚，故意乘險蹈危，深入刀槍密林，揮舞馬刀，直如砍瓜
    切菜一般。盜賊軍鬥志已喪，盡作鳥獸散去，十個之中倒有六個不戰而逃，被官軍殺死的不
    過三四人而已。

    　　谷縝衝殺正酣，氣機忽動，這念頭動得極快，一轉眼，迎面白光如箭，谷縝躲閃不及，
    濺了滿臉水漬。他心知中了水魂之劍，只覺心中煩惡，霎時間，一股陰寒之氣驀地透過肌膚
    ，侵入經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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