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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 海

    　　　　　　　　　　　　　    【第七章】

    第七章 故事

        魚和尚說罷，抬頭望去，東方霞光初明，微雲猶暗，一行白鷺，冉冉向西飛去。

    　　「這第一個故事，說的是一樣武器。」魚和尚悠悠道，「去此三百年前，中土有一個了
    不起的地方，名叫天機宮，宮中藏書億萬，宮中的能人，多被稱之為算家。他們學究天人，
    智慧超卓。可惜，這智慧並沒讓他們永世無憂，終有一天，引來了絕大災禍。

    　　「那時恰是宋滅元興之際，戎馬當道，衣冠委地。天機宮憑著奇技異能，敵國之富，成
    為復興漢室的唯一希望，天機宮的弟子中有許多傑出之輩，在南方屢興義軍，對抗元廷。但
    因為宮中出了奸細，元廷終於知道了天機宮的所在，派了水陸大軍攻打。那一役至為慘烈，
    元軍五萬精甲死傷過半，甚至元朝皇帝的兒子也戰死宮中。但終究寡不敵眾，天機宮的億萬
    藏書到底焚於熊熊劫火，化為灰燼……」

    　　陸漸忍不住問道：「那宮裡的人呢？」

    　　魚和尚道：「天幸宮中先輩早有防範，留有一條秘道，是故宮中的人大多逃出來了。」
    陸漸鬆了口氣，連連點頭。

    　　「當時中土胡虜橫行，那些倖存的算家無法立足，只得乘船退到東海的一座島上。這些
    算家智慧出眾，此時又身懷毀宮之仇，一致決意向元人報復。而在這一眾算家之中，又有一
    位大算家最為了得，此人才智武功，俱通天道。可惜，他在毀宮之時身負重傷，待得傷癒，
    復仇之事已然定下了。

    　　「這位大算家深知冤冤相報、永無了之，本不願參與此事，但他為人甚重情義，幾經周
    折，終於抗不過親友苦求，加入復仇之列。此時元人勢力如日中天，而天機宮新遭重創，若
    以人力對抗，不啻於以卵擊石。是故那位大算家深思熟慮之後，提議建造一樣威力絕大的神
    兵利器。而這一造，便花了十五年。」

    　　陸漸吃驚道：「十五年？這樣久麼？」

    　　「這也不算久。」魚和尚說道，「春秋之時，越王勾踐復仇，尚且十年生聚，十年教訓
    ，前後花了二十年光陰。天機宮比之當日越國，尚且弱小許多。何況那武器規模龐大，構造
    精密，縱然智者雲集、名匠薈萃，急切間也難造成。」

    　　陸漸好奇問道：「那武器究竟是什麼樣子呢？」

    　　魚和尚搖頭道：「和尚也沒瞧過，只是聽先代祖師隱約提起，據說它能令地下泉眼迸裂
    ，陸上江河逆流，形成滔天洪水，吞沒都市，還能激發龍卷颶風，從海面刮到陸地，更能聚
    雲成雨，數月不止。」

    　　陸漸聽得目瞪口呆，這些話若不是從魚和尚口中說出，他必然當做是陸大海所說的那些
    海外奇談，縱然有趣，卻不真實。但此時魚和尚一派肅然，可見絕非誑語，而是確有其事了
    。

    　　魚和尚續道：「那一日，武器終於完工，在海上牛刀小試，一口氣摧毀了三座無人荒島
    。十五年之功終有大成，眾人無不歡呼雀躍。唯獨那位大算家悶悶不樂，他自設計武器之始
    ，便覺猶豫，因為這武器威力太大，一旦運用，死傷必然驚人。但他既是絕世智者，沉溺於
    探究智慧之中，明知如此，仍然忍不住想要造出武器，一窺究竟，此時一瞧，不覺心生恐懼
    。

    　　「武器既成，眾人當即決意以牙還牙，首先摧毀元人的京城大都，大都若被蕩平，天下
    必亂，屆時便可趁機復興漢室。要知道，元大都軍民百萬戶，那武器一旦運用，城中幾乎無
    人能夠倖免。只可惜，當時眾人執著於復仇之念，早已顧不得這些了。」說到這裡，魚和尚
    不禁長歎一口氣。

    　　陸漸忍不住問道：「這武器真的用了嗎？」

    　　魚和尚道：「若是你，你會用嗎？」陸漸搖頭道：「我不會。」魚和尚道：「你縱不用
    ，別人終歸是要用的，若是如此，你又如何應付？」

    　　陸漸想了想，道：「我要麼將武器毀了，要麼將它藏起來。」

    　　魚和尚沉默半晌，歎道：「難得你有這份見識，與那位大算家不謀而合。他一見武器威
    力，便動了毀掉之念，但十五年心血，終究不忍一朝毀棄。他矛盾再三，與妻子商議之後，
    設下一個騙局，將眾人騙離武器。然後，他夫妻二人駕馭武器，離島遠去。當時眾人發覺上
    當，紛紛乘船追趕，但那武器一旦運轉開來，任是何種沖舟巨艦，都休想靠近，眾人唯有眼
    睜睜瞧著他們駛向遠方，從此之後，再也沒有回來。」

    　　陸漸聽罷，不由得長舒了一口氣，心中卻是悵然，遙想那對夫婦，背棄親友，遠別故土
    ，也不知懷有何種心情。想了一陣，又問道：「那對夫婦帶走了武器，剩下的人就再沒造一
    個嗎？」

    　　「造是造了。」魚和尚道，「但那位大算家臨走之時，帶走了所有圖紙。更何況，沒有
    他的神妙計算，眾人所造武器，威力全無。又過了十多年，島上眾人一事無成，終於心灰意
    冷，放棄復仇之念。只不過，那位大算家從此背上無數罵名，終其一生，都被世人痛恨。」

    　　魚和尚說到這兒，再不多言，起身向西。兩人走了一程，日已中天，陸漸遙見路旁有一
    所旅舍，竹牆矮簷，門前冷清，當下提議在此歇息。

    　　魚和尚答應，二人來到門前，陸漸見屋內昏暗，便揚聲道：「有人麼？」連叫兩聲，門
    內方才走出一個老嫗，腰背佝僂，皺紋滿面，兩眼渾濁不堪，似乎有些畏光，瞧了兩人一眼
    ，便退後半步，縮到簷下，嘎聲道：「原來是討吃的和尚？」要知倭國崇信佛法，僧人行走
    於國中，永無餓餒之患，是故那老嫗一見魚和尚裝束，便知來意，哼了一聲，說道：「進來
    吧。」

    　　魚和尚施禮道：「女施主，有擾了。」老嫗默然後退。二人入內，鼻間一股陳腐之氣，
    裊繞不去，料是久無人來，窗沿壁角遍佈灰塵。忽見那老嫗從內室出來，端了一個竹盤，盤
    上擱著幾個雪白飯團。

    　　陸漸見這老嫗如此窮苦，尚且慇勤待客，心中感激，在身上摸索到幾枚制錢，遞到她手
    裡，說道：「嬤嬤收下。」

    　　那老嫗捏住錢，眼也不抬，嘀咕道：「由來只有和尚要錢，竟有給錢的和尚嗎？」陸漸
    道：「我不是和尚，自然要給錢。」老嫗一指魚和尚，道：「你不是和尚，他卻是的，你跟
    著和尚，就是和尚。」陸漸見她年老昏聵，無從辯解，見那老嫗退開，便伸手取了一個飯團
    ，飯團入手，陸漸心頭忽驚，眼看魚和尚也要去取飯團，急道：「大師，這飯團吃不得。」

    　　魚和尚聞言錯愕，忽見陸漸將飯團在桌上一摔，飯粒迸散，內中爬出一條三寸蜈蚣，顏
    色紫中透金，顯是劇毒之物。

    　　魚和尚面色微沉，轉眼瞧那老嫗，卻見老嫗臉上流露一絲詭笑。陸漸大喝一聲，抓起一
    個飯團，向她擲去。飯團擊中老嫗，只聽刷的一聲，那老嫗的身子竟應著飯團來勢，塌縮下
    去，變成薄薄一片。

    　　陸漸從未見過如此詭異之事，大吃一驚，搶步上前，卻見地上僅存一套衣褲、一張人皮
    面具。陸漸拾起面具，入手濡濕，轉過一看，幾欲嘔吐，敢情那面具之後血肉模糊，竟是剛
    從人身上剝下來的。

    　　「當心。」魚和尚一聲驟喝，陸漸後頸一輕，已被他提了起來，眼角餘光到處，一道雪
    亮刀光正破土而出，自己倘在原地，勢必這一刀斷去雙足。

    　　繼而身下一沉，已到樑上，轉眼望去，魚和尚正目視下方，面色凝重。陸漸手按木樑，
    忽有所動，叫道：「橫樑是空的。」

    　　叫聲方落，數道精光透梁而出，魚和尚聞聲，已然有備，拂袖將三支鋼鏢掃飛，右拳勢
    如雷霆，擊中橫樑。

    　　木樑粉碎，一道黑影激射而出，重重撞在牆上，豁剌一聲，竹牆被撞出一個大洞，那黑
    影只一閃，便即不見。

    　　橫樑既毀，魚和尚與陸漸也墜之於地，尚未立定，土中白光驟閃，長刀已候在那裡。魚
    和尚大喝一聲，不閃不避，左足踏中刀尖，噹啷啷一陣碎響，長刀節節寸斷。魚和尚雙足直
    直入地半尺，偌大旅舍竟震了一下，土裡傳來一聲慘哼，驀地一道黑影從兩丈外破土躍出，
    疾如閃電，飛奔而去。

    　　陸漸拔足欲追，魚和尚拉住他，搖頭道：「不必追了，去內室瞧瞧。」陸漸只得隨他轉
    入內室，方才入門，便覺血腥撲鼻。定眼瞧時，只見近門處僕著一具血肉模糊的男子屍體，
    男屍之畔，則是一具老嫗屍體，老嫗全身赤裸，面皮從額至頸已被剝去。

    　　陸漸只瞧了一眼，便忍不住扶著門框，嘔吐起來。魚和尚也連稱罪過。陸漸心神甫定，
    怒道：「這些人可惡得緊，大師認得他們麼？」

    　　「和尚認得。」魚和尚露出淒然之色，「這些人追了和尚已近十年，不想今日殘忍至斯
    ，竟連老人也不放過。」

    　　陸漸望著魚和尚，滿心疑惑，正想細問，魚和尚已道：「先讓這二人入土為安。」陸漸
    應了，俯身去抱那男子屍體，方才觸及那人衣衫，忽生異感。霎時間，那屍體也動了，一抹
    刀光，從屍體胯下反掠而出，直刺陸漸小腹。

    　　陸漸異感一生，已施展跳麻之術，一縱數尺。刀光掠空，那屍體卻一個觔斗翻轉過來，
    竟是一個蒙面男子，正要轉刀直刺魚和尚，不防陸漸凌空一腳，重重踢在他腕上。

    　　詐死男子吃痛，長刀脫手。他見勢不妙，只一矮，半個身子便已入地，忽聽耳畔疾喝，
    腰腹微涼，繼而劇痛難忍，上半身貼地滾出，噹的一聲，重重撞在屋角的米缸上。

    　　那人尚未就死，瞪著魚和尚，嘶聲道：「和尚你殺我……你竟然殺我……」叫喊間，鮮
    血如泉，從口中咕嘟嘟冒了出來。

    　　魚和尚搖頭歎道：「忍三郎，這一刀不是和尚砍的。」那男子忍痛轉眼，但見陸漸手持
    長刀，鮮血順著刀刃點點滴落，不由恍然大悟，慘笑道：「你是誰？能殺我忍三郎？」

    　　陸漸道：「我叫陸漸。」忍三郎道：「好漢子，請為我介錯。」介錯即是為剖腹將死的
    倭國武士砍掉頭顱，助其往生。陸漸從未為人介錯，微一猶豫，忽見忍三郎兩眼上翻，臉色
    漸灰，頭一歪，便已斷氣。

    　　魚和尚與陸漸四處察看，見再無敵人，方將室內的屍體埋了，又尋到一些米面，暫且果
    腹。用過飯，兩人啟程向東，途中魚和尚容色冷淡，一言不發，陸漸猜想他必是惱怒自己殺
    人，但想當時情景，自己義憤填膺，若不出刀，反而有悖於本性，魚和尚若要怨怪，那也是
    無可奈何了。

    　　入夜時分，二人尋了一處洞穴容身。魚和尚盤坐良久，開口歎息道：「陸漸，你可知道
    ，你多用一次劫力，便如多欠了一筆債務，依照《黑天書》的第二律，將來勢必償還，劫力
    借用越多，黑天劫發作之時，便越是痛苦。」

    　　陸漸道：「這我知道的，寧不空說過。」

    　　魚和尚道：「你既然知道，為何還要出手殺死忍三郎呢？那一刀之快，可是借了不少劫
    力。」

    　　陸漸不假思索，脫口便道：「這些人恁地殘忍，連老婆婆都不放過，若不殺死，豈不害
    死更多人？就算『黑天劫』再可怕十倍，遇上這等事，我也不能瞧著。」

    　　魚和尚搖了搖頭，苦笑道：「陸漸啊，你終是塵世中人，太過執著善惡之念。也罷，和
    尚傳你一門功夫，將來若是遇上強敵，或許能夠憑此保命。」

    　　他站起身來，兩臂交叉，左手反轉過來，直到右腋之下，右手則筆直向下，握住右膝。
    陸漸見他身子這般古怪扭曲，端地目瞪口呆。

    　　只聽魚和尚徐徐道：「你記住了，這是『我相』。」說罷又擺一個怪異姿勢，右足反踢
    後腦，右手向下，抓拿左足頸部，說道，「這叫『人相』。」其後又扭轉肢體，陸續變化出
    『壽者相』、「馬王相」、「猴王相」、「雀母相」、「雄豬相」、「神魚相」、「半獅人
    相」、「白毫相」、「諸天相」等十六種相態，演示已畢，命陸漸照此練習。

    　　陸漸初時修習，甚覺艱難，但劫力所至，漸漸便覺容易起來，到了半夜，已學會一十二
    相。魚和尚忽道：「今日到此為止，睡去吧。」陸漸正當興頭，便道：「再練兩相，再睡也
    不遲。」

    　　魚和尚淡然道：「《黑天書》一旦練成，無論練功、動武，入手均是極快。比如這一十
    二相，即便天資卓絕，練來也須數年，而你三個時辰便有小成，全因借了《黑天書》的劫力
    。依照『有無四律』的第二律，你體內劫力已然空虛，亟待償還，雖說『三垣帝脈』被封，
    黑天劫不致發作，但再練下去，於你身子終然有損。」陸漸只得作罷，調息片刻，倒頭睡去
    。

    　　睡夢中，陸漸忽覺身子發輕，飄飄搖搖，離地飛昇，好半晌才漸趨清明，舉目望去，竟
    又來到那個半是光明、半是黑暗的地方，黑暗中星辰如故，唯獨「紫微」、「太微」、「天
    市」三垣被一團灰白迷霧籠罩，模糊不清。

    　　「陸漸……」忽有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陸漸聽得耳熟，懵懂間四面望去，卻不見人，
    只聽那聲音又叫道：「陸漸……」陸漸忍不住循聲向前，只聽那叫聲不絕，忽上忽下，忽東
    忽西。陸漸隨之茫然行走，也走了不知多遠，忽聽一聲貓叫，陸漸低頭望去，卻見一隻波斯
    貓蹲在足前，靜靜望著他。

    　　「北落師門？」陸漸奇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陸漸……」那呼喚聲又響起來，幾乎同時，北落師門一聲長叫，這聲貓叫鋒銳如刀，
    竟將那叫聲切割成無數片斷，霎時間，四面八方均是「陸——陸——陸——漸——漸——漸
    ——」的斷續之音，漸輕漸細，終如柳絮隨風，飄然散去。

    　　陸漸神志稍凝，抬眼望去，忽見北落師門不知何時竟長大百倍，高如山嶽，藍瑩瑩的雙
    目，如日月一般照著自己。

    　　陸漸肝膽欲裂，失聲慘叫，驀覺天旋地轉，光與暗、星辰與巨貓盡皆消失，雙足重又落
    回實地，他張眼望去，但見四周漆黑，樹影參差，如魑魅潛行，身上盡被冷汗浸透，倏爾一
    陣晚風拂過，不覺打了個冷噤。

    　　他狠狠擰了一把大腿，甚覺疼痛，方信此時並非夢境。回想起來，自己當在山洞中酣睡
    ，卻不知為何，竟然到此。正覺不解，忽又聽一聲貓叫，舉目望去，卻見北落師門蹲在遠處
    ，自顧自舔著爪子。陸漸疑惑不已，自語道：「我怎麼到了這裡？」

    　　忽聽魚和尚的聲音悠悠傳來：「你狂奔二十餘里，難道還不自知麼？」陸漸回過頭來，
    只見魚和尚立在丈外，面帶憂慮，不由怔怔地道：「大師，我，我一直做夢呢，夢裡有人叫
    我，我就跟著那聲音走了。」當下將夢境裡的事情仔細說了。

    　　魚和尚道：「叫你的聲音你還記得麼？」陸漸沉吟道：「聽著耳熟，就像，就像……」
    驀地臉色煞白，瞠目結舌。

    　　魚和尚見他神色，問道：「像誰？」陸漸吃力地道：「像……像寧不空。」

    　　魚和尚卻不驚訝，點頭道：「果然是『召奴』之術，依照《黑天書》的第一律『無主無
    奴』，劫主生則劫奴生，劫主死則劫奴死，是故劫主遇險，可以神識召喚劫奴來救。這法子
    我雖有耳聞，卻沒親眼見過。這會兒，寧不空想必正用此法，召你回去。」

    　　陸漸聽得冷汗直冒，吃驚道：「那他豈不是隨時都能召我回去。」

    　　魚和尚搖頭道：「也不盡然，我自有法子破他。」

    　　陸漸心神初定，半晌問道：「可，可我怎會在夢裡遇見北落師門？」魚和尚沉吟道：「
    此事和尚也不明白。這只靈貓太多古怪，譬如它本來只認女子為主，為何會跟隨於你？如今
    又進入你的夢境，破去寧不空的『召奴』之術，端地讓人無法理解。」

    　　陸漸不覺心生敬畏，抱起北落師門，歎道：「北落師門，多謝你啦。」那貓兒仍是懶懶
    的，只顧舔舐細軟白毛。

    　　忽聽魚和尚又道：「你說夢裡瞧見了『三垣』帝星麼？」陸漸點頭道：「是呀，只是被
    濃霧罩著，瞧不太清。」

    　　魚和尚低眉沉思半晌，歎道：「很好，回去吧。」

    　　二人返回洞穴，陸漸重又臥下。他夢中狂奔二十里，疲憊不堪，須臾入睡，此番再無異
    夢，隱隱覺得一股浩大暖流在體內徐徐流轉，十分舒服。

    　　這一覺直睡到日上三竿，方才醒轉。抬眼望去，但見魚和尚背對自己，端坐遠處，覷其
    背影，益發乾枯瘦小。

    　　「你醒了麼？」魚和尚便似腦後生眼，「今天我們來說第二個故事，這個故事，講的是
    一門武功。」

    　　陸漸奇道：「武功？」

    　　魚和尚道：「要說這門武功，須得從一對男女說起。其中的這位男子，綽號『鏡天』，
    天生聰慧，集合數家之長，在他三十歲時，天下已沒了敵手；至於那位女子，卻是昨日說到
    的那位大算家的唯一弟子，時人稱之為『風後』。鏡天、風後並稱於世，若論武功，鏡天略
    勝一籌，但不幸的是，他偏偏戀上了那綽號『風後』的女子。

    　　「襄王有夢、神女無心。『鏡天』愛慕『風後』，風後心中卻另有所屬。可也很不幸，
    她所傾慕的，卻是已然婚配的師父，是故這段情緣有如鏡花水月，自也是永無著落。後來，
    也不知因何緣故，『風後』與『鏡天』的親友發生極大的衝突，初時她師父尚在中土，還能
    壓制她的心魔。不料那位大算家為了消除神兵之劫，終於告別故土，和妻子遠走海外。『風
    後』那時遠在西域，事後得知，悲痛欲絕，繼而由悲轉恨，一口咬定是『鏡天』的親友逼走
    師父。雙方言語不合，大打出手，『鏡天』的親友無人可敵『風後』，好幾人身受重傷。『
    鏡天』迫不得已，親自出手。兩人一場激鬥下來，『風後』終於敗落，但『鏡天』卻無法對
    她施以殺手，甚至不惜得罪親人，將她縱走。」

    　　陸漸聽到這裡，心想這「風後」聽起來也是一個聰慧女子，但為何恁地固執；至於那位
    「鏡天」，卻是一位癡情之人。想到這裡，不由思念起姚晴來，設想自己若是「鏡天」，姚
    晴卻是「風後」，面對如此窘況，又當如何？

    　　他神思翩躚，沉浸於想像之中，忽聽魚和尚道：「孩子，你在想什麼呢？」陸漸一驚，
    卻見魚和尚已轉過身來，注視自己，不由面色一紅，囁嚅道：「沒，沒想什麼。」

    　　魚和尚道：「這個故事與你干係極大，你務必用心細聽。」陸漸奇道：「與我有什麼干
    係？」

    　　魚和尚卻不回答，笑了笑，續道，「且說『風後』敗北之後，心中不忿，苦練武功，其
    後又幾次挑戰『鏡天』，卻都輸了。『風後』羞怒之下，決意另闢蹊徑，新創一門武功，出
    奇制勝。她苦思之下，便想到了『隱脈』。」

    　　陸漸忍不住問道：「什麼叫隱脈？」

    　　魚和尚道：「自古中土武人修煉內功，練的都是少陰、少陽、太陰、太陽、厥陰、陽明
    等十二經脈和奇經八脈；天竺與吐蕃武學練的則是『三脈七輪』，名稱雖有不同，但大體相
    通，並無太多差異，是以這些經、脈、輪，都可統稱為『顯脈』。只不過，萬事萬物，有正
    必有反，有顯達必有隱微。如果說『顯脈』是陸地之上的江河湖海，那麼『隱脈』便是地底
    深處的暗流陰河，迥異於『顯脈』中的任何一經、一脈、一輪，自成體系，藏於人體至深至
    秘之處，自古以來，從未有人發現，也不載於任何醫家典籍。」

    　　陸漸聽得入神，問道：「既然沒人發現，『風後』又怎麼發現的呢？」

    　　魚和尚道：「這卻不是『風後』發現的，而是她師娘發現的。她師娘是一位大神醫，精
    於經脈之學。她在偶然之間，發現於尋常經脈之外，另有隱微脈流，當下一路探究，先後發
    現三十一條隱微脈流，因其脈性與尋常經脈截然不同，故而稱之為『隱脈』。她的丈夫，便
    是那位大算家聽說之後，認為這『三十一隱脈』暗合天數，便以『三垣二十八宿』為之命名
    。」

    　　陸漸聽到這裡，不覺心子狂跳，呼吸也緊促起來，敢情魚和尚這番話，說的不是別的，
    正是《黑天書》的來歷。

    　　卻聽魚和尚續道：「那女神醫醫道通神，當世無兩。她深知『隱脈』與『顯脈』互為克
    制，若是輕易開啟『隱脈』，有害無益，是故縱然發現，卻秘不外宣，只是記在一部醫書的
    空白處，以便將來查用。不料這部醫書，鬼使神差，竟落到『風後』手裡。她屢敗之下，便
    設法開啟『隱脈』，想要練出一門前所未有的奇功。只不過，以她的天資才智，仍不足以獨
    自創立這門奇功，而天下唯一有資質者，除了她的師父，便是能勝過她的『鏡天』了。

    　　「『風後』深知『鏡天』對自己情意深重，便約他一同參詳，尋找開啟『隱脈』之法。
    『鏡天』為情所困，不疑有它，此人也是不世奇才，兩人齊心協力，終於找到開啟『隱脈』
    的法門，記載下來，也就是後來的《黑天書》。」

    　　他說到這裡，住口不言，陸漸忍不住問道：「後來呢？」

    　　魚和尚搖頭道：「後來的事，非是和尚所能知曉。和尚只知道，從那之後，鏡天風後，
    絕蹤匿跡，再也沒有任何消息。」

    　　陸漸大失所望，本以為能從故事裡尋到『黑天劫』的解脫之法，不想竟是如此結局。但
    轉念一想，又覺欣慰，說道：「或許鏡天、風後經此一事，終於做了夫妻，再也不用拋頭露
    臉。」

    　　魚和尚搖頭道：「怕只怕，他二人並非夫妻，而是主奴。」陸漸心頭一沉，猛然想到《
    黑天書》的第一律，《黑天書》既是兩人合創，那麼二人未必就能逃脫這一鐵律，倘若如此
    ，真是莫大悲劇。

    　　魚和尚說完故事，便即動身，他行走之時，步履沉滯，不如往日輕快，陸漸卻是神氣充
    足，三兩步便搶到他前面，回頭笑道：「大師，你昨晚沒睡足麼？今天的精神可不太好。」

    　　魚和尚笑笑：「和尚年紀大啦，不如你年少力強。」

    　　陸漸嘻嘻直笑，忽聽北落師門在懷裡叫了一聲，便道：「北落師門，你餓了嗎？待會兒
    有小河小溪，我逮魚給你吃。」話音未落，北落師門又叫兩聲，不知怎的，陸漸便覺毛骨悚
    然，這等異感，當日營救阿市時也曾有過。

    　　陸漸轉念之間，猛然有悟，脫口叫道：「大師當心。」叫罷向後疾躍，將魚和尚撞倒在
    地，耳聽暴鳴聲迭起，兩人早先立足之處，激起點點煙塵。

    　　「鳥銃！」陸漸心念電閃，挽起魚和尚，發足狂奔。身後鳥銃聲此起彼落，驀然間，魚
    和尚身子一震，變得十分沉重，但陸漸不及多想，只顧奔跑。

    　　耳聽那鳥銃聲漸漸稀落，前方忽而傳來嘩嘩水聲，繞過一片翠綠竹林，但見前方大河奔
    流，水清如練，日光耀水，迸出萬點碎金。

    　　陸漸喘了口氣，回頭望去，不由大驚失色，只見魚和尚右腿被鮮血染紅，血漬中彈孔分
    明。要知此僧身負大金剛神力，金剛不壞，當日曾以血肉之軀，擋下今川家的鳥銃攢射，不
    料今日竟擋不住一發鉛丸。陸漸又驚又悲，不由脫口道：「大師，你怎麼……」

    　　魚和尚不待他說完，截口笑道：「不礙事，和尚大意了些。」

    　　忽聽北落師門又叫一聲，陸漸心頭異感又生，慌忙雙手觸地，驀地知覺：四人八足，正
    以細碎腳步奔近，將近之際，忽地分做兩隊，左右掠出。

    　　陸漸閉眼默數：「兩個上了竹子，一個在土裡，還有一個……」念頭未絕，一聲水響，
    一道黑影從河中躥出，手中倭刀迎頭劈落，敢情倏忽之間，敵人竟已繞到二人身後。

    　　但他快，陸漸更快，並非向前，而是迎著刀鋒向後撞出，那忍者不料刀未劈下，眼前敵
    人已失，繼而胸口被重重一撞，喉頭微甜，手中刀柄狠狠砸在陸漸肩上。

    　　陸漸慘哼一聲，雙手上舉，握住忍者雙手。卡嚓兩聲，那人淒聲慘叫，兩根小指被陸漸
    擰斷，長刀脫手，陸漸一把接過，想也不想，奮力擲出，正中魚和尚右側三尺，齊柄而沒。
    剎那間，一股血泉順著刀柄噴湧而出，那地動了一動，驀地破開，躍起一名蒙面男子，後心
    露出一截刀柄，他歪歪斜斜走了兩步，砰然伏地，再不動彈。

    　　此時陸漸已落入水中。他長於海畔，平素摸魚捉蝦，潛游盞茶工夫也是尋常，一旦入水
    ，便與那忍者扭打起來，那人水性並非極好，深感縛手縛腳，急欲了結對手，便騰出手來，
    想取兵器。陸漸憑借雙手，水下情景瞭如指掌，一覺那人意圖，便搶先自他腰間摸走兩支鋼
    鏢。那人一摸落空，忽覺腰間劇痛，兩支鋼鏢已然入體，當即忍痛去摸後腰匕首，不料二度
    摸空，後腰又是一痛。

    　　一時間，陸漸憑著手快，料敵先機，在那人全身亂摸，但凡摸到匕首、鋼菱，無不刺在
    那忍者身上。直待刺到第七下，那忍者再不動彈，瞪著眼向河底沉去。他至死不悟，為何自
    家好端端的兵器，盡都落到對方手裡。

    　　陸漸鑽出水面，只覺一陣虛脫，遙見魚和尚坐在岸邊，正向水中張望，見他出水，方才
    鬆一口氣。陸漸爬上岸，哆嗦道：「大、大師，還有兩個在竹林裡。」

    　　魚和尚歎道：「忍者均是刺客，一擊落空，勢必遠遁，你殺了忍二和忍十一，其他人便
    走了。」陸漸定眼望去，只見那地上屍體的衣角處繡了一個銀色的「二」字，當是所說的忍
    二；至於水中那人，想必便是忍十一了。陸漸想到方纔的生死搏殺，不覺雙手發抖，驀地鼻
    間酸楚，伏地大哭起來。

    　　魚和尚知他連殺二人，心中內疚，便撫著他頭，歎道：「好孩子，別哭，別哭。要知道
    ，這些忍者，你不殺他，他便殺你，生死之間，原本顧不得許多的。」

    　　陸漸哭了一陣，方才平靜，抹淚問道：「大師，這些忍者為何要追殺你？」

    　　魚和尚歎道：「那是第四個故事。」說著舉目眺望那條大河，說道，「今日暫不走了，
    你扶我去竹林，咱們說第三個故事。」

    　　陸漸自那忍者背上拔出長刀，將魚和尚扶到林中，劈了竹子，燃起一堆篝火。魚和尚也
    取了一枚無毒鋼鏢，自腿上起出鉛丸，用布包了，忽見陸漸又從林外回來，手持一根削尖的
    竹竿，上面穿了幾隻大魚，不覺笑道：「你捉魚的本領卻不差。」

    　　陸漸道：「不知為何，練了《黑天書》，我不需用眼，用手便能知覺水下情形，有魚經
    過，一刺便著。」

    　　魚和尚點頭道：「若無『黑天劫』，這《黑天書》可說是天下第一流的武經了。」

    　　兩人烤魚吃了，陸漸見魚和尚氣色衰敗已極，便道：「大師你睡一陣子，我給你把風。
    」

    　　魚和尚笑道：「不用，我怕一覺睡去，再也醒不來了。」忽見陸漸面露驚色，雙目泛紅
    ，忙道，「孩子，別擔心，和尚說笑呢，難道你不想聽這第三個故事麼？」

    　　陸漸見他談笑風生，這才放下心來，說道：「自然想聽的。」

    　　魚和尚道：「這第三個故事，說的是一座城。」說到這裡，輕輕一歎，「兩百年前，元
    人無道，終於惹起紅巾百萬。那時候，義軍[狠讀小說網TXT整理收藏]蜂起，偌大中土陷入
    極大混亂。元人軍隊固然凶殘可惡，義軍之中也是良莠不齊。你見過天神宗，想也知道，他
    自恃武功，無所不為；當時的義軍首領也大多如此，胸無大志，只圖一己之私慾，從不好生
    約束士卒。有道是『師行如火』，軍旅若無紀律約束，比燎原之火還要可怕十倍。往往便是
    元軍剛剛屠戮焚燒，義軍的烏合之眾又蜂擁而至，恣意搶掠。那時的老百姓，日子過得很苦
    很苦。」

    　　陸漸忍不住道：「難道沒有好的義軍嗎？」

    　　魚和尚道：「好的義軍並非沒有。但亂世之中，法術詐力遠比仁義道德管用。若無過人
    的實力，僅憑德行，無以生存；那些有仁有義的義軍首領，沒死於元人之手，卻先死在同袍
    、部將的手裡，委實令人痛心。就如此，幾經征戰，塗炭了千萬生靈，終於換來些許轉機。
    」

    　　他頓了頓，問道：「陸漸，你還記得第一個故事裡的那座東海島嶼麼？」陸漸道：「記
    得。」

    　　魚和尚說道：「那海島上的大宋遺民自宋亡之後，無時無刻不在圖謀恢復漢室。元末大
    亂方興，島上弟子便在東南起兵，攻破州縣，割據一隅，有名的便有張士誠與方國珍。可是
    歷經數代，這些遺民後裔，早已忘記先人初衷，一味貪圖權勢，自以為是，不但不想著匡定
    社稷，解民於倒懸，反而各逞私慾，互相攻打，以至於被元軍各個擊破。最後，元朝大丞相
    脫脫親率百萬大軍，將張士誠圍困於高郵城，準備一戰而定東南，徹底肅清南方義軍。

    　　「當此生死絕境，東海島嶼上的智者高士被迫盡棄前嫌，連成一氣。所有的東島弟子，
    無論親疏貴賤，紛紛赴援高郵。那一戰，可說是驚天動地、日月無光。元軍人多勢眾，高郵
    外城幾被蕩平，內城也是岌岌可危。誰知東島弟子不僅視死如歸，抑且製造了許多可怕武器
    ，屢屢重創元軍。雙方拉鋸苦戰，足有月餘，元朝大軍終於潰敗，脫脫也被免職。從那之後
    ，元廷再也無力聚集重兵，被迫放棄東南，退守北方。

    　　「倘若此時，東島弟子仍能齊心協力，大可乘勝北伐。誰知道，強敵方退，島內又因功
    賞不一，生出齟齬。轉眼間，南方再次陷於混戰，百姓重又落入水深火熱之中。也就在這時
    ，一個年輕人駕乘孤舟，自海外悄然歸來，登上了江南的土地……」

    　　陸漸脫口道：「是那位大算家麼？」

    　　魚和尚笑道：「若算年紀，那位大算家已過百歲，如何能稱年輕人呢？」

    　　陸漸微覺羞赧，訕訕道：「那便是那位大算家的後人了？」

    　　魚和尚道：「許多人也都如此認為。但因種種緣由，這人的生世始終成謎，就算多年以
    後，他對來中土之前的往事，也是絕口不提，甚至於他的姓名，也沒有幾人知曉。當年和尚
    年少好事，聽到師尊談論此人，甚是景仰，四處搜尋他的生平，乃至於偷入皇宮大內，翻閱
    文獻。

    　　「偷入皇宮大內？」陸漸失聲道，「大師膽子好大！」

    　　魚和尚搖頭道：「皇宮大內，也不是什麼龍潭虎穴。說到膽子，和尚和那年輕人一比，
    可差得遠了。為了查清他的生平，和尚先後出入大內七次，終於有所發現，在一本殘舊奏章
    中，提到他時，稱之為『梁逆』，可見他與那大算家同姓；此外，又有奏折稱他為『賊思禽
    』，足見他姓梁名思禽了。」

    　　陸漸喃喃念道：「梁思禽麼？」

    　　魚和尚點頭道：「卻說這位思禽先生回到中土，目睹戰亂之慘，心如刀割，遂動了匡定
    天下的念頭。但他性子沖淡，並無王霸野心，通觀南方群雄，大多貪婪暴虐，唯有本朝太祖
    、洪武帝朱元璋胸懷大志，待百姓多有善政，只苦於地勢不利，被東島群雄所包圍，首尾難
    顧，形勢十分不利。

    　　「思禽先生見狀，便投入洪武帝帳下，助其治軍整武，建造攻守利器，陸續打敗東島弟
    子。東島群雄感覺不妙，二度聯合起來，圍殲洪武帝。一時間，雙方各自建造龐大可怖的武
    器，征發數十萬大軍，打得難解難分；但思禽先生終是智高一籌，東島無論運用何種機關計
    謀，均被破解，加之洪武帝又雄才偉略，經歷幾次大戰，終將東島群雄逼入絕境。這時間，
    東島中人方才知道是思禽先生從中作梗，並猜出他的來歷，雙方百年舊仇，又添新恨，當下
    依武林規矩，寄刀留簡，約在八月十五，靈鰲島上，比武論道，一決生死。」

    　　魚和尚說到這裡，不覺歎了口氣，道：「說起東島一脈，原本智慧淵深，武功通玄，若
    是用之於正道，乃是蒼生之福。但他們入世太深，一朝涉及權力財富，便不能克制私慾，逐
    漸腐化而不自知，所有的才智武功，反而成了禍害天下的利器。甚至於到此地步，還想憑借
    武力，維繫本島權勢，可謂走火入魔，至死不悟了。」

    　　陸漸深以為然，連連稱是。

    　　「靈鰲島一戰，不僅關係天下興衰，抑且關乎武林運勢。我派大苦祖師也曾有幸觀戰。
    據說當時，東島的絕頂高手傾巢而出，先行布下陣勢，準備讓思禽先生有來無回。直到夜色
    將闌，圓月西墜，思禽先生也未露面，東島諸大高手皆認為先生不敢來了，正在議論紛紛，
    忽聽海上傳來洞簫之聲，思禽先生一人一簫，踏著一葉扁舟，飄然而至。」

    　　陸漸吃驚道：「他一個人麼？」

    　　魚和尚道：「他在中土並無親友，縱有遠親，也在東島。只不過，東島縱然人多勢眾，
    卻沒料到一事。」

    　　陸漸急道：「什麼事？」

    　　「那便是『周流六虛功』！」魚和尚道，「這門武學，在靈鰲島上，第一次橫空出世，
    令東島中人措手不及。尋常武功，不過憑借兵刃拳腳，但這『周流六虛功』，卻可駕馭天地
    間諸般大能，天地山澤，風雷水火，無不成其利器，可說已不是人間的武功。這一戰，東島
    對『周流六虛功』無法可施，被思禽先生連敗九大高手，最後群起而攻，依然一敗塗地。這
    一戰之後，思禽先生在島邊石崖上裂石成紋，寫下：『有不諧者吾擊之』。從此之後，這七
    字威震武林，而東島卻是一蹶不振，再也無力爭奪天下。

    　　「此後，洪武帝再無敵手，陸續平定南方，並以破竹之勢，揮師北伐，滅亡元朝，恢復
    大漢衣冠。然而就當此時，洪武帝與思禽先生之間，卻有了極大分歧，終至於反目成仇。」

    　　陸漸訝道：「思禽先生幫了洪武帝那麼多忙，交情一定很好，怎麼會生出分歧呢？」

    　　魚和尚歎道：「對帝王而言，交情再深，也不及權勢要緊。當時，思禽先生說了兩句話
    ，大犯洪武帝之忌。」陸漸問道：「哪兩句話？」

    　　魚和尚道：「第一句叫做『抑儒術』、第二句則是『限皇權』。」陸漸聽了，也不覺有
    什麼奇處，渾不知為何這區區兩句話，會令昔日朋友反目成仇。

    　　魚和尚瞧出他的心思，說道：「這兩句話雖只有寥寥六字，卻牽涉到我華夏自古以來的
    兩大弊端。自漢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以來，考評人才，均以儒學作為準繩。而思禽先
    生卻認為，儒學褒古貶今，愚民心智，理當加以抑制，便趁著新朝初創、制度未成之際，提
    出科舉選士不能只以儒學為準繩，須得另設算科、格物科、天文科、醫科、樂科、畫科、商
    科、齊民科、百工科等九科，分門別類，挑選人才。」

    　　陸漸喜道：「這樣挺好呀，比如出海打魚，就有許多門道，按理說，還該設一個『出海
    打魚科』。」

    　　魚和尚搖頭道：「若那樣劃分，卻也太細。只此九科，便已震動朝野。不只洪武帝慍怒
    ，朝中儒生，更是群起而攻之，就連開國名臣，如徐達、李善長、劉伯溫也加入反對之列。
    雙方當廷辯論數次，均無結果。思禽先生性情孤傲，憤激之下，竟私自開館授徒，並在館中
    設立九科。如此一來，更惹儒生怨恨。這也罷了，真正觸怒洪武帝的卻是後一句『限皇權』
    。

    　　「要知道，自古以來，君權天授，這天下便是一家一姓的東西。老子是皇帝，兒子也必
    然是皇帝，做了皇帝，自也就能為所欲為。開國之主，或許允稱英明，而後世子孫，往往聰
    明能幹者少，暴虐無道者多。比如秦二世、隋煬帝，都是任意妄為、不恤民力的千古暴君。
    思禽先生有鑒於此，認為皇權若無限制，必然禍害國家，於是提出『法自民出，君權法授』
    ，也就是說，由『士、農、工、商』四民之中挑選德高望重者，訂立律法，律法一成，即便
    貴如帝王，也當信守，若不信守，當可依法廢黜。」

    　　陸漸聽得目瞪口呆，喃喃道：「這可糟了。」魚和尚奇道：「那你說說，怎麼糟了？」
    陸漸道：「若是如此，洪武帝一不小心犯了律法，豈不也要被廢黜了。」

    　　魚和尚歎道：「這一語正好切中肯綮。陸漸，是你自己想出來的麼？」陸漸搖頭道：「
    這是寧不空說的，他常跟信長說，當皇帝，最不能放鬆的就是權力，權力一失，必然沒命。
    」

    　　魚和尚歎道：「寧不空說的也並非全無道理。何況這位洪武大帝，雖說雄才大略，卻是
    古往今來第一個視權如命的皇帝，一瞧思禽先生的奏章，龍顏震怒，當場駁回。若是換了他
    人，必然知難而退，誰知這位思禽先生卻有些不同凡俗的呆氣，竟將奏章重抄一分，再次送
    上，還請求群臣廷議。如此一來，洪武帝大生疑心，懷疑思禽先生意欲借此律法，奪取他的
    權柄。但他忌憚先生神通，表面上不露聲色，反而在宮中設下酒宴，宴請先生。思禽先生不
    疑有它，欣然赴宴，不料洪武帝已在宮中埋伏三千甲兵，同時在先生酒裡，下了見血封喉的
    絕毒。」

    　　陸漸失聲道：「豈有此理？」

    　　魚和尚苦笑道：「這還不算什麼，洪武帝晚年疑心更重，幾將昔日功臣殘殺殆盡，僅是
    胡惟庸、藍玉兩件逆案，便牽連殺害四萬人之多。嗯，閒話休提，且說思禽先生應召入宮，
    他自來好飲，酒到杯乾，並不推辭。半晌工夫，便連盡三壺……」

    　　「不對。」陸漸急道，「大師不是說酒中有毒嗎？他怎能連盡三壺？」

    　　魚和尚微微一笑：「你這一問，恰也是朱元璋當時的疑惑。他只恐是手下太監糊塗誤事
    ，拿錯了酒，便命再添毒酒。就這般，眾人從未時喝到亥時，宮中秘藏的毒酒俱已告罄，思
    禽先生桌上的空酒壺也多了十餘個，卻始終談笑風生，只是除他之外，其他人無不變了臉色
    ，洪武帝更是如坐針氈。

    　　「思禽先生卻是從容不迫，喝完最後一壺，忽地笑問道：『朱國瑞，還有酒嗎？若還有
    酒，不妨再喝。』國瑞是洪武帝的字，思禽先生直呼其姓字，可見殊無敬意。洪武帝何等聰
    明，一聽便知陰謀拆穿，當下作聲不得。這時候，思禽先生才徐徐起身，說道：『朱國瑞，
    我要殺你，易如反掌，但你縱然自私狠毒，終不失為蓋世梟雄。如今天下初定，你若一死，
    這世上只怕又會陷入戰亂，但若有你一日，天下百姓，便可多享一日太平。你既不肯授權於
    民，還請傚法古之聖王，自省自律，好自為之。』說罷將杯一擲，飄然而出。「洪武帝被他
    這一番話說得羞怒交迸，見他去遠，摔杯為號，三千甲兵一時俱出，但思禽先生的『周流六
    虛功』出神入化，上天入地，遇水化龍，甲兵雖眾，卻摸不著他的影子。

    　　「思禽先生逃出宮城，召集情願跟隨的九科門人，殺出南京。洪武帝派兵追趕，思禽先
    生邊戰邊走，一路向西，雖有千軍萬馬圍追堵截，還是被他逃了。洪武帝聞訊大怒，他對思
    禽先生的算學機關至為忌憚，深知先生的才智來自九科，倘若天下人人均如先生一般，他朱
    家的江山豈能穩坐？當即下召，捕殺未及逃離的九科門人，已逃走者，滅其滿門，同時禁絕
    九科，連隋唐以來便有的算科也一併廢了，代之以八股取士。從此以後，天下的讀書人盡都
    沉溺於四書五經之中，再無新知銳見，大多成了不知變通的腐儒。」說罷，魚和尚悠然長歎
    ，流露遺憾之色。

    　　「後來呢？」陸漸忍不住問道：「思禽先生怎麼樣了？」

    　　魚和尚道：「思禽先生經歷連場血戰，逃到西域時，身邊除了七名弟子，便只剩一名貼
    身小婢。思禽先生見狀，傷心難過，不覺潸然淚下，於是將『周流六虛功』一分為八，變化
    為『天、地、風、雷、山、澤、水、火』八種神通，分別授予八人，並創立八部，命八人各
    領一部，以八部神通，在崑崙山建起一座恢弘巨城。城池竣工之日，先生號之為『帝之下都
    』，意即是天帝在下界的都城，而武林中人，卻將其比之東島，稱為西城。

    　　「從此之後，思禽先生隱居城中，再不入世，終日精研算道、窮究物性，悠然度過三十
    年光陰。這一日，他將八部中人喚到堂中，說道：『我當初少年意氣，從海外返回中土，想
    以胸中才學造福萬民，恰逢元末喪亂，蒼生多苦，故而違背祖訓，濫用智慧，造成無邊殺戮
    。後來雖然天下一統，卻也只填了獨夫的欲壑，『抑儒術、限皇權』的大道，終不可行。

    　　「他說罷，取出精研算學、物性所作的筆記書稿，說道：『如今八股取士，愚弄萬民。
    然而民智一旦封閉，欲要重新開啟何其難哉。先祖說得好，智慧一物，只可用於適當之時，
    適當之地，若不然，就好比春開秋菊，冬放桃李，成了不合節令的妖紅。方今民智不開，尚
    不足以運用我之智慧，若然落入歹人之手，徒添無窮禍害。違天者不祥，我今已知之，天機
    一脈，絕於今日。』說罷將筆記書稿等畢生心血付之一炬。望著熊熊火光，思禽先生忽地拍
    手大笑，連道：『妖紅已謝，天下太平，妖紅已謝，天下太平……』

    　　「燒完筆記書稿，他又取出八幅畫像，分授八名弟子，說道：『這八幅祖師圖像，各部
    須要好生收藏，不可遺失。若非萬不得已，決不可將八圖合一，只因八圖合一，天下無敵。
    切記，切記！』說到這裡，思禽先生忽地拍床太息，『惜乎後世之人，不復知我也；惜乎後
    世之人，不復知我也……』如此連叫三聲，驀地抓起身畔軟枕，猛擲於地，竟有火光迸出，
    巨響如雷。雷火之後，這一代奇人，盤坐而逝。」

    　　魚和尚說到這裡，久久無語，陸漸也沉浸於故事之中，忘了言語。

    　　過了半晌，魚和尚方道：「陸漸，你聽了這個故事，有何感想？」陸漸想了想道：「這
    位思禽先生的做法奇怪得很，叫人無法理解，比方說，他為什麼要將自己畢生心血燒掉，還
    拍手大笑？」

    　　魚和尚道：「這拍手大笑，卻比那號啕痛哭更絕望十倍。當思禽先生發覺，自己一意推
    崇的『抑儒術、限皇權』的大道，在這世上終究無法施行，而大道不行，與這大道相合的智
    慧，不但難以推行，反而會成為帝王獨夫的工具。與其貽害世人，不如毀之於烈火。他口中
    雖笑，心中之痛卻鮮有人知，是故臨終時大叫『惜乎後世之人，不復知我也』。這一句話，
    才是他的心聲。」

    　　陸漸聽了，仍是不盡明白，欲要再問，忽生警兆，伸手扶住一根翠竹，翠竹中空，根連
    大地，將二里方圓的動靜纖毫傳來，但覺有幾人伏在竹上，忽遠忽近，游移不定。

    　　陸漸略一沉思，揮刀砍下幾根竹枝，削成竹箭，向著一人藏身之處奮力擲出，但僅擲二
    十來步，便即墜地。

    　　魚和尚猜到他的心思，說道：「你用『我相』試試。」陸漸又取一支竹箭，依照「我相
    」扭轉身形，蓄力已畢，猛然擲出。

    　　銳響排空，那竹箭去似驚電，在林中一閃，便聽一聲慘叫，綠竹上墜下一人，黑衣蒙面
    ，肢體扭曲，額上猶見竹箭箭尾。

    　　陸漸本只想驚走來人，誰知竟然射死一人，當真目瞪口呆。耳聽得竹林颯然，剩下的那
    些忍者被竹箭驚嚇，轉眼逃得遠了。

    　　魚和尚也甚吃驚，歎道：「此乃意外，和尚也沒想到。」陸漸一日之中連殺三人，心中
    極不痛快，發了一陣呆，才選了根粗壯竹子，舉刀砍削。

    　　魚和尚奇道：「你做什麼？」陸漸說道：「爺爺說過，大江大河，必通大海。我先造一
    個竹筏子，到了夜間，咱們悄悄順水航行，到達海邊。那些忍者一定料想不到。」

    　　魚和尚默默點頭，尋思陸上步步危機，隨處皆是忍者陷阱，若是改走水路，可收出其不
    意之效。眼見竹竿粗大堅韌，陸漸砍伐費力，幾度被竹竿反彈，崩得長刀歪斜，便道：「你
    以『壽者相』出手，刀至竹身，再變『猴王相』。」

    　　陸漸依法施展，刀鋒所向，斷竹有如割草，變得十分容易，只是身子扭來扭去，甚為彆
    扭。

    　　魚和尚道：「初習『三十二相』，須得借用各種相態，激發勁力。將來練得久了，相態
    盡被化去，僅存神意，神意一動，勁力自生，即便端坐也可傷人，到那時，也不會如此彆扭
    了。」

    　　陸漸砍了十多根大竹，削去枝椏，並破開其中一根，切割成條，搓制竹索。魚和尚便教
    他用「諸天相」結索，以「多頭蛇相」捆縛竹筏，果然事半功倍。陸漸不時感知四周情形，
    眾忍者料是損兵折將，一時再無人來。

    　　待得入夜，陸漸將竹筏拖入水中，扶魚和尚坐在筏首，撐著篙順流而下。

    　　其時星月無光，水聲如幽人嗚咽，低微淒涼，兩岸傾崖危巖，在天邊勾勒出纖細模糊的
    影子，或如渴驥，或如奔麟，或如雄獅，或如餓虎，千姿百態，莫可名狀。

    　　陸漸一顆心始終懸著，生怕嘩啦一聲，又從水中鑽出人來。好在大半夜過去，也無動靜
    ，眼見天色將明，方才確信計謀成功，便坐了下來，正要打盹，忽聽魚和尚咳嗽一聲，以倭
    語高聲說道：「陸漸，你可知道，忍者殺人，大有學問，若無必殺把握，決不輕發。如今危
    險才剛開始，你千萬不可大意。」

    　　陸漸騰地站起，脫口問道：「有敵人嗎？」

    　　魚和尚聲音一揚：「忍術的要旨只在八字『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他如何動手，何時
    動手，被你猜著，便不算高明。至於時機，必在你最無防範之時。而常人最為疏忽的時候，
    正是天亮之時。」

    　　話音未落，忽聽左岸傳來一聲低嘯，幾道黑影倏然縱起，如淡淡輕煙，縹緲逝去。陸漸
    不覺冷汗迸出，他自以為得計，不料這一眾忍者早已尾隨，料是定在黎明動手，卻被魚和尚
    一口喝破，只得暫且放棄。

    　　陸漸當下奮起精神，力撐數篙，將竹筏撐得駟馬難追，卻聽魚和尚歎道：「你且坐下，
    我有話說。」陸漸只得拋開竹篙，坐了下來。

    　　魚和尚道：「如今暫無危險，咱們來說第四個故事。這個故事，說的卻是和尚自己。」
    陸漸精神為之一振，凝神細聽。

    　　卻聽魚和尚悠然道：「和尚我隸屬禪宗。我派中人雲遊四方，從不大開山門，也不屬臨
    濟、雲門、溈仰、曹洞、法眼等禪門五宗，自成一派，消遙自在。

    　　「自從九如祖師開啟宗門、花生大士發揚光大以來，三百年間，已傳六代。每代均是一
    師一徒，單脈獨傳。何以如此？只因『大金剛神力』練成之後，得如大力菩薩，超越三界，
    倘若所傳非人，必然造成無邊罪孽。到和尚這一代，武林大勢已生劇變，東島西城遙相對峙
    ，勢如水火。

    　　「想當年，思禽先生坐化之後，因為他終生不偶，並無兒女。是故依照先生遺法，西城
    城主由八部公選，十年一換，輪流統領西城……」

    　　陸漸奇道：「思禽先生怎會沒有兒女？」

    　　魚和尚道：「此事也頗蹊蹺，或許因為他厭惡父子相傳的陋習，有意終生不娶，也未可
    知。但東島挫敗之後，始終懷恨，思禽先生在世之時，他們無如之何，先生一去，便大舉進
    攻西城。雖說思禽先生將『周流六虛功』一分為八，仍是非同小可，幾次交戰，東島均沒佔
    到便宜。可這爭端一啟，東島西城，一斗便是兩百多年，為了取勝，無所不用其極。一百年
    前，西城不知從何處得到了《黑天書》，為了對抗東島，竟妄顧天理，開始蓄養劫奴……」

    　　陸漸脫口道：「從百年前開始蓄奴，劫奴豈不是很多？」

    　　魚和尚黯然點頭，續道：「經過多年爭鬥，東島也好，西城也罷，都是死傷慘重，仇恨
    一代一代，自也越結越深。不料四十年前，西城之中，出了一個名叫萬歸藏的天部弟子，只
    因他天資卓絕，機緣巧合間，竟被他從本部絕學之中，發現了『周流六虛功』的奧秘，從而
    貫通八部絕學，周流六虛，法用萬物，達到了思禽先生的境地。但他不僅悟性超凡，野心也
    不凡，先憑武力廢去公選的城主左夢塵，強行登上城主之位，其後更全力攻打東島。東島弟
    子幾被滅絕，倖存者紛紛逃往海外避難。和尚雖是世外人，也覺瞧不過去，畢竟東島西城，
    三百年前本為一家，如此趕盡殺絕，有悖情理，是故約了萬歸藏，在天柱山相會，勸他罷手
    。

    　　陸漸擔心道：「此人如此殘忍狠毒，大師見他，豈不危險得緊？」

    　　魚和尚歎道：「未見萬城主以前，和尚也以為他必是驕狂自大、凶狠暴戾之徒。但當真
    見了，卻大謬不然。這萬歸藏不僅瀟灑如神，風度超逸，而且才智高絕、言語可親，與之相
    交，如品千年醇釀，不飲自醉。和尚縱是空門弟子，也是一見心折，相談歡洽。也可以說，
    和尚未曾交戰，氣度上已先輸給他了。

    　　「既然相談甚歡，和尚便勸他放過東島殘部，不料竟被一口回絕。勸說已久，終不免大
    動干戈；但『周流六虛功』已破天道，和尚用盡全力，也只接下三招。從此之後，不但功力
    僅存一半，抑且傷勢始終無法恢復。」

    　　陸漸心中大震：「大師的舊傷，竟是萬歸藏所為？大師如今功力減半，仍然這麼厲害，
    當年全盛之時，卻不知怎樣了得？即便如此，也只接下三招。那萬歸藏真不知是何種人物？
    」

    　　思忖間，卻聽魚和尚歎道：「和尚既敗，自然束手待死。卻不料萬歸藏說道：『貴我兩
    派，淵源甚深。金剛一門，又是一脈單傳，你這小徒弟神功未成，道兄一死，花生大士香火
    斷絕，小弟九泉之下，無顏面對本派祖師。東島則不然，與我派爭鬥兩百年，仇深似海，若
    非一派滅絕，永無休止，是故唯有以殺止殺。道兄若瞧不過眼，大可遠離中土，要麼神通精
    進，有能為勝過小弟，否則小弟有生之日，還請莫要回來。』

    　　「他說得客氣，實則已將和尚放逐。但以他斬草除根的手段，能放和尚一條生路，確是
    瞧了花生大士與他祖師的交情。足見此人縱是一代梟雄，卻也並非無情之人。」

    　　陸漸見魚和尚被萬歸藏重傷放逐，言語間仍處處替他開脫，心中端地好生不解。

    　　卻聽魚和尚歎道：「和尚聽了這話，無話可說，只好攜了小徒不能，遠赴東瀛。到達之
    時，卻發現這小國烽火連天，正處亂世。這也罷了。不曾想，東瀛的佛法處於亂世，竟也墮
    落不堪。出家的僧人，不事修行，反而倚仗信徒眾多，驕奢淫亂，娶妾生子，蓄養孌童；甚
    至於強奪民田，橫徵暴斂。佛法本為濟世之法，到了此間，竟成了奸徒們愚弄世人、圖謀私
    利的騙術。

    　　「和尚目睹種種罪惡，忍無可忍，與小徒前往比睿山，與東瀛僧人理論。比睿山號稱東
    瀛的佛法王城，住了許多所謂的高僧。和尚便在比睿山上，與眾僧辯論佛法，辯了足足三日
    三夜。那些僧人沉湎於享樂，佛法粗淺，如何能當和尚的機鋒，理屈詞窮之下，惱羞成怒，
    竟宣佈和尚為『佛敵』，派出僧軍追殺。「事既至此，和尚雖不介意，小徒不能的心中卻有
    了極大變化。他原本心地純淨，根性猛利，卻壞在過於崇尚武力，見和尚敗給萬歸藏，便對
    佛法生出極大動搖。到了東瀛，他目睹戰亂，倭人殘忍好殺的劣性與他的崇武之心一拍即合
    ，再見東瀛眾僧縱情享樂，他不但不以為恥，反而暗暗羨慕。

    　　「那一年，我師徒被一向宗僧兵追殺，逃到北伊勢時，和尚舊傷發作，無力逃走，被僧
    兵堵在木曾川邊。那僧兵首領乃是一名力士，使一口號稱『日本第一大刀』的九尺長刀，耀
    武揚威，將我師徒視為砧上魚肉。不能被他百般羞辱，終於忍無可忍，他那時神通已成，只
    一招便擊斃那首領，奪下長刀，然後不顧和尚喝止，殺入陣中。那一戰他魔性大發，將千餘
    僧兵殺得一個不留，連木曾川的河水也被染紅。事後他攜刀而去，自號天神宗，橫行日本，
    無惡不作。

    　　「和尚待得傷勢稍愈，便去尋他，那孽障自知不敵和尚，四處躲藏，甚至十年之中，也
    不敢公然作惡。可恨，和尚那時也麻煩多多，北伊勢之後，比睿山雖不派出僧兵，卻買通伊
    賀忍者，懸以巨賞，刺殺和尚。這些忍者手法詭異，耐力絕強，十多年來不捨不棄，我幾度
    遇險，也多次制住他們，但終究不忍殺害。誰知他們知道和尚不殺，益發肆無忌憚，和尚不
    勝其擾，以致於無法騰出手來尋那劣徒，讓他造成更多罪孽……」

    　　說到這裡，魚和尚氣血上湧，咳嗽幾聲，喘息道：「陸漸，你要明白，武力並非久恃之
    道，黷武者必亡於武。萬歸藏如此，不能也是如此。這些忍者縱然可惡，卻均是父母所生，
    天地所養，你再與他們交手，須得心存慈悲，萬不可像不能一般，因為一時之怒，墜入不復
    魔道。」

    　　魚和尚說話聲中，陸漸忽覺他一手按在頭頂，霎時間，一股絕大熱流奔騰而下，陸漸叫
    喊不及，腦間轟隆隆一聲巨響，頓失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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