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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 海

    　　　　　　　　　　　　　    【第四章】

    　　一別三年，房中一切，竟似從未變過。

    　　施妙妙猜到谷縝的心思，歎道：「是萍兒，她每天都來打掃，常常呆坐房裡，幾個時辰
    也不出來。」谷縝苦笑道：「這個癡丫頭，想著便叫人心疼。」說罷轉眼盯著施妙妙俏臉，
    笑道：「你是不是也常來瞧，要不然，你怎麼知道萍兒天天都來，又怎麼知道她在房裡呆坐
    。」

    　　施妙妙雙頰染紅，垂頭低聲道：「聽，聽人說的唄……」她偷偷抬眼，見谷縝眼裡的笑
    像要溢出來，心知自己一切心事都瞞不住他，頓時又羞又氣，捶他兩拳，輕聲罵道：「就你
    聰明，什麼都曉得。」谷縝挽著施妙妙，並肩坐在床沿，輕輕揉弄佳人玉手，微笑不語。施
    妙妙見他嘴角帶笑，眉間卻似有愁意，忍不住問道：「你做了島王，怎麼一點兒也不高興？
    」谷縝反問道：「做個島王，有什麼好高興的？」施妙妙不解他話中之意，嘟起小嘴，沒好
    氣道：「你連做島王也不高興，還有什麼事讓你高興？」

    　　「怎麼沒有？」谷縝盯著她笑道，「最讓我高興的事，就是尋一個清清靜靜的地方，和
    你生一窩兒子。」施妙妙芳心一亂，狠狠瞪了他一眼，紅著臉道：「什麼一窩兒子，我又不
    是母豬。」谷縝笑道：「那你肯不肯給我生兒子？」

    　　施妙妙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羞急不勝，啐道：「誰生兒子，我喜歡丫頭。」谷縝搖
    頭道：「丫頭不好，丫頭是賠錢貨，嫁一個賠一次，到頭來富了女婿，窮死丈人，遮住賠本
    生意，我可不作。」施妙妙心裡微微有氣，冷笑道：「你這麼個大富翁、打財主，陪嫁都陪
    不起，還不如窮死算了。」谷縝哈哈大笑。

    　　施妙妙定了定神，忽地問道：「谷縝，我始終奇怪，你到底怎麼打敗狄希的？」

    　　谷縝道：「狄龍王內功強我十倍，身法強我十倍，氣息悠長，劍袖招式也越變越奇，好
    幾回我都要輸了，只是運氣不錯，方能支撐下去……」施妙妙白他一眼，道：「怎麼又謙遜
    起來啦？先前那不可一世的樣子去哪兒了？」谷縝道：「我不是虛張聲勢麼？氣勢都輸了，
    那也不用打了，直接跪地求饒。」施妙妙笑道：「說得在理。但你處處不如人家，怎麼又勝
    了？」

    　　谷縝道：「這也不怪我，都怪他自己不好。」施妙妙越發奇怪，妙目睜圓，說道：「這
    話才怪了，難道是狄希自己打敗了自己？」

    　　「那也差不多。」谷縝笑道，「狄龍王有一頭好頭髮，不盤不束，一旦使出龍遁身法，
    長髮飄飄，十分好看。可是有位朋友說得好，美觀則不實用，實用則不美觀，就算潑皮打架
    ，頭髮太長，被人揪住了也不好辦。鬥到緊要關頭，狄龍王身形一轉，長髮飄忽而來，正好
    落到我眼前，我這一瞧，樂不可支，急忙發出一道火勁，悄悄給他點著了。狄龍王一心賣弄
    身法，顯示瀟灑，渾不知著了我的道兒，他跑得越快，身周罡風越強，火借風勢，越燒越旺
    ，狄龍王只覺後腦勺熱烘烘的，燒得頭皮灼痛，但又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於是伸手去摸後腦
    勺兒，這一下還不露出破綻麼，我趁虛而入，將『反五行禁制』打入他體內，制住他的五臟
    精氣，就此勝了。」

    　　施妙妙聽得發呆，好半晌才問道：「這麼容易？」谷縝將一縷烏黑光亮的秀髮把在手裡
    玩弄，笑嘻嘻地道：「是啊，以此為鑒，你和人打架，千萬要盤起頭髮，若不然，被人揪住
    小辮子，可就糟了。」

    　　「你才糟呢。」施妙妙奪回長髮，氣道，「人家好心問你，你卻半真半假，不盡不實。
    本來勝了是好事，經你這張嘴一說，倒像是陰謀詭計似的。」谷縝笑道：「本來就是陰謀詭
    計，堂堂正正我怎麼打得過人家？打架不是我的專長，生兒子的本事還差不多。」施妙妙又
    羞又氣，啐道：「誰跟你生兒子？」起身要走，卻被谷縝笑嘻嘻地按住雙膝，站不起來。

    　　雙膝入手，渾圓光滑，骨肉亭勻，增一分則太豐，減一分則太瘦，縱是隔著裙子，亦是
    柔膩如玉，讓谷縝一時不忍移開。施妙妙雙頰緋紅，貝齒輕咬下唇，眸子起了濛濛一層水霧
    ，忽地低聲道：「你，你這人，越來越壞了，還不將手拿開？」

    　　谷縝拿開了手，卻一頭倒來，枕在雙膝之上，兩條長腿掛在床欄之外，晃晃悠悠。施妙
    妙只覺一股熱流從雙腿湧起，直透雙頰，身子不覺僵硬了，正想呵斥，忽聽谷縝笑嘻嘻地道
    ：「妙妙，我有一個故事，你要不要聽？」施妙妙道：「你將頭挪開再說。」

    　　谷縝卻不理會，笑道：「唐朝時有個妙人，叫做李泌，他白衣入相，幫助皇帝平息安史
    之亂，功勞很大。皇帝問他，想要什麼賞賜。他說：『我這人是學道的無慾無求，沒有別的
    請求，但求將來收服長安之後，枕著天子的膝蓋睡一覺。』皇帝聽了大笑，後來啊，有一次
    李泌勞累極了，正打瞌睡，皇帝來看他，見他睡得正熟，不忍喚醒，便將他的頭放在自己的
    膝蓋上，讓他枕著天子膝蓋睡了一覺……」

    　　施妙妙聽得入神，說道：「這人卻也有趣……」話未說完，忽聽谷縝喃喃道，「妙妙，
    我今日的功勞大不大啊……」施妙妙不覺莞爾，伸出小指頭，說道：「就這麼大呢。」卻聽
    谷縝道：「……我也沒別的請求，但求枕著你的膝蓋睡一覺……」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輕
    ，越來越細。施妙妙垂目望去，谷縝兩眼微合，竟已睡了過去。施妙妙心中忽而釋然：「我
    真傻，他又不是鐵打的，這一陣斗下來，一定疲倦極了，我卻纏著他問這問那的，真是傻透
    了，難怪他總叫我傻魚兒呢。」細看谷縝，睫毛長密濃黑，面龐俊秀，稜角分明，嘴角一絲
    笑意純正無邪，宛如嬰兒。

    　　「不想他睡得這麼好看。」施妙妙瞧得癡了，這時間，忽見谷縝睫毛輕輕一顫，眉頭聳
    起，施妙妙一呆，忽聽谷縝喃喃叫了聲：「爹爹……」一點淚珠順著眼角流了下來。施妙妙
    呆呆望著谷縝面龐，只覺心也碎了，過了一會兒，忽又聽他夢囈道：「……妙妙，別再離開
    我啦……」

    　　施妙妙心尖兒猛地一顫，霎時間再也忍耐不住，眼裡淚如走珠，無聲落下。

    　　東海逐謀之卷2海之道樹木倒橫，斷草紛飛，二勁相交，拳風倏爾崩散。陸漸聳身後退
    ，眼前人影忽地一閃。萬歸藏如鬼如魅，猝然逼近。陸漸運肘橫擊，卻被萬歸藏一掌挑中肘
    尖。陸漸渾身陡震，五臟如焚，護體真氣幾欲潰散，遂借他一挑之力，翻身後掠，拔足飛奔
    。

    　　「又逃麼？」萬歸藏笑聲輕揚，如在耳畔，「打不過就逃，也是魚和尚教的？」話語聲
    中，風聲逼近，陸漸如芒在背，足下卻不敢稍停。

    　　這麼打打走走，二人糾纏了已有大半月長短。陸漸屢戰屢敗，但也學得乖了，決不死纏
    蠻打，稍落下風，即刻逃命，任憑萬歸藏如何挖苦挑釁，總不與之一決生死。金剛六相縱然
    不敵「周流六虛功」，只逃不打，卻也大有餘地。陸漸明白，萬歸藏視自己為心腹大患，一
    日殺不了自己，一日不會抽身離開，只消將他纏住，戚繼光便有取勝機會。

    　　萬歸藏本意擒住陸漸，打斷他的手腳，捏斷他的經脈，叫他無處可去，自生自滅。誰知
    陸漸豁然開竅，不計勝敗榮辱，不再硬擋硬打，一沾即走，專揀險峰絕壑躲藏。他有大金剛
    神力和劫力防身，攀山若飛，入水像魚，穿巖洞石，無所不至。萬歸藏幾度將他逼入險境，
    陸漸卻總能絕處逢生，自金剛六相中生出種種變化，脫身逃命。

    　　陸漸精進之快，萬歸藏亦覺吃驚，心想同為逃命，這少年的機變比起當年的谷神通頗有
    不如，但武功之強已然勝之，此人不除，來日必成大患。想道這裡，不辭勞苦，尾隨窮追。

    　　一追一逃，兩人路上交手不下百回，甚至一日十餘戰，陸漸縱然不敵，卻總能死中求活
    ，逃出生天。兩人自從江西南下，繞經梅嶺，由粵北進入閩中，在武夷山中游鬥兩日，又經
    閩北北上，進入浙江境內。

    　　大半月中，陸漸食不果腹，睡不安寢，無論如何躲藏，一個時辰之內，萬歸藏必然趕至
    ，有時餓了，便採些黃精松子、山菌野果，邊走邊吃；渴了，便掬兩口涼水；困了，也不敢
    倒下睡覺，只靠著www。大樹巨石，站著打盹。有時萬歸藏逼得太緊，數日不飲不
    食、不眠不休也是常事。

    　　雖說艱難至極，但陸漸平生歷盡苦難，這逃亡之苦，也未必及得上黑天劫的苦楚，有時
    候困極累極，餓極渴極，便以「唯我獨尊之相」強自振奮精神，以「極樂童子之相」激發體
    內生機，以「明月清風之相」舒緩驚懼，以「九淵九審之相」窺敵蹤跡，以「萬法空寂之相
    」隱蔽痕跡，萬不得已，則以「大愚打拙之相」奮起反擊。

    　　打半月下來，陸漸衣衫襤褸，幾不蔽體，人亦消瘦多多，然而脂肉減少，筋骨卻日益精
    堅，精神不但未曾衰減，反而益發健旺，因為身處至險至威，面對的又是絕世強敵，氣質也
    生出了極大變化，村氣消磨殆盡，神氣日益內斂，目光有如虎豹鷹隼，動如風，靜如山，駸
    駸然已有高手風範。

    　　進入浙江境內，是日陸漸遁入一座漁村，隱匿不見。萬歸藏明知他必在左近，但「萬法
    空寂之相」委實神妙，以萬歸藏之能，也往往無法感知。他久尋不得，焦躁起來，眼瞧海邊
    有一個孩童拾撿貝殼，當即上前，捉將起來，舉過頭頂，厲聲道：「陸小子，給我滾出來，
    若不然，叫這小娃兒粉身碎骨。」

    　　那孩童掙扎不開，嚇得哇哇大哭，萬歸藏冷哼一聲，作勢要擲，忽見陸漸從一塊礁石後
    轉了出來，揚聲道：「萬歸藏，你一代宗師，也好意思欺負小孩兒麼？」

    　　這一計萬歸藏原本早已想到，知道一旦用出，以陸漸的性子必會現身，但他自顧身份，
    若以此法逼出陸漸，一來顯不出自身高明，二來傳將出去，有辱身份，但這般追逐曠日持久
    ，實在不是長久之計，事到如今，必要作個了斷。

    　　他性子果決，只要用出這一計，榮辱之事便不放在心上，聞言微微一笑，點了孩童穴道
    ，拋在一邊，哈哈笑道：「小子，這次不分勝負，可不許走了。要不然，這小娃娃可是沒命
    。」

    　　陸漸心知萬歸藏心狠手辣，難免不會說到做到，見那小孩神色驚恐，啼哭不已，只得打
    消逃走念頭，縱身上前，兩人便在海邊交起手來。

    　　半月來，陸漸神通精進，幾至於神融氣合，無所不至，但唯獨抵擋不住萬歸藏的真氣。
    二人真氣一交，「大金剛神力」立時土崩瓦解，無法凝聚，更別說變化傷敵了。陸漸對此冥
    思苦想，始終不得其要，唯一能做的便是灌注精神，避實擊虛，竭力避開萬歸藏的真氣，但
    二人均是一代高手，生死相搏之時想要全然避開對方真氣，真如白日做夢一般，此次也不例
    外，陸漸窮極所能，支撐了二十餘招，終被萬歸藏摧破神通，一掌擊在後心要害。

    　　這一掌雖不致死，亦讓陸漸委頓撲地，口吐鮮血，方要掙起，萬歸藏手起掌落，二掌又
    至。陸漸只覺來勢如山，心知難免，索性一動不動，任他拍下。不料掌到頭頂，忽然停住，
    只聽萬歸藏笑道：「小子，這回服氣了麼？」陸漸怒道：「你要殺便殺，叫我服氣，卻是做
    夢。」

    　　萬歸藏起初確有將陸漸立斃掌下的意思，行將得手，卻又生出猶豫。他苦練武功，但求
    無敵於天下，二十年前終於得償心願，從此穩持武林牛耳。然而年歲一久，他對這天下無敵
    的日子又漸漸生出幾分厭倦，彷彿身懷屠龍之術，無龍可屠，也很寂寞痛苦。谷神通當年所
    以能三次逃離他的毒手，一來谷神通確有過人之處，二來萬歸藏見他潛力卓絕，來日必成勁
    敵，不忍將他一次殺死。就好比下棋，棋逢對手，不免想要多下幾盤，萬歸藏的心思也是如
    此，故而出手之時，有意無意留了餘地。

    　　此次復出，得知魚和尚、谷神通先後棄世，萬歸藏心中越發寂寞，未能與「天子望氣術
    」一較高下，更是他生平遺憾，這時候陸漸橫空出世，自谷神通之後，第一個讓他大費周折
    ，只因年歲尚淺，未能悟通某些道理，若是被他悟通，必是難得勁敵。故而事到臨頭，萬歸
    藏竟有幾分不捨起來。

    　　萬歸藏心中矛盾，默然一陣，笑道：「小子，你若向我低頭認輸，我便再饒你一回如何
    ？」陸漸哼了一聲，昂然不答。萬歸藏笑道：「你神通不弱，骨氣也頗雄壯。只是神通也好
    ，骨氣也罷，用的都不是地方，為了幾個饑民，值得你賠上自己的性命麼？」

    　　陸漸道：「你自以為www。了不起，卻什麼也不懂。你知道餓肚子的滋味嗎？
    又典賣過自己的兒女嗎？見過嬰兒飢餓，在母親懷裡哇哇大哭嗎？」

    　　萬歸藏冷笑道：「餓肚子也好，賣兒女也罷，都怪它們自己沒本事。中土別的不多，就
    是人多，死幾個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成大事者不惜小民，自古改朝換代，哪一次不死幾個人
    ，若不死人，哪能讓大明人心渙散，天下大亂？天下不亂，又怎麼改朝換代？若不改朝換代
    ，又怎能實行我思禽祖師『抑儒術，限皇權』的大道？」

    　　陸漸冷笑一聲，大聲道：「既然都是死人，為何要死老百姓，你自己不去死呢？」

    　　萬歸藏目湧怒色，一皺眉，冷笑道：「小娃兒，這話我許你說一次，下不為例。哼，那
    些老百姓哪能與老夫相比？」他忽地放開陸漸，後退兩步，拾起一枚石子，嗖的一聲，那石
    子為內力所激，飛起十丈來高，方才落下。

    　　「瞧見了麼？」萬歸藏說道，「這天下的百姓不過是地上的泥巴石頭，飛得再高，也比
    不得天高，終歸是要落下來的。這個天就是我萬歸藏，不明白這個道理，你一輩子也休想勝
    我。」

    　　陸漸沉默一陣，忽地抓起一把泥土，遠遠丟入海裡，波濤一卷，泥土頃刻無痕。陸漸揚
    聲道：「你瞧見了麼？這大海深廣無比，什麼泥巴石頭都能容納。這個海就是我陸漸，你今
    天不殺我，總有一天，我會用海之道打敗你的天之道。」

    　　萬歸藏瞳孔驟然收縮，目光如針，刺向陸漸，陸漸直面相迎，雙目一瞬不瞬。

    　　對視良久，萬歸藏忽地哈哈大笑，將袖一拂，朗聲道：「好小子，志氣可嘉，衝你這一
    句話，我今日就不殺你，也好看看，什麼叫做海之道！」他沉吟時許，忽地抬手，扣住陸漸
    肩膀，陸漸內傷未癒，無力抵擋，唯有任他抓著，發足飛奔。陸漸忍不住叫道：「那小孩兒
    ……」

    　　萬歸藏冷笑道：「你放心，老夫何等人物，還不至於和這小娃兒為難，再過片刻，穴道
    自解。」陸漸舒一口氣，道：「你要帶我上哪兒去？」萬歸藏笑而不語。

    　　奔走半日，逕入杭州城中，二人來到西湖邊上，萬歸藏登上一座酒樓，飄然坐下。店夥
    計快步迎上，笑道：「客官用什麼？」萬歸藏不答，從竹筒中抓起一把筷子，隨手一揮，那
    竹筷哧哧哧沒入對面雪白粉壁，僅餘寸許，九根筷子齊整整擺出三個三角形，大小無二，邊
    角一同，三者相互嵌合，形狀勻稱古怪。

    　　那夥計臉色大變，向萬歸藏深深一躬，疾步下樓，片刻只聽登登登腳步聲響，一個掌櫃
    上來，俯首便拜，大聲道：「老主人駕到，有失遠迎，該死該死。還請稍移玉趾，隨小的入
    內商議。」

    　　萬歸藏也不瞧他一眼，淡淡地道：「哪來這麼多臭規矩？我只問你，艾伊絲有消息嗎？
    」掌櫃道：「有的，這裡人多……」萬歸藏移目望去，見眾酒客紛紛張大雙目，瞪視這邊，
    當下笑笑，抓起兩根筷子，一揮手，筷子疾去如電，沒入一名酒客雙眼，那人淒聲慘叫，倒
    在地上，痛得死去活來。

    　　陸漸雖知道萬歸藏的手段，見此辣手，也覺吃驚。只聽萬歸藏笑道：「要命的都滾吧。
    」眾酒客魂不附體，一哄而下，酒樓上冷冷清清，只剩那傷者哀號不已，即有夥計上前，將
    其也抬下樓去。

    　　掌櫃面無人色，咽口唾沫道：「艾伊絲傳訊說，仇石被戚繼光和谷縝聯手擊敗，她被谷
    縝脅迫，不能阻攔糧船東下，罪該萬死，只等老主人責罰。」

    　　陸漸聞訊狂喜，他只當谷縝必死，不料竟還活著。萬歸藏只將眉一皺，隨即舒展開來，
    莞爾道：「有意思，谷小子果然還活著，嘿嘿，這事越發有趣了。」說著瞥了陸漸一眼，見
    他面色不變，雙眼卻是閃閃發亮，喜悅之氣遮掩不住，當下微微一笑，說道，「掌櫃的，好
    酒好菜，只管上來。」

    　　他行兇之後，大剌剌還要喝酒吃飯，陸漸甚覺訝異。那掌櫃卻不敢怠慢，命夥計奉上酒
    菜。陸漸這十多日天天吃的是野果野菜，嘴裡早已淡出鳥來，當下也不客氣，大快朵頤。萬
    歸藏多年來吞津服氣，對人間煙火之食興致無多，菜品雖繁，每品只嘗一箸，杯中之酒，亦
    只小酌一口，即便放下。

    　　這時忽聽樓下喧嘩，登登登上來幾名捕快，為首捕頭喝道：「兇手是誰？」隨行兩名證
    人紛紛指定萬歸藏，說道：「就是他。」捕頭臉一沉，厲聲道：「鎖起來。」一名捕快嘩啦
    啦抖開鐵鎖，向萬歸藏頸項套來，陸漸心叫糟糕。果然，也不見萬歸藏有何動作，那鐵鎖如
    怪蟒擺尾，呼地轉回，將按持鎖捕快打得腦漿迸出，鐵鏈脫手而出，更不稍停，如風疾轉，
    那捕頭首當其衝，被打得面目全非，倒地氣絕，那鐵鎖去勢仍急，直奔剩餘人等，那一干人
    面如土色，欲要躲閃，但鐵鎖來勢如電，哪裡能夠躲開。

    　　咻的一聲，陸漸忽地伸出筷子，拈中鐵鎖中段，那鐵鏈有如活物般扭曲數下，即被拈去
    ，輕輕擱在桌上。

    　　萬歸藏冷笑一聲，陸漸www。卻若無其事，轉過筷子，夾起一塊醋溜排骨，放
    入口中，咀嚼有聲，眼見那些捕快證人呆若木雞，便徐徐道：「站著做什麼，還不走麼？」
    一眾人如夢方醒，爭先恐後奔下樓去。

    　　「小子。」萬歸藏淡然道，「這麼多年，你是第一個阻我殺人的。膽子不小。」

    　　陸漸淡然道：「吃飯時殺人，敗人胃口。吃完了再殺不遲。」萬歸藏道：「人走光了，
    還殺什麼？」陸漸道：「誰說人走光了，不是還有我嗎？等我吃飽了，你殺我就是。」萬歸
    藏笑道：「何必等道吃飽？」陸漸道：「做飽死鬼比較痛快。」

    　　萬歸藏哈哈大笑，點頭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小子，你就沒有害怕的東西麼
    ？」陸漸道：「縱然有，你也不知。」

    　　萬歸藏笑笑，起身道：「走吧。」陸漸怪道：「去哪兒？」萬歸藏笑道：「南京得一山
    莊，我要拜祭一位朋友。」話音未落，陸漸手中竹筷啪一聲跌在桌上。萬歸藏笑道：「堂堂
    金剛傳人，怎麼筷子也拿不穩？」陸漸略定心神，起身道：「飯吃完了，還要筷子做什麼？
    」

    　　萬歸藏笑道：「很好，吃完了飯，就隨我來。」邁開步子，走在前面，陸漸無法，硬著
    頭皮尾隨其後。

    　　出了杭州，兩人一路北行，一有閒暇，陸漸閉目存神，運功療傷，萬歸藏也不理他，時
    常抱膝長嘯，吟賞風月，倘若不知他的底細，必然將他當作一介名士，絕料不到此公曾經殺
    人如麻，滿手血腥。

    　　劫力奇妙，與大金剛神力互為功用，未到南京，陸漸內傷大半痊癒，心中打定主意，萬
    歸藏若對母親不利，必要和他拚命。

    　　這日抵達得一山莊，萬歸藏站在莊外，望著那副對聯，品鑒時許，搖頭道：「沈舟虛眼
    裡的天地忒小，無怪不能成就大功。」陸漸道：「你眼裡的天地有多打？」萬歸藏笑笑，說
    道：「天地可大可小，常人看到的不過是頭頂一方，腳下一塊，沈舟虛眼裡的天地大一些，
    但也不過是大明的天地，西起崑崙，東至東海，南至瓊崖，北至長城。至於萬某眼裡，從來
    沒有什麼天地。」

    　　陸漸怔忡道：「那是什麼？」萬歸藏道：「萬某眼裡，天不能覆，地不能蓋，不生不滅
    ，可有可無。」陸漸聽得皺眉，大覺思索不透。

    　　這時門前莊丁看到二人，疾疾入內稟報，須臾間，五大劫奴紛紛趕出，瞧見陸漸，又驚
    又喜，看到萬歸藏，卻是不勝驚駭，再見二人談論自若，更覺不可思議，全都遠遠立在門首
    ，不敢上前。直到二人走近，才敢上前和陸漸相見，劫後重逢，自有一番感慨。陸漸問道：
    「你們怎麼回莊來了？」

    　　莫乙道：「我們找不到部主，只好回莊等死，天幸部主安好，看來老天爺還不想收我們
    幾個呢……」他喜極欲笑，可瞧萬歸藏臉色，卻又笑不出來，哭喪著臉，眼裡儘是惶恐。

    　　陸漸略略頷首，向五人各發一道真氣，五人本以為此番無幸，不料死裡逃生，不勝驚喜
    ，欲要上前，忽見陸漸連連擺手，商清影心中奇怪，問道：「漸兒，你怎麼啦？」陸漸不覺
    搖頭苦笑。

    　　萬歸藏卻是聞如未聞，拈起一縷線香，看了一會兒牌位，忽地笑道：「沈老弟，萬某人
    這三十年來不曾向人折腰，今日為你，破例一回。」說罷舉香過頂，深深一躬，繼而插香入
    爐。商清影瞧得奇怪，欠身施禮：「足下是外子的朋友麼？」萬歸藏笑道：「朋友算不上，
    他活著時應當叫我一聲城主，不才姓萬，名歸藏，夫人想必也有耳聞。」商清影霎時面無血
    色，倒退兩步，口唇哆嗦，卻說不出話來。

    　　忽聽一個粗啞的嗓子高叫道：「漸兒，漸兒。」陸大海從後堂奔出，一把摟住陸漸，老
    淚縱橫，口中道：「你這臭小子，差點兒急死爺爺了。」

    　　陸漸見他形容憔悴，歎一口氣，說道：「爺爺，我沒事。」話音方落，忽聽萬歸藏道：
    「祭奠完了，陸漸，我先走一步，九月九日，靈鰲島上再會，到時候不要讓我失望。」說罷
    看看商清影，又瞧瞧陸大海，長笑一聲，大步出莊去了。

    　　陸漸呆了一陣，將母親、祖父扶至後堂，又將這些日子裡的遭遇說了一遍，二老各各歎
    息。陸大海說道：「莫乙他們一回來，就一起大哭，說你多半遭了不幸。我一心急，頓時病
    倒，還是你娘支撐得住，自己明明也很難過，還要服侍我這個老東西，又說你福大命大，保
    定無事。我還只當她有意勸慰，如今看來，終歸是親娘兒倆，哪怕相距千里，悲喜禍福都有
    感應的。」

    　　陸漸聞言苦笑：「都是孩子不孝，連累爺爺掛念。」陸大海給他一巴掌，皺眉道：「臭
    小子哪來這麼多禮數，文縐縐的，叫人討厭。」陸漸笑而不語。商清影見他數月不見，渾如
    脫胎換骨，山凝淵沉，心中打感驚喜，撫著他肩，含笑道：「人都說萬城主無情，但他不曾
    殺你，又來拜祭你爹，也不枉舟虛跟隨他一場。」

    　　陸漸搖頭道：「媽，您不曉得，他是跟我SHIWEI呢。」

    　　商清影奇道：「SHIWEI什麼？」陸漸道：「他恨我不肯向他屈服，明說是來祭奠，其實
    是要顯得他知道我的根底，將來再和他作對，他便要對您和爺爺不利。」

    　　商清影與陸大海對視一眼，微微皺眉。陸大海沉吟道：「這麼說，咱們不去惹他就是了
    ，抬手不打笑臉人，他還能拿我們怎樣？」

    　　「不惹也不成的。」陸漸歎道，「九月九日，就是東島西城論道滅神之期，我是天部之
    主，不能不去，谷縝卻是東島之人，也要前往東島。萬歸藏讓我到時候不要讓他失望，意思
    明白得很，就是要我不要忘記身份，攻打東島，與谷縝為敵。」

    　　商清影失聲道：「那怎麼成？」陸漸苦笑道：「我若不照辦，您二老勢必要受牽連。萬
    歸藏這一招好不惡毒，叫我進退兩難。」

    　　堂上靜寂時許，商清影驀地抬起頭來，秀眼中神采漣漣，說道：「漸兒，你和谷縝決不
    可兄弟相殘！」陸漸黯然道：「那是一定，可是……」商清影接口道：「我和陸伯，你不要
    擔心，明日我就安排陸伯去鄉下躲避。至於我，本是罪孽深重，早就該死，只為你和縝兒，
    方才含辱苟活。你兩人若有長短，我活在世上，又有什麼樂趣？」

    　　陸漸心神大震，急道：「媽，決然不可……」商清影擺手道：「我心意已定，你不要多
    說，陸伯……」陸大海笑道：「沈夫人，你這主意有些不對。」商清影訝道：「如何不妥？
    」

    　　陸大海道：「我陸大海從來貪生怕死，要是早三四十年，不消夫人說，遇上這等事，我
    拔腿就跑，頭也不回。如今我七十多了，人生七十古來稀，再活幾年，也沒多少興味，還不
    如死得豪傑一些，卻有一個英雄了得、義氣深重的乖孫子。說不定閻王老兒聽了一高興，將
    我遣送到69文學網那好人家，下輩子還能當富翁，考狀元呢。」

    　　堂上本來愁雲慘霧，經陸大海一說，竟然開朗許多。陸漸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歎道：
    「爺爺，我……」陸大海在他肩上一拍，正色道：「你什麼？你從來都是我的乖孫子，爺爺
    沒教你什麼好的，卻教了你一樣，那就是人生在世，不能不講義氣。既然姓萬的神通廣大，
    躲也十九無用，也好，我就等他來殺。放心，爺爺我皮糙肉硬的，他這一刀砍下來，嘿嘿，
    怕是脖子沒斷，刀卻咯崩一聲，斷成兩截。」

    　　陸漸微微苦笑，心道：「萬歸藏殺人，何須用刀。」但見二老主意已定，多說無益，只
    好默然。商清影見他衣衫襤褸，處處見肉，知他這些日子必然吃盡苦頭，既已問明情由，便
    催他入內沐浴更衣。

    　　陸漸應了，轉入後院，在廊間迎面遇上五大劫奴，當下問道：「有事麼？」莫乙笑道：
    「我沒事，鷹鉤鼻子和豬耳朵有事。」

    　　薛耳忽地漲紅了臉，鼓起兩腮，粗聲粗氣地道：「我有什麼事，我的事就是大夥兒的事
    ，你們，你們不能不管。」秦知味道：「我，我們怎麼管？人家認定了你和鷹鉤鼻子，我，
    我們，哈哈，想管也管不了。」一邊說，一邊淚花直轉，儼然受了莫大委屈。莫乙、秦知味
    均笑，燕未歸斗笠亂顫，似乎也在發笑，唯獨蘇聞香搓著雙手，連連跌腳，說道：「唉，你
    們，唉，講不講義氣？」

    　　陸漸莫名其妙，問道：「究竟發生何事？」他這麼一問，莫、秦、燕三人笑得更歡，薛
    耳與蘇聞香卻漲紅了臉，頭也抬不起來。

    　　忽聽一個嬌柔的聲音道：「還是我來說吧。」隨這聲音，月門內轉出兩個絕色夷女，陸
    漸認出是蘭幽與青娥，吃了一驚，問道：「二位如何在此？」

    　　二女走到近前，忽地亭亭拜倒。陸漸大驚，慌忙閃開，銳聲道：「二位姑娘，為何行此
    大禮？」蘭幽道：「還請陸大俠為我姊妹二人作主。」陸漸皺眉道：「莫非我這幾位朋友冒
    犯了二位？」

    　　蘭幽搖頭道：「不是，小女子是想陸大俠答應兩樁婚事。」

    　　「婚事？」陸漸更奇，「誰的婚事？」蘭幽臉一紅，和青娥對視一眼，幽幽道：「一樁
    是我與聞香，一樁是青娥與薛先生。」

    　　陸漸聞言，又驚又喜，更覺難以置信，沉吟片刻，目視薛耳、蘇聞香笑道：「此話當真
    ？」蘇聞香頭垂到胸口，一臉無可奈何，薛耳面皮紫漲，幾乎滲出血來，結結巴巴道：「小
    奴，小奴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她們突然找來，說要成親，無論我們怎麼說，她們都是不聽。
    」

    　　這等美人逼婚之事，陸漸聞所未聞，頓時啞然失笑，想了一會兒，問道：「你二人為何
    定要嫁給薛、蘇二君？」蘭幽道：「小女和青娥自幼情意最篤，小女醉心香道，青娥癡迷音
    樂，各自都有心得。當年我二人自視甚高，曾經對月發誓，將來所嫁男子，必要在香道與音
    樂上勝我二人，然而放眼世間，始終沒有找到足以匹配的男子，原本已經絕望，不料天可憐
    見，此來中土，竟然遇上聞香和薛先生。我對聞香固然一見傾心，青娥對薛先生也傾慕不已
    ，是以不惜背叛主人，尋來此處。但不知為何，料是二位先生嫌我們貌醜微賤，始終不肯收
    納，後來又說，不得陸大俠准允，決不成婚。」

    　　陸漸沉吟道：「如此說來，此事確然有些難處，蘇、薛二友與我干係頗為特殊，不知二
    位知道『黑天劫』麼？」蘭幽未答，青娥忽道：「此事我們已然盡知，陸大俠是劫主，薛先
    生、蘇先生是劫奴，無主無奴，劫奴生死繫於劫主。」陸漸奇道：「二位既然知道，仍是願
    意下嫁麼？」二女齊聲道：「願意。」

    　　陸漸大為感動，扶起二女，轉向蘇、薛二人：「你們說了，不得我准允，決不成婚，那
    麼我答應，你們就肯成婚嗎？」蘇、薛二人目瞪口呆，薛耳苦著臉道：「部主有令，薛某斷
    無不從，只是，只是……」陸漸打斷他話道：「二位姑娘情深意重，冒險前來，算是瞧得起
    你們。既然你們斷無不從，那麼就由我作主，選擇吉日成婚。」

    　　蘭幽、青娥大喜，面露笑意，蘇聞香、薛耳聞言，心中卻是百味雜陳，忽地齊齊拜倒。
    蘇聞香歎道：「部主，這事還是不妥。」陸漸道：「怎麼不妥？」蘇聞香道：「部主都未婚
    配，我們做屬下的哪能婚配。」薛耳道：「就是啊。」

    　　陸漸怒道：「這是什麼歪理。若我一生不娶，你們也做一輩子光棍？」

    　　「對。」二人齊聲道，「部主不娶，我們也不娶。」蘭幽、青娥聽得焦急，與薛、蘇二
    人並肩跪下，淚如滾珠，滑落雙頰，顫聲道：「還請陸大俠成全。」

    　　陸漸怔了半晌，搖頭苦笑，說道：「婚嫁之事，豈是急得來的，你們不要為難我啦。」
    扶起四人，再不多說，默默回房去了。

    　　沐浴完畢，已是晚上，陸漸69文學網返回內室，見商清影坐在桌邊，書案上熱氣騰騰，
    盛滿飯菜。陸漸心中一熱，叫了聲「媽」。商清影含笑起身，見他頭髮尚濕，便取乾爽棉布
    給他拭乾。陸漸自幼流落，乍然受到母親關愛，頗有一些不慣，漲紅了臉，低頭耷腦，一言
    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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