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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 海

    　　　　　　　　　　　　　    【第一章】

    第1章 金龜

        兩人玩花賞景，來到海寧城外，谷縝道：「城裡烏煙瘴氣的，不入也罷。我知道一個絕
    好的去處。」

    　　當下二人在錢塘江邊、入海口處，尋到一座酒樓，樓名「觀海」，軒敞宏偉，高有三重
    ，當門處是一副書寫工麗的對聯：「樓觀滄海日，門聽浙江潮。」只此一聯，將這滿樓海天
    氣象，烘托無餘。

    　　谷縝指著那對聯笑道：「聽說這兩句，是唐人駱賓王寫的，那會兒他跟咱們一樣，都是
    剛剛逃過大獄的光頭和尚。」陸漸笑道：「你才是和尚，我可不是。不過，這詩氣魄很大，
    那個駱什麼王的，很了不起。」谷縝拍手笑道：「對對，那個駱什麼王的，真是了不起。」
    陸漸知他嘲笑自己，笑一笑，懶得計較。

    　　兩人漫步登上三樓，當面海處坐下。谷縝指點山川，說道：「這海寧城南濱大海，西南
    有赭山，錢塘江貫穿其間，東接蒼茫大海，故而又謂之海門。」

    　　陸漸訝道：「這些你也知道？」谷縝道：「我曾在這一帶經商。行商者，不知天時地理
    ，不知風俗人情，必然要賠本遭殃呢。」

    　　陸漸更覺驚訝，說道：「你在牢裡關了兩年多，按理說當年不過十四五歲，這麼小的年
    紀，便做生意了？」

    　　谷縝微微一笑：「有志不在年高，何況經商之道本就有趣，比學文習武好玩多了。」

    　　這時鄰桌有幾個儒衫文士，正在把酒吟風，聽得這話，大為不快，其中一人喝道：「你
    這少年人光著腦袋，不僧不俗，說的話怎麼也離經叛道？想當初，孔聖人的弟子中，顏回從
    文，子貢經商，怎麼沒人說子貢比顏回更好。子貢也說自己不如顏回，顏回聞一以知十，自
    己不過聞一以知二；你這小子，自己沒本事從文，就不要信口雌黃，有辱聖賢。」

    　　谷縝哈哈大笑。那文士怒道：「你笑什麼？」

    　　谷縝忽地朗聲吟道：「師與商孰賢？賜與回孰富？多少窮烏紗，皆被子曰誤。」

    　　眾文士聽得一呆，這四句詩分明說的是：為師與經商誰更好，先看看子貢和顏回誰更富
    ，子貢富比王侯，顏回卻是活活窮死，但古今多少讀書人，都被孔子對二人的評語騙了，落
    到窮困潦倒的地步。

    　　眾文士初時怔忡，隨即大怒，紛紛啐道：「有辱聖賢，有辱聖賢。」

    　　谷縝笑道：「你們說我有辱聖賢，敢問那顏回一輩子做過什麼？除了讀書，便是論道，
    於家無用，於國無益，白白賺了個『亞聖』的名聲，死了卻連棺材也沒有。而子貢出使四國
    ，先後存魯、亂齊、破吳、強晉而霸越，致使十年之中，這五國大勢天翻地覆。他做商人又
    怎樣了？孔子死後，還不是他出錢料理後事嗎？皇帝老兒自然希望你們都做顏回，大家安貧
    樂道，他一個人消遙快活；但若是個個都像子貢，嘿嘿，他老人家的江山可就難坐了。」

    　　他手指著一干文士，笑道：「你們這些讀書人，不是常說『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
    顏如玉』嗎？可見滿嘴的仁義道德，骨子還不是想錢想女人。你們誰若真能跟顏回學窮，死
    了連棺材都沒有，我便佩服。商人賺的錢雖不怎麼乾淨，但比起那些貪贓枉法的臭官兒，卻
    要乾淨千萬倍不止。」

    　　那干文士被駁得張口結舌，唯有連罵：「荒唐，荒唐」。

    　　谷縝卻不理會，叫道：「夥計過來。」那夥計為人四海，眼神機靈，一瞧谷縝氣派，便
    知不凡，聽他跟眾文士辯得有趣，在一旁忍不住偷笑，一聽叫喚，忙道：「小爺有吩咐麼？
    」

    　　谷縝道：「有紙筆墨硯嗎？」那夥計笑道：「有，有。」當下取來。眾文士先前被谷縝
    駁倒，心中不忿，一人冷笑道：「這廝莫不是還想作兩首歪詩？若是作出來，一定臭不可聞
    。」

    　　谷縝笑道：「老子歪詩沒作出來，先聞到兩聲臭屁了，雖然臭不可聞，但爺爺氣量大，
    再臭也笑納了。」也不顧眾文士怒目相向，飽蘸濃墨，在紙上寫道：「旅途困頓，銀兩短缺
    。」寫罷署上姓名，交給那夥計，笑道：「你拿這個去海寧城狀元巷吳朗月府上，交給看門
    的老鐘，再找他要二十兩銀子，做跑路費用。」

    　　那夥計聽得目瞪口呆，吃吃地道：「您、您說的吳朗月莫不是吳大官人？」谷縝笑道：
    「敢情他現在叫官人了，不錯，就是這廝。」那夥計一怔，又道：「但，但他怎麼會給我那
    些銀子？」谷縝笑道：「你若嫌少，再要便是，一百兩之內，都沒關係。」

    　　那夥計聽得暈暈乎乎，脫口道：「二十兩能到手就不錯了，夠，夠我開一家小店呢。」

    　　那幾個文士聽了，一人冷笑道：「你這夥計不守本分，竟來聽這個江湖騙子的攛掇，到
    時候上當挨罵，可別後悔。」

    　　那夥計不覺猶豫起來。谷縝笑道：「送一張字條，又不是去劫法場。夥計，你不妨賭一
    鋪，若是賭對了，就是幾十兩雪花銀子，若是賭錯了，也不過挨上吳家門房的幾記白眼，又
    能吃什麼大虧？」

    　　那夥計笑道：「小爺說的是。」當下雙手捧了那紙，將濃墨細細吹乾，然後足底生風，
    飛也似去了。

    　　谷縝睨了那幫文士一眼，笑道：「你們要不要也幫我送條子，士農工商，士子居首，各
    位既是讀書人，這跑路費自當翻倍。」

    　　那幾人大怒，一人叱道：「你這廝太也放肆，辱罵聖賢在先，戲侮我等於後，當心我告
    到官府，治你個褻瀆斯文之罪。」

    　　谷縝做出耳背模樣，接口道：「你敢再說一遍，治我什麼罪？」

    　　那人血氣上湧，大聲道：「怎麼不敢說，治你個褻瀆斯文之罪。」

    　　谷縝笑道：「說得好，大家都聽真了。」那人冷笑道：「聽真了又如何？」

    　　「你這個罪名可謂稀奇古怪。」谷縝笑了笑，從容道，「《大明律》三十卷，四百六十
    條，我條條都能背得出來，唯獨沒有聽說過這『褻瀆斯文』之罪。《大明律》中《刑律》十
    一卷，中有罵詈八條，也止於子不罵父、妻不罵夫、臣不罵君，卻沒說過老百姓不能罵聖賢
    、罵書生。這《大明律》是太祖皇帝所定，難不成各位比太祖皇帝還高明，竟生生定下一條
    『褻瀆斯文』之罪。」

    　　那幾個文士一聽這話，無不面如土色，這「篡改《大明律》」的罪名有如泰山壓頂，任
    是誰人，也擔當不起。他們原本以為，這光頭青年不過是個尋常百姓，只需抬出官府，隨意
    羅織一條罪名，便能輕輕將之壓服。不料今日命逢太歲，遇上的竟是訟師一流的人物，不止
    口才犀利，抑且精熟律法，反過來給他們扣上一頂足以抄家滅族大帽子。

    　　谷縝見諸生神色張皇，兩眼紛紛盯著樓梯口，心中暗暗好笑，口中卻大叫道：「樓上的
    人都聽到了，這幾人篡改《大明律》，罪不容誅。掌櫃的，這幾個人你都認識麼？給我把他
    們的名字寫下來，若有欺瞞，我便告到官府，治你個通逆包庇之罪。」

    　　此時「觀海樓」的掌櫃聽到喧嘩，早已趕來，聞言暗暗叫苦，莫知所出。那幾個文士更
    是渾身發抖，其中一人膽怯體弱，心急之下，竟昏了過去。

    　　谷縝還要再鬧，陸漸卻瞧不過去，說道：「谷縝，罷了，何苦為了幾句閒話來害人。」

    　　谷縝瞪他一眼，冷笑道：「就你心軟。」轉向那幾個文士喝道：「算你們運氣，我瞧這
    位陸爺的面子，放你們一馬，還不過來謝過陸爺。」

    　　那幾個文士轉悲為喜，也顧不得什麼尊嚴，紛紛起身，向陸漸躬身作揖，口稱陸爺，陸
    漸漲紅了臉，慌忙起身回禮。

    　　谷縝哈哈大笑，將手一揮，喝道：「都給我滾吧。」諸生哪有二話，匆匆會鈔，下樓去
    了。

    　　谷縝笑道：「這幫酸丁一去，這樓裡真少了三分酸臭，多了七分清淨。」陸漸歎道：「
    難怪東島的人都害怕你，你處處都要爭個輸贏，誰不害怕？」谷縝正色道：「我跟別人都爭
    輸贏，唯獨跟你，我便不爭。」

    　　陸漸搖頭苦笑。谷縝淡淡地道：「你不信便罷，我說話可是算數的。」

    　　坐了一時，忽聽登登登上樓之聲，卻是那送字條的夥計回來，只見他滿臉通紅，雙眼發
    亮，手中提著一個包袱，氣喘吁吁跑到桌前，道：「小爺，小爺您真是通天的手眼。」

    　　谷縝笑道：「賺了多少銀子？」那夥計攤開包袱，儘是一塊塊的整銀，喘聲道：「二百
    兩。我，我原本只要二十兩的，誰知鍾老門房送了字條進去，回來便說：『老爺說了，你給
    谷爺辦事，只給二十兩，太過寒磣，少說也得給二百兩，才夠意思』。還說了，谷爺一應所
    需之物，吳大官人備好之後，全都親自送來。」他興奮難抑，說罷這幾句，人都幾乎癱軟了
    。

    　　谷縝笑笑，道：「將包袱收起來，當心銀子太白太亮，紮了別人的眼睛。」夥計轉眼一
    瞧，果見一樓人瞪著自己，眼珠子都似要掉出來，心頭一驚，忙將包袱裹好，卻不走開。谷
    縝笑道：「怎麼？還嫌少嗎？」

    　　那夥計驀地放下銀子，撲通跪倒，大聲道：「小人寧可不要這些銀子，也情願跟隨谷爺
    ，赴湯蹈火，再所不辭。」他年近三十，卻對年少的谷縝稱爺下跪，樓中人無不露出鄙夷之
    色。

    　　谷縝莞爾道：「你這夥計，算盤打得忒精，今日若放過我，不過能得二百兩銀子；但若
    能跟我扯上一星半點的干係，來日賺得，可遠不止這些了。」

    　　那夥計被他道破機心，訕訕道：「谷爺神算，小的這點私心，可瞞不過你。」

    　　谷縝點頭道：「經商之道，一在慧眼識人，你不畏他人譏諷，為我出力，是你的眼光；
    二在自身坦誠，你方纔這句話，足見你不是遮掩之輩；三在捨小求大，當機立斷，你能不被
    這二百兩銀子耀花雙眼，可見目光長遠。就此三點，讓你做個酒樓夥計，太也委屈。好，再
    拿文房四寶來吧。」

    　　那夥計大喜，忙捧來筆墨，谷縝道：「你叫什麼名字？」那夥計道：「小的姓陳名雙得
    。」

    　　谷縝讚道：「好個一舉雙得的名字。」他運筆如飛，刷刷寫滿一紙，道：「我有事在身
    ，先薦你到吳朗月那裡，仍從夥計做起，你做不做。」

    　　陳雙得笑道：「就算谷爺要我做叫化子，我也照做不誤。」谷縝一笑，將薦書遞到他手
    上，陳雙得如獲至寶，雙手不自禁微微發抖。

    　　谷縝道：「那二百兩銀子，你連著這紙薦書，一併交給吳朗月。」陳雙得也是機靈人，
    深知還銀之舉在於取信於人，當即連連點頭。

    　　谷縝瞇眼望了望天，笑道：「時辰還早，陸漸，咱們打一局雙陸吧。」陸漸搖頭道：「
    我不會。」谷縝笑道：「這個東西不比圍棋象棋，勞心費時，而是全在一個運氣，下一盤，
    便會了。」

    　　陳雙得不勞他說，早已端來棋具，谷縝演示道：「這黑子是我的，白子是你的，都是一
    十五枚。咱們先擲骰子，若是擲到一，棋子就走一步，擲到二，便走兩步，誰的十五枚棋子
    先過對方邊線，誰就算贏。」

    　　陸漸一瞧，果然易行，當下二人打起局來，光陰盡忘，直待樓上客人走盡，華燈初上，
    忽聽樓下馬蹄如雷，似來了無數兵馬。陸漸心中怪訝，眉頭微蹙，谷縝卻專注棋盤，眼皮也
    不稍抬。

    　　又聽細碎腳步，若合符節。須臾間，樓口銀釭紅燭，映出十二名絕色女子，華衣繽紛，
    眼似秋水，玉簪棲鸞，步搖飛鳳，纖纖素手托著朱漆食盒，須臾擺出一桌絕品盛宴；只見象
    鼻鯊翅，猴腦駝峰，油鯧勝鱘，巨蝦如龍，火肉艷若胭脂，醉蛤色比春桃；牙箸點金，龍鼎
    燃麝，百果爭鮮，名香滿樓，玉盤團團賽月，碧鍾奇巧如峰。

    　　設宴已畢，一名絕色女子冉冉上前，福了一福，笑語道：「大官人就在樓下，無谷爺叫
    喚，不敢擅自上來。他托我轉告谷爺，車馬備齊。馬四匹，均為大食名駒；車一乘，為安南
    沉香雕成，車內有黃金萬兩，明珠十斛；十套換洗衣衫，用的都是蘇州織造的內用織錦，由
    京城『天衣坊』留香山大師親手縫織，百年佳釀一十八壇，紹興花彫六壇，貴州茅台六壇，
    川中竹葉青六壇。至於此間女子，谷爺可任挑六人，作為侍婢。」

    　　陸漸聽得心驚，忽聽谷縝笑道：「陸漸，你輸啦。」陸漸定神一瞧，谷縝的棋子果然都
    已通過邊線。

    　　谷縝歡喜道：「好，再來一局。」他口中說話，手裡拈子，正眼也不瞧那女子，那女子
    卻始終低眉含笑，絲毫不以為窘。

    　　陸漸心中疑惑，耐著性子再下一局，這一局下了三炷香的工夫，卻是陸漸贏了。

    　　谷縝推盤大笑，轉眼望那女子，溫言道：「美人兒，你站著不累麼？」那女子笑道：「
    能為谷爺侍棋，再站一天，婢子也不覺累。」

    　　谷縝笑了笑，點頭道：「告訴吳朗月，車馬留下，衣衫美酒留下，黃金明珠拿走，給我
    三十兩銀子，權作盤纏，至於美女佳餚，統統不要。陳雙得！」

    　　陳雙得早已目瞪口呆，聞言慌忙答應。谷縝道：「你讓廚房給我們烙兩隻煎餅，煮兩碗
    清水掛面、鹵五斤黃牛肉，再去馬車上取兩壇花彫。」

    　　那絕色女子也不驚訝，聽了這話，只一笑，招呼眾女收拾菜餚，下樓去了。

    　　過了半晌，那女子又裊裊登樓，施禮道：「吳大官人極想面見谷爺，不知谷爺意下如何
    。」

    　　谷縝一碗麵吃得稀里嘩啦，揮手道：「今日罷了，來日再說。」那女子不覺面有難色，
    躑躅半晌，方才下樓。不一陣，便聽樓下馬蹄聲響，如風去了。

    　　陸漸歎道：「谷縝，你這樣做太不近人情。人家對你必恭必敬，又送你這麼多東西，你
    竟連面也不見。」

    　　谷縝喝光一碗酒，笑道：「陸漸，你瞧了這些事，似乎不覺奇怪。」陸漸搖頭道：「我
    是見怪不怪了。」

    　　谷縝道：「好個見怪不怪。」又飲一碗酒，抹去嘴角酒漬，笑道，「你不知道。四年前
    ，這吳朗月還是我手下夥計，如今卻是一跺腳、便震動三州八府十六縣的狠角色。這等人財
    大氣粗，狡計百出。我這兩年囚於深獄，他們無人管束，就如出籠的猛虎、斷鎖的蛟龍，不
    知做了多少混帳事。你當他的東西好吃好用麼？他給你萬兩黃金，他吞沒的黃金，少說也有
    三萬；他給你明珠十斛，他污掉的明珠，少說也有八斗。至於美人香車，華服佳饌，那都是
    叫人神魂顛倒、暈眩迷糊的玩意兒，你一旦陷進去，還有狗屁工夫跟他算帳？」

    　　他頓一頓，笑笑又道：「吳朗月百般示好，求見於我，難道因為老子生得好看？嘿嘿，
    只因我若見他，便意味著既往不咎；我不見他，他就麻煩大了。不過，我收了他的車馬美酒
    ，也就是說，以前的事雖不一筆勾銷，卻可從輕發落。即便如此，吳大官人今晚也睡不好了
    。」

    　　陳雙得忍不住歎道：「谷爺年紀輕輕，竟將世事看得如此通透？」

    　　谷縝笑道：「那只因為，吳朗月之流，縱然多財善賈，卻是手中有錢，心中也有錢；唯
    獨我手中有錢，心中無錢。心中有錢，易為金錢所駕馭，淪為錢奴；心中無錢，則可以錢為
    奴，駕馭天下之錢。」

    　　陳雙得聽得出神，喃喃念道：「手中有錢，心中無錢。」

    　　谷縝搖頭道：「雙得，你便聽了這話，也做不到的。我九歲時便聽人說了，卻直到半年
    之前，才悟通這個道理。」

    　　陸漸心想：「半年之前，他不是還在九幽絕獄麼？」卻聽陳雙得嘻嘻笑道：「那這位陸
    爺，卻又是有錢無錢？」

    　　谷縝瞧了陸漸一眼，笑道：「我這鼻子最靈，但凡人身上有一絲銅臭，不論是手上，還
    是心裡，我都嗅得出來，唯獨在這陸爺身上，我一點兒都嗅不到，足見他手中無錢，心中也
    無錢。」陸漸失笑道：「這話在理，我本就是一文不名，窮光蛋一個。」

    　　谷縝搖頭道：「你這窮光蛋，做得可不容易。富可敵國容易，窮可敵國卻難。我雖然譏
    笑孔子顏回，但這等聖賢之人，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就算一文不名，也
    是百代帝王之師。得一人，勝得一國，這就叫做窮可敵國。」

    　　陸漸未及答話，忽聽樓下一個蒼老的聲音笑道：「好個窮可敵國，乖孫子入獄幾年，果
    真長了見識。」

    　　谷縝眼神微變，忽而笑道：「贏爺爺，深更半夜的，你不在家裡數錢，卻來這兒做什麼
    ？」

    　　「這個錢字再也休提。」那老者嘿嘿笑道，「爺爺那點兒家當你又不是不知，給乖孫子
    你塞牙縫還不夠呢。」

    　　他一邊說，一邊走上來，似乎蒼老無力，三步一歇。谷縝莞爾道：「贏爺爺來得挺快，
    我還當第一個來的必是九變龍王，不料烏龜爬得比龍還快。」

    　　「乖孫子。」那老者呵呵一笑，「你雖然奪了葉梵的紅毛戰艦，但再快的船，也快不過
    天上的飛鳥，你頭一天出獄島，爺爺第二天便接到傳書。大夥兒沿海守著，碰碰運氣。爺爺
    只是運氣好，就在附近，你找吳朗月，又鬧出這麼大動靜，我就算是只真烏龜，也該聽到了
    。」

    　　說話聲中，自樓口轉出一個耄耋老者，綵衣黃發，長眉低垂，腰背佝僂如弓，手持一根
    綠竹杖，逍遙而來。

    　　谷縝笑道：「雙得，還不看座。」陳雙得機靈得緊，不待他出聲，已端了座椅，放在桌
    前。谷縝又道：「雙得，此間無事，你下去吧。」

    　　陳雙得應了一聲，方要下樓，那黃發老者呵呵笑道：「這個是乖孫子新收的夥計嗎？果
    然精乖，來，爺爺賞你一枚銅錢。」說罷慢騰騰伸手入懷，摸出一枚泛青的銅錢來。

    　　陳雙得正要伸手，谷縝驀地雙眉倒立，厲聲道：「贏萬城，你還想不想要錢？」

    　　那黃發老者一怔，收回銅錢，笑道：「想，怎麼不想？」陳雙得卻不知自己方纔已在鬼
    門關前轉了一遭，手伸了一半，大為尷尬，忽聽谷縝笑道：「雙得，這位老前輩逗你玩兒呢
    ，還不快走。」

    　　贏萬城聞言，混濁老眼中精光一轉，轉眼望去，忽見陸漸吐一口氣，身子鬆弛下來，不
    覺暗暗心驚：「這小子什麼來路，竟能瞧出老夫的殺氣。」

    　　略一沉吟，他落座笑道：「乖孫子，你真好本事，九幽絕獄都困不住你，正應了那句老
    話，叫什麼來著，是了，鹹魚翻生。呵呵，若不是爺爺我，這天下又有熱鬧可瞧了。」

    　　谷縝笑道：「贏爺爺這話，是吃定我了？」

    　　「沒有芭蕉扇，敢過火焰山麼？」贏萬城嘿嘿笑道，「你若要恨，就恨你自己疏於練武
    ，若你有谷神通一半的本事，爺爺這把老骨頭，豈敢送上門來折騰？」

    　　谷縝道：「贏爺爺的『龜鏡』神通，我自來佩服，想當年我抓周的時候……」話未說完
    ，贏萬城冷哼一聲，接口道：「事過多年，還有什麼好說的？」

    　　谷縝笑道：「這麼有趣的事，我朋友還沒聽過呢。陸漸，你想不想聽。」陸漸笑道：「
    你小時候的事嗎？說來聽聽。」贏萬城重重哼了一聲，老臉陰沉下來。

    　　谷縝喝一碗酒，悠然笑道：「那時我剛生不久，我老爹丟了許多物事給我抓，說是抓到
    什麼，將來一定和那東西有緣，就好比捉筆從文，抓刀從武。而這贏爺爺卻會一門厲害本領
    ，叫做『龜鏡』，不但能猜到對手的心思，就連奶娃兒的心思，他都曉得。他當時就跟我爹
    打賭，說是我一定會抓算盤，賭注是一百兩金子，對不對，贏爺爺？」

    　　贏萬城一吹鬍子，瞪眼道：「那又如何，難道你沒抓算盤？」谷縝笑道：「算盤我是抓
    了，所以說贏爺爺的『龜鏡』神通，不是吹出來的。不過，一百兩金子是誰贏了？」

    　　贏萬城面肌抽搐一下，露出痛心之色，悻悻道：「你爹贏了。」

    　　谷縝笑道：「陸漸，你猜猜，為何贏爺爺明明猜中算盤，卻輸了金子？」陸漸想了一會
    兒，搖頭笑道：「我猜不出來。」

    　　「這個簡單得很。」谷縝道，「因為他只猜中了一半。」

    　　陸漸訝道：「怎麼說？」谷縝道：「尋常小孩，都是一手抓周，但我卻是兩手齊出，右
    手抓了算盤，左手卻抓了一艘玩具木船；而且兩隻手不分先後。贏爺爺以常理度之，自然只
    猜中一半，輸了一百兩黃燦燦的金子。」

    　　贏萬城聽得煩躁起來，竹杖一頓，喝道：「什麼陳谷子爛芝麻的事，也拿來說嘴。」

    　　「贏爺爺會錯意了吧！」谷縝冷冷一笑，目中厲芒大盛，「我說這事，並非敘舊。而是
    要你知道，從那一日起，我便是你『金龜』贏萬城的剋星，除非你見面就將我殺了，要麼一
    定要倒大霉。」

    　　贏萬城老眼一瞇，將他打量一番，嘻嘻笑道：「爺爺老了，喝不了酒，吃不得肉，就是
    瞅著美貌女人，也是興致全無，唯獨愛一些黃白之物，這東西乖孫子你最多了，爺爺喜歡你
    還來不及，怎麼捨得殺你？」

    　　谷縝冷冷道：「你要多少？」

    　　「爺爺最不貪心了。」贏萬城歎道，「什麼黃金萬兩，明珠十斛，爺爺統統不要。爺爺
    只要一枚翡翠戒指，你給了我，我便冒天下之大不韙，放你一馬。」

    　　「我當是什麼好東西？」谷縝啞然失笑，「翡翠戒指，容易得很，我這就寫張條子給吳
    朗月，你去他的珠寶齋挑，要幾個有幾個。」

    　　贏萬城瞇起雙眼，森然一笑，露出黑洞洞的一張嘴：「乖孫子，你明知爺爺不要些。爺
    爺要的戒指，普天之下只有一枚：翡翠之環，血紋三匝，財神通寶，號令天下。」

    　　「有這種寶貝？」谷縝訝道，「我怎麼沒聽說過？」

    　　「胡說。」贏萬城將竹杖狠狠一頓，嗤的一聲，竟貫穿五寸木板，「若沒有那財神指環
    ，以你這點兒年紀，怎麼可能號令天下豪商，調動世間財貨？」

    　　叱吒之間，贏萬城一雙老眼雲翳盡去，澄如冰雪，兩道冷芒，直逼而來。谷縝雙眼也亮
    得駭人，四目相對，有如雷電交擊，陸漸忽覺身週一冷，身子有如弓弦，不由自主繃緊起來
    。

    　　驀然間，谷縝又是一笑，這一笑，凝重氣氛如遇夏日暖風，倏爾冰消。只聽他淡然道：
    「這件事，是吳朗月說的嗎？」

    　　贏萬城乾笑道：「這點小事，爺爺自有辦法知道，何勞他說？」

    　　谷縝道：「他虧空不小，我又不放過他，是故狗急跳牆，編造謊話，陷害於我。贏爺爺
    ，你既有『龜鏡』神通，何不在我心裡照照，有沒有財神指環，還不是一照可知？」

    　　贏萬城搖頭道：「乖孫子，你明知『龜鏡』只能照今，不能鑒古，只能猜到你當前的念
    頭，卻無法知道你的記憶。更何況，天下間，能克制自身記憶、不去想起的人寥寥可數，乖
    孫子你正好就是其中之一。爺爺上你的當，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幸好，我上一次當，學一次
    乖，這次你想糊弄我，嘿嘿，那是休想。」

    　　谷縝笑笑，斟酒入碗，一口飲盡，他此時已干了十碗陳釀，眼神卻是越喝越亮，殊無醉
    色。

    　　「贏爺爺。」谷縝忽道，「咱們來賭一次，你勝了，給你戒指，我勝了，你放我走路。
    」

    　　贏萬城兩眼一翻，說道：「賭什麼？」

    　　谷縝一字字道：「就賭『金龜三關』。」

    　　贏萬城雙眼瞇起，笑道：「好，你若能破我的『三關』，爺爺也沒臉為難你。」

    　　谷縝道：「那就先賭第一關：射覆。我是魚餌，你是魚鉤。」贏萬城一愣，道：「魚餌
    ？魚鉤？這話怎講？」谷縝笑而不語，贏萬城但覺蹊蹺，以「龜鏡」察探，谷縝的思緒已向
    別處去了，不由冷笑一聲，道：「你先還是我先？」

    　　谷縝道：「我先。」贏萬城背過身子，運轉「龜鏡」默察，但覺谷縝將一枚雙陸棋子扣
    在碗下，隨即又覺他轉過頭來，笑道：「好了，贏爺爺，你射這酒碗下覆的什麼？」

    　　贏萬城轉身盯著那碗，瞇眼道：「是雙陸棋子罷。」谷縝微微一笑，掀起酒碗，贏萬城
    不覺愣住，敢情碗下覆的，並非棋子，而是一枚骰子。

    　　他一轉念，厲聲喝道：「臭小子，你使詐。」谷縝笑道：「我怎麼使詐。」

    　　贏萬城怒道：「我跟你射覆，卻不是和他射覆。」說罷一指陸漸，冷笑道：「乖孫子，
    你明知爺爺的『龜鏡』只能猜度一人的心意，不能同時窺探兩人，是故先將棋子扣入碗中，
    其後轉頭不瞧，任由這小子將碗中的棋子換成骰子，『龜鏡』只能照出你的心思，你都不知
    他換了什麼，『龜鏡』自也無法照出了。」

    　　谷縝與陸漸對視一眼，搖頭道：「贏爺爺說得有理。但口說無憑，你有何證據，證明是
    他換了骰子？難道就不會是『龜鏡』神通出了差錯？」

    　　贏萬城不禁默然，只怪一時大意，明知二人弄鬼，卻沒拿住證據，既無證據，也就無如
    之何，只得道：「好，輪到我了。你們若猜不著，這一關也只算平手。哼，你們兩個，都給
    我轉過頭去。」

    　　谷、陸二人依言轉頭，須臾便聽贏萬城道：「轉過來吧。」二人轉身，但見贏萬城身前
    ，反扣一隻酒碗。谷縝微微皺眉，再瞧陸漸，但見他兩眼緊閉，雙手按桌，忽而抬起左手，
    輕輕搖擺，谷縝心念一動，脫口叫道：「碗下是空的，什麼也沒有。」

    　　贏萬城神色大變，谷縝瞧他神色，哈哈笑道：「如何，我射中了吧？」

    　　贏萬城狠狠瞪著他，也不揭碗，忽而陰森一笑，漫不經意地道：「這一關，算你破了。
    如今是第二關，藏物。」

    　　說罷取出一枚銅錢，稍一猶豫，折成兩半，一半遞給谷縝，說道：「將這半枚銅錢，藏
    在你身上，若是離身，便算你輸。」

    　　谷縝將錢擱在桌上，搖頭道：「不用了，無論我藏在何處，都逃不過你的『龜鏡』。這
    一關我只盼打平，猜到贏爺爺藏在哪兒便可以了。」

    　　贏萬城不料他有此一著，微覺詫異，又見他自信滿滿，不由暗自納悶，只好將剩下的半
    枚銅錢握在手裡，張手之時，那銅錢已然不見。陸漸見狀，雙手按桌，劫力順著桌腿傳遞而
    下，又經過樓板，傳到贏萬城足下，須臾間，便覺那半塊銅錢貼著贏萬城的肌膚急速滑落，
    倏忽鑽入他左腳鞋底。正想設法暗示谷縝，忽見贏萬城長眉一軒，目光狠狠逼來。

    　　谷縝一瞧，便知贏萬城動了疑心，此番將「龜鏡」用到了陸漸身上，忙笑道：「贏爺爺
    ，你瞧我朋友做甚？跟你賭鬥三關的，可是我谷縝。」

    　　贏萬城冷哼一聲，道：「我算是知道何為魚餌，何為魚鉤。敢情乖孫子你這個魚餌只是
    擺擺樣子，當真跟我鬥法的卻是這小子。但我有些奇怪，他何以知道老夫的心意，難不成他
    也練了『龜鏡』？」話音方落，竹杖忽抬，點向陸漸，陸漸急欲閃避，卻被贏萬城照出心意
    ，半途變招，嗖的點中他「期門穴」。

    　　陸漸顯脈被制，隱脈劫力一湧，轉化為內力，又將顯脈衝開。贏萬城方欲收杖，忽見陸
    漸稍一滯澀，便即動了，左手內勾，右拳直送，勁力重疊如山，奔湧而來。

    　　贏萬城措手不及，橫杖一攔，便覺虎口發熱，綠竹杖幾乎躍出掌心，不由得縱身後躍，
    才消去這「半獅人相」的拳勁，心中駭異，驀一轉念，厲聲道：「好小子，你是劫奴？」

    　　陸漸被他喝破自身隱秘，也是一驚。忽聽谷縝擊掌笑道：「贏爺爺高見。」贏萬城冷笑
    道：「乖孫子，劫主是你嗎？」

    　　谷縝笑道：「我若說不是，爺爺你信不信？」他這話模稜兩可，贏萬城越發狐疑不定，
    忽一抬手，綠竹杖直刺陸漸眉心。他料敵先機，陸漸躲閃不及，索性使個「白毫相」，不退
    反進，以頭相迎。佛經有言：「如來放眉間白毫相光，照東方萬八千世界，靡不周遍」，是
    故這一相，能將週身神力聚於眉間，贏萬城一杖點中，如中生鐵，竟然無法戳入。

    　　贏萬城雖有料敵之能，卻料不到陸漸竟能以血肉之軀，硬擋自身兵刃，杖不及收，陸漸
    已忍著眉間劇痛，變化「諸天相」，雙手齊出，將竹杖捉住。

    　　贏萬城大喝一聲，勁傳竹上，那竹杖嗡嗡劇顫，陸漸雙手如遭電殛，頓時撒手，但他右
    手奇快，方被震脫，又將竹杖握住，眼見贏萬城腰腿破綻微露，急變「馬王相」踢出。但腿
    腳方抬，右手劫力卻經由竹杖，知覺出贏萬城體內種種情景，此刻贏萬城「帶脈」中精氣流
    轉，「手太陰肺經」內真氣驟增，依照脈理，正是身形右閃、五指下插的徵兆，陸漸這一腿
    若然踢實，勢必被他銳如刀劍的五指貫穿小腿。

    　　這念頭只一閃，陸漸便由「馬王相」變為「大自在相」，生生收回腿腳，大喝一聲，左
    掌成刀，先變「壽者相」，再變「猴王相」，以破竹之勢，奮力劈出。

    　　這一劈氣勢驚人，勁風滿樓。贏萬城縱然料到，也無法閃避，只得揮掌擋出。兩掌交接
    ，勁風陡溢，贏萬城皺臉上閃過一抹潮紅，陸漸卻覺胸悶心跳，忽又覺贏萬城的「手太陽小
    腸經」中氣機有變，後一招當是氣貫食指，點刺自己「曲池穴」，當即先下手為強，左手變
    「多頭蛇相」，一轉一折，纏絞贏萬城五指，贏萬城知覺陸漸心意，又驚又怒，無奈撤勁變
    招，但他一變，陸漸亦變。

    　　一時間，兩人各持竹杖一端，贏萬城用的是「龜鏡」神通，蠡測陸漸心思，但只需他出
    招，陸漸便憑借劫力，由竹杖感知他勁力走向，變相應對。贏萬城感覺陸漸心思有變，急又
    變招，但他內息方動，陸漸又已知曉，這般形勢反覆，竟成不了之局。

    　　谷縝從旁瞧著，見那二人手舞足蹈，卻無一招當真送出，端地又是奇怪，又是好笑。但
    陸漸只會一十六相，反覆施展，難免窮盡，贏萬城卻是招式幻奇，變化無方，漸漸佔得上風
    。陸漸情急之下，索性感知贏萬城的內勁走向，予以模仿，一時間，贏萬城抬腳，他亦抬手
    ，贏萬城舉手，他也舉手，贏萬城凝神出拳，他亦出拳，有如一人立在鏡子之前，鏡中的影
    子除了形貌不同，舉止均是一般無二。

    　　谷縝也瞧得笑容漸斂，訝然道：「陸漸，你怎會我東島的功夫？這一招是『捕鯨手』，
    那一招是『無定腳』，哎呀，怪事，怪事。」

    　　贏萬城更是又驚又怒，任他如何變招，陸漸總能依葫蘆畫瓢，照搬無誤，如此一來，更
    是永無了之。但他縱然惱怒，卻想不透其中緣由。要知道，「龜鏡」神通雖強，卻有一個極
    大的破綻，那便是能照出顯脈的功夫，卻無法感知隱脈的運轉。贏萬城心急之下，忍不住厲
    聲叫道：「臭小子，瞧你好頭好臉的，為何定要為虎作倀，幫助這個奸妹弒母、勾結倭寇的
    孽障？」

    　　陸漸聽得一驚，失聲道：「你說什麼？」贏萬城本只是情急洩憤，但見陸漸如此驚詫，
    「龜鏡「一照，便知根底，嘿嘿笑道：「你莫非不知道？這姓谷的小畜生，逼姦了妹妹，姦
    情被母親發現，又惱羞成怒，刺傷母親。更有甚者，他勾結汪、徐、麻、陳四大倭寇，燒殺
    擄掠，無所不為，將大好江南，變成修羅屠場……」

    　　說到這裡，陸漸不覺鬆開竹杖，登登登連退三步，兩眼發直，結結巴巴地道：「他，他
    怎麼、怎麼沒給我說？」贏萬城冷笑道：「這等天大醜事，他怎麼說得出口？若是尋常的罪
    責，他會被投入九幽絕獄嗎？少年人，你也不笨，用心想想，便能明白。」

    　　陸漸呆了呆，回頭望去，但見谷縝目光低垂，似乎不敢與自己正眼相對。剎那間，之前
    的種種情景一一掠過，在他心頭豁然貫通：為何谷縝小小年紀，便會被投入無底深獄，為何
    他會辱罵親生母親，為何他始終不肯告訴自己犯了何罪。只因這罪惡之大，端地天理不容。

    　　陸漸想到此處，仍不死心，澀聲道：「谷縝，他說的都是真的？」谷縝歎了口氣，微微
    苦笑。

    　　陸漸望著他，只覺胸中劇痛，要知道，經過重重劫難，他已將此人當做今生無間至友。
    卻不料事到如今，竟是如此結局。

    　　陸漸悲憤難抑，忍不住厲聲道：「谷縝，我好恨。早知如此，我寧可死在洞窟之中，也
    不會救你出來。」說到這裡，猛地抬拳，擊向谷縝，但拳到中途，卻終究收回，重重擊在身
    旁木桌，蓬的一聲，將木桌震得粉碎。

    　　他心亂如麻，一拳打罷，快步下樓。陳雙得在樓前守候，見狀道：「陸爺，你去哪兒？
    我給你安排車馬。」

    　　陸漸一言不發，飛也似只顧狂奔，也不知跑了多遠，忽覺雙腳又冷又濕，始才驚覺：自
    己不知何時已奔到海邊，潮水陣陣湧來，淹沒至膝。

    　　陸漸舉目望去，海天一色，黑沉沉的波濤不住翻滾。霎時間，他心中又浮現出谷縝的那
    張臉，那笑容明淨爽朗、略帶孩氣，雙眼望著自己，總有說不出的真誠。

    　　「我做魚餌，你做魚鉤……我從小便愛笑，小字便叫笑兒……我跟別人都爭輸贏，唯獨
    跟你，我便不爭……」那一字一句，猶在耳畔，陸漸鬱憤難解，忍不住將頭沒入海中，任憑
    冰冷鹹苦的海水灌入口鼻，直待一口氣盡，方才拔出，尋思道：「看谷縝的樣子，聽他的說
    話，又怎會是那樣的惡人，若這都是贏萬城的污蔑，他又為何不出言辯解？他聰明絕倫，怎
    麼到了這個時候，卻成了一個傻子？」

    　　陸漸心意難平，只覺若不弄個水落石出，今生休想安枕，猛然轉身，又向「觀海樓」奔
    去。尚未奔近，便見樓中漆黑一團，不覺心頭一沉，奔到樓前，樓門已然緊閉，不由得心急
    如焚，舉手敲打。

    　　敲了兩下，便聽陳雙得道：「是陸爺麼？」說著拆開門板，走了出來。陸漸脫口道：「
    陳大哥，谷縝呢？」

    　　陳雙得苦笑道：「陸爺你折殺我了，大哥二字萬不敢當，您還是隨谷爺叫我雙得吧。至
    於谷爺？他和那個老爺子乘馬車走了兩個時辰了，臨走時跟我說，您一定還會回來，讓我在
    這兒等你。」

    　　陸漸聽得一愣，卻見陳雙得轉身取出一個包袱，說道：「谷爺說，您要回鄉，不能沒有
    盤纏。他讓我將這一百兩銀子給您，還說這些銀子是他早年做生意賺的，乾乾淨淨。」

    　　陸漸接過包袱，只覺沉甸甸的，心中沒的一酸，忍不住問道：「雙得你說，谷縝像是一
    個大惡人麼？」

    　　陳雙得聽得一愣，搖頭道，「我這雙招子，南來北往的人也見得多了，看人雖不說百發
    百中，卻也能瞧出一些端倪。谷爺外表有些邪氣，但內心坦蕩，決不是什麼奸惡之徒。要不
    然，他怎會跟陸爺您做朋友呢？聽他說話，便知道他很欣賞陸爺的風骨，我陳雙得若能得到
    谷爺如此賞識，就算眼下死了，也是甘願。」

    　　陸漸默然半晌，忽道：「谷縝和那老人往哪方去了？」陳雙得道：「當是西北方。」陸
    漸拱手道：「多謝。」說罷轉身發足，向西北方奔去。

    　　陸漸在夜色中狂奔數十里，仍沒見到馬車的影子。要知那挽車之馬，皆是大食名駒，神
    駿無比，豈是人力可及。陸漸直跑到筋疲力盡，方才駐足，望著茫茫四野，沮喪已極。

    　　歇息半晌，他無可奈何，只得漫步向前，沿途詢問路人，卻沒有半點消息，直走了一百
    多里，陸漸忽地明白，要不就是自己追錯了方向，要不就是贏萬城詭計多端，沿途消滅蹤跡
    。總之，以他的本事，要想追到二人，已是絕無可能。

    　　陸漸灰心喪氣，只得轉而向北走去，沿途但見荒村處處，人煙稀少，許多大好良田，杞
    棘叢生。詢問倖存農夫，方知此地迭遭倭亂兵禍，初時是倭寇侵犯洗劫，其後官兵又來，這
    些官兵一聽倭寇之名，十九望風而遁，對待百姓，卻是心狠手辣，無惡不作，更有甚者，專
    殺無辜百姓，取了首級，冒充倭寇邀功。

    　　陸漸越聽越怒，叫道：「難道便沒有王法麼？」那農夫呸道：「什麼王法？有刀槍的就
    有王法。」陸漸道：「這些官兵，便沒有將領約束嗎？」

    　　那農夫道：「將領多的是了，約束士兵的卻沒得幾個。除了俞大猷俞老將軍，他的兵就
    很好，從不侵犯百姓，但只有他一個好將軍，又濟什麼事？跟你打個比方，倭寇來了，就像
    梳子梳頭髮，總還能留下一點兒頭屑；這官兵過去，哼，就好像篦子，大到房子，小到針線
    ，什麼都不給你留……」

    　　說話間，忽聽有人叫道：「官兵來啦。」那農夫臉色大變，跟隨同伴發足狂奔，鑽入山
    林，頃刻不見。

    　　陸漸轉眼望去，但見一隊官兵氣勢洶洶，拍馬趕來，其中一名軍官怒道：「這些泥腿子
    越來越奸猾了，就像成了精的耗子，一見老子就溜了個沒影，今日若不取上幾顆首級，怎麼
    向大帥交代？」

    　　他一眼瞧見陸漸，呸了一聲，道：「還有一個不怕死的，可惜只有一顆腦袋，湊不了數
    。」陸漸胸中怒氣勃發，但聽這人腔調，不似浙人，方覺疑惑，忽見那軍官夾馬趕來，揮刀
    便砍。陸漸夾手奪過鋼刀，將他揪下馬來，再變個「多頭蛇相」，右手幻如蛇影，左右開弓
    ，連抽他十幾個嘴巴，打得那軍官眼前金磚亂飛，卻又摸不著半個。

    　　陸漸打罷，重重一擲，將那人摔得昏死過去。眾官兵一瞧，無不大驚，駭叫道：「倭寇
    ，媽呀，是倭寇。」

    　　陸漸聽得又好氣又好笑，見那些官兵掉轉馬頭，便要鼠竄，當即縱聲長嘯，施展跳麻之
    術，從眾人身側一一掠過，雙手變化「諸天相」，此起彼落，將那些官兵揪下馬來，遠遠擲
    出，摔得那干人頭破血流，手足折斷，躺在土壟水田之間，嗷嗷慘叫。

    　　陸漸擲飛最後一人，趁勢坐上馬鞍，厲聲道：「你們身為大明官軍，不敢抗擊倭寇，只
    知欺凌百姓，可惡已極，今日暫作小懲，來日再若行兇，管教爾等人頭落地。」

    　　一聲喝罷，拍馬便走，而這一路行去，處處皆有烽火餘燼，真如那農夫所言，「賊過如
    梳，兵過如篦」，江南繁華之地，屢經倭亂兵燹，竟成鬼蜮之鄉，大城緊閉，小城嚴守，城
    外荒煙蔓草，萬分淒涼。

    　　陸漸眼望著沿途慘狀，不禁淚如雨落，忽想起魚和尚臨終偈語，尋思道：「劫因欲生，
    苦因樂苦，霜飛眉上，劍由心出；世間瘡痍，眾生多苦，煢煢菩提，寂寂真如。難怪大師坐
    化前那般悲憫不忍，這天底下的蒼生，真的好苦。」

    　　他一念及此，看著這悲慘世界，竟有些憤世嫉俗起來，當下信馬由韁，向北而行。這日
    傍晚，來到一座無人荒村，下馬歇足。入夜間，尚未睡熟，忽被響動驚醒，張眼跳起，將破
    爛窗牖掀開一線，但見窗外黑影幢幢，也不知有多少人潛入村內，一個個躡足躬身，行止詭
    異。

    　　陸漸瞧得心驚，忽聽有一人用倭語道：「這村子裡怎的拴了馬？」另一人則道：「村裡
    有人嗎？」陸漸心頭一跳：「來的竟是倭寇？」

    　　只聽前一人轉用華語，低喝道：「你們進房搜搜，若是有人，立時殺了。」另有幾人以
    華語應了，四面搜索。

    　　陸漸尋思道：「這些人一會兒用倭語，一會兒又用華語，到底是真倭呢？還是假倭呢？
    」疑惑間，忽聽嘎吱輕響，一道黑影掀開門，悄然潛入。陸漸不待他搜索，急閃而上，一掌
    斬在他頸上，那人哼也沒哼，便即撲倒。

    　　陸漸將他拖到牆角，忽聽戶外腳步急響，有人用倭語促聲道：「稟毛君，那支官兵追上
    來了。」

    　　「奇怪。」那毛君笑道，「這支官兵也不知是誰帶的，恁不怕死。大夥兒都埋伏好了，
    待官兵進村，聽我鳥銃發號，便一齊殺出。」有人道：「但這馬蹊蹺的很，搜索的人還沒回
    來。」毛君斷然道：「兵貴神速，顧不得了。」

    　　說罷，四周歸於沉寂，料是眾倭寇都藏於暗處，埋伏起來。

    　　陸漸掀開窗牖，凝神望去，遙見遠處火把閃動，腳步雜沓，似有許多人來。陸漸正猶豫
    是否提醒來人，忽聽一聲鳥銃暴鳴，遠處一聲慘叫，火把滅了一支。隨即便聽得鳥銃之聲密
    如炒豆，砰砰亂響，不時有人中彈，淒聲慘叫。

    　　鳥銃聲中，一群倭寇嘴裡嗚嗚哇哇，從牆角鑽出，從屋頂縱下，倭刀長矛，舞得呼呼生
    風，忽聽官軍那方一個清勁的聲音喝道：「不得後退，結兩翼雁行陣。」叫喊未絕，便聽金
    鐵交鳴，雙方已成肉搏之勢。

    　　陸漸久住蘇魯交界，聽出那聲音竟是山東口音，不由推門而出，遙遙望去，只見眾倭好
    似虎入羊群，將那支官兵沖得七零八落，其中幾名倭寇刀法尤高，右手持五尺長刀，左手持
    二尺太刀，長短兼施，殺入官兵陣中，左刺右劈，有如砍瓜切菜一般。

    　　那隊官兵抵擋不住，退到村外，忽又聽一聲喊，上百名倭寇從村邊竹林鑽將出來，斷了
    官軍退路，一個個跳躍出刀，勢不可當。

    　　官軍陣中，那清勁聲音兀自沉穩，連連喝叫：「盾牌，向左，東邊弓箭，長槍手，列四
    方陣……」但眾士兵本就貪生怕死，此時兵敗如山，哪還顧得什麼盾牌弓箭，一個個如失魂
    魄，要麼趴地等死，要麼倒拖長槍，亡命狂奔，但早有倭寇縱身趕上，一刀一個，盡數劈翻
    ，前後不足三炷香工夫，官軍幾乎死傷殆盡。

    　　陸漸瞧得目瞪口呆，他對倭寇官兵均無好感，原本立意兩不相幫，但這些官軍如此不濟
    ，卻是大出他的意料。倭寇分明人少，官軍分明人多，誰知以眾敵寡，竟被倭寇頃刻全殲，
    不曾走脫一個。

    　　驚疑間，忽聽倭寇陣中，齊齊喝一聲彩。陸漸心頭奇怪，縱身上房，奔出二十來丈，凌
    空俯視，但見倭寇們圍成一圈，瞧著兩人激鬥。一人是倭人裝束，左手太刀，右手長刀，刀
    光如驚風吹雪，飄忽絕倫，竟是罕有的倭刀高手；另一人則是蟒袍鱗甲的明將，體格修偉，
    長鬚飄飄，頰上濺了幾點鮮血，他使一口長劍，劍招樸實無華，但每一劍均是狠辣刁鑽，往
    往能於如雪刀光中窺出破綻，攻敵必救，那倭人雙刀雖快，卻也一時奈他不何。

    　　眾倭人想是難得遇上如此對手，瞧得興奮，指指點點，其中一個漢人裝束的倭寇笑道：
    「辛五郎，怎麼啦，這半晌還勝不了，要麼我來戰他？」

    　　那倭人怒哼一聲，刀法加緊，但刀法一快，破綻便生，那明將瞧得真切，讓過長刀，抖
    手一劍，正中辛五郎大腿，卻不防辛五郎左手太刀如電擲來，沒入他的肩頭。

    　　兩人一合即分，辛五郎踉蹌倒退幾步，長刀拄地，單膝跪倒。他在倭寇之中，刀法稱雄
    ，雙刀蹈陣，從無傷損，不料今日竟然中了一劍，心中又是驚怒，又覺佩服，以生硬華語叫
    道：「來將通名！」

    　　那明將反手拔出肩頭太刀，聞言哂道：「我乃大明參將戚繼光。」

    　　辛五郎見他任憑肩頭血流如注，眉不皺，色不改，不覺心中詫異，掙起身來，皺眉道：
    「戚繼光，這名字沒聽說過。敢情你不是俞大猷嗎？聽說俞大猷劍法高強，乃是中華第一劍
    客，我早就有心一會，不想除他之外，還有英雄。」

    　　那漢裝倭寇笑道：「他再英雄又如何，手下的兵都是膿包，不堪一擊。喂，戚參將，你
    膽子忒大了，別的將領都不敢來追我，你倒有種，帶著這麼一幫膿包，也敢追上來，莫非你
    不知道老子是誰？」

    　　戚繼光笑笑，淡然道：「我自然知道你是誰，你義父是四大寇之首的汪直，你叫毛海峰
    ，綽號『寸草不生』，逢寨屠寨，遇城屠城，你這次連犯樂清、瑞安、臨海，殺人近萬，我
    若不追你，天理何存？」

    　　「說得好。」毛海峰拍掌大笑，「看來毛某威名遠播呢。不過，戚參將，你明知追來是
    輸，就不怕死麼？」

    　　戚繼光濃眉一揚，徐徐道：「國家遭難，此身何惜。」

    　　「原來戚參將還是一個忠臣。」毛海峰哈哈笑道，「對付忠臣，毛某最愛把他們的心子
    掏出來，瞧瞧是不是紅的。」

    　　眾倭無論能否聽懂，盡都跟著毛海峰大笑。戚繼光冷笑一聲，高叫道：「廢話少說，誰
    再上來？」

    　　辛五郎面色一沉，方要掙起，毛海峰拍拍他肩，笑嘻嘻地道：「辛五郎，你腿腳不便，
    還是罷了，這一陣，交給我吧。」辛五郎露出羞怒之色，但眼下情形，勢不容他再戰，只得
    一跛一瘸，退到一旁。

    　　毛海峰也是左手太刀，右手長刀，越眾而出，長笑道：「戚參將，來生再當將軍，一定
    要記好了，帶兵就帶些好的，千萬別帶一幫膿包。」

    　　戚繼光捏了個劍訣，微笑道：「足下放心，足下這樣的兵，戚某是萬萬不會帶的。」

    　　毛海峰目中冷電閃過，怒哼一聲，雙膝微曲，便欲縱上出刀，不料一聲大喝，如霹靂天
    降，眾倭還沒明白何事，一根長大翠竹破空掃來，三名倭寇被掃得橫飛數丈，筋摧骨斷，霎
    時斃命。

    　　陸漸一掃得手，信心大增，將手中翠竹舞得風雨不透，一路掃將過去，仍是以「壽者相
    」出手，「猴王相」收勢。那竹子是他從村外竹林中連根拔起的，長有四丈，生得枝繁葉茂
    ，一旦舞開，十丈之內，無人可以立足。

    　　陸漸見過這些倭寇的本領，個個驍勇善戰，遠非只會偷襲的忍者可比，當下全力出手，
    不敢留情，長竹所至，眾倭寇湯著便死，碰著便傷，其中傷者多被竹枝拂中，傷口皮開肉綻
    ，慘不忍睹。

    　　倭寇縱然剽悍頑強，遇上如此古怪兵刃，也覺束手無策，無論長矛也好，長刀也罷，與
    那竹子一碰，均被磕飛。毛海峰眼見部下死傷慘重，不由得大喝一聲，倏地縱起，矯若飛燕
    ，落在那長竹之上，竟爾踏著竹枝竹干，向陸漸奔來。

    　　陸漸吃了一驚，猛地搖動長竹，奮力一抖，這一招乃是他從贏萬城那裡偷師學來的，當
    日贏萬城幾度用此法抖動竹杖，想要震脫陸漸的右手。陸漸因有劫力，感知到他內勁變化，
    幾次下來，竟然記住。此刻依法一搖一抖，內勁順那竹干竹枝傳將出去，毛海峰只覺一股酥
    麻之感從雙足傳到頭頂，三魂六魄都似被這一抖，離體而出，不由得慘叫一聲，跌落下來。

    　　陸漸見狀，竹子一沉，壓向毛海峰，不防一人飛身搶上，長刀從下挑中長竹。

    　　這一刀力道甚強，陸漸虎口發熱，定神一瞧，來者正是辛五郎，不由厲聲大喝，手中竹
    干再抖，辛五郎長刀頓被磕飛，但只此間歇，他已將毛海峰攙起，兩人相互扶持，齊齊向後
    縱出，避過陸漸一掃。

    　　陸漸暗道可惜，見那戚繼光就在左近，便叫道：「戚將軍，走罷。」

    　　戚繼光瞧了瞧遍地的官軍屍首，長歎一口氣，舞起長劍，向著陸漸奔來，幾名倭寇欲要
    阻攔，卻被陸漸將長竹東抖一下，西抖一下，抖得那些倭寇如放飛的風箏，高高飛起，遠遠
    跌出，落地之時，不死即傷。

    　　陸戚二人合在一處，且戰且走。眾倭不敢近身，紛紛扯起弓箭，填充鳥銃，但那長竹枝
    葉繁茂，著陸漸施展抖勁，震顫之間，絕似一面密不透風的大盾牌，竟連羽箭、鉛彈也盡數
    彈飛。

    　　陸漸退到村子正中，見馬匹尚在樹上，便道：「戚將軍，你騎馬先走，我來斷後。」

    　　戚繼光笑道：「小兄弟，你小瞧人了。戚某縱是敗軍之將，卻也不是獨自逃生的懦夫。
    大夥兒走一起走，死一起死。」

    　　陸漸聽得豪氣頓湧，叫道：「好，將軍你來牽馬，我在後面，但瞧他們有什麼法子？」

    　　戚繼光一笑，牽馬在前，陸漸倒拖長竹，大步緊隨。眾倭欲進不能，欲退又覺不甘，唯
    有遠遠叫罵。戚、陸二人瞧得痛快，相對大笑。戚繼光揚聲道：「毛海峰，今日這一陣暫且
    記下，來日再會，戚某必當報償。」

    　　毛海峰渾身酥軟未消，全賴屬下扶持，聽得這話，羞怒難當，偏被陸漸一根竹子難住，
    空有滿腹怒氣，卻又全無法子。

    　　兩人走了二三十里，臨近城池，眾寇不敢再追，悻悻收兵而去。戚繼光見敵人退去，身
    子微微一晃，徐徐移步，在一塊大石上坐下，神色說不出的委頓。

    　　陸漸瞧他肩頭創口甚深，半片征袍盡被鮮血染濕，當下拋了竹子，把他脈門，劫力傳出
    ，感知戚繼光經脈虛實，再將劫力轉化為內力，注入經脈之中，虛則補之，實則瀉之。

    　　如此真氣數轉，戚繼光創口血止，精力漸旺，只是失血太甚，面色顯得蒼白，含笑道：
    「在下戚繼光，字元敬，今日一敗如水，多蒙閣下拯救，敢問尊名？」

    　　陸漸沮喪道：「我叫陸漸，字什麼的卻沒有。今天的事，全都怪我。我只當倭寇壞，官
    兵更壞，明知倭寇埋伏，也不想理會。若早知道是你這樣的好將軍，我搶先動手，你們也不
    會全軍覆沒了。」

    　　戚繼光望著他，奇道：「你為何說倭寇壞，官兵更壞？」

    　　陸漸將沿途所見所聞說了，又道：「這就叫做『賊過如梳，兵過如篦』，老百姓怕倭寇
    ，更怕官兵，不少人甚至投奔四大寇，專跟官兵作對。」

    　　戚繼光起身踱了兩步，歎道：「你說的事，我雖然來浙不久，也有耳聞，但沒料到竟至
    於如此地步。這一來，我軍不止與倭奴為敵，更與東南百姓為寇仇，豈有不敗之理？可恨，
    這些倭寇竟比我大明官軍更得民心，無怪能夠屢蹶屢起，始終無法蕩平了。」

    　　兩人默然半晌，陸漸說道：「聽口音，戚將軍是山東人嗎？」

    　　戚繼光道：「戚某山東蓬萊人氏，將軍二字就不要提了，戚某虛長幾歲，你若不棄，叫
    我一聲大哥好了。」

    　　陸漸笑道：「我家鄉離山東很近，戚大哥，你既是山東人，為何來浙江當官打仗呢？」

    　　戚繼光道：「浙閩倭亂最為猖獗，本地官軍又禦寇無力，朝廷因此抽調天下精兵，增赴
    浙閩。就說浙境之內的官兵，近的來自山東江西，遠的來自兩粵川貴，我原在山東防倭，前
    兩年才來此間，至於帶兵打仗，更是不久前的事了……」說到這裡，他若有所悟，眉頭一皺
    ，忽地陷入沉思。

    　　陸漸見他驟然不語，怪道：「戚大哥，你想什麼？」

    　　戚繼光吐出一口氣，歎道：「我忽地想起一件重大之事。陸兄弟，你武藝高強，力敵千
    人。倘若現有兩股倭寇，一股侵犯你的家鄉，一股侵犯左近鄰鄉，你是先救家鄉，還是先救
    鄰鄉？」

    　　陸漸脫口道：「自然先救家鄉了。」戚繼光道：「為什麼？」陸漸道：「因為家鄉裡有
    我的爺爺，還有許多相識的鄉親，若見死不救，豈不是沒天理麼？」

    　　戚繼光點頭道：「說得對，所謂『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雖然有些難聽，卻是人之常
    情。能審度天下大勢的人，畢竟不多；鄉村百姓面臨災禍，自救尚且不暇，豈能顧及他人？
    浙境官兵軍紀敗壞，便壞在官兵多是來自外鄉，這些人的父母子女、親戚朋友都在家鄉，自
    覺浙閩百姓的死活，便與自己沒有關係，打起仗來，無不貪生怕死。加之將官約束不力，更
    有無恥之徒，仗著遠在異鄉，無人督促，所作所為，更比倭寇可惡十倍。」

    　　陸漸恍然大悟，脫口道：「對啊，我一路上，瞧見的作惡官兵，說的話都不是吳越方言
    ，南腔北調，哪裡都有。」

    　　戚繼光點頭道：「所以說，若要用兵，莫過於用本地鄉親，他們雖不懂什麼國家大義，
    但若是守鄉衛土，父母妻子的安危近在眼前，陸兄弟，換了是你，你當如何？」

    　　陸漸慨然道：「我自當拚死苦戰，絕不後退半分。」

    　　「說得好。」戚繼光拍手道，「這就叫做『打虎還要親兄弟，上陣須得父子兵』。要平
    倭寇，首要之事，便是遣散四方兵馬，練就一支浙地的子弟兵，若有這樣一支精兵在手，倭
    奴宵小，何足道哉。」

    　　陸漸聽得心潮起伏，一時也不知說什麼才好。忽見戚繼光因為過於激動，牽動傷口，流
    露痛楚之色，慌忙搶上，度入內力。戚繼光痛苦略減，含笑道：「陸兄弟，生受你了。」

    　　陸漸躊躇一陣，紅著臉道：「戚大哥，我雖不是浙人，但也能隨你打倭寇，救百姓麼？
    」

    　　戚繼光一愣，哈哈笑道：「怎麼不能，大哥我也不是浙人啊。其實出身何地，並不要緊
    ，要緊的是，你有這份拯濟蒼生的胸懷。戚某方纔所言，不過是紙上空談，但若有陸兄弟相
    助，戚某這顆心可是定了許多。」

    　　陸漸喜道：「好啊，我就做戚大哥麾下的第一個小兵，待我回鄉稟過爺爺，就來會你。
    」

    　　戚繼光微微一笑，把住陸漸之手，說道：「戚某落難之時，能得陸兄弟這般義烈之士相
    助，真乃天授。陸兄弟若不嫌棄，你我二人不妨結為異姓兄弟，同甘苦，共患難，蕩平倭寇
    ，重致太平。」

    　　陸漸又驚又喜，戚繼光拉著他跪下，撮土為香，向天拜了，兩人互敘年紀，戚繼光三十
    二歲，為兄，陸漸二十歲，為弟。

    　　三拜之後，戚繼光並不起身，說道：「兄弟，哥哥還有一件事，想請你作個見證。」陸
    漸道：「大哥請說。」

    　　戚繼光戟指上天，揚聲道：「我戚繼光對天立誓，今日之敗，為我此生最後一敗，來日
    戚某若能用兵，終此一生，永不言敗。」說罷鄭而重之，對天三拜，方才起身。

    　　陸漸聽得又是吃驚，又是擔心，戚繼光立下如此毒誓，無疑已將自身逼入有勝無敗的絕
    境。此人行事，真也如那谷縝一般，無時無地不透著幾分不凡。

    　　兩人歇息片時，待得天亮，戚繼光返回駐紮在樂清縣城的軍營，陸漸瞧他傷重未癒，害
    怕有失，當下力請同行。走了一陣，方見樂清城郭，就看前方奔來一隊官兵，瞧見二人，有
    人叫道：「戚參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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