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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 海

    　　　　　　　　　　　　　    【第二章】

    第2章 六朝金粉

        戚繼光揚聲道：「正是戚某，前面是盧游擊麼？」那隊官兵奔近，一個蓄了兩撇八字須
    的將官打量二人，訝然道：「參將大人怎的如此狼狽？其他人呢？」戚繼光歎了口氣，將全
    軍覆沒的事說了。

    　　那盧游擊歎道：「戚參將，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明知來的是那毛海峰，四大寇中，以他
    的這支賊兵最為精悍，你怎麼還追上去呢？若跟大夥兒一樣呆在城裡，豈不甚好。」

    　　戚繼光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破賊蕩寇，乃是元敬職責所在。我若守在城裡無所
    作為，放他過去，豈不是將戰火引到其他城池？更何況，若是任由這幫賊寇一路洗蕩過去，
    又不知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盧游擊冷笑一聲，道：「好啊，咱們都是不守職責，就你參將大人了得。嘿嘿，如今鬧
    了個全軍覆沒，被胡大人知道了，瞧你怎麼交代。」

    　　戚繼光不禁默然，盧游擊幸災樂禍，大搖大擺，帶著一干人馬去了。陸漸不禁怒道：「
    他這會兒出城做什麼？倭寇都跑得沒影了，難道又是去找百姓，割頭請功。」

    　　「這卻不至於。」戚繼光道，「這人膽子甚小，素來講究無過即是功，雖不擾民，遇上
    打仗，卻總是落在後面，綽號便叫『鑽地老鼠』，若是瞧見倭寇，就算眼前有條地縫，他也
    立馬鑽得進去。」

    　　他說得一本正經，陸漸卻聽得忍俊不禁，撲哧笑了出來，繼而又擔心道：「聽他說，大
    哥吃了敗仗，似乎有些不妙。」

    　　戚繼光笑笑不語，入了軍營，向監軍道明戰況，又讓軍中大夫包紮了傷口。兩人吃過飯
    ，泡了兩杯清茶，在帳中靜坐，戚繼光沉默寡言，手捧茶杯，若有心事。

    　　不多時，便聽帳外腳步聲急，陸漸心有不祥之感，騰地站起，忽見帳幕拉開，大步走進
    幾個官差，當頭一人厲聲道：「台州參將戚繼光何在？」

    　　戚繼光早已有備，擱了茶，徐徐起身道：「我便是。」那官差厲聲道：「給我拿下。」
    左右官差「嘩啦」一聲抖出鐵鏈，便要上前。陸漸大怒，搶前一步，雙手分撥，正中兩條鐵
    鏈，那兩名官差只覺鐵鏈上大力永至，不由得腳下踉蹌，雙雙橫跌出去。當頭的官差哇哇大
    叫，不料陸漸身形一閃，右手已捏住他後頸，喝道：「你們憑什麼拿人？」

    　　戚繼光不待官差答話，喝道：「陸漸，不得放肆，我喪師辱國，理當接受軍法處分。」
    陸漸一怔，鬆開那官差，脫口道：「若是這樣也要受罰，以後誰還帶兵打仗呢？」

    　　「兄弟，你有所不知。」戚繼光歎道：「將軍用兵，但求必勝，一旦敗了，便會斷送許
    多人的性命，我若不受罰，如何面對那些送命的將士？」

    　　陸漸被他兩眼盯著，無可奈何，右手漸自鬆開。那官差原本面無人色，見他氣餒，頓又
    囂張起來，怒道：「好啊，戚繼光，你竟然率眾拒捕。」

    　　「差爺言重了。」戚繼光搖頭道，「我這義弟不懂官場規矩，還望見諒。」

    　　那官差冷笑道：「要見諒也可以。」說罷將手一伸，喝道，「拿來。」

    　　戚繼光一怔，道：「什麼？」那官差睨他一眼，冷冷道：「你是榆木腦袋麼？非要差爺
    說透不成？」

    　　戚繼光恍然道：「你要多少？」官差笑道：「你做到參將，官也不小，除了俸祿，平素
    又時時刮那些老百姓的油水，囊中的積蓄沒有千兒也有八百，我也不要多，百兩即可。」戚
    繼光一皺眉，轉身入內，取出一個木箱，打開看時，只有若干碎銀，不禁苦笑道：「戚某手
    裡就這幾兩銀子，差爺喜歡，盡都拿去。」官差臉色一變，劈手便將木箱打翻，碎銀撒得滿
    地都是，他厲聲喝道：「戚繼光，你好大膽子，喪師辱國、公然拒捕不說，竟然還敢賄賂官
    差，可謂罪加二等，到了南京胡大人那裡，我要你好看……」

    　　戚繼光濃眉一挑，目中湧出怒色，陸漸驀地踏上一步，從桌邊拿起自家包袱，冷笑道：
    「不就要銀子麼？拿去。」那官差接過包袱，但覺十分沉重，打開一瞧，儘是白花花的官銀
    ，不由得眉開眼笑，遞給屬下，又親自躬身，將滿地碎銀一一拾起，揣進袖裡，呵呵笑道：
    「好說好說，銀子夠了，什麼都好說。」轉身招呼眾差人道，「將這位參將大人鎖了，別鎖
    太緊，鬆動一些。」

    　　眾差人哄然應諾，將戚繼光鎖了，拉出帳外，此時帳前聚滿了將士，立在兩旁大瞧熱鬧
    ，見了戚繼光出來，無不指指點點，嘻嘻哈哈。

    　　陸漸見這些官兵恁地沒心沒肺，不由得悲憤莫名，一咬牙，大步隨在官差之後。出了營
    地，那官差頭目見陸漸仍是尾隨，不由怒道：「你去哪裡？」陸漸道：「我去南京。」那頭
    目疑惑道：「放屁，我們去南京，你怎麼也去南京。」

    　　陸漸冷笑道：「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我走我的，有礙你什麼事了？」那頭目吹起鬍子
    ，叱道：「你若想劫人，那是自找死路。」陸漸道：「我若要劫人，憑你們幾個廢物，擋的
    住嗎？」

    　　那頭目大怒，欲要喝罵，但想起陸漸的身手，不覺又將滿嘴狠話嚥了回去，瞅了陸漸一
    眼，頗有些惴惴。但聽戚繼光歎道：「兄弟，你不是說要回鄉麼？就不要跟來了。」

    　　陸漸搖頭道：「我回不了啦，剛才的一百兩銀子，就是我回鄉的盤纏，左右回不去，我
    就跟你們上南京，沿途還可蹭官爺們幾頓飯吃。」那官差氣得眉歪眼斜，恨不能黑陸漸幾個
    嘴巴，卻又自忖無此能耐，唯有在心裡想想解氣。

    　　戚繼光卻知陸漸明說沒了盤纏，實則是怕自己傷勢未癒，路上再吃這些官差的暗虧，有
    意沿途護持。不覺心中感動，長歎一聲，任他去了。

    　　眾人一路走去，沿途但凡吃飯，若要魚肉雞鴨，陸漸便搶先動手，奪給戚繼光先吃，若
    要喝水喝酒，陸漸便搶過杯勺，給戚繼光享用。

    　　眾官差又氣又急，破口大罵，陸漸笑道：「我不是送了差爺們一百兩銀子嗎？差爺們財
    大氣粗，不妨再買好菜，再開好房，幹嗎跟做囚犯的一般見識。」

    　　他既非囚犯，武功又高，況且眾官差先前不該收了銀子，拿人的手短，縱然憤怒，卻也
    不好徹底翻臉。戚繼光卻瞧得皺眉，沉道：「兄弟，你就算跟到南京，也於事無補，何苦跟
    哥哥受這些罪。」

    　　陸漸道：「大哥和我結拜時，不就說了同甘苦、共患難嗎？這點兒旅途之苦，又算什麼
    ？我去南京，就是瞧那些大人們待大哥你公不公？若是不公，我便闖進牢裡，將大哥劫出來
    ，大家一起到江湖上逍遙快活去。」

    　　戚繼光正色道：「萬萬不可，我戚家自開國以來，六代將門，世受國恩，生為明臣，死
    也當為明鬼。何況我敗績在前，就算胡大人斷我一個砍頭受剮，也是應當。劫獄逃走之事，
    休得再提，若不然，你我就此恩斷義絕，為兄再也不人你這個義弟。」

    　　陸漸聽他這話說得如此之重，不覺啞口，心中定下的劫人劫獄的法子，統統派不上用場
    ，情急間不由忖道：「若谷縝在這裡，必然能想出一舉兩得的法子。可他如今也不知到哪兒
    去了？」想到自己那日因為嬴萬城一面之詞，真相未明，便棄谷縝而去，心中又是後悔，又
    覺難過。

    　　一行人走走停停。不幾日，已近南京。這一日，忽見前方一座涼亭，亭邊有竹蓬茶社，
    招待遠客。此刻日高人渴，正是思茶之時，眾官差鬧起來，快步到了亭間，討了茶水牛飲。

    　　戚繼光手足被縛，行動難以自如，陸漸端來兩碗茶水，一碗給他，一碗自飲。正飲間，
    忽聽□轆之聲，轉眼望去，但見迎面推來一輛雙輪小車，車上坐著一名青衣文士，長方臉膛
    ，天庭飽滿，丹唇墨須，宛若圖畫中人。

    　　陸漸瞧得心動，但減此人似曾相識，轉念間猛然想起，敢情這人與那祖師畫像上的男子
    頗有幾分神似，只不過畫中男子臉有疤痕，神采飛揚，較這文士豪邁許多。

    　　推車的是一戴笠男子，麻衣草鞋，與一個老者並行，那老者頭大頸細，臉額之間皺紋密
    佈，身上本著儒衫，偏又裁去半截，如同僕童常穿的短衣，不士不僕，不倫不類。

    　　陸漸瞧這二人，不知為何，心中隱覺不安，恨不得跳將起來，跑得越遠越好。好容易按
    捺住這怪異衝動，卻見那三人已走得近了。青衣文士雖俊朗，年紀實已不輕，眼角佈滿魚尾
    細紋，坐在車上，卻不見雙足著地，唯有長衫飄飄，隨車擺盪。

    　　陸漸瞧得，心中大為感慨：「這人大好書生，竟是個無腿廢人？」忽又聽見嗡嗡鳴響，
    轉眼再瞧，卻是那大頭老者雙唇翕動，唸唸有詞。唯獨那麻衣人始終藏於斗笠之後，不見面
    目。

    　　那青衣文士來到亭中，鬆了口氣，說道：「未歸，給我一杯茶水。」那麻衣人自車後取
    出一對茶壺，均是薄胎白瓷，剔透如玉，傾壺間，翡翠也似的茶水漫入杯中，白者爽淨，綠
    者清新，令人一瞧，便消暑意。

    　　那文士接過茶，品了一口道：「這碧螺春還是初泡時好，如今涼得久了，餘香已，滋味
    不再也。」

    　　那大頭老者忽道：「碧螺春，又稱洞庭山茶。唐代陸羽《茶經」八之出》曾有言：『蘇
    州長州生洞庭山』。據近人《隨見錄》有載：『洞庭山有茶，微似芥茶而細，味甚而香，俗
    呼為』嚇煞人『，產碧螺峰者尤佳，名碧螺春……」

    　　那青衣文士不待他說完，叱道：「又來胡說，我不過隨口說說茶味，又沒問茶的來歷。
    」

    　　那大頭老者道：「宋徽宗《大觀茶論》有道：夫茶以味為上，香甘重滑，為味之全。唯
    北苑壑源之品兼之……」那文士眉間透出不耐之色，冷冷道：「我說的茶味，不是味道，而
    是香味。」

    　　那大頭老者截口道：「仍衣上文《大觀茶論》：『茶有真香，非龍麝可擬。要須蒸及熟
    而壓之，及千而研，研細而早，則和美具足。』又本朝朱權《茶譜》所載『熏香茶法』：百
    花有香者皆可。當花盛開時，以紙糊竹籠兩隔，上層置茶，下層置花，宜密封固，經宿開換
    舊花。如此數日，其茶自有香氣可愛……」

    　　那文士心知任他揮發下去，勢必將泱泱華夏千年茶經從頭背出，不覺苦笑道：「莫乙，
    閉口吧，非我有問，不得再吐一字。」

    　　那大頭老者悻悻閉嘴，那麻衣人則忽地房下茶壺，轉身即走，只一步，便在兩丈之外，
    再一步，已過四丈，初時尚是行走，轉眼便成奔跑之勢，從一個人影，化為一點流光，從濃
    而淡，倏忽不見。

    　　茶社眾人瞧得傻眼，只疑身在夢中，要麼如何能見這等怪事。陸漸更是震驚，心道自己
    即便有北落師門相助，也決然無法匹敵如此腳力，此人動將起來，遠非奔跑所能形容，就是
    空中飛鳥疾翔，也有不及。

    　　那青衣文士不覺搖頭歎氣，打量戚繼光一眼，忽而笑道：「你這將官，瞧著長大威武，
    怎麼卻被鎖起來了，是犯了軍法，還是貪贓納賄……」

    　　那莫乙不待他說完，又插嘴道：「軍法者，早見於《周禮「夏官司馬第四》，後有《司
    馬法》曰……」青衣文士皺眉道：「誰問你了？」莫乙撓撓稀疏的頭髮，訕訕低頭。

    　　戚繼光笑笑道：「貪贓納賄不敢，戚某追寇不成，反為倭寇所敗，算是犯了軍法。」

    　　那青衣文士含笑道：「兵法有雲，窮寇莫追……」莫乙忙接口道：「這一句出自《孫子
    兵法」軍爭篇》，孫子曰，凡用兵之法……」興致正濃，忽聽那青衣文士重重咳嗽一聲，心
    一驚，慌忙閉嘴。

    　　戚繼光擺手道：「戚某迫的倒也不是窮寇，而是精銳未戰之寇。只因諸將之中，無人敢
    於出兵迎戰，只是固守堅城，坐看賊焰張天。戚某年輕氣盛，率師追擊，反而落入埋伏，手
    下兵卒孱弱，被倭寇一鼓擊破，叫人汗顏。」

    　　那青衣文士沉默時許，微笑道：「所謂『銳卒勿攻，餌兵勿食』，你連犯兵家兩條大忌
    ，焉能不敗？」

    　　戚繼光平生好武，但有閒暇，無時不在思索如何用兵，此時城郊野外，竟然遇上如此好
    事書生，與自己議論兵法，不覺心懷大尉，長笑道：「先生句句不離《孫子兵法》，卻不知
    《孫子兵法》十三篇，字句雖多，當真中用的，卻不過一句而已。」

    　　那文士啞然失笑，哦了一聲，說道：「照你這樣說，除了這一句，孫武的蓋世兵法，大
    多都是廢話嗎？」

    　　「戚某豈敢有辱先賢。」戚繼光歎道，「只不過，孫武這兵法寫出來，不是給他自己瞧
    的，而是給尋常王侯將相看的，這等人用兵的天分並非極高，所以孫武怕他們不懂，言辭務
    求精祥。若是依照那兵法所載，一板一眼，佈陣行兵，就算是中人之資，也不會大敗虧輸，
    但如此拘泥呆板，卻也不是常勝不敗之發。自古常勝不敗之法，無不想人之未想，行人之所
    難行，故而能每戰必克，勝無僥倖，又豈會拘泥於兵法，死與言下？」

    　　那文士笑道：「說得倒好聽，但不知你說的那句兵法，是哪一句？」

    　　戚繼光微微一笑，揚聲道：「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為之神！」

    　　文士不及答話，莫乙已接口道：「這是《孫子兵法》第六篇『虛實篇』倒數第二句話。
    」

    　　「足下好記性。」戚繼光歎道，「當真臨陣決機，生死只在一線，統兵者又哪有工夫去
    思索什麼兵法，無非是料敵虛實、隨機應變而已；戚某讀兵書無算，但當真記得的，也只有
    這一句了。」

    　　「好一個『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為之神』。」那文士哈哈笑道，「若你不是敗軍之將
    ，這番話說來，倒也動人。」

    　　戚繼光不禁苦笑。那文士笑罷，文道：「怎麼，洩氣了嗎？聽你所言，當是深諳兵法，
    為何卻不能料敵先機，明知不敵，也要追趕上去，子取其辱呢？」

    　　戚繼光搖頭道：「我與足下所論，不過是兵家小道，而追與不追，卻是國家大義。倭寇
    橫行東南，所向無敵，並非他們本身如何厲害，而是我大明官兵貪生怕死，望賊風而先遁，
    見倭形而膽裂。當此諸將束手、萬民哀號之際，戚某倘若愛惜一己性命，守城縱敵，龜縮養
    寇，豈非豬狗不如嗎？戚某雖不是儒生，卻也知道先聖有言：『子反而縮，雖千萬人無往矣
    』，千萬人尚無所懼，何況區區數百倭奴？」

    　　那文士聽罷，低眉沉吟，久久也無話說。這會兒眾官差也歇息夠了，嚷著走路，那文士
    忽從袖間取出一塊碎銀，笑道：「諸位官爺，再歇一歇，敝僕取茶去了，須臾便回，我想與
    這位將官對飲一杯。」

    　　眾官差拿到銀子，自無不可。戚繼光歎道：「不勞足下破費，舊京非遠，戚某也想快快
    趕到，是生是死，早作了斷。」

    　　那文士笑笑，一指遠處道：「瞧，他不是來了麼？」

    　　眾人望去，但見道窮處，一點褐影如風掠來，頃刻間形狀可辨，正是那麻衣男子，只見
    他手提一隻錫壺，轉瞬奔到亭前，倏然止步。他於如此狂奔之際，說停就停，陸漸更覺駭異
    。

    　　那文士笑道：「斟兩杯吧！」那麻衣人小心放下茶壺，取出兩隻瓷杯，注滿茶水。

    　　戚繼光接過茶，見那茶水碧綠，沸騰未止，尚自吞吐蟹眼細泡，不覺訝道：「這茶是在
    附近煮的麼？」

    　　麻衣人一言不發，那文士卻笑道：「這茶是回城取來的。」

    　　「窮酸你少唬人了。」一個官差笑道，「這裡去南京城少說也有十里，來回就是二十里
    ，這點兒工夫，從城裡端茶回來，怎麼能夠，就算能夠，這茶怎麼可能還是沸的。」

    　　戚繼光卻笑道：「世間多有奇人，即便如此，也不足為怪。」說罷輕輕吹開茶末，徐徐
    啜了一口，讚道，「好茶，可惜戚某粗魯，不通茶道，說不出好在何處。」

    　　那文士笑道：「這茶細若雀蛇，乃是洞庭碧螺峰的嫩芽斗品；水質清甘，為無錫惠山寺
    的頑石清泉。我不善酒，唯好品茶，故以杯茗與君勉之，來日將軍若能脫出囚籠，還請牢記
    今日之言，千萬不要忘了。」

    　　戚繼光氣宇恢宏，文士既不通名，他也不勉強，洒然一笑，轉身去了。陸漸隨他身後，
    走得兩步，忽覺背脊生寒，驀得轉眼，但見那麻衣人的斗笠下閃過一道厲芒，有若刀鋒劃過
    。陸漸眼中刺痛，慌忙轉眼，卻見那莫乙口中唸唸有詞，雙眼卻目不轉睛望著自己。

    　　陸漸心中一陣狂跳，不禁快走兩步，緊緊隨在戚繼光身後。而那背脊寒氣始終不散，直
    待走出數里，料得那麻衣人與莫乙再也瞧不見他，方才散去。

    　　戚繼光瞧他一眼，奇道：「兄弟，你的臉色怎麼如此難看？」陸漸道：「我也不知為什
    麼，就覺心裡難受。」戚繼光只當他為自己的事操心，便道：「既到南京，聽天由命而已。
    」

    　　陸漸默然不答，眼前卻始終閃動著那斗笠下一抹寒光，想著想著，額上忽地流下汗來：
    「那兩人到底是誰？為何我見了他們，就覺難受心慌，恨不得一口氣逃到千里之外去。」陸
    漸百思不得其解，思索間已近城池。

    　　一行人從鳳台門入城，果見通衢十里，縱橫棋布，朱門萬戶，滿城星羅；悲風清寒，凋
    殘舊日宮闕，明湖沉碧，徘徊今時雲影；東有珍怪琳琅之墟，西有四方七海之市，方物畢會
    ，商賈齊集，彷彿江南繁華，盡於此地。

    　　來到總督衙門，差官交割完畢，戚繼光入牢候審。分別在即，陸漸心中難過，不覺握住
    戚繼光的手，兩眼犯紅。戚繼光歎道：「送軍千里，終須一別。兄弟，你送我到此，大哥今
    生今世，也無法忘記。」

    　　牢頭催促起來，二人無法，只得灑淚而別，陸漸望著戚繼光走入牢門，心也隨之沉了下
    去，他在總督府前徘徊良久，瞧著拖朱曳紫的官員進進出出，卻不知該求誰幫助才好。來回
    走了半晌，但覺飢餓，一摸身上，卻無盤纏，方才想起，包中銀子盡已給了官差，一時好不
    喪氣，轉身走在街上，望著兩旁酒館，嗅著飯香肉味，不由得大吞口水。

    　　正自亂逛，忽覺小腿被人敲了一下。以陸漸的神通靈覺，身入萬眾熙攘之中也是進退自
    如，被人在小腿敲上一下，覺無此理。驚訝間回頭一看，卻是「金龜」嬴萬城，只見他額頭
    上貼了一塊膏藥，雙頰頸上各有幾道血痕，陸漸不由驚喜道：「怎麼是你，谷縝呢？」

    　　嬴萬城面色陰沉，怒哼一聲，道：「難道他沒來找你？」陸漸怪道：「他不是被你捉了
    嗎，怎麼會來找我？」嬴萬城運起「龜鏡」神通，兩眼在陸漸臉上轉了幾轉，嘿嘿笑道：「
    你這小娃兒很好，比谷縝那兔崽子老實多了。難得咱們有幸再見，去酒摟喝兩盅如何？」

    　　陸漸微感猶豫，但一心打聽谷縝下落，只得答應，忽見嬴萬城走在前面，左腿一跛一跛
    ，竟然瘸了。

    　　陸漸瞧他渾身是傷，心中驚疑：「他武功如此高強，又有『鬼鏡』神通，誰能傷他到此
    地步？他明明跟谷縝在一起，他在這兒，谷縝卻又上哪兒了呢？」

    　　嬴萬城在十字路口，挑了一座壯觀酒樓，領陸漸上了二樓，大剌剌一坐，招呼夥計道：
    「老爺點菜。」那夥計見他袍服華麗，心中先敬三分，忙笑道：「老員外請說。」

    　　嬴萬城道：「先來個三白三鮮，一蒸二燉。」那夥計一愣，賠笑道：「老員外請說明白
    些？」

    　　嬴萬城冷笑道：「虧你還是大酒樓的夥計，三白是太湖三白，小銀魚、白財魚、白蝦，
    三鮮是長江三鮮，刀魚、鰣魚、河豚。白蝦、河豚均用蒸的，其他四魚都用燉的。」

    　　那夥計遲疑道：「這是六道菜，份量不少。」嬴萬城冷笑道：「怎麼？怕老爺吃不了。
    老爺吃不了也兜著走。」那夥計只得應了，正要轉身。嬴萬城喝道：「慢著，還有呢。臥龍
    鳳雛湯一碗……」

    　　那夥計大犯其難，訕訕道：「老員外，這湯沒聽說過，怎麼個做法？」

    　　嬴萬城笑道：「用二兩重的活鮑兩隻，去髒取肉，再將五隻雛雞脯翅的尖兒碎切成絲，
    這兩樣加上椒料、蔥花、香菜之類，花半個時辰揭成清湯，干的丟掉，只留湯汁。鮑魚是臥
    龍，雛雞為鳳雛，故有此名，你被跟老爺耍花槍，材料不對，老爺一嘗就知。」

    　　那夥計忙笑道：「我們百年老店，豈敢弄假。」

    　　嬴萬城點點頭，續道：「還要鐵板鵝掌一對，活燒甲魚一隻，糟蹄子筋一碗，破塘筍爆
    炒瓦楞蚶一碟，蕨粉紅燒江珧柱一碗，瓦楞蚶、江珧柱非台州鮮貨不可，別處的老爺不要。
    還要浦江的火肉，至於蟹嘛，江蟹老爺吃膩了，山陰的河蟹且蒸四對；漠北駝峰一隻，用蜂
    蜜蒸煮；遼東熊掌一隻，以山東大蔥爆炒即可，三江的大白蛤，給老爺醉兩對。嗯，老爺怕
    刑，活吃猴腦就免了。果脯粘牙，也罷了，且煉兩碗西瓜膏解暑，這膏汁裡的西瓜要杭州的
    ，一點點搗得細爛，不得留有一瓤一絲，再去五月桃花汁，以文火煎至八分，攪糖細煉，記
    得這煉膏的次序，千萬莫要錯了。」

    　　說拔，又點陳年狀元紅一壺，川貴名酒兩壺。他如數家珍，那夥計卻寫得滿頭大汗，待
    他點完，方哆嗦道：「這裡面許多物事小店也不齊，須得去別的酒樓支借，萬不會錯了老爺
    的。」

    　　陸漸道：「這麼多物事，吃得完麼？」嬴萬城冷笑道：「吃不完，丟了餵狗。」那夥計
    見此人如此闊綽，端地喜出望外，一溜煙往櫃檯去了。

    　　一時間，那菜流水般將上來，大半時辰方才上齊。陸漸餓得久了，狼吞虎嚥，吃了三道
    菜便已飽足，嬴萬城卻這裡拈一箸，那裡取一勺，慢嚼細咽，每菜必嘗，但無論菜也好，湯
    也罷，均不過一箸一勺，絕不多吃，他吃得考究，那河蟹剝得尤為精細，蟹甲瓦解齊整，八
    片胸甲，片片巧如飛蝶，若是拼湊起來，大可拼成一隻空殼整蟹。

    　　陸漸瞧得不耐，忍不住問道：「嬴前輩，谷縝到底在哪裡？」嬴萬城正嘗醉蛤，聞言支
    吾道：「跑了。」陸漸一怔，心中恍然大悟：「原來這老頭滿身的傷，卻是因為谷縝的緣故
    。」一想到谷縝如何捉弄這隻金龜，陸漸便覺忍俊不禁，低頭暗笑。

    　　嬴萬城怒哼一聲，說道：「我追那兔崽子一直追到南京，幾次差點兒捉到他，都被著兔
    崽子用奸計擺脫，哼，如今他躲在這滿樓人群裡，老子一時半會兒，倒也抓不住他。」

    　　陸漸心中略頂，忽地想起一件事情，問道：「嬴前輩，我有一事請教，你見多識廣，或
    許有些法子？」

    　　嬴萬城捧著西瓜膏，徐徐吸啜，睨了陸漸一眼，問道：「什麼事？」陸漸道：「我有一
    個結拜大哥，打倭寇時吃了敗仗，下在牢裡，有什麼法子能救他出來？」

    　　嬴萬城豎起兩個指頭，笑道：「這個容易，只需兩個字。」陸漸奇道：「哪兩個字？」
    嬴萬城嘿嘿笑道：「銀子。」

    　　陸漸不解道：「這話怎麼說？」嬴萬城道：「你若有銀子，先往牢頭手裡送五十兩，你
    那大哥在牢裡，就永無皮肉之苦；再望總督府的門子那裡送一百兩，托他見著府內總管，送
    總管三百兩；通過總管，再送給師爺三百兩；再由師爺，送給總督二千兩，再通過總督，總
    給監軍的太監二千兩，嘿嘿，前後只需四千七百五十兩銀子，別說吃了敗仗，就是偷了皇帝
    老子的親娘，也能遮掩得過去。」

    　　陸漸搖頭道：「要銀子，我可沒有。」嬴萬城笑道：「你沒有，谷縝有啊，你只需找到
    他，別若四千兩銀子，就是四萬兩銀子，還不是在九牛一毛麼？」

    　　陸漸冷笑道：「你就想讓我去尋他，你好在後面跟著，我可不上當。」

    　　「小娃兒精怪得很。」嬴萬城笑道，「可惜，你不找谷縝，你那位勞什子大哥就得掉腦
    袋啦。」說罷，放碗抹嘴，徐徐站起身來，那夥計忙上前笑道：「老員外，結帳麼？」

    　　「放屁。」嬴萬城兩眼一瞪，「誰說是老爺結帳？」手一指陸漸，笑道：「這位是財神
    爺，你找他結帳才是。」

    　　陸漸驚得目瞪口呆，那夥計瞧陸漸衣衫敝舊，心生疑惑，猛地拽向嬴萬城。但嬴萬城身
    具「龜鏡」神通，料敵先機，不待他抓到，哈哈一笑，縱出丈餘，向酒樓下墜去。落地之時
    ，他竹杖著地一撐，卸去墜勢，然後一跛一跛，跑得飛快，一轉眼便沒了影子。

    　　那夥計臉都綠了，抓不著嬴萬城，唯有死死揪住陸漸，大叫道：「我被你們害死了，被
    你們害死了……」說著不禁哭起來，陸漸若要掙扎，一百個夥計也揪不住他，但見這夥計一
    哭，心一軟，站立不動。此時酒樓的夥計聽說有人白吃，紛紛扛了掃把板凳衝上二樓，向著
    陸漸劈頭便打，陸漸不好還手，唯有傻傻站著。

    　　先前那夥計怕眾人打死陸漸，無人會鈔，忙道：「先別打，讓他給錢。」陸漸苦笑道：
    「大哥，我一文錢都沒有，怎麼給你？」那夥計聽了，身子忽地癱軟，蹲在地上，號啕大哭
    。

    　　陸漸心中也難過已極，雖說中了嬴萬城的圈套，但這頓飯自己也確是吃了，只得道：「
    這位大哥，你先別急，我給酒樓當夥計賺錢賠你。」

    　　忽聽有人冷笑道：「當夥計賺錢？這頓飯足足值五百兩銀子，你就算當八輩子夥計，也
    還不清。」眾人轉眼瞧去，卻是掌櫃的上來了，一時紛紛讓開，地上那夥計害怕責罵，哭得
    越發厲害。有人道：「既然給不出錢，就拉他見官去。」

    　　那掌櫃一張方臉，三綹長鬚，不怒自威，聞言冷笑道：「這人窮光蛋一個，見官就能還
    我銀子嗎？來人，給我綁起來，先拖到地窖關他三天，再讓他做工賺錢。」

    　　眾夥計聞言，抖擻精神，拿麻繩將陸漸捆了，拖到地窖，關了起來。

    　　陸漸坐在地窖裡，不禁苦笑，心想捆他的是麻繩，一掙即斷，那門也是木製，一拳便可
    粉碎，但若是如此，豈不是與嬴萬城那老賊一般，成了個無恥無信之徒。

    　　可他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從哪兒能找五百兩銀子，看來終此一生，只有在這酒樓做夥計
    還債了。但想到戚繼光，又不覺悲從中來。

    　　光陰漸逝，陸漸慢慢飢餓起來，計算時辰，已是深夜。那酒樓掌櫃大約怒氣正盛，想餓
    他幾頓，故而也不令夥計送飯來。陸漸又餓又累，靠著一個酒罈，昏昏入睡。

    　　睡得半晌，忽有動靜傳來，陸漸悚然驚醒，循聲望去，忽見一點火光從左邊牆上破壁而
    出，繼而燈光大亮，一面牆壁翻轉過來，竟是一道暗門。地窖中竟有暗門，陸漸驚奇無比，
    忍不住一縱而起，卻見暗門中走出一人，藉著燈火，他瞧清那人面容，失聲叫道：「掌櫃？
    」

    　　來人正是那方臉長鬚的酒樓掌櫃，他掌著一盞油燈，含笑道：「陸爺受苦了，多有得罪
    ，還望見諒。」陸漸莫名其妙，囁嚅道：「掌櫃的，你，你說什麼，我不明白。」

    　　那掌櫃取出一把小刀，割開繩索，沉聲道：「此地危機四伏，閣下不要多言，快隨我來
    。」說罷掌燈先行，鑽入暗門之中，陸漸只得尾隨。暗門之內是一個地道，低矮潮濕，僅容
    一人矮身行走，陸漸心中驚疑，忍不住問道：「掌櫃的，有什麼危險，你又為什麼放我？」

    　　那掌櫃道：「嬴萬城就守在酒樓外面。」陸漸怒道：「好啊，這無恥老賊，我正愁尋不
    著他。」說罷就要轉身，那掌櫃慌忙拽住他道：「萬萬不可，這南京城不止他一個東島高手
    ，酒樓之外，除了嬴萬城，少說還有三個，東海五尊，便來了兩個。」

    　　陸漸聽得一驚。那掌櫃歎道：「陸爺還不知道，自你入城，便被盯上了，他們不來找你
    ，是想用你作餌，引出那人。」

    　　陸漸恍然道：「谷縝麼？」那掌櫃默然點頭。陸漸道：「如此我更該出去，，跟他們大
    打一場，好叫谷縝知道對頭來了，可以遠遠躲開。」

    　　那掌櫃笑道：「你小瞧谷爺了，說到武功，或許那些東島高手厲害，但說到鬥智，誰又
    鬥得過谷爺？」陸漸眉頭一皺，訝然道：「你是谷縝的人？」

    　　那掌櫃點頭道：「要麼嬴萬城怎會選在這酒樓陷害閣下，他也疑心這酒樓與谷爺的干係
    ，是故有意先讓你欠債，然後從旁窺伺，若有蛛絲馬跡，便可順籐摸瓜，找到谷爺。他唯一
    沒料到的，或許就是這地窖的秘道了。」

    　　陸漸聽得心驚，只恨自身大意，竟成了嬴萬城的棋子，不由問道：「現在我們去哪裡？
    」

    　　那掌櫃笑笑，道：「去了便知。」說罷躬身前行，陸漸只好尾隨。那秘道又窄又長，曲
    折難行，抑且多有岔路，令人莫辨方向，走了七八里，前方路盡，出現一面牆壁。

    　　那掌櫃在牆上摸索一陣，向前一推，牆壁應手翻轉，牆後是數級台階，緣階而上，又是
    一道暗門，那掌櫃推門之時，一股濕冷河風灌將近來。陸漸鑽出門外，驚覺自己身處在一座
    拱橋下，頭頂磚石拱曲，苔蘚叢生，腳下河水潺潺，帶著濃得化不開的墨色，悠然遠去。

    　　那掌櫃擊掌三次，便見一艘小船從黑暗中鑽將出來，停在橋下，船上立著一人，蓑衣斗
    笠，悄無聲息。

    　　那掌櫃拱手道：「趙某就送到這裡，陸爺請上船。」陸漸忙道：「掌櫃的，那銀子……
    」趙掌櫃笑道：「酒樓都是谷爺的，閣下還用擔心銀子麼？」

    　　陸漸略略放心，又道：「那位夥計大哥，掌櫃的也莫要責備他。」趙掌櫃歎道：「閣下
    真是厚道人，您放心，此事趙某自有分寸。」

    　　陸漸拱手上船，那蓑衣人搖櫓擊水，順流而下。

    　　行出里許，陸漸回頭望去，那座拱橋已湮沒在誨暗夜色中，再也不見。和風陣陣，迎風
    吹來，兩岸初時燈火闌珊，漸漸繁密爛漫，勝如星河，燈火熾亮處，不時傳來琴瑟蕭管，男
    女笑語。河面上游舫飄然來去，舫中燈燭隨風搖曳，流光如織。

    　　那蓑衣人忽地停櫓，恭聲道：「請上岸。」陸漸一瞧，船邊乃是一排石階，當即告辭，
    踏階而上，驀地眼前一亮，出現一座壯麗大宅，燈火輝煌，人聲喧嘩，詫異間，身邊黑暗裡
    鑽出一個男子，低聲道：「是陸爺嗎？」

    　　陸漸懵懂點頭。那人道：「隨我來。」說罷快步在前，陸漸隨他身後，繞牆而走，來到
    一道側門前。那人敲開門，門內出來一個中年婦人，衣著華麗，淡施薄粉，雖是半老徐娘，
    風韻猶在，她開口先笑，脆生道：「陸爺麼？」素手一招，道，「隨妾身來。」

    　　陸漸心中糊塗，只覺今晚之事，處處透著詫異。雖如此想，卻不由自主隨那婦人腳步，
    亦步亦趨，走了數十丈，也不見人，忍不住問到：「這位大嬸，你怎麼知道我的姓氏？」

    　　那婦人回首一笑，眼中水光流轉，未語含情，陸漸只覺那一雙眸子直有勾婚奪魄之能，
    心頭大震，慌忙低頭，卻聽那婦人笑道：「原本不該我來接你，只是我想瞧瞧，能得谷爺賞
    識的人是什麼樣子？」陸漸奇道：「你也是谷縝的人？」

    　　那婦人掩口笑道：「你真人說話真是，什麼叫也是谷縝的人？我倒一百個想做他的人，
    可惜那小兔崽子眼角高，瞧不上老娘。」

    　　陸漸見他舉止妖嬈，媚態橫生，絕然不類尋常婦人，不自禁紅透耳根，心道：「她怎麼
    一會兒自稱是妾身，一會兒又自稱老娘，一會兒叫谷爺，一會兒又叫小兔崽子，最後這一個
    ，口氣倒與嬴萬城相似。」想到這裡，不覺狐疑起來，問道：「這是要去哪裡？」

    　　那婦人笑而不答，裊裊前行，陸漸雖然懷疑，但抗不過好奇之心，快步跟上。

    　　兩人上了一條長廊，長廊兩側，紅燈高挑，搖光曳影，間或還掛著鍍金鳥架。方要轉角
    ，前方急匆匆奔來一個女子，她只顧低頭快走，手足不住，一下撞在那婦人身上，手上托盤
    歪斜，噹的一聲，摔碎一隻瓷杯。

    　　那婦人怒道：「小蹄子，瞎了眼麼？」劈手便是一掌，向來人刮去。

    　　陸漸眉頭大皺，伸手攔住，說道：「罷了，不過一隻瓷杯，也犯得著打人麼？」轉眼一
    瞧，那摔杯女子正抬起頭來，這一瞧，陸漸不禁駭然，卻不為別的，只為那女子生得太醜，
    膚色黃腫，嘴角裂開，左眼眉毛也無，歪斜成一條細縫，不見眼白；右臉眉眼雖在，卻生了
    一顆碩大膿瘡，尚未癒合，抑且背脊佝僂，雙膝彎曲，無法伸直，似乎患了軟骨之症，總而
    言之，那模樣叫人瞧上一眼，絕不想瞧第二眼。

    　　那女子與陸漸四目一對，右眼若有異彩閃過。陸漸但覺這神采似曾相識，但何處見過，
    卻又想不起來，正待細看，卻見女子眼中神采一暗，眼皮聳拉下去。

    　　「好啊。」那婦人喝道，「又是你這丑奴兒。你知道麼？這杯兒是官窯的上品，一隻的
    價錢，頂你十倍的賣身錢。」

    　　那丑奴兒瞧著腳尖，低聲道：「何媽媽，對不住。」聲音如繩鋸木，瘖啞難聽，令人無
    法相信出自女子之口。

    　　那婦人面露厭惡之色，啐道：「若不是你有這麼一份天上有、地上無的醜模樣，我才懶
    得留你，不只敗興，更會敗家。」

    　　陸漸瞧那丑奴兒低著頭，雙肩顫抖，似乎正在哭泣，心中大聲憐憫，不忿道：「大嬸說
    話太刻薄了些，容貌是天生的，誰有願生得難看了？」

    　　那何媽媽哼了一聲，揮手道：「去去，今天遇上陸爺，算你運氣。要不然，我打死你這
    丑貨。」

    　　那丑奴兒如蒙大赦，飛也似去了。何媽媽笑道：「這小蹄子真是掃興，原來留著她，專
    為對付那些胡攪蠻纏的客人，不料竟沖犯了陸爺？」陸漸怪道：「怎麼對付胡攪蠻纏的客人
    ？」

    　　何媽媽一笑，答非所問道：「那邊的人想是等得急了。」說罷便走，兩人曲折數轉，忽
    聽男女笑聲，何媽媽走到一間房前，房門大開，紅光滿室，內有屏風遮擋，因為正當盛夏，
    故而屏風上臨摹了一幅宋代李成的「雪景圖」，畫中冰雪之氣撲面而至，大減當前暑熱。

    　　忽聽屏風後一個女子嬌聲道：「好弟弟，這盤你輸了，給我什麼好處？」一個男子接口
    笑道：「姐姐你千金難買一笑，什麼好東西沒有，何苦還來算計我？」陸漸聽這聲音，不覺
    一愣，敢情說這話的，正是谷縝。

    　　卻聽另一個女子呸了一聲，脆生生地道：「菡玉姐，這小混蛋又想混賴了，這一遭你千
    萬別心軟饒了他，定要罰他學三聲狗叫。」話音未落，又一個女子「撲哧」笑道：「秋痕你
    這才叫心軟，你又不是不知他的德性，這小混蛋什麼混帳事不敢做的？別說學狗叫，就算在
    南京城裡當街學狗爬，怕也難不住他。我來出個題目，這盤若是輸了，就罰他以身相許，今
    晚誰在菡玉房裡。」

    　　那菡玉啐道：「婉娘你不是害我麼，他家那個母老虎凶得很，你別瞧平素威風八面，心
    裡怕著呢，上次他灌了幾杯黃湯，不知東西，涎著臉要我賠他，都入了房，躺在床上，結果
    等我梳洗了回來，哪還有他的影子？都不知道跑到幾百里外去了。」

    　　「有這等事麼？」谷縝似乎頗為吃驚，「我怎麼不記得了？」

    　　「又跟我裝呆？」菡玉冷笑道，「不過這回我有證人，素琴姐姐，那晚你也親耳所聽，
    親眼所見，是不是？」只聽一個女子嗯了一聲，道：「我也不記得了。」菡玉急道：「姐姐
    ，你怎麼盡護社他？」球痕笑道：「素琴姐姐不護著他，誰護著他？也難怪，他倆一見面，
    就關在房裡不出來，一關一天，都談論什麼詩呀詞的。」

    　　眾女一聽，都咯咯咯笑將起來，婉娘喘著氣道：「秋痕你這個促狹鬼，素琴的詩詞固然
    是極好的，但這小混蛋又懂什麼詩呀詞的。素琴，你不說明白，可了不得，你聽秋痕的口氣
    ，醋勁大著呢。」

    　　那素琴淡淡地道：「我跟他是君子之交，你們別以小人之心，胡亂猜度。」秋痕冷笑道
    ：「好好，你是女中君子，我們都是浪蕩小人，你會吟詩彈琴，我們就只會唱唱艷曲。」

    　　谷縝見眾女言辭不睦，咳嗽一聲，正要勸解，何媽媽卻忍不住出聲道：「谷爺，陸爺來
    了。」

    　　谷縝啊了一聲，笑道：「快請進。」陸漸微一猶豫，轉過屏風，卻見谷縝戴一頂青紗方
    帽，披一襲青布長袍，神采俊逸，更勝從前。他坐在紫檀桌几前，正與一名美人打著雙陸。
    那女子貪涼，羅襪盡脫，輕紗半籠，露出兩彎雪臂，兩人身周還坐了三位麗人，其中二女與
    那打局的女子衣衫相若，一個倚床磕著瓜子，另一個則蹺腿閒坐，雙肩裸露在外，又白又亮
    ，唯獨一女衣飾嚴整，坐姿端莊，大約就是那素琴了。

    　　谷縝含笑推枰道：「四位，這位陸漸，是我朋友。」四女目不轉睛望著陸漸，均有好奇
    之色。

    　　陸漸何曾見過如此陣仗，不禁面色漲紅，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那打局女子菡玉笑道：
    「谷縝，我認識你也有四五年了，卻沒聽過你叫過誰朋友，真是奇怪了。」婉娘也笑道：「
    是呀，難怪了，料是咱們的谷爺，不好女色，專好男……」風字尚未出口，那素琴忽道：「
    婉娘，這為陸公子是正大之輩，不可亂說。」

    　　那婉娘將手裡瓜子一丟，輕輕哼了一聲，拍手道：「罷了，人家來了朋友，雙陸也不打
    了，料也不稀罕咱們了，你們怎麼樣，我可走了，文大官人還等著我呢。」說罷一扭腰，當
    先去了，眾女有的含笑，有的嬌嗔，一忽兒，便都散了。

    　　谷縝待眾女走盡，方才笑笑，示意陸漸坐下。兩人相對無話，好半晌，谷縝才道：「我
    只當觀海樓一別，便是永訣，每料到你我還有重逢之日。」

    　　陸漸也覺感慨，歎了口氣，他心中雖有無數疑問，卻又不敢貿然開口，只怕這一問，兩
    人的交情就此決裂，再無絲毫轉圈餘地，忍了半晌，方迸出一句：「這裡是什麼地方？」

    　　谷縝一笑，淡然道：「這裡是萃雲樓，秦淮河上最大的妓院。」陸漸駭然道：「你竟然
    做這等生意？」

    　　谷縝失笑道：「你會錯意了，這天下的生意，我什麼都做，唯有兩樣不做，第一是賭，
    第二是嫖。我呆在此間，只為逃避仇敵，這裡的幾為媽媽姑娘，早年受過我的恩惠，交情頗
    厚，所謂大隱於市，藏在這裡，遠比別處安穩。」

    　　陸漸望著他，不知說什麼才好，此人似正非正，似邪非邪，總是叫人捉摸不透。沉默半
    晌，忽道：「我求你一件事。」

    　　谷縝笑道：「你也有事求我？真是奇了。」陸漸將戚繼光被囚是事說了，遲疑道：「嬴
    萬城說要救大哥，須得銀子，你能否借我五千兩銀子？我好去疏通關節，至於銀子，我將來
    一定設法還你。」

    　　「五千兩銀子算不得什麼。」谷縝沉吟道，「不過這行賄救人，換在兩年之前，官貪吏
    橫，或許還能成事，如今只怕不成了。」陸漸驚道：「為什麼？」

    　　谷縝道：「去年中，江南明軍換了總督，如今的總督名叫胡宗憲，極為了得。四大寇中
    ，陳東、麻葉先後死在他手裡，剩下的汪直、徐海處境也萬分不妙。以此人的精明厲害，如
    何會被區區金銀收買？」

    　　陸漸洩氣道：「這麼說，大哥當真沒救了。」谷縝微微一笑，道：「那也未必，這得瞧
    那胡總督是諸葛亮，還是秦穆公了。」陸漸奇道：「這跟諸葛亮、秦穆公有何關係？」

    　　「關係大了。」谷縝道，「一樣是全軍覆沒，馬謖兵敗街亭，被諸葛亮一刀斬了，結果
    三國之中，蜀國先亡；而孟明兵敗崤山，不止全軍覆沒，甚至做了晉國的的俘虜，結果秦穆
    公非但不殺他，然而加以重用，故而能夠先敗晉國、再服西戎，開創秦國六世霸業；若胡大
    總督是諸葛亮，戚將軍性命休矣，若他是秦穆公，那就恰好相反了。」

    　　他見陸漸愁眉不展，不由笑道：「咱們要不要賭一把，我賭這胡宗憲是秦穆公。」陸漸
    不禁破顏而笑，歎道：「這我可不賭，若我賭他是諸葛亮，豈不是咒大哥送命麼？」說罷，
    欲言又止，谷縝瞧他一眼，微笑道：「我瞧你有餓有累，不妨先吃些東西，睡上一覺，有什
    麼事，待你醒後，再來問我。」

    　　說罷，他叫人送來晚點，陸漸胡亂吃了，默默躺在床上，嗅著滿室熏香，倦意湧上，朦
    朧睡去，其間迷糊醒了一次，隱約瞧見谷縝伏在桌上，奮筆疾書，桌邊堆了高高一疊帳簿。

    　　第二次醒來，那疊帳簿已不知去向。谷縝負著手，踱來踱去，似乎頗為煩惱，見陸漸起
    身，轉愁為笑道：「這麼快就醒了麼？」說罷遞給他一襲白緞披風，說道，「我們去河邊逛
    逛。」

    　　兩人出了門，天色未明，順走廊行了一程，便至河邊，此時殘月西墜，曉星未沉，秦淮
    河的歌舞歡笑卻已休歇，只有寥寥數點燈火，在河面上漂泊。谷縝歎道：「如今還亮著燈的
    ，這燈下的女子可不太好過。」

    　　陸漸問起緣由，谷縝道：「若還亮著燈，足見今晚沒有客人，若沒有客人，賺不了錢，
    必然要挨鴇母的叱罵，龜奴的毒打了。」說罷拍拍手，忽自暗處快步走出兩個黑衣男子，躬
    身侍立，不見容貌。

    　　谷縝道：「魚傳、鴻書，你二人拿銀子去有等貨的船上，若有姑娘沒客人，便給他五十
    兩。」那二人應了，躬身退入黑暗之中。

    　　谷縝笑指著遠處一座三層小樓，說道：「高處清寂，正好說話。」陸漸默然點頭，去那
    小樓只有五十來步，須臾可至，但不知為何，他心裡卻盼著這短短一程，永遠也走不完。

    　　兩人逍遙登樓，憑欄遠望，可見南京城重簷疊字，好比萬千飛鳥展翅高翔，樓下一條墨
    玉也似的長河，殘月餘照，給河面上抹了一層淡淡的霜色。

    　　谷縝指著那河，說道：「那條是秦淮河，既是流金之河，也是流淚之河。」陸漸奇道：
    「什麼叫流金？什麼又叫流淚？」

    　　谷縝道：「這裡夜夜笙歌流宴，豪商巨賈、才子官紳，無不一擲千金，是可謂流金之河
    ，而這浮華之後，卻又不知有多少弱女子的血淚，故而又稱流淚之河。」

    　　陸漸皺眉道：「當初是誰在這裡開設這麼多青樓妓館呢？」

    　　谷縝笑道：「若算起來，這始作俑者，卻是本朝太祖朱元璋朱大皇帝，他在這秦淮河邊
    開設官娼，本意是想天下豪商都來這裡風流快活，他好大賺特賺，以充國庫。卻不料，商賈
    之輩，錢財來之不易，花銷起來，自也頗多顧忌。倒是他手下那些文武大臣趁之若騖，夜夜
    來此，至於花的銀子，自然都是國庫中的公銀了。這樣一來無異於朱大皇帝自掏腰包請臣子
    們荒唐，偷雞不著拾把米，成了這天底下最大的冤大頭。」

    　　「到了他兒子朱棣，因為是奪取侄兒的江山，故而上台之後，便大肆誅除異己，先有『
    誅十族』、後有『瓜蔓抄』，光是男子便殺了兩萬不止，至於這些男子的妻女姊妹，全部流
    放到這秦淮河邊，削籍為娼，任由天下男子侮辱。說起來，這位成祖皇帝，也可謂子承父業
    ，將這秦淮河發揚光大了。」

    　　谷縝初時尚且笑著，那笑容卻漸漸變冷，以至於有若寒冰。陸漸聽得驚心，脫口道：「
    這兩個皇帝，真，真不是……」谷縝瞧他神色，猜到他的後話，笑道：「真不是東西麼？這
    話卻不然，這兩位皇帝，私德固然差勁，但若論治國才幹，均是一時英主，只不過他們的子
    孫，倒是一個比一個不是東西，一個比一個荒唐。」

    　　陸漸搖頭道：「皇帝尚且如此，更不用說下面的臣子了。」

    　　谷縝搖頭道：「這昏君佞臣倒也罷了，最讓我思索不透的，卻是這天下逆來順受、任由
    昏君佞臣擺佈的百姓。唐太宗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有什麼樣的水，就有什麼樣的
    船，有什麼樣的百姓，便會出什麼樣的皇帝。這麼多年，只見載舟的水，卻不見覆舟的浪了
    。」

    　　陸漸聽了，心生怪異之感，但如何怪異，卻又說不出來，忽聽谷縝又道：「陸漸，我知
    道你想問我什麼，那些事我今生本不想說，但今夜我說出來，你信也罷，不信也罷，只須記
    住，這些事，普天之下，我只告訴你一個。」

    　　陸漸吸一口氣，點頭道：「好，你說。」

    　　谷縝笑笑，說道：「我五歲時，我親媽便跟人跑了。故而現在的是繼母，至於妹妹，也
    是繼來的，小我半歲……」陸漸脫口道：「即便這樣，你也不該……」

    　　谷縝擺手道：「你聽我說完。」陸漸點頭默然。

    　　卻聽谷縝道：「我媽走時，我年紀還小，只知道第二天醒過來，她就不見了，爹說她跟
    別的男人跑了，然後天天喝得爛醉。如此過了一年，他又娶了一個女人，那婆娘人很美，心
    機更深，面子上對我很好，骨子裡卻厭惡得緊，她以為我瞧不出她的心思，但我年紀小，心
    卻明白得很，所以從小我就跟她不和，但她很回偽裝，計謀又多，每次跟她鬥氣，爹爹都是
    罰我。八歲的時候，有一次，我跟那婆娘大鬧一場，事後挨了爹的打，氣憤不過，就偷偷混
    上來中土的船，到了江南，想去找我親媽，可是人海茫茫，我一個小孩兒，哪裡找得到她？
    身上錢用光了，漸漸淪落成一個小乞兒，受盡世人的白眼。

    　　說到這裡，他露出一絲苦笑，歎了口氣：「不過，我最倒霉的時候，卻遇上了一個人。
    那人見我跟被的小乞丐打架，即便不能力取，也能智勝，便覺得我很聰明，將我帶離那群乞
    兒，讓我學做生意。那人相貌平平，卻有通天之能，說他富可敵國也不為過，他教我如何斷
    事，如何用人，如何轉運貨物，逐那什一之利。可他本事雖大，身體卻不好，過了五年，便
    退隱幕後養病，將一切生意交給我打理，我從一個小乞兒，一變為天底下最大的豪商，一時
    也忘了天高地厚，返回東島，在繼母妹子面前大大炫耀了一番。我爹見我有了出息，也不覺
    另眼相看，決意立我為嗣，接任東島之王，可這件事，卻給我帶來莫大的麻煩……」說到這
    裡，谷縝露出一絲苦笑，聲音也沉了下去：「那一天，是爹的壽辰，我送了他許多珍寶，又
    喝了許多酒，酩酊大醉。不料，醒來之時，發覺自己竟在妹子的閨房裡，全身赤裸，我那妹
    子也是一絲不掛，躺在旁邊流淚。我這一驚非同小可，心頭空白一片，只想逃走，便披上衣
    服，跳下床來，方要衝出門外，我那繼母去突然跑進來，見這情形，尖叫一聲，身手便從袖
    間抽出一口短劍。我只當她要殺我，驚得傻了，動也不敢動，不料她反手一劍，刺在自己腿
    上，然後大喊救命。

    　　當時壽筵尚未散去，這一叫，頓時引來了許多人。那婆娘口口聲聲，硬說我逼姦妹子，
    被她撞破，又提劍殺她。我爹聽了，雖然震怒，卻又覺那妹子與我並無血緣，若要遮醜，唯
    有將她嫁我，至於弒母，畢竟只傷了她，並未鬧出人命。因此他發怒之後，便想取消我少主
    名號，重重懲罰一番了事。誰知這時間，他忽又瞧見地上散落了一封書信，上面寫著『縝弟
    殷鑒，兄汪直拜上』，拆開一瞧，竟是四大寇之首汪直寫給我的親筆信，約我劫掠松江府。
    東島島規之中，勾結倭寇劫掠乃是死罪，眾人大驚之下，搜我房間，又發現好幾封信，分別
    是徐海、陳東、麻葉寫給我的，有的信是噓寒問暖，有的信卻是約我侵略洗劫，或是走私財
    貨。

    　　要知道，當時我有敵國之富，但這財富從何而來，卻始終成謎，只因傳我財富的那人生
    性沖淡，不許我洩露他的事情，因而我也絕口不提。故此大家一瞧書信，無不恍然大悟，認
    為這些財富全是勾結倭寇、劫掠所得。更可笑的是，他們不知從何處找來四大寇的筆跡，一
    一查對，證明這些信是那四人親筆所寫，而信中那些劫掠之事，經過核實，也都曾一一發生
    。我既不能說出那名恩公，又無法說明這些書信的來歷，如此一來，便犯下了奸妹、弒母、
    勾結倭寇三大罪行，論理應當處死，當眾人卻覺處死我太過便宜，理當將我囚禁於九幽絕獄
    ，經受那不見天日的折磨，讓我發瘋發狂，孤寂而死。」

    　　這等事匪夷所思，陸漸只聽得發愣，半晌還過神來，皺眉道：「我也不知道你的話是真
    是假，但若是真的，必然是你那繼母和妹子合謀算計你，你為何不想你爹說明？」

    　　谷縝搖頭道：「她們有備而發，這些陰謀環環相扣，又豈會留下把柄。要知道我素來任
    性妄為，又跟繼母鬥氣已久，用這等惡毒法子報復她們，也並非全無可能。既然我是如此凶
    毒之徒，那麼勾結倭寇，肆虐華夏，也就順理成章了，故而一瞧那些倭寇信件，在場的人竟
    無一個心存懷疑，事後無論我怎樣辯駁，也沒人再肯相信於我。只不過，我那繼母為了將我
    治死，不惜賠上女兒的清白，這等膽識決斷，我谷縝好生佩服。」

    　　說到佩服二字，谷縝眼中寒光迸出，陸漸瞧得心驚，說道：「你和她母女早有仇怨，那
    也罷了，但四大寇與你又有什麼仇恨？為何要合謀算計你？」

    　　谷縝淡然道：「我與他們不但有仇，而且這仇結得非同一般。只不過事關他人，說來不
    妥。陸漸，該說的我都說了，不該說的，我無論如何也不會說。我這條命是你給的，你若不
    信，一拳一掌，便可取回。」

    　　陸漸盯著他，雙拳緊握，陣陣發抖，好半晌才慢慢鬆開，沉聲道：「你有什麼法子，可
    證清白？」

    　　「有！」谷縝道，「有兩個法子，第一，就是讓我的繼母妹子當眾說出真相，但一來迫
    於倫理，我不能逼迫她們，二來全套陰謀出自她們之手，又豈會當眾說出？這個法子，可說
    難比登天。」

    　　陸漸道：「那第二個法子呢？」

    　　谷縝道：「第二個法子，就是活捉四大寇，只消捉住一個，當中證明他那書信純屬污蔑
    ，那麼其他三人的書信也都不攻自破。再說了，我那繼母既能得到四大寇的書信，足見當真
    勾結倭寇的是她，只要抓住一個，就能供出她來。到那時，我跟她的境遇，須得掉一個個兒
    來。」

    　　陸漸道：「若那四個人不肯招供呢？」谷縝森然一笑，冷冷道：「我自有法子叫他們招
    供。如今首要之事，並非他們招供與否，而是能否捉住他們，即便捉住，怕也未必是活的。
    」

    　　陸漸皺眉道：「什麼意思？」

    　　「你還記得我說過的話麼？」谷縝長歎道，「陳東、麻葉已被胡宗憲殺了，我原有四次
    機會洗雪沉冤，如今只剩兩次。別說四大寇中，以汪直、徐海最強，不易活捉，而且現在打
    他們主意的人，除了我，還有胡宗憲大總督，以及我那繼母。」

    　　陸漸脫口道：「你繼母？」隨即醒悟道，「不錯，她要自保，便須得殺人滅口，除掉四
    大寇。」

    　　谷縝望他一眼，苦笑道：「陸漸，你當真相信我了？」

    　　陸漸搖頭道：「我也不知該不該信你，但當務之急，便是活捉汪直、徐海，若你果真冤
    枉，那是最好，若不然，我會親手取你性命。」

    　　谷縝歎道：「若要死，我寧可死在你手裡。但如今我強敵無數，或許未等沉冤昭雪，便
    已死了。以防萬一，我想求你一件事。」說罷湊近陸漸耳邊，低聲道，「若我死了，你去南
    京舊皇宮東安門外，從門左的鎮門石獅開始，向東南方走一百二十步，那裡有一株老槐樹，
    老槐樹有六根老根裸露在外面，從正南邊那跟老根往西數，第三條老根下埋有一個鐵盒。你
    打開盒子，後面的事自然明白。」

    　　陸漸不悅道：「你別老提這個死字，我陪你去捉汪直、徐海。你我連獄島都能逃出來，
    還有什麼事做不了嗎？」

    　　谷縝望著他，雙目微微一紅，忽地別過臉去，大笑道：「不錯，你我連獄島都能逃出來
    ，還有雙目事做不了嗎？」

    　　笑聲未落，忽而一陣疾風吹過，從河對岸的屋宇間飛出白茫茫一片，也不知何物，直奔
    萃雲樓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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