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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 海

    　　　　　　　　　　　　　    【第六章】

    第六章 桶狹間 一

        天神宗痛極而呼，不覺撒手，掃向頭頂。但北落師門一抓得手，早已躍往遠處。天神宗
    一掃落空，哇哇怒叫，陸漸趁機滾下供桌，伸嘴叼起一截斷刃，以斷肘夾緊，向前一探，噗
    的刺入天神宗腰間。

    　　天神宗先前連遭重創，金剛不壞身早已告破，只覺後腰一涼，渾身氣力陡瀉，再也抵不
    住「紅蓮化身斷滅大法」，眼耳口鼻，但凡孔竅之中，盡皆噴出數尺血泉，骨骼卡卡亂響，
    被魚和尚的大力擠得粉碎。

    　　陸漸眼瞧著天神宗九尺雄軀，頃刻化為血肉模糊一個肉團，只驚得倒退幾步，撲通一聲
    ，再度跌倒。

    　　魚和尚晃了晃，趺坐於地，長歎道：「北落師門，三十年不見，沒料到今日重逢，便欠
    了你一條性命。」

    　　陸漸聽得心頭一震：「這位大師竟也認得北落師門？他說三十年不見，這貓兒豈不活了
    三十歲？」但想以貓類壽命而言，絕難活到如此年歲，一時好生不解，舉目望去，卻見那波
    斯貓也疲累至極，懶懶趴在地上，幽藍雙眼黯淡無神。

    　　陸漸欲要掙起，又覺乏力，但見魚和尚慢慢起身，走到阿市身前，伸出二指，輕輕捻斷
    她四肢鐵鏈，將她抱到一處錦緞上，度入真氣，阿市面頰漸趨紅潤，眼中也有了神采，想是
    安了心，一會兒便閉眼睡去。

    　　魚和尚安頓好阿市，又給陸漸接好斷臂。陸漸稱謝，魚和尚注視他良久，眼中忽有悲憫
    之色，歎道：「此地藏垢納污，不可久留，這些姬女都是孽徒不能擄來，命運淒慘，若是暴
    屍此地，荒野孤魂，更添悲涼。還請小檀越助貧僧一臂之力，讓她等入土為安。」

    　　陸漸道：「大師說得是。」當下二人一起動手，將眾姬女和橋本等人埋在神社附近，魚
    和尚口誦經文，為之超度。

    　　事畢，兩人返轉神社，瞧見天神宗的殘骸，魚和尚說道：「孽徒雖作惡萬端，但終究曾
    為沙門，當以佛門之法荼滅。你帶這位小姑娘先到神社外面等候。」

    　　陸漸抱起阿市，又將北落師門放置肩頭，出了神社未遠，便見身後火光沖天，燃燒起來
    ，遙見魚和尚足不點地，飄然而至，忙道：「大師。」

    　　魚和尚點點頭，道：「大家先找一地歇息。」

    　　當下三人在曠野中燃起篝火，魚和尚問起阿市如何被虜，以及陸漸如何救援，不禁訝道
    ：「你竟然斬斷『慈航刀』，破了不能的石甲？」

    　　陸漸撓頭道：「我也覺奇怪，也不知怎樣做到的。」

    　　魚和尚微一沉吟，含笑道：「也不奇怪，只因你從頭至尾，便非一人作戰。」陸漸奇道
    ：「還有誰？」魚和尚瞧了萎靡不振的北落師門一眼，歎道：「那便是它了。」

    　　陸漸茫然不解，魚和尚道：「北落師門乃是天下罕有的靈獸，能激發你體內的潛能，若
    你只有五成本領，北落師門便能令你發揮十成。只是，它從來只受女子駕馭，不認男子為主
    ，此次與你並肩作戰，卻是奇哉怪也。」

    　　陸漸將北落師門認阿市為主的事說了。魚和尚歎道：「難怪了，它雖是獸類，但情急護
    主，也懂得事急從權的道理。」

    　　陸漸點點頭，正要詢問魚和尚為何認得北落師門，忽覺一股鑽心奇癢伴隨著巨大的空虛
    自「紫微」、「太微」、「天市」三脈同時湧起，急速擴至全身，來勢竟是前所未有的猛烈
    ，陸漸腦中巨響如雷，只來得及大叫一聲，便失知覺。

    　　恢復知覺時，陸漸感到身子很輕，幾失重量，眼前的一切卻漸漸清晰起來，他發覺自己
    身處一個奇特的地方，一面光明耀眼，一面黑暗深沉，而他則處於黑暗和光明之間，身體若
    無形質，縹緲不定，既不能歸於黑暗，也無法融入光明，唯有在光與暗的交界處悠然穿行。

    　　「我死了麼？」陸漸迷惑起來，黑暗中若有光芒閃爍，逐次明亮起來，陸漸認得那是點
    點星光。無邊的黑暗裡，龐大的星圖逐漸清晰，紫微、太微、天市、東方蒼龍、西方白虎、
    南方朱雀、西方玄武，微茫眾星以洹沙之數，斗轉星移，永不停息。

    　　驀然間，南方一顆星灼亮起來，彷彿一團火球，刺傷了他的眼睛。

    　　「北落師門。」陸漸大叫一聲，光明、黑暗、星辰，驀地消失，只覺足下一虛，墜入萬
    丈深淵。

    　　陸漸大聲慘叫，忽覺背脊觸到實地，眼前微微朦朧，忽又清晰起來，近在咫尺的，是一
    張美麗絕倫的臉，雙頰掛淚，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阿市。」他忽地清醒了，身子卻依然空蕩蕩的，全無氣力，「我活著還是死……」阿
    市忙掩住他的口，含淚笑道：「當然是活著了，多虧大師救你。」

    　　陸漸欲要起身，卻連一根指頭也抬不起來。「你別妄自用力。」魚和尚慢慢走來，他的
    容色越發枯槁，眼角皺紋也更見深刻，「我封住了你的『三垣帝脈』，暫且延緩了『黑天劫
    』。」

    　　陸漸詫道：「大師，您也知道『黑天劫』？」

    　　「略知一二。」魚和尚道，「只因你遇上生平未有之強敵，借用劫力太甚，故而劫力反
    噬也極厲害，幾乎要了你的性命。」

    　　陸漸心中升起一絲希望，忍不住問道：「大師，你神通廣大，能幫我消除『黑天劫』嗎
    ？」他二人以華語對答。阿市雖聽不懂二人所說何事，但她冰雪聰明，察言觀色，猜出是一
    件關係陸漸生死的大事，禁不住雙手合十，向魚和尚冉冉跪倒，說道：「願大師大發慈悲，
    救救陸漸！」

    　　魚和尚雙目微閉，良久道：「孩子，你既是劫奴，劫主是誰？」陸漸說了。魚和尚歎道
    ：「果然是八部中人。『火仙劍』寧不空乃火部罕見奇才，並非易與之輩。」

    　　說罷這句，他再不多言，跏趺而坐，合十冥想。

    　　陸漸、阿市均是疲憊不堪，阿市伏在陸漸胸前睡去。陸漸心潮起伏，久久難以入眠，到
    得黎明之際，忽覺地皮震動。魚和尚雙目陡張，雙手各拎一人，縱身躍上道邊大樹，藏入繁
    密枝葉。

    　　不一陣，便見隊隊人馬經過樹下。阿市觀其服飾，怪道：「這些士兵不是織田家的。」

    　　魚和尚歎道：「這是今川義元的大軍，看來沓縣已被攻破，這些兵馬是往鷲津、丸根兩
    城去的，聽說今川此次攻打尾張，號稱三萬大軍，織田家的敗亡已不可避免了。」

    　　阿市聽得俏臉發白，顫聲道：「今川義元？大哥與他無怨無仇，他幹麼要攻打我們？」

    　　魚和尚道：「春秋無義戰。亂世交戰，利字當頭，既無道義，更無道理可言。令兄織田
    信長雖然並未開罪今川家，但他統一尾張、西入京都，風頭太勁，已深為各方諸侯所忌。今
    川家稱雄東海，生恐信長坐大。前幾日尾張東部遭遇海嘯，今川義元趁機出兵，正是想要落
    井下石，一舉滅亡尾張，拔除心頭之刺。」

    　　阿市聽得悲憤難抑，眼中淚光閃動，忽聽蹄聲如雷，百騎人馬呼嘯而來，隊中多人披戴
    盔甲，手提朱槍，後背插滿小旗。阿市認得這是護衛國主的旗本，待得近了，又見那旗上寫
    著今川的名號，不覺呼吸一緊，心兒突突直跳。

    　　只聽一個蒼勁的聲音叫道：「凌晨趕路辛苦，在樹下歇一會兒，將養馬力。」那隊騎士
    勒馬停住，一名戴著牛角頭盔的武將躍下鞍來，早有隨從展開軟凳，那武將也不解甲，就勢
    坐了。另有幾名武將也下了馬，圍之端坐。眾旗本則橫槍立馬，將樹下圍得如鐵桶一般。樹
    上三人一時屏息，不敢輕動。

    　　那牛角武將手持折扇，呼呼扇道：「這天氣邪門得很，才五月工夫，怎就這樣熱啦？要
    麼就是近來打仗太少，心寬體胖，耐不住炎熱了。」眾將皆笑。

    　　那武將又道：「前田利家，有信長的消息嗎？」一名高瘦武將答道：「回義元公，只聽
    說他率軍離開清洲，現在何處卻不清楚，我派出的十多名探子，竟然沒有一個回來。」

    　　阿市恍然明白，樹下所坐的持扇武將，便是尾張大敵今川義元，頓覺心跳加快，纖纖十
    指攥捏成拳，身子不自禁發起抖來。

    　　「信長了不起啊！」今川義元歎道，「統一尾張，降服道三。晉見將軍時，義輝也稱讚
    他聰明賢能。這樣的人物，是睡在我今川榻邊的老虎，若不趁他熟睡未醒，將之滅亡。只怕
    將來後悔也來不及了。」

    　　他頓了頓，又問道：「家康，你和信長是幼時的朋友，你說說，他到底是甚麼樣的人？
    」

    　　一名矮個武將道：「他是個怪人，做事從不依循常理，喜歡玩印地打（按，擲石遊戲）
    ，還愛跳舞，最愛跳的是敦盛一番之舞，因為他說人生五十年，不過夢幻而已。」

    　　眾將均覺有趣，一時哄笑，今川義元卻悠悠哼起曲子：「人間五十年，與天相比，不過
    渺小一物……」哼到這裡，拍扇笑道，「信長是位通達的人啊，能取下他的首級，才是人生
    最大的樂趣。」

    　　眾將齊聲道：「願為義元公效此微勞。」

    　　「好。」今川義元笑道，「聽說信長有一位妹子名叫阿市，長得很美，你們誰取到信長
    的首級，我就將阿市賞給他。」

    　　阿市聽得大惱，忽覺陸漸輕拍自己肩頭，回首望去，見他連連搖頭。不禁淡淡一笑，心
    道：「大白癡，你當我會下樹去跟人拚命麼，我才沒那麼傻。」想著在黑暗裡摸索到陸漸的
    手，緊緊握住，雖然身在險境，心中也覺無邊喜樂。

    　　忽聽今川義元又道：「說起來，天神宗還沒消息呢，那怪物誇下海口，要在昨晚把信長
    的首級送來。哼，全是大吹牛皮，只可惜了那些黃金美女。」

    　　眾將紛紛稱是。今川義元又道：「天神宗不能取，咱們自己去取，料得信長見我兵威，
    決不敢輕舉妄動，我大可放開手腳，以重兵攻城。德川家康，你率五千人攻打丸根，前田利
    家，你率五千人攻打鷲津，毛利河內、魚住隼人，你們各帶三千人馬，尋找信長的主力決戰
    。我率餘部，在桶狹間掌控全局。義元在此約定，後日傍晚，在清洲城與諸位痛飲。」

    　　眾將紛紛起身，轟然道：「後日傍晚，在清洲城與主公痛飲。」

    　　這一聲威武雄壯，阿市聽得心神激盪，禁不住身子搖晃，觸動枝條，葉片簌簌而落。

    　　今川義元咦了一聲，厲聲道：「樹上有人嗎？」阿市嚇得面無血色，瑟瑟發抖，陸漸不
    由將她緊緊抱住，只怕她一不小心，落下樹去。

    　　卻聽前田利家笑道：「主公多慮了，約莫呼聲太響，驚了樹上鳥雀。」

    　　今川義元冷哼道：「管他是人是鳥，鳥銃伺候。」嘩啦一聲，眾旗本取出鳥銃，燃起火
    繩。陸漸、阿市心中絕望，雙雙閉眼，忽聽耳邊傳來魚和尚細若蚊蚋的聲音：「向左歪倒，
    到我身後來。」阿市已嚇得動彈不得，反是陸漸奮起餘力，拉著她向左歪斜。

    　　銃聲大作，陸漸耳邊風聲勁急，鉛丸中樹的嗤嗤聲連綿不絕，但覺阿市手心汗津津的，
    卻無絲毫熱氣，如一塊寒冰也似。

    　　過得片刻，忽聽今川義元歎道：「真的沒人麼？看來我年紀越大，膽子卻更小啦。各位
    早早出發，一戰而勝，誓滅尾張。」

    　　眾軍齊聲應道：「一戰而勝，誓滅尾張。」紛紛上馬，如一陣旋風，呼嘯著去得遠了。

    　　今川大軍陸續經過，足有半個時辰，四野方才安靜。魚和尚拎著二人躍下，將衣袍一抖
    ，抖落許多鉛丸。敢情他以大金剛神力擋下鳥銃，解了當時之困。

    　　「大師！」阿市淚湧雙目，驀地屈膝合十道，「我一定要找到大哥，尾張國運將終，阿
    市不能獨生。」

    　　魚和尚白眉微皺，向陸漸道：「孩子，你說呢？」

    　　陸漸道：「我的『黑天劫』發作，不回去也是死。既然阿市要回，無論生死，我都陪著
    她。」阿市心中滾熱，眼淚奪眶而出，漸自泣不成聲。陸漸見狀，掏出手帕給她，阿市卻不
    接下，抱住他大放悲聲，陸漸只道尾張將亡，她心懷恐懼，忙道：「別怕，有我呢。」

    　　魚和尚歎道：「既然如此，和尚便送你們前往清洲，只是你們須得答應和尚一件事。」
    阿市道：「大師請說。」

    　　魚和尚道：「你們須得發誓。回到了家，他人問起脫難經過，你們不得說出和尚，便只
    當從沒見過和尚一般。」

    　　「那怎麼成。」陸漸急道，「天神宗是大師所殺，別人問起，我們又怎麼說？」魚和尚
    搖頭道：「誰說天神宗是和尚殺的，他分明死在你和北落師門手裡。若以和尚的性情，不但
    殺不了他，死在他手裡也說不定。」想到那時若非北落師門損了天神宗一目，自己或許當真
    收手，落得個全軍覆沒，不覺歎了口氣，又道：「你們二人若不答應，和尚便不去了。」

    　　陸漸、阿市對視一眼，心知前方今川大軍密佈，若無魚和尚護持，絕難回到清洲，只得
    道：「便依大師。」

    　　商議已畢，三人向清洲城行去，陸漸身子虛弱，此時反賴阿市扶持。魚和尚走在前面，
    不住咳嗽。途中遇上好幾股今川的人馬，均被魚和尚制服，但隨人馬增多，三人只得繞道而
    行，盡往今川軍不及處行走。

    　　行了一日，天色漸晚，三人便在一道小溪邊歇足。魚和尚始終咳嗽不絕，陸漸則渾身滾
    燙，躺在地上胡言亂語，說的均是華語，阿市無法聽懂，只聽他話中反覆出現「阿晴」二字
    ，心中一時怪怪的，但何以如此，卻不甚瞭然。

    　　阿市原本嬌生慣養，但到此時，也想方設法，竭力救治，她取了手帕，沾濕了水，給陸
    漸擦拭身子，忽見魚和尚坐在溪邊，咳嗽之時，有團團猩紅順著小溪流下，不由驚道：「大
    師，你受傷啦？」

    　　魚和尚微笑道：「不打緊，舊傷而已。」說罷盤膝打坐，調理氣息。

    　　阿市給陸漸餵了些清水，抱膝坐在他身邊，心想一生之中，從沒有經歷這麼多事，走過
    這麼多路。低眼再瞧陸漸，心中更是喜悅無比，不由忖道：「我這一生之中，也從沒遇上這
    麼值得托付的男子。」她撫著陸漸的額頭，凝視著他烏黑的眉毛，高高的鼻樑、瘦削的雙頰
    、還有那蒼白的嘴唇，似乎永遠也瞧不夠，真想一生一世，都這樣瞧下去。

    　　看著看著，她睏倦起來，伏在陸漸身上，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忽然間，流水聲將她驚醒，抬眼望去，四野昏黑，不由一陣心悸，失聲道：「大師，大
    師。」卻不聞人應，阿市慌亂起來，撫摸身下，卻覺陸漸好端端的，呼吸平穩，燒也似乎退
    了許多。不由略略定心，驀然間，前方火光一閃，伴有人語。

    　　阿市轉身摸到一根樹枝，心想：「陸漸拚命救我，現在他生病了，輪到我拚命救他了。
    」想罷挺身而起，將樹枝橫在胸前，默想以往兄長教過的劍術，揣度第一下如何出手。

    　　眼見火光人語越來越近，阿市的心也越跳越急，忽見幾個穿戴盔甲的人從樹從中鑽出來
    ，當即嬌叱一聲，縱將上去，但事到臨頭，所有劍術統統忘掉，只顧高舉樹枝，拚命抽打。
    那幾人猝然遭襲，抱頭大叫。阿市抽打幾下，便覺力乏，一個疏失，被一人抓住樹枝，大叫
    道：「公主，公主，是我呀，我是勝家。」

    　　阿市一怔，藉著火光瞧去，不由驚喜道：「柴田大人，你怎麼來啦？」柴田勝家捂著額
    上淤青，苦笑道：「我巡夜的時候，有個聲音忽在耳邊響起，說公主你在這裡。我到處瞧了
    ，卻不見人，也不知道是妖是神，但又怕公主萬一在此，豈不錯過了？沒料到公主果真在此
    ，看來真是神靈顯聖了。」

    　　阿市舒了口氣，心道：「那傳話的必是魚和尚[狠讀小說網整理]大師了。」又問道：「
    大哥呢？」柴田勝家道：「國主在前方不遠的善照寺。」阿市指著陸漸道：「你們將他扶起
    來，帶我去見大哥。」

    　　柴田勝家定睛一瞧，失聲道：「這個不是跟天神宗勾結的小子嗎？」

    　　阿市怒道：「什麼叫跟天神宗勾結？」柴田勝家便將前情交代了。阿市氣得臉色發白，
    說道：「若不是他殺了天神宗，我也不會在這裡了。」

    　　「他殺了九尺刀魔王？」柴田勝家目瞪口呆。阿市急催他前往善照寺，柴田勝家不敢違
    抗，讓一名武士將陸漸背起，又將自己的馬給阿市騎上。

    　　阿市一路上見眾人悶悶不樂，不由怪道：「柴田，你們怎麼不高興？打仗不順利嗎？」

    　　「打仗？」柴田勝家歎道，「這仗怎麼打？今川有三萬人馬，咱們才不過兩千，打不打
    都是輸，剛才聽說丸根、鷲津兩城都丟了，現在的清洲城就像脫光了衣服的女人……咳……
    公主恕罪，勝家一急，說話就不大文雅了。」

    　　阿市面紅耳赤，輕輕啐了一口，心卻漸往下沉：「尾張真的要亡了麼？」又問道：「大
    哥怎麼說？」柴田勝家歎道：「國主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天不怕地不怕的，這個節骨眼上
    ，還在跟不空先生下圍棋。」

    　　阿市奇道：「不空先生是個瞎子，怎能下棋？」柴田勝家壓低嗓子道：「公主，我老是
    覺得，那人的瞎子是裝的，不但能下棋，我離開的時候，國主已輸了兩盤呢。」

    　　談論間，已到善照寺，早有人入內通報，織田信長快步迎出，兄妹二人劫後重逢，喜不
    自勝，阿市更是放聲痛哭。

    　　眾人入寺坐定，信長問明脫難經過，驚詫不已，又聽說陸漸拚死苦戰，先斬鹿、蛇，再
    殺天神宗，心中既是駭異，又生感動。

    　　忽見寧不空拄杖而出，織田信長歎道：「不空先生，我真是臨事糊塗，幾乎錯怪你的外
    甥了。」

    　　寧不空一震，澀聲道：「那小子也回來了，在哪兒？」信長將阿市之言略略轉述，又道
    ，「陸漸受了傷，犯了重病，我讓醫官給他瞧瞧。」

    　　寧不空道：「那卻不必，我也通些醫術，先待我瞧過再說。」當下走到陸漸身前，把他
    脈門，忽地眉頭緊蹙，將他扶起，度入真氣。他真氣一旦入體，陸漸精力漸復，甦醒過來，
    與諸人見過。

    　　織田信長笑道：「陸漸啊，你救了阿市，功勞很大。我論功升你為奉行，隨侍我左右如
    何？」

    　　陸漸不由一呆，阿市此時已換過衣衫，在堂後聽到二人對答，奔出喜道：「陸漸，還不
    快些拜謝大哥。」

    　　陸漸搖頭道：「我不做奉行。」織田信長不悅道：「你嫌官位太小嗎？」

    　　陸漸道：「爺爺從小便對我說過，無論如何，不能做海賊倭寇，織田家雖不是倭寇，卻
    是倭人。我乃唐人，絕不做倭人的官兒。」

    　　說到最後兩句，陸漸嗓音陡揚，滿堂皆震。眾家臣紛紛低了頭，偷覷信長，但見他雙手
    握扇，面色陰沉已極。阿市花容失色，忙道：「哥哥，你，你別怪他，他傻乎乎的，什麼都
    不懂，待我慢慢地開導他，他就答應啦。」

    　　織田信長聞言，神色稍緩，笑歎道：「也罷，陸漸，難得阿市這般看重你，盡說你的好
    話，我將她嫁給你如何？這樣你便可做我織田家的家臣了吧。」

    　　眾家臣盡皆變色，阿市罕有絕色，眾人無不垂涎，只恨無緣得手，不料竟被陸漸奪魁。
    霎時間，數十道怨毒目光投射在陸漸身上，恨不能將之扎出幾個窟窿，有人更想：「大好一
    塊雀兒肉，卻掉進了狗嘴裡。」

    　　阿市羞喜交迸，啐道：「大哥你盡會拿人尋開心，從今以後，我不理你了。」織田信長
    笑道：「好呀，你既然不答應，我便收回成命……」阿市羞急萬分，猛地起身，跌足道：「
    大哥壞死了，大壞蛋，我，我……」一急之下，眼淚已掉下來。

    　　織田信長暗暗歎氣，他原想將阿市嫁與別國少主，以便連橫諸侯。但此時見她對陸漸情
    深如此，若是擇郎另許，只怕會鬧出事來。他本是狂放不羈之徒，雖說依照俗法，阿市與陸
    漸家世天差地別，不能婚配，而世俗常法在他眼裡，全都一錢不值。何況此人能殺天神宗，
    若得此人，勝得千軍，他從來惟才是舉，當即慨然許婚，眼見阿市發急，不覺笑道：「罷了
    ，我跟你鬧著玩呢。」阿市這才止住哭泣，心知大事已成，狂喜難禁，忙忙轉身入內，卻又
    忍不住躲在屏風後偷聽。

    　　卻聽織田信長笑道：「怎麼樣，阿市配你綽綽有餘，陸漸你也無話可說了吧。」

    　　卻聽陸漸始終沉默，阿市心中焦急，暗暗罵道：「大白癡，歡喜傻了麼？」忽聽陸漸吐
    了口氣，阿市芳心可可，撲通亂跳，但聽他澀聲道：「織田國主，我不能娶阿市……」

    　　阿市千算萬算，也沒算到會是這句，只覺雙目一眩，幾乎栽倒，天幸侍女及時扶住，隱
    隱聽得陸漸囁嚅道：「我有一個很喜歡的女孩子，除了她，我誰也不娶……」阿市心頭似被
    萬箭穿過，口中隱有腥鹹血氣，驀地兩眼一黑，失去知覺。

    　　佛堂中寂靜如死，織田信長面上如罩青霜，眼中透出懾人凶光。

    　　「情之一物，多誤世人。」寧不空忽地開口，「唐人有詩道：自古多情空餘恨。有情人
    也未必能成眷屬，更何況我這外甥另有所愛，與阿市公主難諧鴛夢，不足為奇。國主乃是通
    達之人，應當明白這個道理。」

    　　織田信長喝道：「這個容易，將那個女子找來殺了，瞧他娶不娶阿市？」

    　　寧不空失笑道：「這個怕難了些，那女子遠在大唐，國主如何殺她？」織田信長怒極欲
    狂：「那便殺了這蠢小子。」寧不空道：「殺他卻容易，但只怕阿市公主更加傷心。」

    　　織田信長聽得有理，雖在狂怒之際，竟也努力鎮定下來，卡嚓一聲，將手中折扇折為兩
    段，厲聲道：「陸漸，你這顆首級暫且留下，別再叫我瞧見你，更不許出現在阿市眼前。」

    　　陸漸拒絕婚事，心中歉疚，正要轉身離開，忽又想起一事，說道：「織田國主，我和阿
    市回來時，瞧見了今川義元。」便將今川義元的話略略說了，似乎說出這些話，心中歉疚便
    能少上幾分。

    　　織田信長聽罷，沉吟道：「桶狹間麼？」寧不空笑道：「勝敗之機已現，國主再不出兵
    ，更待何時。」

    　　這時間，一名家臣霍然站起，陸漸識得是佐久間信盛，只聽他厲聲道：「不空先生，你
    是何居心？出不出兵，那也是國主的事，輪得到你說嘴嗎？如今丸根、鷲津都已陷落，今川
    三萬大軍，正向清洲殺來，此時出兵，難道是嫌尾張國亡得不夠快嗎？」

    　　寧不空道：「佐久間，你這話可沒志氣。」

    　　佐久間冷笑道：「你們唐人，當年被蒙古人打敗了，又有什麼志氣呢？蒙古人兩次征討
    日本，卻都被我們打敗了，說到志氣，我日本比你大唐強得多了。就好比當年那個明太祖朱
    元璋，寫信給我良懷親王，要我國稱臣，結果良懷親王回信挑戰，全不賣朱元璋的賬，朱元
    璋縱然生氣，卻也無可奈何。」眾倭人聽得本朝快事，盡都連連點頭。

    　　寧不空卻不著惱，微微笑道：「說到良懷給我朝太祖的那封回書，佐久間大人還記得嗎
    ？不妨念來聽聽。」

    　　佐久間信盛一愣，悻悻道：「那信又不是我寫得，哪記得那麼清楚？難道你又記得了。
    」

    　　「不巧的很。」寧不空笑道，「寧某恰好記得，要我背給你聽麼？」佐久間信盛漲紅了
    臉，叫道：「好呀，你背呀，背不出的是狗屎。」說罷狠啐一口。

    　　寧不空笑笑，徐徐起身，悠然道：「臣聞三皇立極，五帝禪宗，惟中華之有主，豈夷狄
    而無君。乾坤浩蕩，非一主之獨權，宇宙寬洪，作諸邦以分守。蓋天下者，乃天下之天下，
    非一人之天下也。臣居遠弱之倭，褊小之國，城池不滿六十，封疆不足三千，尚存知足之心
    。陛下作中華之主，為萬乘之君，城池數千餘，封疆百萬里，猶有不足之心，常起滅絕之意
    。夫天發殺機，移星換宿。地發殺機，龍蛇走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昔堯、舜有德，四
    海來賓。湯、武施仁，八方奉貢。

    　　「臣聞天朝有興戰之策，小邦亦有禦敵之圖。論文有孔、孟道德之文章，論武有孫、吳
    韜略之兵法。又聞陛下選股肱之將，起精銳之師，來侵臣境。水澤之地，山海之洲，自有其
    備，豈肯跪途而奉之乎？順之未必其生，逆之未必其死。相逢賀蘭山前，聊以博戲，臣何懼
    哉。倘君勝臣負，且滿上國之意。設臣勝君負，反作小邦之差。自古講和為上，罷戰為強，
    免生靈之塗炭，拯黎庶之艱辛。特遣使臣，敬叩丹陛，惟上國圖之。」

    　　他朗誦已畢，佛堂中落針可聞，佐久間信盛固然羞怒交迸，座中倭人也是無不汗顏，自
    以為得意的良懷回書，座中倭人無人記得，反被這唐人一字不漏地背出，堪稱奇恥大辱。

    　　但聽寧不空續道：「我太祖皇帝，以一介布衣，起於隴畝，卻將蒙古數十萬鐵騎逐出中
    原，光復華夏，日月永照，威德遠邁漢唐。良懷當時一介親王，既非將軍，也非天皇。卻敢
    下書向我太祖挑戰，不論成敗，膽識委實過人。其中有兩句話說得很好：『倘君勝臣負，且
    滿上國之意。設臣勝君負，反作小邦之差。』移到今日來說，今川義元號稱『東海第一名將
    』，以十倍兵力來攻，倘若滅了尾張，也不過理所當然；但若一不小心，反被尾張國所滅，
    卻是貽羞千年的大笑話。當年我太祖並非不敢攻打日本，怕的是，若一不小心，像蒙古人般
    遭遇神風，人死船沉倒不足惜，若是變成你國的笑話和談資，卻是大明朝永難洗刷的羞恥。
    」他掃視諸將，揚聲道：「大夥兒都認為尾張國運將終了嗎？既然如此，寧某倒願豁出性命
    ，直搗今川腹心，或許一戰成功，讓今川義元留下無法洗刷的羞恥。這就叫做：順之未必其
    生，逆之未必其死。」

    　　「說得好。」織田信長忽地拍掌大笑，站起身來，舞扇蹈足，跳起敦盛一番之舞，口中
    唱道：「人間五十年，與天地相比，不過渺小一物。

    　　看世事，夢幻似水。

    　　任人生一度，入滅隨即當前。

    　　此即菩提之種、懊惱之情，滿懷於心胸。

    　　汝此刻即上京都，若見敦盛郎之首級……」

    　　跳罷此舞，織田信長貫甲躍馬，獨自飛奔而去，諸侍童、家臣無不大驚，跨馬跟隨，緊
    跟著的是二百士卒。

    　　織田信長馬不停蹄，沿途聚集起兩千兵馬，於次日午時，突然出現在桶狹間的狹長谷地
    ，屢屢得勝的今川大軍志得意驕，正在午休，不及穿甲上馬，不及提槍發銃，便被織田軍沖
    得七零八落，屍橫遍野。是役，桶狹間的今川大營全軍覆沒，四十二歲的今川義元被織田信
    長取下了首級。二十七歲的織田信長則以少勝多，一戰成名，開始了統一日本的漫長戰爭。

    　　佛堂中，織田家的侍童家臣俱已走盡，寧不空卻紋絲不動。陸漸忍不住問道：「先生不
    去嗎？」

    　　寧不空淡然道：「勝負已分，我又何必去湊那個熱鬧？」陸漸奇道：「勝負已分，誰勝
    誰負？」寧不空道：「自你告訴今川大本營的所在，今川家的末日便已到了。你雖不願做織
    田的家臣，但你今日之功於織田一家，卻是遠勝眾人。」

    　　陸漸聽得發呆，忽聽寧不空道：「你隨我來。」說罷拄杖漫步而行，陸漸不知他心意，
    心懷忐忑，默然跟從。

    　　走到寺後密林深處，寧不空駐足回身，伸出枯瘦大手，撫著陸漸的頭笑道：「乖孩子，
    你一向很聽我話，必然不會騙我罷？」

    　　陸漸道：「我怎麼會騙先生呢？」寧不空歎道：「陸漸啊，你越來越不老實了。天神宗
    號稱日本第一劍客，以你的本事，如何殺得了他？就算你借了劫力，但有借有還，要殺天神
    宗，得借多少劫力？別說你修為未深，劫力不足，就算劫力夠了，倉促間償還不了，你也早
    已死了，怎麼還能回到善照寺呢？」

    　　陸漸雖知寧不空精明無比，卻不料他疑心動得如此之快。但覺那手移至喉間，微微一緊
    ，不覺慌道：「先生，我答應過人的，不能說出他。」

    　　「連我也不能告訴麼？」寧不空森然道，「原本普天之下，除了劫主，能封住『三垣帝
    脈』的人寥寥可數，你不說，我也猜得出來。只不過，陸漸啊，你若不告訴我實話，便是對
    我不忠，你若對我不忠，我又怎麼放心留你在這世上呢？」

    　　陸漸左右為難，但魚和尚的諄諄告誡尚在耳邊，自己若是說出他，豈不成了無信無義之
    輩。一念及此，揚聲道：「寧先生，並非我不老實，我發過誓，死也不能說出那人的。」

    　　寧不空嘿笑道：「若要一死，還不容易。」手上驟然加勁，陸漸頸項欲斷，氣出不能，
    耳中嗡嗡作響，伸手欲抓那大手，卻又提不起氣力，只覺眼前金星漸漸化為一片白光，渾身
    勁力一瀉而出。眼見斷氣，忽聽佛號震耳，四野皆響，陸漸頓覺頸上一輕，寧不空放開了手
    ，陸漸終能吸氣，禁不住捂頸蹲下，大口喘息。

    　　「西城之主，東島之王，金剛怒目，黑天不祥。」寧不空呵呵一笑，「當今天下，有能
    為封住「三垣帝脈」的人，除了區區這個劫主，便只得三人。足下口宣佛號，當是『金剛怒
    目』魚和尚了。」

    　　陸漸舉目望去，但見魚和尚霜眉枯容，悄立遠處，合十歎道：「足下動輒殺人，未免太
    狠。」

    　　寧不空笑道：「若不行此苦肉計，哪能賺得大師現身？大師隱身暗處，還不是想趁機算
    計寧某？」

    　　魚和尚道：「你算計他人在先，和尚為何不能算計於你。你只需根除這孩子身上的『黑
    天劫』，和尚便不與你為難。」

    　　陸漸恍然大悟，原來魚和尚讓自己與阿市不得說出他，竟是想藏在暗處，一舉制服寧不
    空，逼他解除「黑天劫」，不由好生感動。

    第六章 桶狹間(二)

        寧不空笑了笑，答非所問道：「大師當年與城主天柱山一戰，竟能倖免，足見佛法精深
    。」

    　　魚和尚搖頭道：「慚愧，天柱山上，貧僧僅接下萬城主三招。事後被迫流落異邦，可謂
    落魄之人。」寧不空神色一黯，歎道：「大師何必自謙。倘若城主尚在人世，方今天下，誰
    又能接他三招？」

    　　魚和尚驚道：「萬城主正當盛年，怎會不在人世？試問天下，誰能勝他？」

    　　寧不空苦笑道：「城主縱然天下無敵，卻敵不過天意。」魚和尚動容道：「敢問其詳。
    」

    　　寧不空道：「十五年前，城主與大師相會於天柱山，事後返回西城，召集地、火、風、
    雷、山、澤六部，共商掃滅東島餘孽之事。」

    　　魚和尚歎道：「萬城主一統八部，屢敗東島，後又放逐貧僧，已是武功蓋世，何苦還要
    造就如此殺孽？」

    　　寧不空冷笑道：「城主雄才大略，又豈是你空門弟子所能領會。」

    　　魚和尚道：「雄才也罷，大略也罷，均如夢幻空花。但為何只得六部聚會，卻無天、水
    二部。」

    　　寧不空道：「天部沈師兄行走不便，是以留在東南，監視東島餘孽；水部則因修煉禁術
    『水魂之陣』，城主一怒之下，出手殲滅。是故當時只有六部在彼。大會前夜，城主命六部
    首腦進入『擲枕堂』，說道：『天部來了消息，東島餘孽六月下旬要密會於靈鰲島，以往他
    等倚仗茫茫大海，與我大捉迷藏。今次既然聚齊，定要將之一網打盡，不叫走脫一個……』
    當時寧某恰也在場，聽到這裡，忽見城主眉頭緊皺，嘴唇顫抖，面肌微微抽搐。地母也瞧見
    了，她是西洋夷人，心直口快，便問城主身子是否有恙。當時大夥兒心中，還當城主與大師
    一戰，受了暗傷，不料城主勃然大怒，破天荒呵斥地母說：『你這番婆子囉哩囉嗦，知道什
    麼？』竟將地母逐出『擲枕堂』，罰其終身不得入堂議事。哪知地母去後，他那顫抖更為厲
    害，竟至於說不出話，只得讓眾人先行退下。」

    　　魚和尚口宣佛號，連連搖頭。卻聽寧不空續道：「到了次日，眾人正式聚會。城主卻似
    已康復，神采煥發，交代完殲滅東島之事，忽又說道：『我近日修煉『周流六虛功』，頗有
    所得，今日便演示一番，讓諸位開開眼界。』說罷運轉玄功，果然是周流六虛、法用萬物，
    令我等眼花繚亂，不想突然之間，城主的真氣劇烈攪動起來，繼而土裂山崩，水火驟起，城
    主先後遭遇土掩、火焚、水浸、風裂、石雨、雷殛六劫，當著六部弟子，化為飛灰。」

    　　魚和尚聽到此處，一時默然，良久歎道：「八大天劫，萬城主竟然身遭其六，死得未免
    太苦。但他這般猝然亡故，西城八部豈非陷於莫大混亂？」

    　　「大師神算。」寧不空歎道，「城主一死，天部西返，水部餘孽也死灰復燃。可是，八
    部中誰也不服誰，新任城主遲遲無法選出。每次聚會，均起惡戰，殺得天昏地暗，八部高手
    死傷慘重，最後一次戰於天山瑤池，我火部原本佔盡上風，不料卻中了詭計，全軍覆沒，唯
    有寧某僥倖逃脫，幾經輾轉，流落倭國。」說罷不勝黯然。

    　　魚和尚思索片刻，忽道：「寧施主對和尚說了這麼多內情，不知是何用意？」

    　　「大師果然智慧淵深。」寧不空微微一笑，「大師乃是與城主齊名的高手，當年被迫離
    開中原，必然心懷怨恨。如今八部混亂，正是可乘之機。大師何不與寧某聯手，返回中土，
    橫掃西城，出一口當年的惡氣。」

    　　魚和尚搖頭道：「和尚乃出家人，怨恨只是過眼煙雲，豈能放在心上？」

    　　寧不空微一沉默，忽而笑道：「如此說，大師是不願與寧某攜手了？」

    　　魚和尚道，「當日我挑戰萬城主，不過因他自恃神通，殺孽太重，比武是虛，勸說是實
    。如今若聽你之言，豈非又造無數殺孽？別說八部之中藏龍臥虎，高人輩出，和尚未必能勝
    ？就算和尚武功再強十倍，又豈會做你手中之刀，為你殺害同門？」

    　　寧不空面沉如水，嘿嘿陰笑。魚和尚又道：「和尚今日前來，只為這姓陸的孩子，寧不
    空，這『黑天劫』你解還是不解？」

    　　「解除『黑天劫』？」寧不空哈哈大笑，「大師怕是高估寧某了。」

    　　魚和尚皺眉道：「何為高估？」寧不空道：「大師可曾瞧過《黑天書》麼？」魚和尚搖
    頭道：「《黑天書》乃西城秘傳，和尚略有所聞，卻未親眼瞧過。」

    　　寧不空道：「《黑天書》開篇明義，便定下『有無四律』。第一律叫做無主無奴，說的
    是劫主與劫奴的干係。但凡劫奴，不能離開劫主，劫主亡則劫奴亡；第二律，叫做有借有還
    ，說的是劫力非借不用的道理，這一律傳說至廣，大師料來也有耳聞；第三律知道的人便少
    了許多，叫做無休無止。」

    　　魚和尚白眉一挑：「無休無止？」

    　　「不錯。」寧不空道，「《黑天書》暗合天象，諸天星斗依時運轉，無休無止；敢問大
    師，就算如來再世，又能否法逆天地，讓諸天星斗停止不動呢？」

    　　魚和尚道：「決然不能。」

    　　寧不空道：「《黑天書》也是如此。三十一脈煉成之後，便不修煉，體內劫力也會如諸
    天星斗，自行運轉。既然劫力永不消亡，那麼『黑天劫』也就永無休止，大師雖能封住這小
    子的『三垣帝脈』，但也只得一時，他體內的劫力遲早衝破禁制，重新墜入無邊天劫。」

    　　陸漸聽得心如冰凍，魚和尚長歎道：「西城八部以如此魔功煉奴，真是莫大罪過。不過
    ，既是『有無四律』，第四律卻是什麼？」

    　　寧不空笑笑，淡然道：「第四律無關緊要，不說也罷。」

    　　魚和尚尋思道：「只怕這第四律便是解脫『黑天劫』的關鍵。此人狡獪陰狠，必不肯說
    ，莫如另想法子。」思索片刻，一晃身，已到寧不空身側。寧不空目雖不見，心卻有覺，輕
    飄飄點出一指，魚和尚並不回頭，自袖中脫出手來，食指如法點出。二人指尖一觸，寧不空
    微哼一聲，飄退丈餘。魚和尚也是一晃，伸手扶起陸漸，歎道：「可惜，足下的『周流火勁
    』出神入化，卻不用之於正途。」

    　　寧不空冷笑道：「魚和尚，你想怎的？」

    　　魚和尚道：「當日我在天柱山敗北之後，被迫立下誓言：只需萬歸藏在世，便終身不履
    中土。如今萬城主既已仙逝，誓言自當失效，我要帶這孩子前往崑崙山，尋求『黑天劫』的
    解脫之法。」

    　　寧不空神色陰沉，半晌方道：「如此說，大師定要與我為難了。」魚和尚道：「寧施主
    何苦執拗，我帶走這孩子，你不過少了一名劫奴，於你本人並無損害。『有無四律』第一律
    是無主無奴，卻非無奴無主。」

    　　寧不空靜默須臾，忽而笑道：「大師所言極是，寧某便瞧大師面子，放了這名劫奴。」

    　　魚和尚心頭一喜，合十道：「難得寧施主有此悲憫之心，雖只一念之善，也得無上菩提
    。」

    　　寧不空笑笑，轉身欲行，拂袖間，袖中白光一閃，疾奔魚和尚面門。魚和尚一皺眉，左
    手揚起，五指如拈花枝，將那白光拈住，陸漸定睛一瞧，卻是一支嵌有鋼刺的白木短箭，頓
    時驚叫道：「大師當心。」

    　　「不打緊。」魚和尚微微一笑，「這『木霹靂』還奈何我不得。」陸漸瞧那木箭並不爆
    裂，心中好生納悶。

    　　寧不空乾笑兩聲，說道：「大師舉手之間，便將『周流火勁』化為無形，當真叫人敬佩
    。」說罷自袖間取出一張諸葛連弩，笑道，「但若一發八箭，大師接得住麼？」

    　　話音方落，八支白木箭破空而來，每一支均蘊有『周流火勁』，抑且嵌有鋼刺，一經炸
    裂，木屑與鋼刺齊飛，更具威力。

    　　魚和尚歎息一聲，雙手齊出，在空中劃了半道圓弧。那八支白木箭如乳燕歸巢，自行鑽
    入他指縫之中。同時間，『大金剛神力』已如悠悠涼水，將木箭中的火勁輕輕滅去，木箭無
    法爆炸，便與尋常弩箭無異。

    　　嗖嗖嗖，第二輪木箭又至，魚和尚不待箭矢射到，搶前一步，又將八箭接住，誰知木箭
    入手，竟是火勁全無，鼻中隱有硝磺之氣。轟隆一聲，八支木箭齊齊炸裂，煙霧飛屑將魚和
    尚一時籠罩。寧不空長笑道：「大師莫怪，這次可不是周流火勁，而是貨真價實的火藥了。
    」

    　　原來，寧不空知道魚和尚必能化解「周流火勁」，故此當先九箭，有意用了「木霹靂」
    。魚和尚連接兩次，已存定見：「每一箭均是如此。」不想此後八箭卻是特製火箭，箭桿中
    藏有火藥。前九箭不過是惑敵之計，後八箭才是致命殺招。

    　　陸漸悲怒莫名，正要撲上與寧不空拚命，忽見煙塵倏然四散，魚和尚的聲音悠然淡定：
    「寧施主無須客氣，還有何種伎倆，不妨一併使出來吧！」

    　　陸漸又驚又喜，定睛望去，只見魚和尚衣衫雖然破爛，肌膚卻無絲毫傷損。

    　　寧不空讚道：「如如不動，萬魔降服，大師好神通。」談笑間，弩箭盡發，密如飛蝗，
    其中或有「木霹靂」，或是特製火箭，交相混雜，難分難辨。

    　　魚和尚卻不再接箭，雙腿分開，擋在陸漸身前，雙拳神力所至，帶得箭雨彼此撞擊，一
    時間，落在陸漸眼中，有如在丈餘之外，築起一面無形障壁，壁外火光如雨，絢爛猶勝焰火
    。

    　　倏爾火雨驟歇，寧不空拋開弩箭，後退兩步，撐著一棵大樹，微微喘氣。陸漸心頭大喜
    ：「他的箭用光了。」

    　　魚和尚搖頭歎道：「寧施主，帶走這名劫奴，於你雖無好處，也無損害，你何苦執著至
    此？」

    　　「大師以為贏定了麼？」寧不空手按大樹，微微笑道，「要知木中藏火，進此林來，已
    入無邊煉獄。」

    　　魚和尚白眉軒舉，恍然道：「原來如此，寧施主佈局可謂深遠。」陸漸正覺不解，忽聽
    寧不空一聲長笑，身邊一棵合抱大樹猛然炸裂，木屑飛濺。魚和尚大袖疾揮，擋開木屑，身
    子卻被氣浪沖擊，晃了一晃。

    　　霎時間，四周樹木紛紛爆裂，魚和尚雙拳越掄越快，陸漸只覺兩股絕大氣流，一者向外
    ，一者向內，彼此撕扯，自己身處其中，大受其苦。他漸漸明白魚和尚話中的「佈局深遠」
    意在何指，敢情寧不空將自己引入密林，便已布下陷阱，只因他有「木霹靂」之能，密林中
    的樹木枝葉交纏，盤根錯節，「周流火勁」又是無遠弗屆，只需借一株樹木傳功，便可經由
    枝葉根結，引爆整座密林。

    　　火光沖天，暴鳴迭起，魚和尚雖憑「大金剛神力」將火光木屑隔在一丈之外，但隨寧不
    空內勁波及，細枝碎葉盡成火器，在魚和尚拳勁外遊走，時時尋隙而入，便如一團巨大火球
    ，裹著魚、陸二人，熊熊燃燒。不一陣，東南風起，火借風勢，其勢更強，灼人氣浪滾滾而
    來，「大金剛神力」的威力圈越見收縮，片刻之間，已縮至六尺。

    　　忽聽暴鳴聲中，傳來寧不空的笑聲：「大師也當知道，『周流六虛功』共有五要——時
    、勢、法、術、器。如今東南風起為天時、地處密林為地勢、『木霹靂』為功法、寧某的計
    謀為心術，雖無絕強火器，卻已深得『周流五要』中的四要。周流五要，得四者無敵，大師
    還不認輸，更待何時？」他說話之時，「大金剛神力」的威力圈已被壓迫至五尺之內，陸漸
    如處無邊煉獄，口舌乾燥，毛髮焦枯，端地酷熱欲死。

    　　忽聽魚和尚歎了口氣，道：「萬城主……」

    　　寧不空冷笑道：「大師熱昏頭了嗎？城主仙逝已久，你叫他做甚？」

    　　魚和尚聞如未聞，仍是淡淡地道：「萬城主，你若出手，只須三要，和尚便已拱手認輸
    ，又何須四要？火部寧施主雖得四要，和尚仍有可趁之機。」

    　　寧不空聽了，沒來由焦躁起來，喝道：「失心風的老和尚，有什麼可趁之機，有膽給寧
    某瞧瞧。」

    　　魚和尚嘴角微有笑意，喝一聲「有」，忽地右拳繞身，盪開火勢，左手食指當空一劃，
    五尺外的火焰如被凌空撕破，透出一個行書的「有」字。

    　　寧不空若有所覺，失聲道：「你……」不待他說完，魚和尚又喝一聲：「不。」在火幕
    中再寫一個「不」字。只聽他喝一聲，寫一字，食指如走龍蛇，由『有』字起始，從上而下
    ，在火幕中連綿寫出七個大字。「大金剛神力」經久不絕，一氣寫完，字字兀自透火而出，
    體格怪譎，筆勢雄奇，真如快劍斬陣，強弩破軍，岳聳浪峙，雷霆相爭。

    　　陸漸定睛一瞧，赫然竟是：「有不諧者吾擊之」。

    　　「啊呀……」這七字寫在火上，卻如寫在寧不空心頭，他目不能見，卻似生了一雙心眼
    ，瞧得清楚無比，忍不住慘叫一聲，「城主……」叫罷驚惶已極，雙手亂揮，驀地淒聲叫道
    ，「城主，不是我……不是我，都是他們……不是我，都是他們……」他大喊大叫，如癲如
    狂，跌跌撞撞向前飛奔，便是火燎衣發，也不駐足，頃刻間消失在密林深處。

    　　那火無人操縱，火勢頓弱。魚和尚拳勁所至，光焰無不泯滅，只見他左拳滅火，右手提
    起陸漸，大步行到無火之處，盤膝坐下，臉色灰白中透出濃重黑氣。

    　　陸漸回過一口氣，忽見魚和尚面色有異，脫口叫道：「大師，你沒事麼？」

    　　魚和尚睜眼笑道：「和尚不礙事，孩子，你真願跟我走麼？」

    　　陸漸點點頭。魚和尚歎道：「實話說，解開『黑天劫』，和尚並無十足把握。」陸漸大
    聲道：「我寧肯死了，也不再做寧不空的劫奴。」他本就痛恨這劫奴的身份，只是以往一人
    計短，無力對抗寧不空，此時魚和尚出手相助，令他本已絕望的心中重新燃起希望，只覺從
    此以後，自己再也不是孤身面對「黑天劫」，是故畏懼大減，勇氣倍增。

    　　魚和尚點頭笑道：「很好，你是個有骨氣的孩子，自從聽了你和織田信長的對話，和尚
    便知道，以你的本性，即便成為劫奴，也不會屈服於寧不空的淫威。『黑天劫』名為天劫，
    實為心劫，若無絕強心志，勢難免劫；若你沒有如此心志，和尚就算有心救你，也是枉然。
    」

    　　陸漸這才明白，魚和尚早先不肯露面，也有試探自己的意思。忽聽木屐聲響，轉眼望去
    ，但見一眾侍衛侍女擁著阿市走了過來，想是被方纔的爆炸聲引來。

    　　陸漸一見阿市，便覺愧疚，欲要說話，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兩人默默對視良久，陸漸終於道：「阿市公主，我要回大唐去了，你多保重。」

    　　阿市木然聽著，眼神漸漸淒楚起來。好半晌，她輕輕放下北落師門。那波斯貓向前走了
    兩步，又回頭瞧了阿市一眼，終於來到陸漸身前，陸漸俯身將它抱起，驀地瞧見，兩點晶瑩
    的淚珠，滴落在阿市足前。抬頭時，那白衣女子已轉過身去，瘦削雙肩微微顫抖，有如風中
    落葉。

    　　陸漸咬咬牙，站起身來，卻見魚和尚已在遠處相候，他長吸一口氣，向前走去。走了約
    莫十步，忽聽身後傳來一聲淒楚的叫喚：「陸漸！」

    　　陸漸身子一震，卻沒有勇氣回頭，舉目望去，前方林莽幽遠，尚有火後的餘燼，明明滅
    滅，照亮夜裡的前程，而身後的叫喊，卻終於化作斷續的哭聲。

    　　陸漸不知道，在這個戰亂頻仍的國度，這位嬌弱的女子，會面臨何種莫測的命運，他只
    知道，從今以後，無論何種劫難，自己再也無法和她並肩面對。

    　　想到這裡，陸漸只覺得心頭空落落的，一種無可名狀的傷感湧了上來，淚水模糊了他的
    眼睛。

    　　星漢天流，曉寒尤輕，夜幕下大地微微跌宕，連綿無盡。

    　　黎明前的道路分外漫長，魚和尚大步在前，也不知走了多久，東方微白之時，兩人在一
    處山坳歇了下來。魚和尚閉目入定，陸漸則感傷離別，無心言語，加之連夜苦戰，須臾便即
    睡去。

    　　睡夢間，忽覺週身激靈，陸漸猛地掙起，卻見曙色中，三道人影，一靜兩動，在遠處糾
    纏。那兩名動者快得出奇，繞著那靜者飛速盤旋。陸漸識得那靜者正是魚和尚，見他被人圍
    攻，一驚之下，操起身邊一根樹枝，正想上前相助，忽見那兩名敵人身法一滯，微微踉蹌，
    身形忽矮，消失不見。

    　　陸漸匆忙搶上，卻見魚和尚低眉佇立，腳邊多有刀痕足跡，只不見了那兩名敵人，不由
    得扭頭四顧，卻聽魚和尚歎道：「不用找了，那是伊賀的忍者，一擊不中，早已遠遁了。」

    　　陸漸聽得詫異，忽聽魚和尚又道：「陸漸，你扶我到那塊石頭上去。」陸漸聽他聲音發
    顫，更覺訝異，轉身扶著魚和尚，坐到一塊岩石上。魚和尚掩口咳嗽，陸漸分明看到殷紅鮮
    血自他指間湧出，不由駭道：「大師您受傷了麼？是方纔的忍者嗎？」

    　　魚和尚搖頭道：「伊賀忍者算不了什麼，還傷不了和尚。」陸漸道：「那便是天神宗，
    要麼就是寧不空。」

    　　魚和尚道：「天神宗宵小之徒，殊不足道。寧不空神通雖強，卻也無法傷我到這地步，
    我這傷，可久遠得很了。」

    　　陸漸見他神色黯然，不便多問，只得道：「大師，我始終想不明白，為何寧不空一見火
    中的那七個字，便嚇成那樣？」

    　　魚和尚道：「那七字，是我模仿『西城之主』萬歸藏的筆跡寫的，然後再以『他心通』
    的神通，將筆意滲透到寧不空心裡。和尚原本只想借萬歸藏的神威，震懾寧不空，令他的火
    部絕學露出破綻。不想他一見那七字，便嚇得落荒而逃，委實可怪。和尚至今也沒想得明白
    。」

    　　陸漸道：「那『有不諧者吾擊之』是什麼意思？我在寧不空的祖師畫像上也曾瞧過。」

    　　魚和尚吃驚道：「你瞧過西城的祖師畫像？」陸漸道：「火部、水部、山部、澤部的畫
    像，我都瞧過。」說罷便將當日聽命寧不空、察看畫像的經過說了。

    　　「原來如此。」魚和尚歎道，「難怪寧不空情願與和尚一決生死，也不肯放過你，他若
    不能降服你，也唯有殺你一途了。」

    　　陸漸驚道：「為什麼？」魚和尚道：「只因那些祖師畫像中藏有一個絕大的秘密，寧不
    空無論如何，也不想讓你洩漏出去。這也是天意昭然，若非水火交煎，便無法顯露圖中隱語
    ，若非寧不空雙目被毀，你也無法看到這四幅畫像了。」說著低眉垂目，若有所思。

    　　不一時，他忽地張眼笑道：「孩子，你愛聽故事麼？」

    　　「怎麼不愛聽？」陸漸也笑起來，「以前爺爺常給我說一些出海的故事，奇奇怪怪的，
    卻很有趣。」

    　　魚和尚道：「很好，此去海港，約有四日路程，我便給你講四個故事，這四個故事橫跨
    三百餘年，牽動億萬蒼生，其中的恩怨情仇，委實可悲可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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