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熾天使書城 }=-

滄 海

    　　　　　　　　　　　　　    【第三章】

    第3章 風刺鱗

        樓上二人見狀，均是一驚忽見那片白色物事隨風飄轉，宛若流雲，饒過小樓，消失在萃
    雲樓中。

    　　陸漸吃驚道：「那個像是一大群蝴蝶，奇怪，夜裡怎麼會有蝴蝶。」轉眼間，咦了一聲
    ，俯身從檻欄尖拈起一隻被木縫夾注的白色蝴蝶，說道：「這裡有一隻……」入手之際，猛
    然驚覺，脫口道：「這是紙的。」定神細瞧，那紙蝶為雪白硬紙折成，精巧之至，乍一瞧，
    宛然如生。

    　　谷縝接過那紙蝶，雙眉緊鎖，驀然間，小樓中拂來一陣微風，那紙蝶雙翅震動，竟似活
    了過來，谷縝一怔，鬆開二指，那紙蝶翩然飛起，伴著那一陣風，向夜空中冉冉飛去。

    　　兩人循著那紙蝶，舉目望去，遙見對岸屋簷邊，不知何時立了一個白衣白髮、手撐白綢
    傘的男子，他的臉龐有如白玉雕成，俊美絕倫，眉也是霜白的，白髮長可委地，被夜風吹得
    飛舞不定。

    　　紙蝶飛到白髮男子指尖，展翅歇住。那男子瞥了樓中二人一眼，忽而一步邁出，蹈向虛
    空，陸漸幾要脫口驚呼，但呼聲方到喉間，卻又噎住，卻見那男子並不下墜，反而停在半空
    ，白髮被風吹得筆直，雙腿忽高忽低，悠然凌空，向著萃雲樓走來，片刻間跨過一河之遙，
    逍遙一縱，便消失在圍牆之後。

    　　這情形委實太過詭異，陸漸瞧得大氣也不敢出，待那白髮男子沒在牆後，方才顫聲道：
    「谷縝，這、這便是鬼麼？」

    　　谷縝笑笑，道：「這把戲世人第一次瞧見，大半都會嚇著，但若知道他是誰，便不足為
    怪了。」

    　　陸漸奇道：「你認識哪個鬼……嗯，人麼？」谷縝道：「我雖不認得，卻聽說過。你可
    聽過『一智一生二守四攻』這句話麼？」陸漸搖頭。

    　　「這句話說的便是西城八部。」谷縝的神色正中起來，「一智便是天部，天部之主，智
    識最高，為西城的謀主；一生是地部，地部之主常為女子，稱為地母，據傳醫術極高，能生
    萬物；二守，說的是山、澤兩部，這兩部常年鎮守『天之下都』，極少離開崑崙山；而最讓
    我東島頭痛的，就是這所謂的四攻。水、火、風、雷四部均主攻擊，這兩百年來，東島的高
    手大多死在他們手裡，其中的風部十分奇特，修煉『周流風勁』到了一定地步，就會出現黑
    髮變白的異相，白髮越多，功力越強。」

    　　陸漸恍然道：「方纔這人，敢情是風部高手？」

    　　谷縝道：「此人發白如雪，持傘蹈虛，足見『周流風勁』練到出神入化。而看他的容貌
    ，卻年紀不大，俊美非凡，由此便可以猜見他的身份。」他略略一頓，眉見竟流露一絲愁意
    ，徐徐道，「此人當是風部之主，『風君侯』左飛卿。」

    　　陸漸吃驚道：「風部之主？風君侯？」

    　　谷縝歎道：「左飛卿竟離開崑崙山，來到南京。莫非東島西城，又要開戰了？」

    　　陸漸想到魚和尚說過的東島西城的恩怨，不由皺眉道：「難道打了兩百年，還不能化解
    仇恨麼？」

    　　谷縝搖頭道：「東島西城，仇深似海，若要化解，何其之難。我曾祖父死於水部神通，
    我祖父死於雷部神通。我大伯、二伯都被萬歸藏殺死，就說萬歸藏，他的父母兄弟，盡都死
    於『龜鏡』神通。你說，這般血海深仇，如何才能化解？」

    　　陸漸道：「那你想為親人報仇麼？」谷縝笑了笑，淡然道：「我自保尚且不能，還報什
    麼仇呢？」說罷當先下樓。

    　　兩人並肩漫步，沿途但凡有風之處，均見紙蝶飛舞，走上長廊，兩側的燈籠盡已不見，
    廊間漆黑一團。

    　　陸漸隱覺不按，想起當日姚家莊的『水魂之陣』，不由擔心起萃雲樓的安危來，也不知
    那左飛卿來到這裡有何目的。

    　　忐忑間，二人走到臥室前，室內燈火如故，轉過屏風，二人忽地愣住。只見檀木桌前，
    端坐一人，銀衫黑髮，雙頰窩陷，凝視桌上燭火，眼神凌厲。

    　　「回來了麼？」那銀衣人目不稍轉，聲如寒冰。

    　　谷縝歎了口氣，笑道：「明叔叔好本事，竟尋到這裡來了。」

    　　銀衣人道：「多虧有他。」說著抬起手來，將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重重放在桌上。

    　　陸漸瞧那人頭方面長鬚，不由失聲叫道：「趙掌櫃。」谷縝面色也是一變，雙眼透出沉
    痛之色。

    　　那銀衣人挺身站起，冷笑道：「谷笑兒，你知道，我明夷跟嬴萬城不同。」

    　　谷縝苦笑道：「不錯，『金龜』愛財如命，『鯊刺』疾惡如仇，嬴萬城想要我的錢，你
    卻只想要我的命。」

    　　「我早說過一刀宰了你，但他們偏要將你關起來，結果只是養虎為患。」明夷目中厲光
    一閃，一枚三尺白刺脫出袖外，冷冷道：「識得這個麼？」谷縝笑道：「寒鯊刺，誰不認得
    ？」

    　　「好。」明夷冷道，「是死是活，你接我一刺。」話音方落，陸漸忽聲異感，但覺明夷
    人雖站在那裡，卻似憑空消失了，呼吸、心跳、脈搏，但凡生機無不靜止，屋子裡唯有死寂
    。

    　　霎時間，四周房間在陸漸眼前急速擴大，直至大如天海，明夷卻只好相反，隨那房間變
    大，身子急劇縮小，由七尺之軀，化為針尖一點，轉瞬之間，便消失在房間裡，了無痕跡。

    　　陸漸駭然已極，既而迷惘起來，就當此時，忽聽門外傳來噹啷一聲，似有瓷器碎裂。

    　　響聲入耳，陸漸渾身激靈，神智陡轉清明，分明瞧見一枚細長白刺破空刺來，銳利的尖
    端，離谷縝咽喉僅有寸許。

    　　陸漸援救不及，變『半獅人相』，左手內勾，右拳急送，『大金剛神力』卻怒潮洶湧，
    直奔明夷。

    　　瓷器摔碎已是突然，而這一拳勁力之雄，更出乎明夷意料。他渾沒料到，真正的對手並
    非谷縝，而是陸漸。

    　　接連失算，明夷唯有收刺，變招，再刺，刺向陸漸。但谷縝卻跳起來，拉住陸漸，猛然
    後躍，背脊撞上屏風，屏風倒地，明夷腳下五尺方圓，應勢偏轉。

    　　這一下，也出乎明夷意料，雙足一虛，直墜下去。

    　　谷縝、陸漸去勢不止，只躥到門外。陸漸轉眼望去，忽見丑奴兒正呆立門前，手持一個
    托盤，地上儘是瓷杯碎片。

    　　「快走。」谷縝喝道，「這翻板困不住他。」

    　　陸漸指著丑奴兒道：「她怎麼辦？」谷縝皺眉道：「帶她一起走。」身手欲拉，但見丑
    奴兒的醜怪模樣，又覺遲疑，陸漸忽地伸手，將丑奴兒抱在懷裡，飛奔起來；谷縝搖頭苦笑
    ，耳聽得身後一聲巨響，心知明夷破困而出，頓時足下一緊，哈哈笑道：「姓明的，老子在
    這裡，有種來追呀。」

    　　三人仗著地勢熟悉，頃刻來到河邊，谷縝躬身抓起兩塊大石頭，一前一後扔進河裡，石
    頭落水，發出兩聲悶響，然後他一拽陸漸，閃到一面牆後。陸漸未明其意，正要發問，卻被
    谷縝捂了嘴，耳聽明夷一聲冷哼，接著又是撲通一聲，似有重物落水。

    　　過得片刻，再無東經，谷縝這才放開陸漸，捂腰大笑，卻又不敢出聲，直憋得眼角流下
    淚來。

    　　陸漸也吃驚道：「那人當真跳下河了？」谷縝笑道：「是呀，這『鯊刺』在五尊之中，
    可說最不好騙，也可說最為好騙。」

    　　陸漸搖頭道：「這話叫人糊塗了。」

    　　「你不知道他的性子。」谷縝笑道，「這位明大刺客最為魯莽，一見對手，不管三七二
    十一，就是一刺。天底下躲得過這一刺的人不多，是故無論你有多少計謀，遇上了他，也用
    不出來，所以說最不好騙。但他直腸直肚，想事情懶得拐彎兒，若有機會，騙過他卻也不難
    ，因此一聽水聲，他便以為我們跳河逃走，這會兒只怕正在河裡摸呢，這河裡屎尿齊全、污
    泥橫流，待會兒明大刺客上岸，可要臭名遠揚了。」

    　　三人邊說邊跑，七彎八拐，來到一條巷道盡頭，谷縝道：「如今沒事了，你將這女子放
    了吧。」陸漸放下丑奴兒，那醜女畏畏縮縮，靠在牆邊，兩腿不住發抖。陸漸忙道：「你別
    怕，我們不是壞人。」

    　　谷縝失笑道：「就是壞人，見了她這模樣，也都嚇走了。她就是萃雲樓專門養來嚇人的
    。」陸漸道：「什麼叫專門養來嚇人。」

    　　谷縝道：「萃雲樓裡常有一些不知好歹的客人，死纏著樓裡的姑娘不放，但有些姑娘是
    賣藝不賣身的，還有的紅牌姑娘別有貴客。這時候，鴇母便叫這醜女進房，端茶送水，那些
    混帳客人一瞧她這模樣，任是慾火萬丈，也立馬熄滅了。若他還不知趣，這醜女就再送點心
    ，再若不成，就送手帕。通常一個客人瞧到第三次，往往溜之大吉，回到家裡，還得再做兩
    次惡夢，才能消停。」

    　　陸漸望著丑奴兒，歎道：「如此說來，她當真可憐。」谷縝道：「她可憐什麼，身在那
    種地方，美貌是禍，醜陋反而是福了，至少沒哪個王八蛋會打她的主意。」

    　　陸漸道：「無論如何，那等地方，也不是女子該留的。更何況，若不是她打碎瓷杯，我
    也無法從那幻覺中驚醒，看清明夷的招式。」

    　　谷縝道：「你說的幻覺，是不是房間突然變大，明夷突然變小，就像一粒米落入茫茫大
    海，再也瞧不見他。」陸漸點頭道：「對。」

    　　谷縝道：「這種心法，乃是東島秘傳，叫做『一粟』。出招者一旦使出，便可令對手生
    出幻覺，空間瞬間變大，出招者卻瞬間縮小，小如滄海一粟，不可捉摸。等你明白過來，他
    的寒鯊刺已刺進你的脖子裡。而這一心法，最忌施術之時，突遭打擾，故而丑奴兒打碎瓷器
    ，恰好破了他的心法。」說罷瞥了丑奴兒一眼，皺眉道：「你為何會在門外的？」

    　　丑奴兒澀聲道：「我，我正巧經過。」谷縝道：「這麼晚了，你還沒睡？那些茶杯，你
    又是給誰送的？」丑奴兒支吾道：「給，給一個姑娘……」

    　　陸漸見谷縝咄咄逼人，丑奴兒甚是窘迫，不忍道：「谷縝，無論有意也好，無意也罷，
    她也救了你我性命。」谷縝瞧他一眼，笑道：「難不成你要給她贖身？」

    　　陸漸道：「若能贖身，那最好不過了。」谷縝笑道：「若贖了身，你又如何安置她？要
    娶她做老婆麼？」忽見陸漸面色陡沉，忙道，「我說笑呢，也不用花錢贖身，我跟何巧姑說
    一聲便是。」

    　　陸漸歎了口氣，對丑奴兒道：「你有家麼？」丑奴兒搖頭。谷縝大皺眉頭，道：「她這
    麼柔弱，又無家可歸，怎能跟我們逃命？還不如先回萃雲樓的好。」

    　　陸漸聽得有理，不料丑奴兒連連搖頭，嘶聲道：「我不回去！」谷縝怪道：「為什麼？
    」丑奴兒道：「我，我打碎了茶杯……」谷縝失聲笑道：「這也算回事？幾個茶杯算什麼？
    」

    　　陸漸卻想起丑奴兒打碎茶杯後，那何媽媽的凶狠，便道：「既然出來，就不當再回萃雲
    樓了，若無上好去處，我們先帶著她吧。」

    　　聽到這話，丑奴兒獨眼之中，流露感激之色。谷縝瞧著她，眉頭微皺，隨即舒展開來，
    笑吟吟地道：「好啊，那就帶著。」

    　　陸漸扶著丑奴兒，隨谷縝奔出二十來步，丑奴兒忽地哎喲一聲，歪身便倒。陸漸訝道：
    「你怎麼了？」丑奴兒道：「我扭了腳。」

    　　陸漸向谷縝道：「且等一下。」谷縝露出不耐之色，哼了一聲，止步不前。陸漸將丑奴
    兒扶到街邊，伸手摸她右腳傷處，但覺足踝肌膚滑膩如絲，不覺忖道：「這醜女醜雖，卻也
    並非全身皆丑，總有美好之出。」想到這裡，探她傷勢，忽地一愣，未及說話，便聽谷縝壓
    低嗓子道：「噤聲。」

    　　陸漸抬頭望去，但見空曠大街上，飄來四隻白皮燈籠，燈籠皮上還寫著「萃雲樓」三個
    大字。

    　　陸漸識得那燈籠乃是萃雲樓後園所掛，此時不知為何，竟來這裡，隨那燈籠飄近，陸漸
    不禁目瞪口呆，敢情那四隻燈籠竟是無人把持，凌空飄來。

    　　陸漸心頭劇跳，雙腿一陣發軟，眼看那燈籠火光就要照至，谷縝忽地將他一拽，三人縮
    到街邊一堆雜物後面。

    　　那四隻燈籠在空中東飄西蕩，幾度照到三人頭頂，但終究無功，又飄飄搖搖，向遠處去
    了。

    　　谷縝吐了口氣，道：「好險。」陸漸澀聲道：「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谷縝道：「這是風部神通『照魂燈』，方才大約是『風侯君』左飛卿在御燈巡視。據說
    被這燈籠照到，就會不由自主吐露身份。比方說，照到你時，你就會稀里糊塗自報姓名。你
    報名還罷了，我若報上姓名，左飛卿聽見，我就死了。」

    　　陸漸歎道：「東島西城的武功，怎麼都奇奇怪怪的。」

    　　谷縝笑道：「鬥了兩百多年，除了『周流六虛功』破不了，其他的武功，不奇怪的都被
    破了，破不了的一定奇怪。只不過，我也覺得奇怪，這左飛卿不像衝著我來的，倒似急著找
    別的什麼人。」說罷沉吟片時，忽道，「陸漸，你的身手比我敏捷，先去前面探探路，瞧瞧
    還有沒有『照魂燈』。」陸漸點頭道：「好，你瞧著丑奴兒，我去去就來。」說罷猱身躥出
    ，須臾間沒入夜色之中。

    　　待得陸漸走遠，谷縝驀地轉過臉來，瞧著丑奴兒冷笑道：「好你個醜八怪，裝得倒像。
    」丑奴兒獨眼中露出茫然之色。谷縝冷笑道：「還裝麼？你若去唱戲，定是名動兩京的紅角
    兒，演什麼像什麼。」

    　　丑奴兒啞聲道：「我，我不懂你說什麼。」

    　　谷縝道：「少跟我耍花槍，陸漸為人善良老實，那些宵小就愛耍小聰明糊弄他。老子可
    不同，眼裡揉不得半點沙子。你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我跟他遇險時經過房門，本就可疑
    ；後又不偏不倚，在明夷出手時打破瓷杯，破了他的『一粟』神通，這時機未免太巧。」如
    果你喜歡這本書，請到連城書盟為我投票。

    　　丑奴兒囁嚅道：「我聽到他的話，以為他要殺你們，一嚇著，就摔破杯子。」

    　　谷縝道：「好，這事算你矇混過去。但你明知我和陸漸前途凶險，呆在萃雲樓裡，反而
    安穩許多，為何定要跟著我們歷險？」

    　　丑奴兒道：「你們是好人。我，我也不想回那個不乾淨的地方。」

    　　谷縝呸了一聲，道：「但方纔那一下，我和陸漸均沒發現『照魂燈』，貿然前進，必然
    照著。這時你卻又恰好扭了腳，讓我們停下。陸漸給你治傷，他雖沒說出口，但瞧他神情，
    我就猜到，你的腳根本沒傷。只因你早料到左飛卿會用『照魂燈』，始終提防，是故比我二
    人更先發現那燈過來，才設計讓我們停下。」

    　　說到這裡，他目光一凝，森然道：「左飛卿找的人便是你吧，他先去萃雲樓，逼得你走
    投無路，便跟我二人逃出來，如今他知你逃了，追了上來，是不是？」

    　　丑奴兒仍是一派迷惘，搖頭道：「我不知道你說什麼。」谷縝笑道：「還不承認？信不
    信，我撕了你的臉。」話沒說完，忽地猛撲過去，抓那醜女面門，不料丑奴兒身子一縮，動
    若脫兔，竟躲過這一抓。

    　　谷縝冷笑道：「好婆娘，狐狸尾巴露了麼？」張牙舞爪，正要再撲，忽聽陸漸的聲音遠
    遠傳來：「谷縝，你要做什麼？」

    　　谷縝兩手定在半空，乾笑道：「我們在玩兒捉迷藏呢，丑奴兒，對不對？」丑奴兒縮在
    角落裡，獨眼晶亮，微微點頭。陸漸大為不解，說道：「這個時候，你倆還有閒心胡鬧？」
    又道，「前面沒有照魂燈，咱們走吧。」

    　　丑奴兒聞言，搶上兩步，拽住陸漸衣袖。谷縝望著他微微冷笑。三人快步前行，穿過一
    條長街，正要轉彎，忽覺身後旋風陡起，谷縝暗叫不好，回頭望去，但見左飛卿手撐白傘，
    從天飄落，衣發流轉，有若下界仙人。

    　　陸漸但覺丑奴兒十指用力，將自己衣袖拽得更緊。左飛卿望著三人，淡然道：「將女的
    留下，你們兩個，滾的越遠越好。」

    　　谷縝眼珠一轉，嘖嘖笑道：「閣下容貌不凡，品味也不凡，這麼醜的女人，你也喜歡？
    」

    　　左飛卿冷哼道：「我數三聲，要命的，就給我滾。」陸漸聞言，瞧了丑奴兒一眼，但覺
    她渾身發抖，似乎極為恐懼，也不禁疑惑起來，忽聽左飛卿冷笑道：「一……」

    　　話音方落，便聽谷縝笑道：「二三四五六，後面的老子幫你數了。」這一下不知左飛卿
    白眉微蹙，丑奴兒眼中也有詫色。

    　　「你這廝。」左飛卿歎了口氣，「真不怕死麼？」

    　　「怕，怎麼不怕？」谷縝笑道，「但這女人再醜，也是一個人，不是個玩意兒，你說留
    下便留下麼？你又算什麼玩意兒，怎麼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樣子，白得跟兔兒爺似的。」

    　　他這話罵得至為刻毒，左飛卿眼神遽然收縮，銳如鋼針，雙袖間呼啦啦一聲響，飛出白
    茫茫一片，紙蝴蝶成百上千，伴著疾風，洶湧而來。

    　　谷縝躲避不及，兩隻紙蝶掠身而過，不覺失聲慘哼。陸漸大喝一聲，先變「壽者相」，
    再變「猴王相」，雙掌掄出，勁風陡起，紙蝶被掌風衝散，卻不落地，順著陸漸的掌風飛舞
    ，若有靈性，抵隙而入。

    　　陸漸大驚，唯有反覆變相，不讓那紙蝶近身，轉眼望去，卻見谷縝腰肋左胸各有兩道創
    口，血如泉湧，不由歎道：「谷縝，我當你有什麼計謀，才這麼嘴硬……」

    　　谷縝苦笑道：「事到如今，也只能過過嘴巴癮罷了。」

    　　陸漸用盡全力，也無法將紙蝶掃落，眼見紙蝶越來越多，不由暗暗叫苦。忽聽谷縝喝道
    ：「擒賊擒王，別管蝴蝶，對付本人。」

    　　這一語驚醒陸漸，他大喝一聲，連番變招，掃開漫天紙蝶，衝向左飛卿。方要逼近，左
    飛卿倏爾輕笑一聲，足不抬，手不動，持著傘向後飄飛，一陣狂風平地而起，紙蝶飛舞更疾
    ，陸漸但決手臂一痛，已被紙蝶割中，鮮血飛濺，染濕衣衫。

    　　谷縝眼見敗局已定，心中大急，他計謀雖多，武功卻非所長，遇上「風君侯」這等絕頂
    任務，深感束手，連想了十幾個法子，均不管用。抬眼一瞧，忽見那群紙蝶分作兩股，一股
    圍住陸漸，另一股卻向這方飛來。

    　　谷縝大驚，喝道：「丑奴兒，快走。」回身一抓，卻抓了個空，轉眼望去，哪還有那醜
    女的影子。

    　　谷縝心往下沉，眼下之勢，既無法抵擋，又不能棄陸漸而逃，正覺兩難，忽地眼角邊晶
    芒閃動，半空中飛來一蓬銀雨，正正迎上群蝶，只聽哧哧聲不絕於耳，前方紙蝶紛落，不成
    漏掉一隻，最近一隻，距谷縝僅有尺許。

    　　谷縝身子劇震，卻如泥塑木偶，竟爾定住了。只聽左飛卿輕輕歎道：「姑娘姓王？還是
    姓施？」說話間，剩餘紙蝶倏而聚攏，有若一團乳白雲氣，鑽入他雙袖之中，十里長街，復
    歸明朗。

    　　陸漸渾身疼痛，也不知中了多少紙蝶，衣衫盡被鮮血浸透，忽見紙蝶散去，不覺身子一
    軟，單膝跪倒，耳聽得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道：「我姓施。」

    　　陸漸回首望去，遠出裊裊走來一位女郎，銀綃飄渺，宮髻高挽，容貌嬌美絕倫，烏黑細
    眉微微挑起，益顯得清貴高華，英氣逼人。她左手挽著一隻竹籃，籃身上編了一隻跳波鯉魚
    ，搖頭擺尾，躍躍欲活。

    　　左飛卿道：「施浩然是你什麼人？」那女子道：「他是我爹。」左飛卿道：「令尊還好
    麼？」那女子黯然道：「家父已經作古了。」

    　　左飛卿點頭道：「如此說來，你已是五尊之一了。」那女子點頭道：「妾身施妙妙，忝
    列尊位，著實汗顏。」

    　　左飛卿笑了笑，道：「你爹見了我，也要退避三舍，你卻有膽子，敢來惹我？」

    　　施妙妙默然片刻，輕歎道：「情勢所迫，不得不爾。」

    　　「好個情勢所迫。」左飛卿悠悠歎了口氣，眼中透出惆悵之色，「一晃八年，風蝶之術
    ，終於又遇上了『千鱗』。」

    　　施妙妙默默探手，從竹籃中取出一隻銀色的小鯉魚，一揚手，銀鯉騰空，倏爾解體，化
    為點點銀鱗，滿空閃爍。

    　　紙蝶也從左飛卿的袖間呼嘯而出，好似無窮無盡，狂風陣陣，向著施妙妙吹來，激得她
    裙裾紛飛，彷彿站立不住。

    　　銀鱗、紙蝶凌空交接，竟如活物般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捉對兒廝殺起來，剎那間，細
    碎響聲不絕，銀鱗分墜，片片紙蝶，化為齏粉。

    　　陸漸恍然大悟，風蝶也好，千鱗也罷，均是主人以無上神通，凌空駕馭。故而這些暗器
    已非死器，而已是有知活物。

    　　一剎那，施妙妙連射出十五隻銀鯉，初時一發一隻，接著一發兩隻，然後一發三隻，終
    至於一發五隻，驀然間，銀光劇盛，施妙妙擲出六隻銀鯉，銀雨如麻，霎時破開紙蝶陣勢，
    射向左飛卿。

    　　陸漸又驚又喜，正要喝彩，忽見左飛卿倒轉白傘，凌空一轉，猛然間旋風如輪，數百點
    銀光叮叮落地。

    　　施妙妙一愣，再發六隻銀鯉，左飛卿綢傘一轉，復又擋開，微笑道：「一鯉百鱗，十鯉
    千鱗，敢情你只練到六鯉之數，遠未大成。施浩然沒告訴你麼？若無千鱗，破不了我的『風
    魔盾』。」

    　　施妙妙心往下沉，她並非不知此理，風部與「千鱗」一脈素為死敵。兩百年來，雙方交
    手多次，各有攻防之發。但左飛卿的「風魔盾」出神入化，自己的『千鱗』卻未練成，對方
    攻守俱強，已立於不敗之地。正覺心急，忽見街道兩側布幌微微搖動，不由大吃一驚，失聲
    叫道：「糟糕，起風了。」

    　　左飛綮一聲長笑，順風掠出，施妙妙發出六鯉，盡被擋開，谷縝驀地喝道：「陸漸，別
    讓他佔住上風。「陸漸聞聲縱上，正要變相，卻被一群紙蝶裹住，欲出不能。左飛卿飄然落
    在上風處，長笑道：「施姑娘，如今我佔得天時，周流五要，已得其四。你到了陰曹地府，
    別忘了代我向令尊問候一聲。「揮手之間，漫天紙蝶驟然變疾，叮叮之聲不絕於耳，銀鱗墜
    得滿地。

    　　施妙妙但覺頭頂一輕，一隻紙蝶突破「千鱗「陣勢，將他束髮綢帶割破，青絲如瀑瀉落
    。施妙妙一咬牙，丟開竹籃，纖腰微擰，所披銀綃褪到左手，正要揮出，忽見自那紙蝶陣中
    ，身出一隻手來，死死攥住了左飛卿的右腕。

    　　左飛卿微覺吃驚，但覺大力湧至，只得運勁抵禦，這時間，又覺右足一沉，一隻雪白纖
    手，自地底破土而出，攥住他的足頸。剎那間，兩股外力齊齊攻至，左飛卿顧此失彼，白玉
    般的雙頰湧起一陣潮紅，猛然掙脫那兩隻手，清風也似掠上房頂，那群紙蝶也如風吹雲散，
    隨他身後，冉冉消失在屋宇之間。

    　　谷縝絕出逢生，有若夢寐，待得紙蝶散盡，正要叫喊陸漸，卻見長街空曠，哪有陸漸的
    影子，唯有一他灘鮮血，在月光下分外刺眼。谷縝驚急交迸，但只一瞬，復又冷靜下來，皺
    眉沉思。

    　　忽聽輕哼一聲，轉眼望去，只見施妙妙足下踉蹌，扶住街邊木柱，搖搖欲墜。谷縝搶上
    兩步，脫口道：「妙妙……」方欲攙扶，忽覺喉頭一痛，已被一枚鋒利鱗片抵住。

    　　谷縝望著施妙妙冷若冰雪的眸子，皺眉道：「妙妙，被開玩笑。」施妙妙冷哼道：「誰
    跟你開玩笑，你敢用那雙髒手碰我一下，我立馬割斷你的脖子。」

    　　谷縝額上冷汗流出，強笑道：「好，好，我絕不碰你，你把這勞什子拿開。」施妙妙眼
    中露出嘲諷之色，冷笑道：「你這不要臉的壞東西，也會怕死？」

    　　谷縝笑道：「不要臉的人，未必就不要命。」忽覺喉頭又痛，忙道：「妙妙，你若要殺
    我，又何必救我呢？」

    　　施妙妙寒聲道：「我救你便是為了殺你。」谷縝忍不住道：「放屁……」方才罵出，喉
    間又疼，眼間施妙妙美目中怒火噴出，忙道，「妙妙，我豈敢罵你，這個屁是我自己放的，
    你……你把這個玩意兒挪開些，有話好說……」

    　　施妙妙苦笑不得，罵道：「你這壞東西，若，若我有力氣，眼下便一寸寸割下你的肉來
    。」谷縝笑道：「我的肉有什麼好，又酸又臭，又不能吃。」

    　　施妙妙怒道：「你才吃人肉呢。」谷縝望著她，忽地歎了口氣，幽幽地道：「妙妙，我
    好想你，若能再抱一抱你，就算死了，我也甘心。」

    　　施妙妙一怔，眼神微微散亂，倏爾雙目泛紅，咬牙道：「你別想說好話來哄我，這一次
    ，我便不親手殺你，也要將你押回靈鰲島，交與島王處置。」話未說完，忽見谷縝望著自己
    ，似笑非笑，不覺心慌起來，怒道，「你，你再這樣瞧著，我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

    　　不防谷縝猛然伸手，攥住皓腕，施妙妙方要將銀鱗刺下，卻又不忍，稍一遲疑，已被谷
    縝緊緊抱在懷裡，耳聽得他輕笑道：「東島五尊，各有怪癖，金龜愛財鯊刺莽直，葉梵好排
    場，狄希假清高，至於你這條小『銀例』，最大的怪癖，就是喜歡我這個壞東西，別人殺我
    還好，你要殺我，我死也不信……」

    　　施妙妙又氣又急，欲要掙扎，卻不知為何，被他一抱，嗅著那熟悉的男子氣息，竟然渾
    身發軟，氣力俱失，兩行眼淚不爭氣地流下來，罵道：「你這個大壞蛋，臭流氓，害人精，
    我恨死你，恨死你……」雙拳齊出，一邊罵，一邊捶打穀縝肩頭，谷縝任她打罵，默不作聲
    。

    　　施妙妙這兩年多來身心備受煎熬，打罵一陣，疲倦起來，伏在谷縝肩上哭個不住。谷縝
    忽地笑道：「你這只傻魚兒，別哭啦，再哭下去，我可要親你了。」

    　　施妙妙雙頰一紅，氣道：「你敢胡來，我，我殺了你……」話未說完，臉上已被谷縝親
    了一下，頓時面如火燒，方要發怒，卻被谷縝橫抱起來，不禁急道：「壞東西，我，我的籃
    子。」

    　　谷縝笑道：「我倒忘了，『銀鯉』吃飯的傢伙莫要對了。」說罷將他放開。施妙妙怒也
    不是，笑也不是，狠狠白他一眼，拾起籃子，將籃口傾斜，十指微顫，地上散落銀鱗竟也隨
    她十指顫動起來，彷彿活了一般，接二連三，魚貫跳入籃子，一眼望去，就似一條細長銀線
    ，被一寸寸收回籃裡。

    　　谷縝從旁瞧著，忽道：「妙妙，風部神通總不離風，故而左飛卿的『風蝶術』我也能夠
    想通，但這『千鱗』神通卻是什麼道理？你為何能駕馭這麼多細小鋼鱗？」

    　　施妙妙沒好氣道：「你不是很聰明麼？幹嗎問我。」

    　　谷縝笑道：「你考較我麼？其實我已經猜到了。這道理跟船上的指南針差不多，靠的都
    是磁力吧，妙妙，你練的內力是不是跟磁力有關？」

    　　施妙妙瞥他一眼，冷笑道：「你姓施還是姓王？我幹嗎要告訴你？哼，在我眼裡，你不
    過是一個獄島的重犯罷了，如今我就要抓你回去。」

    　　谷縝冷笑道：「好呀，敢情你跟葉梵姘上了。」施妙妙面色陡變，厲聲道：「你說什麼
    ？」

    　　谷縝道：「鎮守獄島是『不漏海眼』的事。你若不是葉梵的姘頭，幹嗎興沖沖幫他捉我
    ？」話未說完，已重重挨了一記耳光，谷縝的左頰眼瞧著腫起來，卻仍是笑瞇瞇的，眼睛也
    不眨一下。

    　　施妙妙恨聲道：「我，我真恨我自己，那一天知道你的惡行，我就該將你殺了，省得你
    著大禍害到處害人。」

    　　谷縝呸了一口，大聲道：「你沒聽說過『禍害遺前年』嗎？你要殺麼，老子就在這裡。
    你施大小姐本事大，我反正打不過你，十魚千鱗，好啊，你今天若不把這一千個鱗片一個不
    落地釘到我身上，什麼狗屁『千鱗』，從此江湖除名。」說罷轉身就走。

    　　施妙妙望著他，渾身發抖，驀地心算難抑，雙腿發軟，蹲在地上放聲大哭。谷縝聽到哭
    聲，沒的心頭一軟，轉身走回，掏出手絹，在施妙妙臉上亂抹。

    　　施妙妙見他走回，心神稍安，奪過手絹，罵道：「蠢材，手絹都不會用？」谷縝笑道：
    「是手絹麼？我還以為是抹布呢。」施妙妙幾乎笑出來，好容易忍住，狠狠打他一拳。谷縝
    吃痛怒道：「姓施的，你可是練過武的，我又不是你練拳的木樁，隨便亂大。」施妙妙輕哼
    一聲，抹完眼淚，忽覺那手絹香得出奇，忍不住藉著熹微晨光細瞧，但見手絹上銹了一對鴛
    鴦戲水圖，圖邊還有一句艷詞：「敢做一生拼，盡君今日歡。」

    　　施妙妙越瞧越覺不對，狐疑道：「這手絹又是哪個狐狸精的？」這手絹本是谷縝從菡玉
    那裡隨手要來揩嘴的，聞言心虛，笑道：「狐狸精那麼多，一天七八十隻，我怎麼數得過來
    ，也不知是哪一隻揣在我這兒的。」

    　　他索性誇大其詞，施妙妙反而不信，將手絹扔還給他，呸道：「你少在這裡臭美。」眼
    見天亮，只怕街上人多，惹來麻煩，便牽著谷縝衣角，轉到僻靜處，低聲道：「你那朋友呢
    ？怎麼不見了，方纔我見了你，一生氣就忘了，若不是他冒死傷了『風君侯』，今天你我必
    然無倖。」

    　　谷縝搖頭道：「我也不知，一轉眼便不見他，只瞧見一灘血，想是被人趁亂帶走了。」

    　　施妙妙遲疑道：「你是說地裡那人？看那人的身手，像是地部的高手。」

    　　「是啊。」谷縝歎道，「這丑奴兒真是身藏不露，為了躲避仇家，竟不惜自毀容貌，藏
    在妓院裡做一個最下賤的奴婢，這份忍勁耐性，真是令人佩服。」

    　　施妙妙一聽到妓院二字，其他的字句盡都忘了，一把擰住谷縝的耳朵，恨聲道：「你說
    什麼妓院？你去過，是不是？」

    　　谷縝痛叫道：「你好歹也是五尊之一，怎麼還像個小娘兒們？」施妙妙想了想，點頭道
    ：「不錯，我現在是五尊了，不能再擰你的耳朵了。」說罷鬆手，瞪著谷縝，叱道：「你若
    不說清楚妓院的事，便試試我『銀鯉』施妙妙的千鱗。」說罷氣呼呼拿起一隻小銀鯉。

    　　谷縝一時傻眼，忙道：「妙妙，事有輕重，我那朋友死活還不知呢，咱們須得先去尋他
    。」施妙妙被著一岔，不自覺間放下銀鯉，皺眉道：「不錯，可你的朋友自來都是狐朋狗黨
    ，從沒一個好東西，怎麼又會有這種重義輕生的豪士？」

    　　谷縝冷笑道：「你又知道我多少事？還不是人云亦云。」施妙妙呆了呆，淒然道：「是
    呀，我確是不知道你的事，今天我就要一一問個明白。」

    　　谷縝望著她半晌，忽地歎道：「那我說自己是冤枉的，你信不信。」施妙妙也怔怔望著
    他，淒然搖頭道：「那些事證據確鑿，鐵案如山。更何況，就算別的事是冤枉的，但你睡在
    萍兒的床上，還有那被單上的落紅，卻是怎麼也賴不掉的……」說到這裡，她嗓子發顫，眼
    中淚水一轉，滾將下來。

    　　谷縝頭大如斗，坐在身旁石階上，望著遠空發愣。施妙妙望著他，目光漸漸柔和起來，
    歎道：「阿縝，你是絕頂的聰明人，當知道大錯難返的道理，我的心也好痛，可，可我於公
    於私，都不得不捉你回去。我，我真寧可沒有遇上你……」

    　　谷縝冷冷道：「少來說這些假惺惺的廢話。我若回去，必死無疑。我知道，我若死了，
    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得嫁給他人，做你的少奶奶了。哼，施大小姐，到時候你有了孩子，記得
    叫他偶爾給我上上墳，免得老子一個人在下面，冷冷清清。」

    　　施妙妙臉上紅了又白，驀地拈起一枚鱗片，割下一縷青絲，澀聲道：「谷縝，我是『千
    鱗』唯一傳人，不能輕易言死。但我施妙妙斷髮明誓，你若死了，我終身不嫁，若違此誓，
    天打雷劈。」

    　　谷縝笑道：「這種誓言，你該跟西城的天部雷部去說，我一無天部神通，二無雷部電勁
    ，怎麼打你，怎麼劈你？再說了，這等誓我從小就是發著玩兒的，當得了真麼？若是誓誓應
    驗，我早就雷劈了幾百次了。」

    　　施妙妙苦心發下的誓言被他說得形同兒戲，又羞又急，不自禁咬牙道：「好，你不就是
    要我陪你死麼？這次回到東島，你死了，我也不活，這下……這下你該滿意了吧。」

    　　「也不成。」谷縝搖頭道，「若我爹大發慈悲不殺我，又將我關起來呢？」施妙妙倒未
    想到這點，不覺愣住。

    　　谷縝笑道：「這樣吧，我若被關起來，你也要陪我坐牢，咱們兩個老囚犯在牢裡閒著沒
    事，大可聊聊天，說說話，再生一堆小囚犯玩兒……」

    　　施妙妙羞紅了臉，啐道：「誰跟你生小囚犯玩兒。」谷縝盯著她，笑道：「好啊，說了
    半天，你就是想我被關起來，然後嫁給他人。」

    　　施妙妙急道：「我哪有這種念頭？」谷縝面色一寒，冷笑道：「若是沒有，為何我在九
    幽絕獄三年，也沒見你來救我？」

    　　施妙妙不覺呆住，驀地流下淚來，跌足道：「你到底要我怎麼好呢？我沒法下手殺你，
    但若將你帶回去，又跟殺了你有什麼分別？死谷縝，我，我該怎麼辦好呢？」

    　　谷縝望著她，忽地歎了口氣，道：「你問我嗎？」施妙妙點點頭，大聲道：「我就問你
    。」

    　　谷縝徐徐起身，搖頭道：「傻魚兒，你為何一定要殺我抓我，難道就不能幫我洗雪這莫
    須有的奇冤麼？」

    　　施妙妙一怔，脫口道：「難道，難道你真是冤枉的？可那些證據……」谷縝冷笑道：「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若要害一個人，或許還能編造出更多更毒的證據。妙妙，你跟我一
    起長大，難道就不知道我的為人，只會聽他人的一面之詞麼？」

    　　施妙妙一愣，卻聽谷縝續道：「再說了，以我的心計，若要奸妹，會讓繼母撞見麼？若
    要弒母，會讓她有空叫喊麼？若要勾結倭寇，又怎會留下一大疊書信？你這個傻魚兒，不但
    將我想得太壞，更將我想得太笨。」

    　　施妙妙聽了，大覺有理，脫口道：「這些話，你當年為何不說。」谷縝冷冷道：「當時
    有人肯聽我說話麼？」施妙妙回想當時情景，確是群情激憤，就是自己，瞧見谷萍兒的樣子
    ，也是傷心欲絕，恨不得將谷縝一刀殺死。

    　　想到這裡，她不覺默然。谷縝淡淡地道：「妙妙，你若不願幫我，還請瞧在往日交情，
    放我一馬。若我谷縝不死，終有一天會真相大白。你今日的誓言……我統統都沒聽見，若我
    死了，或是日子太久，你也不必等我，嫁人生子，我也絕不怪你。」說到這裡，他眼眶沒地
    一熱，急忙轉過頭，大步前行，走到二十步時，淚水卻終於忍耐不住，奪眶而出。

    　　谷縝走到街口，不見施妙妙追來，方才抹去淚水，暗罵道：「他媽的，不就是個傻女人
    麼，天下女人多的是，老子又何必為她流淚？再說我跟她並無婚姻之約，她嫁不嫁人，關我
    屁事？」

    　　想到這裡，他心下稍安，望著繁華起來的街市和早起的行人，一種孤寂之感油然而生，
    不由得仰首望天，喃喃道：「陸漸啊陸漸，你又在哪裡呢？」

    　　陸漸又來到那個無形世界，黑白分明，星斗漫天，穿行在黑白的邊界，望著漫天星斗，
    他又迷惘起來，這一次，沒有了詭異的叫聲，也沒有了巨大的貓靈，「三垣帝脈」處，血環
    如故，只是其中一環，正在他的眼前慢慢淡去，終於，再也瞧不見了。

    　　血環消失的一剎那，陸漸忽然醒來了，週身傷口疼痛難當，又似乎塗抹了某種藥物，一
    般涼意透肌而入，不時緩解那種痛苦。

    　　陸漸定一定神，但覺身上包紮了許多布條，身下晃蕩不已，忍不住脫口道：「這是哪裡
    ？」

    　　「這是船上。」一個瘖啞的聲音傳來道，「你還痛麼？」

    　　陸漸脫口道：「丑奴兒？」那醜女揭開船幃，鑽了進來，獨眼中透著關切。陸漸道：「
    丑奴兒，谷縝呢？」丑奴兒道：「他跟那個銀衫女子走了。」

    　　「走了？」陸漸心中茫然，驀地想起那個女子自稱東島五尊之一，不由驚道，「遭了，
    他又被東島捉住了。」說罷便欲掙起，卻被丑奴兒按住，道：「你傷得重，不能動的。那個
    ，那個谷縝很狡猾，定有逃跑的法子，你先養好傷，再去找他。」

    　　陸漸聽得有理，不好違拗她，搖頭歎道：「只有一道環了。」丑奴兒奇道：「什麼一道
    環？」陸漸不願意惹旁人憂心，當下含笑不語。丑奴兒沉默一陣，說道：「你的體質好奇怪
    ，那麼多怕人的傷口，一夜間都癒合了，加上我的藥，想必將來好了，連疤痕都不會留下。
    」

    　　陸漸心知定是劫力的緣故，但此次自己受創太深，恢復時借用劫力太多，劫力反噬，竟
    將魚和尚第二道禁制衝破了。如今三大禁制去了兩道，自己卻連崑崙山的方向也不知道，若
    是就此遭劫身滅，豈不有負魚和尚的厚望。然而這世間許多事，即便禁制盡破，萬劫不復，
    也是不能不做的。

    　　想到這裡，陸漸不覺歎了口氣。卻聽丑奴兒又道：「不過你好厲害，遇上『風君侯』的
    『風蝶之術』，雖然傷得厲害，卻避開了所有要害，要是刺中頸項，或是刺中心口，就算華
    佗在世，也救不了你。」

    　　陸漸笑笑，問道：「丑奴兒，真奇怪，『風君侯』竟是來找你的，你跟他有什麼仇？」
    丑奴兒淡淡地道：「你猜呢？」陸漸搖頭道：「我猜不出來。」

    　　丑奴兒道：「你可真笨，若換了那個谷縝，一早就猜出來了。」陸漸點頭道：「谷縝神
    機妙算，跟他相比，我真笨得很，丑奴兒你說得對。」說罷，望著丑奴兒，呆呆出神。

    　　丑奴兒怪道：「你這人好奇怪，別人瞧見我這鬼樣子，跑都來不及，你卻一點兒也不怕
    ，還敢一隻瞧我。」

    　　陸漸道：「瞧著你，總讓我想起一個人。」丑奴兒道：「想到誰呢？」

    　　陸漸歎掏：「想到一個相識的女孩兒，這些年，我總想著她，念著她，連夢裡也夢著她
    。」丑奴兒道：「是你的情人嗎？她也跟我一樣難看？」陸漸搖頭道：「她很美。」

    　　「你打趣我麼？」丑奴兒道，「她是美人兒，我怎麼能比？」

    　　陸漸道：「雖這麼說，可你的右眼，和她真像。」丑奴兒呆了呆，道：「是因為我右眼
    跟她的右眼很像，你才救我的嗎？」

    　　陸漸笑道：「這卻沒干係，你不也救了我和谷縝麼？這就是所謂的投之以什麼報之以什
    麼的……」

    　　丑奴兒接口道：「投之以木瓜，報之以瓊瑤。」陸漸笑道：「對，還是你有學問。」丑
    奴兒道：「你這話可不對，木瓜是平凡之物，瓊瑤卻是難得美玉，難道說我救你們不足掛齒
    ，你們救我就了不起了？」

    　　陸漸不好意思道：「這個，我不是沒學問麼？」說著轉過話題，笑道，「丑奴兒，你怎
    麼從來不笑？」

    　　丑奴兒淡淡笑道：「我這個樣子，笑起來會嚇死人的。」陸漸道：「你不笑怎麼知道。
    」丑奴兒獨眼中光芒一閃，忽地起身，出艙去了。

    　　陸漸養了一日，得劫力相助，疼痛大減，但心中掛念戚繼光和谷縝的安危，總覺無法安
    寢，便掙扎著爬出艙外，但見四周煙水茫茫，一條遼闊大江，浩蕩東去，身處的小舟繫在岸
    邊的一棵柳樹樁上，岸上垂柳依依，翠華感人，是一個極幽謐的地方。

    　　不一會兒，便見挎了一個籃子，穿過林子，快步回來，瞧見他，啞聲道：「你出來做什
    麼？當心著涼。」說罷從籃子裡取出殺好的雞魚，就著船頭的爐灶，將姜絲、椒料細細切碎
    ，和著雞燉得爛爛的，又在魚身上割出細密齊整的刀口，用黃酒浸過，撒滿蔥蒜辣椒等調料
    ，在鍋裡煎得香氣四溢。兩道菜出鍋，陸漸一嘗，竟比當日酒樓上嬴萬城點的菜還要美味幾
    分，不由讚道：「丑奴兒，你真是好手藝。」

    　　丑奴兒道：「這魚是西南的吃法，略帶辛辣，但你失血太多，胃口不好，吃一點，也好
    下飯。」陸漸嗯嗯連聲，風捲殘雲，將湯菜都吃了。丑奴兒又熬了補藥遞上。陸漸喝罷，說
    道：「丑奴兒，你代我去城裡總督府的牢獄前問問，有沒有我一位大哥的消息。」說罷交代
    了戚繼光的姓名官銜。

    　　丑奴兒道：「我明天就去問，你安心養傷才是。」兩人歇息一夜，次日凌晨，丑奴兒便
    去了，至午方回，說道：「牢獄前人多眼雜，我怕風君侯發現，沒敢上前。但聽城裡人說，
    這兩日，那胡大總督要問斬幾個帶兵不力的將官，也不知有沒有你那位大哥。」

    　　陸漸大吃一驚，急道：「你怎麼不問清楚，不成，我要進城去瞧。」說罷起身，卻又牽
    動傷口，呻吟起來。

    　　丑奴兒道：「你傷得這麼重，怎麼能去？我留些風險，再去問問吧。」陸漸搖頭道：「
    不成，事關重大，我定要親自去一趟。」

    　　丑奴兒想了想道：「要去也成，我先化化妝。」手罷鑽入艙內，半晌出來，竟成了一個
    滿頭白髮、容貌醜陋的老婆婆，手裡提著一個包袱，說道：「給你也化化妝。」說罷從包袱
    裡取出假髮假須，諸般顏料，不多時化妝已畢，陸漸對水照影，只見水中倒影著一個鬚髮皆
    白、慈眉善目的老公公，不覺愣住。

    　　丑奴兒又道：「你身子傷疲，腳步虛浮，學老人家倒挺像，但嗓子卻太清亮，到時說話
    ，定要壓低一些。八部之中，風部的追蹤術最為了得，有捕風捉影之能，那天晚上你也見識
    過了，所以一切小心，聽我吩咐。」

    　　陸漸暗中尋思，但覺這丑奴兒渾身透著古怪神秘，人醜雖陋不堪，但心思靈巧多慧，抑
    且她一個青樓賤婢，又怎會跟威震天下的「風君侯」結下樑子？但她不說，陸漸也不好多問
    ，只點點頭。

    　　丑奴兒又折了兩跟樹枝當做枴杖，兩人拄杖出林，敢情此地處於南京郊外，遙遙可見崔
    嵬城樓。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