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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 海

    　　　　　　　　　　　　　    【第二章】

    第2章 水火

        陸漸不及動念，翻身爬起，只見姚晴已被逼到屋角。

    　　胭脂虎連出狠招，均未湊功，心中也覺訝異，忽覺姚晴劍上餘勁綿綿，久而不絕，不由
    恍然笑道：「原來『玉髓功』也被你偷學了。」驀地勁蓄劍上，嗡的一聲，將軟劍絞住，喝
    一聲：「脫手。」

    　　姚晴虎口劇痛，軟劍從掌心一彈而出，悠晃晃插在書案上。胭脂虎一聲厲笑，長劍正要
    刺下，忽聽嘩啦一聲，側眼瞧去，一排書架迎面壓來。

    　　這一變故出乎胭脂虎意料，只見書頁亂飛，狀若飄雪，令她南辯東西，慌亂間身側風起
    ，竟被人攔腰抱住。胭脂虎被這一抱，身法頓滯。姚晴趁隙縱到案前，拔回軟劍。胭脂虎又
    驚又怒，低頭望去，來人卻是陸漸，當即掉轉劍鋒，向下刺出，不料長劍刺出之時，心頭倏
    迷，那劍鬼使神差，不中陸漸，反而奪的一聲，刺在身後牆上。

    　　胭脂虎驚疑萬分，不及拔劍，背心倏地一涼，一截軟劍透胸而出。她失聲慘哼，旋身揮
    掌，姚晴手刃大仇，喜不自禁，竟然忘了防備，被這一掌掃中，雖有「玉髓功」護體，仍覺
    痛不可當，軟劍再度脫手。

    　　胭脂虎抬腳踢開陸漸，低頭瞧著那截明晃晃、亮晶晶的劍尖，只覺一陣暈眩：「我便要
    死了麼……」再瞧四周，不止這書房，偌大的姚家莊都已是自己掌中之物，自己倘若死了，
    這辛苦得來的一切，豈不盡都化為泡影。

    　　剎那間，她滿心恐懼化為不甘，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叫，不顧軟劍尚在體內，跌跌撞撞奔
    將出去，尖聲叫道：「救命，救命……」她一猜到姚晴偷學「斷水劍法」，便生殺機，欲要
    置陸、姚二人於死地。又怕二人叫喊起來，引來旁人，是故進入書齋之前，便藉故將四周奴
    婢遣開，此時她雖然連聲叫喊，卻是無人答應。回頭一瞧，卻見姚晴從後追來，只嚇得亡命
    狂奔。

    　　那一劍雖未致命，卻已刺穿肺部，胭脂虎一旦奔跑叫喊，那血水便從傷處絲絲亂冒，在
    地上留下一條長長的血線，姚晴腳力雖有不如，但循血追趕，始終不曾落下。胭脂虎平時待
    人刻毒，積威甚重，那些下人忽見她披頭散髮，渾身浴血，胸背還插了一口軟劍，無不戰戰
    兢兢，望著她奔跑呼救，卻無一個膽敢上前。

    　　姚晴見胭脂虎如此悍戾，心中驚怒，但她為報殺母之仇，多年來忍辱負重，一朝得手，
    豈容此獠脫命，當下只顧咬牙猛追。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前廳，忽見廳中快步走出一名都雅男子，雙目微陷，眉稜高挑，身
    著大紅蘇綢壽袍，見狀面露驚色。胭脂虎一見那男子，一把扯住他衣袖，叫道：「江寒，江
    寒，小姐要殺我呢……」

    　　這都雅男子正是莊主姚江寒，胭脂虎在他髮妻死後，趁虛而入，多年來與他頗有曖昧，
    當此性命交關，竟然忘了身份，喚出平日私密時的暱稱來。姚江寒聽得眉頭大皺，忽聽姚晴
    叫道：「爹爹，別聽她胡說，她本領那麼大，女兒怎麼殺得了她？必是她失血太甚，腦子也
    糊塗了。」

    　　姚江寒掉頭望去，但見女兒俏立遠處，儀態嬌弱，不覺疑惑道：「小陳，阿晴說的是，
    她不會武功，怎麼殺得了你？」

    　　胭脂虎急道：「她……」忽覺創口劇痛，竟說不出下去。姚晴瞧出便宜，忙道：「爹爹
    ，你糊塗了麼？阿姨傷這麼重，還不快給她止血包紮。」

    　　姚江寒見她關切神態，更無懷疑，定睛一看，只見那一劍刺穿左肺，氣血噴湧，已無生
    理，不覺心頭一慘，歎道：「小陳，究竟是誰害了你，我給你報仇。」

    　　胭脂虎重傷奔跑，血流殆盡，又傷在肺部，難於說話，只得指著姚晴，奮力欲言，不料
    姚晴搶先道：「我知道了，阿姨是說，傷她的賊人往那個方向逃了。」邊說邊對著身後胡亂
    指畫，又向莊丁道：「呆著做什麼？還不去追……」眾人也不知究竟，順她所指，沒頭蒼蠅
    般亂碰。

    　　胭脂虎怒急攻心，只覺眼前發黑，拚命鼓起餘力，欲要吐聲，姚晴早已踅上前來，淒然
    道：「爹爹，再不救，阿姨就活不成啦……」說罷握住劍柄，咻的一聲，將軟劍抽了出來，
    胭脂虎中氣陡洩，創口血濺三尺，只聽得姚晴尖叫一聲：「爹爹，止血。」繼而頭腦一空，
    再無知覺。

    　　姚江寒放下胭脂虎，惡狠狠瞪著女兒，厲聲道：「蠢丫頭，中劍之人，拔劍即死，你不
    知道嗎？」姚晴也似乎驚得呆了，顫聲道：「怎麼，她死了？是，是我害了她？」言畢秀目
    一轉，竟滾下兩行淚來，「我，我只當若不拔劍，怎麼止血……」

    　　姚江寒聞言醒悟：「是了，這孩子不會武功，對這些打殺之事更是一竅不通，我怪她作
    甚。」當即拍拍她肩，歎道：「罷了，不知者無罪。再說你便不拔劍，她傷得太重，也活不
    了啦，早些拔劍，也是解脫。」

    　　姚晴仍是啜泣，姚江寒瞧得暗暗點頭：「小陳平日對她關懷有加，這孩子為她傷心落淚
    ，足見有情有義，不負小陳教誨一場。」殊不知姚晴此時大仇得報，喜極而泣，繼而想起亡
    母的冤屈，是故姚江寒越是安慰，她越是大放悲聲，淚如雨落。

    　　姚江寒天性涼薄，對胭脂虎之死，初時有些難過，但片刻也就淡了，見姚晴久久哭泣，
    甚覺不耐，揚聲喝道：「那位朋友，敢來我姚家莊殺人，真有膽的，便出來與姚某見個高下
    。」他這一聲蓄足內力，端地全莊皆聞。

    　　許久無人回應，他身旁一名藍袍道士拈鬚道：「姚施主高估這兇手了，試問當今武林，
    有幾人敢捋『千江不流』的虎鬚，施主若不叫他出來，也還罷了。這一叫，只怕那兇手反倒
    嚇得落荒而逃，跑到幾十里外去了。」

    　　眾賓客皆笑道：「不錯不錯。」姚江寒被這道士的馬屁拍得心中舒服，佯歎道：「清玄
    道長過獎了，姚某這手微末劍法，豈能入嶗山高人的法眼。至於『千江不流』這四個字，更
    是江湖朋友的謬讚，各位再也休提。」

    　　清玄道人笑道：「姚施主過謙了，施主身為江南第一快劍，一劍既出，千江絕流，那是
    武林同道的公認，與和闐『百日無光』裴玉關的『滅焰刀』可謂並轡當世，各佔春秋。」

    　　姚江寒淡淡地道：「姓裴的不過一介蠻夷，會兩招三腳貓刀法，便自號『百日無光』，
    分明是衝著姚某來的，若然有暇，姚某倒想去和闐走一遭，見識一下塞外風情。」

    　　場中一靜，眾賓客面面相覷，清玄道人不料姚江寒如此自負，自己馬屁拍在了馬腿上。
    忙笑道：「雖說裴玉關與莊主齊名，本事卻未必相當。只說兵器，劍者雍容華貴，為兵中之
    君，乃是資兼文武、君臨天下的王者之器，至於刀麼，雖說號稱兵中之帥，但將帥再驍勇，
    也不過是君王手中的棋子。裴玉關以刀為兵器，與莊主一比，氣度上便差了不止一籌。」

    　　眾人見他轉口之間，不僅將前言的過失輕輕補上，抑且馬屁工夫更進一層，心中均感佩
    服。姚江寒更覺身心俱爽，哈哈笑道：「那麼道長使槍，又是什麼？」

    　　清玄道人還沒張口，姚江寒已截口笑道：「槍是兵中之賊，正配得上你這伶牙俐齒的老
    毛賊。」

    　　眾人哄然大笑。清玄道人心中大怒，但轉念又想，這姓姚的若不將自己當成了至交親信
    ，決不會如此言語無忌，再想此人家財豐厚，威名遠播，與他親近大大有利。一念及此，心
    意頓平，也隨著眾人大笑。

    　　姚江寒忽地面色一沉，朗聲道：「所謂兵來將當，水來土掩。雖說有對頭來了，咱們卻
    不能失了氣度，茶照喝，話照說，戲照看，瞧他奶奶的還有什麼伎倆。」

    　　當下吩咐莊丁收了胭脂虎的屍體，大馬金刀當堂一坐，又命姚晴在身邊看茶，以示無所
    畏懼。眾人無不惴惴，但見他氣度傲岸，也只得分頭坐下。

    　　姚江寒啜一口茶，笑道：「這戲班是姚某專程從昆山重金請來的，曲妙人美，諸位可得
    瞧仔細了。」又問身旁小廝，「下一折戲是什麼名目。」那小廝道：「虎牢關。」

    　　「好戲。」姚江寒笑道，「三英戰呂布，方顯我江湖豪傑的氣概。」

    　　姚晴卻心知並無什麼對頭，她大仇得報，再無牽掛，只念著陸漸尚在書齋之中，也不知
    道他是否機靈些，趁亂走了，只苦於脫身不得，無法去瞧。

    　　發愁間，忽見對面戲台上不鼓不樂，出來一個白甲小生，手持畫戟，走路一步一拖，慢
    慢悠悠。

    　　「這就是呂布？」姚江寒大大皺眉，「聽說那廝也是條好漢，怎麼演得死樣活氣的。」

    　　清玄道人笑道：「呂布三姓家奴、無義匹夫。雖說在馬上能征慣戰，但若到了馬下，卻
    也未必是莊主的敵手。」

    　　「那是自然。」姚江寒點頭道，「就算是馬上，道長的追魂槍他也未必敵得住。」清玄
    道人哈哈大笑，連稱過獎。他二人藉著古人，彼此吹捧，眾人雖覺好笑，卻無人敢掃二人之
    興。

    　　只見那台上靜悄悄的，「呂布」仍在轉圈，他步子奇怪，左腳向前大大跨出，右腳再慢
    慢拖上，直到與左腳併攏，繼而右腳又跨一步，左腳再慢慢跟上。

    　　台下諸人越瞧越覺驚詫，姚江寒怒道：「怎麼回事？既是三英戰呂布，三英呢？既是唱
    戲，鼓呢，鑼呢？」

    　　話音方落，那「呂布」忽地躍起丈餘，刷的落在台下，仍以怪異步法，向廳中走來。

    　　廳前的莊丁一瞧，紛紛鼓噪起來：「反了反了，演戲的怎麼演到檯子下面來了？」

    　　廳中豪傑卻無不失色，這「呂布」一躍丈餘，遠非戲子所能。清玄道人騰地站起，喝道
    ：「拿槍來。」一伸手，身旁道童將一條爛銀長槍遞到他手心。

    　　那「呂布」越走越快。「攔住他。」眾莊丁哄然大叫，不料那「呂布」驀地張口，吐出
    一道銀練也似的水箭，正中一名莊丁額頭。那莊丁身子一抖，目光忽變呆滯，如那「呂布」
    一般，拖著步子，向廳內走來。

    　　只見「呂布」頻頻張口，莊丁但凡近身，均被水箭射中，繼而神情怪異，步履整齊，隨
    著他走進大廳。

    　　廳中豪傑見此情形，不禁臉色發白，唯有姚江寒力持鎮定，高聲道：「閣下有何貴幹？
    」

    　　那些拖步之人聞言足下一頓，齊齊張口發聲：「不空，不空。」聲音瘖啞，迥異人聲。
    姚江寒聽得寒毛豎起，喝道：「不空？什麼不空？」。

    　　「裝神弄鬼！」清玄道人忽地抖槍，槍尖譬如毒蛇，悄沒聲息洞穿那「呂布」的胸膛。

    　　眾豪傑原本心存畏懼，沒料清玄道人一槍得手，均是精神大振，方要喝彩，忽見那「呂
    布」面露詭笑，口唇翕張，眾人均叫：「道長當心。」

    　　清玄道人早有防備，槍尖退出，如風後掠。不料那「呂布」並未噴出水箭，只是體內嘩
    嘩有聲，彷彿水流晃蕩，中槍之處卻是空洞洞的，竟無鮮血流出，眾人被這異像驚得呆了，
    忽見兩道清泉自「呂布」口中、創口先後洩出，轉眼流了一地，那「呂布」就似被抽乾的皮
    囊，肌膚五官，慢慢塌陷下去。

    　　這情形較之以前詭異十倍，眼瞧著地上清水並未四面流淌，卻似被某種無形之力沖激，
    筆直如線，向著清玄道人流來。

    　　清玄道人槍法雖強，卻只能刺殺有形之物，面對這無形之水，不覺傻眼，忽聽姚江寒喝
    道：「快退，別碰那水。」清玄如夢初醒，騰地後躍，不料那水如影隨形，須臾到他足前。
    清玄躲避不及，情急生智，猛然縱起，奪的一聲，銀槍釘入地裡，然後一個觔斗，單足立定
    槍尾，雙袖凌風，形如一隻展翅蒼鷹。

    　　眾人見他想出如此奇法，不由得齊叫一聲好。清玄驚魂初定，聞得喝彩，微感得意，正
    想躍往房梁，忽覺腳心一涼，微有潮意。

    　　眾人見清玄立在槍端，就似定住了一般，動也不動。而那「呂布」眼珠窩陷，枯萎肌膚
    如一張薄紙貼在身上，越顯得狀如骷髏，唯有創口水流不絕湧出。驀然間，他撲通後仰，人
    倒泉絕，地上流水卻似有靈性，仍是綿綿前湧，聚於槍下。

    　　姚江寒眼力過人，忽覺不對，那水流到槍尖，便不再流，初以為順著槍眼滲入土地，此
    時才覺那水竟是逆流而上，直至槍尾。只因槍為銀槍，與流水同色，一時竟未察覺。

    　　姚江寒暗叫不好，忽聽波的一聲，清玄腰帶斷裂，身子如充了氣一般鼓脹起來，頃刻之
    間，寬大道袍已被撐滿。

    　　刷，姚江寒拔劍。

    　　蓬，清玄如鼓足了氣的皮球，爆裂開來，血雨四濺，鋪天蓋地。

    　　但姚江寒更快，他號稱「千江不流」，劍法之快，冠於江南。頃刻間劈出六劍，那射來
    的血雨似被無形堅壁阻了一阻，簌簌彈開，在他身前散成一個半圓。

    　　這六劍幾乎耗盡姚江寒平生所學，縱然自保，仍覺渾身虛軟。轉眼一觀，不由面無血色
    ，廳中親友無聲無息，已然盡數倒斃，渾身上下如中無形箭鏃，佈滿細密血洞。

    　　姚江寒驚懼交集，厲聲叫道：「是誰？是誰？與姚某有何仇恨，不妨出來，見個高下。
    」他仗劍團團亂轉，如瘋如狂。姚晴在他身側，得他六劍之力，也躲過一劫，卻已驚得魂飛
    魄散，忽見父親如此情形，急道：「爹爹，快逃。」

    　　姚江寒打個哆嗦，喃喃道：「不錯，快逃。」轉身拉著姚晴，向廳外飛奔，忽見廳前莊
    丁散成半圓，走將過來，一個個面孔腫脹，目光呆滯，與那「呂布」神色相近。姚江寒有清
    玄道人的前車之鑒，豈敢再刺，抱住女兒，從莊丁頭頂掠過。落到廳外。

    　　腳才落地，姚江寒忽生警兆，一掉頭，只見四面八方立滿了人，中有莊丁護院，丫環僕
    婦，甚至從蘇州請來的戲子也在其中，一個個神色呆滯，如行屍走肉般拖步行來。

    　　姚江寒胸中劇痛，情知莊內已生絕大變故，再一抬頭，卻見莊門不知何時，緊緊閉合，
    幾把大鎖，從內鎖起。

    　　姚晴也覺駭然，忽見父親神色怔忡，手中劍緩緩垂了下來，忙道：「爹爹，快走呀？」

    　　姚江寒慘笑道：「走？哪裡走？沒瞧見麼？人家是要滅了咱們姚家莊呢。」姚晴心中咯
    登一下，生出徹骨寒意：「為何胭脂虎剛死，便出現如此怪事？據說惡人死後，就會變成惡
    鬼，莫非胭脂虎這大惡人死後也化身厲鬼，向我報仇麼？」她平日雖不信鬼神，但眼前情形
    太過詭異，無法解釋，不由得銀牙一咬，大聲道：「胭脂虎，殺的你的人是我，冤有頭債有
    主，你變鬼索命，不要連累別人。」

    　　姚江寒吃驚道：「阿晴，你說什麼？」姚晴淒然一笑，說道：「胭脂虎害了娘，我殺了
    她償命，她背上的劍是我刺的。」

    　　姚江寒怒道：「難怪小陳說你殺他，你娘是病死的，關她什麼事？小陳與你娘親如姊妹
    ，怎麼會害她？」姚晴冷笑道：「你這個大糊塗蛋，什麼都不知道。」

    　　姚江寒勃然大怒，厲聲道：「死丫頭反了？左右一死，我先殺了你，清理門戶。」他素
    來驕狂，忽然遭此挫折，不覺心性大變，只覺人人可恨，人人該殺，長劍一擺，竟向女兒刺
    下。

    　　姚晴不料父親不顧父女情分，狠下毒手，只驚得呆了，休說躲閃，眨眼也是不及。才覺
    劍風飆起，那劍鋒已貼頸而過，寒氣森森，砭肌刺骨，剎那間，忽覺有人將她奮力一拉，向
    後拖出。

    　　姚晴回頭望去，卻是陸漸，他身旁立著那懷抱波斯貓的紅衫夷女。再瞧父親，見他瞪著
    自己，面目凶狠，舉劍嗖嗖疾刺，可惜出劍之時便已偏了，怎麼也刺不到自己身邊。

    　　陸漸怪道：「仙碧姊姊，他怎麼了？」那夷女歎道：「我用『亂神』之術擾亂了他的神
    智，他看得見，卻刺不著。」

    　　「陸漸！」姚晴驚魂初定，又覺憤怒，「你竟然勾結妖女。」

    　　陸漸訕訕道：「阿晴，仙碧姊姊不是妖女，剛才多虧她救你，要麼……」

    　　「誰希罕她來救？」姚晴大聲道，「我被，我被爹爹殺了更好。」說到這裡，淚水卻順
    著雪白的雙頰，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仙碧冷笑道：「我也不希罕救你，只瞧著陸漸的面子。」姚晴聽了這話，沒來由心頭一
    酸，氣道：「陸漸，你再叫她一聲姊姊，我從此再不理你了。」陸漸瞧瞧仙碧，見她含笑不
    語，再瞧姚晴，卻是秀目含嗔，心中好不為難，說道：「阿晴，仙碧姊姊救過我的命，若不
    是她，你也殺不了胭脂虎的。」

    　　姚晴露出迷惑之色，正要細問，卻聽仙碧淡淡地道：「陸漸，別說廢話。」陸漸歎了口
    氣，再不多言。

    　　原來，陸漸見姚晴追趕胭脂虎，欲要跟隨，卻覺頭暈目眩，他推倒書架、抱住胭脂虎，
    幾乎耗盡平生氣力，更被胭脂虎踢中膝蓋，疼痛難起。正覺焦急，忽見紅影閃動，一名女子
    玉立身前。

    　　陸漸識得是那林中曾見的紅衫夷女，好不奇怪，問道：「你怎麼來的？」

    　　「我怎麼不能來？」那夷女笑吟吟地道，「姚家莊又不是什麼龍潭虎穴。」陸漸掙了一
    下，卻爬不起來，急得眼裡淚花兒亂滾。

    　　「傻小子！」那夷女歎道，「你真那麼喜歡這個阿晴？」陸漸面紅耳赤，訥訥地說不出
    話。那夷女搖頭道：「這少女年紀雖小，但心機深，手段狠，許多大人也比不上，你若喜歡
    她，將來一定會吃大虧。」

    　　陸漸搖頭道：「我不怕。」那夷女道：「她騙你，你也不怕？」陸漸仍是搖頭。那夷女
    又道：「若要殺你呢？」陸漸猶豫一下，問道：「她怎麼會殺我？」那夷女道：「人心有時
    候奇怪的很，這阿晴又不是一般的女孩子，若她發覺有比你更重要的物事，說不準就會害你
    。」

    　　陸漸似懂非懂，想了想，歎道：「要是這樣，我便讓她殺好了。」

    　　那夷女望著他，眼神微微散亂，忽地歎道：「真是傻子。只不過，若天底下的男子都如
    你一般，這世上也不會有那麼多可憐的女子了。」說罷流露淒涼之色，又歎一口氣，扶起陸
    漸，陸漸只覺得後心被她按住的地方熱乎乎、麻酥酥的，忽地一股熱氣鑽進去，禁不住啊的
    一聲叫喚起來。夷女笑道：「別怕，起初有些難過，以後卻很舒服。」

    　　陸漸只覺那股熱氣在體內鑽來鑽去，漸漸有了力氣，膝蓋上的痛楚也似乎消散了，直待
    那夷女撤手，他舒展手足，但覺遍體舒泰，不由喜道：「姊姊果真不騙人。」

    　　那夷女道：「那也未必，但我只騙聰明人，不騙傻子。」陸漸委屈道：「人人都說我傻
    ，我真的傻麼？」夷女笑道：「你就算不傻，也太老實。」說罷招招手道：「北落師門。」

    　　樑上應聲跳下一隻雪白的波斯貓，鑽進夷女懷裡。陸漸奇怪道：「它叫北落師門？」夷
    女點頭笑道：「它是南天眾星之王，最亮的北落師門。」陸漸道：「它是貓，又不是星星？
    」夷女笑道：「它和星星一樣了不起，方纔若不是它，你就活不了啦，它救了你的命，你可
    得好好謝它。」

    　　陸漸恍然大悟，想到方才自己動彈不得，這波斯貓突然出現在房樑上，然後自己便能動
    了。若非如此，自己與阿晴絕難活命。雖然不知這小貓如何救了自己，但夷女這麼說了，那
    就必然不假。當下恭恭敬敬向那貓兒鞠了一躬，說道：「北落師門，謝謝你了，待我幫完阿
    晴，就打最好的魚給你吃。」

    　　說罷又向夷女鞠了一躬，轉身便走。夷女笑道：「你去幫那小丫頭麼？」陸漸嗯了一聲
    。夷女道：「你知道她們去哪裡？」陸漸不覺搖頭。夷女歎道：「真是傻子。」說罷托住他
    肘部，陸漸渾身一輕，蹈虛而起，奇怪間，一陣風迎面吹來，陸漸眼中倏迷，張眼之時，身
    子已在書房門外。

    　　陸漸奇道：「姊姊，你做什麼？」那夷女笑道：「帶你去找小丫頭呀。」陸漸好不感激
    ，說道：「姊姊，我叫陸漸，你叫什麼名字。」夷女笑道：「我叫仙碧。」

    　　陸漸奇道：「你的名字好怪，跟你的模樣一般，都很奇怪。」仙碧道：「有什麼好奇怪
    的，我出生在很遠很遠的西方，你若去哪裡，人家也覺得你很奇怪呢。」陸漸想了想，問道
    ：「是波斯還是大秦？」仙碧咦了一聲，怪道：「你年紀小，知道的卻不少。」陸漸道：「
    我爺爺是一位海客，他說西方最遠的是大秦，第二就是波斯。」

    　　仙碧歎道：「我的故鄉可要遠許多。你們大明的官兒，在萬國地圖上稱它英吉利。」

    　　陸漸不覺神往：「將來我有了海船，定去姊姊的家鄉看一看……」忽覺身形一頓，抬眼
    望去，但見仙碧神色驚詫，正欲發問，忽被仙碧摀住了嘴，她的手溫暖柔軟，手上幽香如蘭
    ，；聞起來十分舒服。

    　　仙碧閃到假山後，輕聲道：「陸漸，你不覺得奇怪麼，走了這麼遠，也不見人。」

    　　她如此一說，陸漸也想起來，沿途行來，果然不見有人。忽聽仙碧道：「噤聲。」陸漸
    只聽得嘩嘩輕響。透過假山縫隙望去，但見兩個丫環從左方走來，步子奇怪，一腳跨出，另
    一腳慢慢拖上。

    　　仙碧待丫環去遠，皺眉道：「我來晚了。」話音方落，忽地攙著陸漸，縱身躍起。只聽
    波的一聲，一道銀亮水箭射中假山，水花四濺，石屑紛飛。陸漸回頭望去，卻是一個青衣莊
    丁，面皮浮腫，眼神呆滯，忽又抬頭，口中吐出一道水箭。仙碧落在假山頂上，一揮袖，那
    道水箭在半空中似被無形之力裹住，變成一團亮晶晶的水球，滴溜溜凌空旋轉，竟不墜下。

    　　那青衣莊丁口中水箭綿綿不絕，勢成一道水柱，與那水球相連，以至於水球不斷膨脹，
    漸有頭顱大小，始終懸空，不曾下墜。陸漸卻覺仙碧的身子滾燙起來，抬頭望去，她雪白的
    雙頰不知何時染了一層明麗的霞色，碧眼流光，燦若星斗。那莊丁的肌膚卻眼瞧著乾枯下去
    ，陸漸見此奇景，不由驚叫起來。

    　　兩人一上一下，僵持了數息工夫，那水球便漲到栲栳大小，仙碧忽吸一口氣，水球遽然
    下沉，水球旋轉跳躍，似欲掙脫墜勢，但那地裡彷彿蘊藏絕大吸力，水球越轉越小，頃刻之
    間，盡數化入土中，只留下一點濕痕。與之同時，那莊丁向前一撲，再不動彈。

    　　仙碧抹去額上細汗，低聲道：「好險。」陸漸心子撲撲直跳，指著那莊丁，道：「他怎
    麼了？」仙碧道：「死了。」

    　　陸漸一驚，卻聽仙碧喃喃道：「今日糟了。」陸漸奇道：「你說什麼？」仙碧歎道：「
    陸漸，我幫不了你啦，莊裡來了一個大惡人，我應付不了，這個莊子怕要毀了。」

    　　陸漸吃驚道：「他跟姚家有仇嗎？」仙碧搖頭道：「仇卻沒有，但他此次前來，全為搶
    奪一件緊要物事，卻又害怕搶不到手，於是便用了一個極惡毒的法子，不惜陪上莊裡所有人
    的性命。」

    　　陸漸心跳更劇，吃力地道：「全莊的性命，那……那阿晴呢？」仙碧淡然道：「她麼，
    怕是已經死了。」陸漸臉上血色盡失，大聲道；「我不信……」

    　　仙碧道：「我騙你作甚，我本也為那件物事而來。但那個大惡人知道我來了，便借這莊
    丁示威，讓我知難而退，他若不用這等惡毒法子，有北落師門助陣，我還能一戰。如今留在
    這裡，只會與這莊丁一般下場……」

    　　她忽覺陸漸奮力掙扎，不由生氣道：「你明知白白送死，也要去麼？」陸漸眼眶一紅，
    驀地流下淚來，咬牙道：「她若死了，我也不活……」

    　　仙碧不解道，「那小丫頭到底有什麼好，值得你為她送命？」

    　　陸漸臉一紅，低頭道：「我也不知為什麼，只要見了她，便覺十分歡喜，若不見她，心
    中便空空的，好像丟了什麼。」

    　　仙碧聽到這裡，不由歎了口氣，心道：「若是那人對我有這孩子對那丫頭一半，我也不
    枉此生了。」

    　　她想到此處，忽一咬牙，嬌叱道：「北落師門，亂神。」那波斯貓輕叫一聲，黝黑的瞳
    仁變成一道細縫。

    　　仙碧托起陸漸，飛身縱起，嗖嗖兩聲，兩道水箭凌空射來，彼此撞在一處，晶光四溢，
    仙碧一拂袖，將那團水花掃落，只見銀光閃動，又有十餘道水箭激射而來。但無一中的，紛
    紛落在近旁。仙碧喝道：「坤元。」北落師門的瞳子應聲收縮，銳如針尖。

    　　剎那間，陸漸身周氣流急速旋轉起來，屋頂青瓦似被無形異力牽引，沖天而起，密密層
    層，結成兩道屏障。

    　　忽見黑影閃動，七個僕婢竟爾躍上房頂，矯捷若飛，碗口粗細的水箭從口中吐出，水箭
    近身，屋瓦皆碎。北落師門喵的一聲，頸毛豎將起來，仙碧臉色倏地煞白，一頓足，躍起丈
    餘，飄若紙鳶，落在那些僕婢身後，袖間吐出一道銀虹，陸漸只聽破空銳響，回頭望去，只
    見那些僕婢的頭顱骨碌碌滾將下來。

    　　陸漸駭然道：「你，你怎麼殺人？」仙碧手中多了一口細長軟劍，喘氣道：「別大驚小
    怪，他們不過是活死人，一旦成了水鬼，人便算死了。」說話間，又有十個僕婢躍上房頂。

    　　仙碧緊了緊手中之劍，露出一絲苦笑。方纔那七道「水魂之劍」聚合了七名「水鬼」的
    渾身精氣，威力奇大，仙碧雖然擋下，內息卻大受震盪，一時被逼出劍。但「水魂之劍」變
    化莫側，無孔不入，只有她本身所修的內功方可抵禦，若以尋常兵刃應敵，稍不留神，便為
    所乘。

    　　為難間，忽見遠處火光沖天，一閃即滅，那些「水鬼」若受無形召喚，紛紛縱身下房，
    一躍丈餘，向遠處奔去。

    　　仙碧面露喜色，攙起陸漸向前飛奔，她料想胭脂虎若要求援，必尋姚江寒，當下直奔前
    廳。奔走間，忽見許多「水鬼」也向前廳奔去，不由暗暗吃驚，忽聽一聲悶響，不由花容慘
    變，失聲叫道：「敗血之劍！」足下一急，搶到前廳房頂，探頭一瞧，卻見姚氏父女被水鬼
    團團圍住，正在爭論什麼。

    　　仙碧見姚晴無恙，不覺鬆了口氣，陸漸更覺歡喜，正要叫喊，忽見姚江寒面露殺機，舉
    劍便向姚晴刺出。

    　　仙碧身經百戰，一瞧姚江寒神色，便覺不妙，急急發動「亂神」之術。姚江寒心神震動
    ，一劍刺偏，仙碧飛身縱下，始一落地，陸漸便冒死搶出，將姚晴拉回。

    　　誰知姚晴傷心之餘，竟將滿腹怨氣發在仙碧身上。仙碧冒險救人，反落得如此下場，真
    是哭笑不得，一時也懶得分辯，只是冷笑。

    　　姚晴見父親舉止癲狂，又是傷心，又覺難過，忍不住道：「妖女，快解了我爹的妖術。
    」仙碧越發氣惱，心道：「若不是我的妖術，你能活麼。」賭氣之下，解開亂神之術。

    　　秘術方解，精芒電閃，姚江寒忽地一劍掣空，直刺而來。他號稱「千江不流」，仙碧雖
    有奇能在身，倉猝之間，也躲不過如斯快劍，只來得及讓過胸口要害，血光乍現，肩頭已被
    貫穿。

    　　原來姚江寒心神被擾，雙耳猶聰，眾人所說，均然聽見，只疑這種種怪事，都是仙碧所
    為，心道擒賊擒王，是以秘術一解，揮劍便刺。

    　　仙碧長劍及體，便應勢後掠，長劍脫出體外，痛得她幾乎昏了過去，卻見姚江寒二劍又
    至，又聽陸漸失聲驚呼，當下奮力一滾，滾到一名「水鬼」身後。

    　　那些「水鬼「不知為何，聚在那裡動也不動。姚江寒心有所忌，長劍繞過水鬼，再刺仙
    碧。仙碧連滾兩滾，肩窩血如泉湧，忽覺懷中一空，北落師門已跳了出去。

    　　姚江寒專注仙碧，渾不防那只波斯貓躬身翹足，頸毛直豎，眼中發出幽幽藍光。姚江寒
    正想使一招「偷龍轉風」，不料腦中一空，竟忘了如何使法。他呆了呆，劍勢一緩，又被仙
    碧脫出劍底，急變招「長空擊鷹」，但使了半招，竟又忘了下半招如何繼續。姚江寒驚怒交
    迸，再變「芝蘭玉樹」、「疾風驟雨」、「白駒過隙」、「吉光片羽」……不料每招均只使
    得小半，後面大半怎也想不起來。「斷水劍法」原有七十二招，待得姚江寒使到第七十二招
    時，猛然發覺，自己一招完整的「斷水劍法」也想不起來了。

    　　陸漸見仙碧遇險，正想拚死救護，誰知姚江寒一招「偷雞摸狗」使了半招，忽又變成「
    刺麻雀」，「刺麻雀」使了不足一半，又變成「蘑菇大樹」，總之直到「馬毛鳥羽」，每一
    招陸漸都認得，但每一招姚江寒均未使足，長劍居空揮舞，總不刺出。

    　　陸漸瞧得驚訝，姚晴也睜大秀目。忽見姚江寒步履踉蹌，長劍下垂，眼中茫茫然一片。
    彷彿失了魂魄。陸漸搶上前去，扶起仙碧。姚晴也扶住父親，卻被姚江寒使勁摔開，只見他
    擰著眉頭，似乎遇上莫大難題，口中喃喃道：「下一招呢，下一招是什麼呢？」

    　　姚晴急道：「爹爹，你怎麼啦？」

    　　仙碧止住血，回過氣來，臉色慘白如紙，聞言歎道：「他中了絕智之術，一身劍法已經
    廢了。」見姚晴不信，心中冷笑，揚聲道：「陰師兄，你志在火部的祖師畫像，小妹如今無
    力再爭，還望陰師兄放小妹一條生路。」

    　　忽聽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嘎嘎笑道：「仙碧師妹說這話晚了些。『水魂之陣』，一入陣中
    ，便為水鬼。你不但闖陣，還擾亂為兄的陣法，以致寧不空火遁逃匿，當真罪不可赦。嘿嘿
    ，不過為兄憐香惜玉，暫不殺你，待會兒閒下來，再跟你說幾句體己話兒。」那人語聲飄忽
    ，彷彿每說一字，便換一個方位，說完這番話，竟換了數十個方位仙碧聽出他話中淫褻之意
    ，心頭打了個突，冷笑道：「你有什麼好話，還不是打我『地部』祖師畫像的主意。」

    　　那姓陰的笑道：「仙碧師妹聰明，畫像自然要的，但師妹天生美貌，更有異域風情，為
    兄也是傾慕已久了。」

    　　仙碧啐道：「少說這些不尷不尬的廢話。你今日也太過惡毒。『水魂之陣』是水部禁術
    ，當年城主滅你水部，便是因為此陣以活人化劍，太傷陰德。再說，姚家莊的『斷水劍法』
    源自先天八劍的『坎劍道』，論起來也算你水部旁支，你竟不念香火之情，滅他滿門。」

    　　那姓陰的冷冷道：「這姓姚的既是我部旁支，劍法卻叫『斷水』，綽號又叫『千江不流
    』，大干老子之忌，水若斷，江不流，我水部神通如何施為？哼，滅他滿門，也是活該。至
    於那姓萬的老鬼，還說他作甚？就算他仍在人間，我『水魂之陣』已成，他又能奈我何？」

    　　仙碧嗤的一笑：「水部始終改不了井底之蛙的脾性，城主已通天道，周流六虛，法用萬
    物，水部螢火之光，豈能與皓月爭輝。」

    　　那姓陰的略一沉默，冷冷道：「你自尋死路，可怪不得人。」

    　　仙碧神色陡變，一手按地，喝道：「坤元。」地上青磚陡然掀起，築成一道內凹外凸、
    密不透風的堅壁。同時間，水鬼們齊齊張口，「水魂之劍」四面射來，青磚粉碎，水箭紛紛
    彈開。

    　　仙碧身受重傷，使出一次「坤元」，已無力再使，正當此時，忽聽一串爆鳴，西北角三
    棵垂柳齊齊著火，騰起數丈烈焰，卻只一霎，水箭噴至，烈焰頓滅。

    　　那姓陰的冷冷道：「寧不空，你的『火龍子』又少了三顆？」數十道「水魂之劍」忽地
    射出，擊中一面牆壁，牆壁碎裂，火光迸出，一名青衣人跳將出來，渾身霧氣蒸騰，情狀狼
    狽。

    　　那姓陰的哈哈笑道：「妙啊，又少一顆。」

    　　忽聽仙碧喀的一聲，吐了一口鮮血，肩窩鮮血不絕流出，雪白的雙頰透出青灰之色。陸
    漸將她扶住，急道：「仙碧姊姊，你，你怎麼了。」

    　　仙碧搖搖頭，慘笑道：「寧師兄，可惜，功敗垂成。」那青衣人青衣方帽，儀容豐偉，
    聞言點點頭，臉上卻冷冷淡淡，殊無喜怒。

    　　姚晴瞧得青衣人，吃驚道：「寧賬房，是你？」

    　　那青衣人正是姚家的賬房，聞聲瞥她一眼，淡然道：「晴小姐受驚了。」姚晴奇道：「
    你就是寧不空？」那寧賬房不再理她，揚聲道：「陰九重，出來吧，我不信你全無損傷。」

    　　那姓陰的哼了一聲，眾人眼前一花，莊門前多了一名灰衣人，他面目腫脹，神色呆滯，
    與那些水鬼竟無二致，只是衣衫上多了幾個燒焦的孔洞。

    　　「寧不空。」陰九重冷冷道：「就是這幾個破洞，也虧得有地部的娘兒們幫你。」

    　　原來寧不空施展火遁，藏在暗處。陰九重雖也知他便在附近，卻不知詳細方位，故也隱
    匿蹤跡。二人一時勢成僵持。仙碧深知其理，故意出言激怒陰九重，陰九重即便說話，也用
    上「流音術」，不令人捉摸到聲音來源，可一旦發動「水魂之陣」，氣機流轉，頓時暴露藏
    身之處。

    　　寧不空見機，連發三枚火龍子，本指望一擊必殺，只需陰九重一死，這「水魂之陣」立
    時告破。此時忽見陰九重衣衫雖破，身子卻是無損，不由得暗暗納悶。忽聽仙碧低聲道：「
    寧師兄，他練成了『無相水甲』。」

    　　寧不空恍然大悟。陰九重嘿然道：「仙碧師妹見識雖然超卓，卻不夠機變，你天賦異稟
    ，身兼兩家之長，『坤元』、『亂神』、『絕智』，都是當世絕學，且有北落師門相助，若
    是趁我與寧不空交手，逃之夭夭也非不能，但為何坐以待斃？這其中原由，為兄好生不解。
    」

    　　仙碧冷笑道：「你這等草菅人命的敗類，當然不知其中原由了。」

    　　陰九重瞧了瞧仙碧，又掃視陸、姚三人一眼，忽地拍手大笑：「有趣，地母娘娘的女兒
    ，西城城主的義女，竟然轉性要做大俠？哈哈，有趣，有趣！」他面目浮腫，這一笑將起來
    ，竟比哭還難看。

    　　寧不空冷冷道：「陰九重，你既然練成『無相水甲』，方才是有意引我出手吧？」

    　　「不錯！」陰九重道，「若我所料不差，你身上的『火龍子』已然告罄了。」

    　　寧不空道：「何以見得。」

    　　陰九重森然笑道：「方纔機會難得，你必然傾力一擊，是故一發三枚。但以你奸猾之性
    ，必會留下一枚，防我傷重反噬。可惜我練成『無相水甲』，你一擊無功，又遭反擊，不得
    已，剩下的那枚火龍子只好用了，火部絕學，無器不發，而今你火器告罄，還有什麼法子？
    」

    　　寧不空不置可否，皺眉道：「奇怪，你何以認定，火部的祖師畫像，定會在寧某手裡？
    」

    　　陰九重道：「瑤池一戰，八部中火部損失最慘。據我所知，火部高手，逃脫大劫者，只
    有寧師兄一人，畫像若不在寧師兄手裡，豈不怪哉？」

    　　「陰九重。」寧不空眼中精芒一轉，「你欺我火部無人？」

    　　陰九重笑道：「自古弱肉強食，火部衰微，自然成了他部魚肉；想當年，我水部為萬老
    賊重創，人丁單薄，你火部不也趁機下手，搶奪我部的畫像麼？」

    　　寧不空沉默半晌，從袖間取出一支卷軸。陰九重見了那支卷軸，呼吸一緊，呆滯的眼中
    閃過一絲神采。

    　　「陰九重，『火龍子』我是沒有了。」寧不空手撫卷軸道，「但你猜一猜，我若運轉『
    周流火勁』，這畫像會當如何？」右手所過之處，那卷軸盡變焦黃。

    　　陰九重厲喝道：「住手。」

    　　「怎麼？」寧不空哈哈笑道，「陰師弟猜到了麼？」

    　　陰九重澀聲道：「寧不空，你是要玉石俱焚了？」

    　　寧不空道：「以圖換命，寧某絕不做賠本生意。」陰九重搖頭笑道：「我只要畫像，要
    你性命作甚麼？」寧不空搖頭道：「水無常形，水部的人最為善變，你要我怎麼信得過你？
    」

    　　陰九重道：「那師兄說如何？」寧不空道：「你須得立個水部的絕誓，再讓這些水鬼後
    退五丈，空出大門。」

    　　陰九重面上怒意閃過，但終究笑道：「好，我陰九重對列代祖師立誓，取圖之後，不得
    傷害寧師兄，若有違背，令我御物不成，反為物噬，借水不得，反為水滅。」

    　　姚晴聽這誓言並非十分惡毒，心中納罕，卻不知水部高手修煉一生，以水為劍，深知「
    善泳者溺」的道理，這個誓言對其而言，乃是絕誓。

    　　陰九重立誓已畢，手一揮，眾水鬼紛紛後退，留出大門。陰九重笑道：「寧師兄，要不
    要師弟給你開門。」

    　　「那倒不必。」寧不空道，「你既然立了誓，我便信你一次。」仙碧見狀，急道：「寧
    師兄當心，這人喪心病狂，不可深信。」

    　　寧不空搖搖頭，正要拋出畫像，陰九重擺手道：「且慢，你將畫像丟在地上。」寧不空
    笑道：「你還怕我弄鬼麼？」當即將卷軸拋出，仙碧心頭一涼，頓覺大勢已去。

    　　陰九重卻不親自上前，招來一名水鬼，拾起卷軸展開，但覺無詐，方才接住，笑道：「
    寧師兄真是信人。」話音方落，忽見那卷軸上出現一點焦痕，急速擴大。陰九重陡然變色，
    欲要丟棄，卻又不甘，但這火不同凡火，火勢離奇，他稍一遲疑，那卷軸騰地燃燒起來，陰
    九重疾喝一聲，兩道水流循腕而出，阻擋火勢。

    　　仙碧也不防如此奇變，轉眼望去，只見寧不空右手掌心攥了一顆拳頭大小的水晶圓球，
    對準日光，華彩逼人。

    　　仙碧脫口叫道：「天火珠。」

    　　寧不空驀地收起火珠，掠上戲台，一發力，折下一根支撐戲台的木柱，大喝一聲，向陰
    九重擲去。此時陰九重專注運轉水甲，救那畫像，冷不防木柱撞來，當即運起一道水劍，這
    道水劍來自他附身之水，威力之強，絕非「水魂之劍」可比，一擊之下，足以將台柱擊得粉
    碎，剎那間，木水相交，轟然巨響，那截台柱迸裂作千百細碎火光，奪人眼目。

    　　陰九重發出一聲長長的慘呼，倒退數步，撞中身後大門。他衣褲盡毀，簌簌飄落，渾身
    赤條條的，道道流水交織成網，如貼身鎧甲，從臉至足流轉自如，正是陰九重所倚仗的「無
    相水甲」，只需這層水流，刀劍火器，均不能傷。

    　　「好一個木中藏火，力碎千軍。」仙碧露出驚畏之色，「寧師兄不愧為火部奇才，竟練
    成了失傳百年的『木霹靂』。」

    　　寧不空擲出台柱，倒退數步，盯著陰九重，呼吸濁重不堪。他方才借「天火珠」聚光成
    火，點燃畫像，逼得陰九重運轉附體之水滅火。但凡水部高手，必有附體之水作為水引，引
    動天下之水。附體之水一動，「無相水甲」必生破綻，寧不空折柱擲出，木柱中蓄有無匹火
    勁，乍看無奇，一遇外力，火勁迸發，木柱崩裂，勢如天雷轟擊。

    　　這引火、斷柱、蓄勁、擲木，寥寥數下，包含寧不空平生武功智能，若然無功，有死無
    生。

    　　陰九重身周「水甲」越轉越快，清亮水流卻漸成淡紅。仙碧心頭一喜：「傷著他了。」

    　　水甲變紅，正是鮮血入水所致，寧不空不由吐了一口氣，他方才有意示弱，隱匿「天火
    珠」與「木霹靂」神通，正是待這致命一擊。如今一擊得手，已立於不敗之地。

    　　陰九重既悔且怒，目光陰戾。眾水鬼忽地拖著步子，齊齊向寧不空奔來。

    　　寧不空又折斷一根柱子，注入火勁，奮力擲出，撞中一名水鬼，化作滿天火雨。水鬼倒
    下一片。繼而寧不空取出「天火珠」，引燃前廳，火部神通盡得於火，旁人遇火避之不及，
    而火部高手火勢越強，越是如魚得水，以火為劍，足以焚殺諸天。

    　　須臾間，四周屋宇樹木均被點燃，化作一片火海，陰九重「水甲」被破，身受重傷，「
    水魂之陣」全憑他內力作引，方能運轉，此時自然威力大減。之前水強火弱，寧不空備受壓
    制，而此時陰九重一著不慎，反被寧不空佔得先機，強弱之勢瞬間逆轉，雖說水能克火，可
    一旦水弱火強，火亦能克水。寧不空引火為劍，火光縱橫，織就道道火網，盤空掃出，一名
    水鬼著火，身周水鬼無不隨之燃燒，滿地亂滾，只因神智已失，唯有呀呀哀嚎，情狀慘不可
    言。

    　　仙碧只覺身周急劇增溫，心知火部絕學一經展開，燎原焚林，威力之大更勝水部。雖有
    「坤元」護體，仍覺炎氣逼人，當即叫道：「陸漸，快走。」

    　　陸漸點頭道：「阿晴，我們走吧。」姚晴也知形勢緊迫，急扯父親衣袖道：「爹爹，走
    吧。」不料姚江寒仍是喃喃自語：「下一招，下一招是什麼呢？」

    　　要知他一生苦練劍法，不料所有劍招忽然忘記，怎也想不起來。如此劇變，就是天崩地
    坼，也難相比，是以竟然變得傻了，四周雖是水火交煎，他卻只管凝神苦思，無論姚晴怎生
    拉扯，也不動彈，陸漸上前相助，姚江寒驀地一聲大叫，掙脫二人，反向莊內奔去。

    　　姚晴雖恨父親糊塗自大，信任宵小，令母親沉冤多年。但終究父女連心，血濃於水。情
    急間隨之奔出。卻見姚江寒神智混亂，竟向火勢最盛處奔去，一道火光凌空閃過，姚江寒渾
    身火起，淒聲慘叫。

    　　此時寧不空以火為劍，抵擋水鬼，但凡活物近身，便引火焚燒，忽覺來人近身，當即發
    出一記火劍。這火蘊有他的「周流火勁」，一星一點，足以致命，姚江寒渾身火光熊熊，扭
    曲數下，便即撲倒。

    　　姚晴見父親被焚，尖叫一聲，飛身撲上，忽覺身後一涼，一股濕意沁入後心，頓時渾身
    虛軟，頭腦迷糊，但覺有人抱住自己，繼而一股熱流循頭頂注入，體內那股濕意微微消散，
    頭腦略清，欲要叫喊，卻又無法出聲，只聽得陸漸急道：「仙碧姊姊，她怎麼啦？」仙碧歎
    道：「她中了水毒。」話音未落，姚晴心頭又是一迷，倏爾昏了過去。

    　　仙碧不料節外生枝，姚江寒被燒死，姚晴又被「水魂之劍」擊中，眼看陸漸眉眼通紅，
    不禁喝道：「男子漢大丈夫，不許哭哭啼啼。」

    　　陸漸被她一喝，按捺傷心，問道：「姊姊，如今怎麼辦好？」仙碧道：「土能克水，如
    今之法，唯有送她去崑崙山，求家母救治，但當務之急，卻是先出莊子。」她從懷中摸出一
    個小瓶，傾出一顆龍眼大小的淡紅色藥丸，納入姚晴口中，說道：「這是城主當年賜我的『
    亢龍丹』，能激發她自身潛能，抗拒水毒，再以我的內力護持，或能挨到崑崙山。」

    　　陸漸心下稍安，但想若是無法解救，姚晴就會變成那些水鬼一般。想到這裡，端地揪心
    無比。

    　　仙碧見莊門緊閉，石牆高聳，換在平時，越牆而過，不在話下，而今內外皆傷，又有陸
    、姚二人，此法不可再行，當即探了探牆角，尋到一塊土壤鬆軟之地，運氣凝神，雙掌按地
    ，叱聲：「坤元。」

    　　掌下泥土應聲旋轉，須臾間露出一個大洞，恰供一人進入。仙碧哇的一聲，又吐了一口
    血，喘氣道：「陸漸，你和阿晴先走。」

    　　陸漸心知情勢危急，但那地洞狹窄已極，唯有拖著姚晴前進。地道長約丈餘，通到莊外
    。陸漸跳出地道，仙碧也隨後鑽出。

    　　遙聽得人聲鼎沸，不少鄉人擁在莊前，捶打大門。但因姚家莊近海，故而修築之時，為
    防倭寇海賊，無論門牆，均修得高大堅固，易守難攻，故此大門緊鎖，反而阻擋了救火之人
    。

    　　眾鄉人只在門前喧鬧，未曾瞧見三人從地道出來。陸漸正想招呼，仙碧忽道：「陸漸，
    別聲張。」陸漸不解，仙碧道：「我不想見外人，再說人心險惡，我和阿晴均是女子，又受
    重傷，若是遇上歹人，無法自保。」

    　　陸漸只得攜了二人閃入一片草叢。方才坐定，仙碧驀地驚道：「陸漸，你，你瞧見北落
    師門了嗎？」

    　　陸漸四處瞧瞧，道：「沒見到呀。」仙碧倏地變了臉色，哆嗦道：「糟啦，我，我只顧
    逃命，竟將它丟下了。」話未說完，已是淚眼朦朧。陸漸自與她見面以來，從未看見她如此
    驚惶難過，忙道：「或許它先跑出來了。」

    　　仙碧一邊落淚，一邊搖頭道：「不會的，北落師門若非迫不得已，必會與我同生共死，
    不會獨自離開。」說到這裡，欲要掙起，奈何傷勢太重，又以坤元之術打通地道，此時幾近
    脫力，站了一半，又支撐不住，坐倒在地。

    　　陸漸一轉念，道：「仙碧姊姊，你代我看護阿晴，我去找北落師門。」仙碧急道：「怎
    麼成，莊內險惡，你連武功也不大會，一旦進去，如何自保？」陸漸不答，起身向莊子奔去
    。仙碧欲要阻攔，但苦於渾身無力，只得勉力按捺心神，運轉玄功，力求恢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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