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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 海

    　　　　　　　　　　　　　    【第九章】

    第9章 迷宮

        谷縝道：「先用黑狗血一盆，給這位沈兄洗頭淨手，再將他丟在糞坑裡浸上三天，別說
    三魂七竅，就是七魂八魄，也給招回來了。」沈秀未及發怒，姚晴已皺眉道：「好你個臭狐
    狸，你不但咒他中邪，還罵我施邪法哩。」

    　　谷縝笑道：「豈敢豈敢，我這純屬一片好心。」姚晴冷笑道：「你若是好心，這天下便
    沒有壞心了。」

    　　谷縝哈哈一笑，拱手道：「得姚大美人櫻口一讚，我也快成行那個屍，走那個肉了。」
    忽見沈秀瞪視過來，便笑道：「沈兄放心，『行屍走肉』這四個字是兄台專用，普天下只此
    一家，別無分號，小弟縱然心嚮往之，也不敢亂拾兄台的牙慧，污了兄台的美名。」

    　　他這番話娓娓道來，卻無一字不險惡陰毒，沈秀氣得臉都白了，心中雖然恨死了谷縝，
    卻礙於姚晴，不好大打出手。

    　　正覺氣悶，忽見門外行來一撥商賈，居中一人大腹便便，笑臉團團，聽著身周眾人諛詞
    如潮。沈秀雙目一亮，急忙趕上兩步，拱手笑道：「洪老爺，幸會幸會。」

    　　那「洪老爺」瞇起細長雙目，睨他一眼，卻不回禮，只笑道：「沈小哥嗎？好久不見了
    ，今晚瞧上哪個姐兒？洪某人請客如何。」

    　　沈秀笑道：「洪老爺好意，敢不領受？只是沈某有事在身，先走一步？」轉頭向姚晴笑
    道：「我給你介紹一位驚天動地的大人物，這位洪老爺別號『投銀斷江』，他家的銀子若是
    丟在長江裡，能把江水都阻斷囉！」

    　　姚晴淡淡一笑，卻不言語。那洪老爺望著她，肥臉上露出色迷迷的神情，流著涎水道：
    「這，這位是新來的姑娘嗎？沈小哥好福氣……」

    　　沈秀得意非凡，正想客氣幾句，忽聽谷縝笑道：「小洪，你好閒的心呢！」

    　　那洪老爺聞聲，肥軀一震，轉過頭來，驀地瞧見谷縝，只一呆，臉上肥肉抽搐幾下，猛
    地掙開兩邊侍兒，活似一個大元寶，骨碌碌滾到谷縝腳下，連聲叫道：「谷爺好，谷爺好，
    小的瞎了眼，竟沒瞧見您老，該死該死。」

    　　一時間，眾人無不傻眼。這洪老爺適才威風八面，誰知一見谷縝，竟矮了半截，沈秀更
    是吃驚，他深知這洪老爺富甲一方，自己拍馬不及，如今竟對這個毛頭小子如此敬畏，端的
    不可思議。

    　　谷縝伸出手，摸著洪老爺的胖大腦袋，笑嘻嘻地道：「小洪，聽說你名號也改了，叫做
    『投銀斷江』，好威風呢？」洪老爺忙道：「那都是道上的朋友胡亂叫的，小的哪有這麼威
    風。」

    　　「是麼？」谷縝笑道：「你雖然斷不了長江，但阻斷這小小的秦淮河確是綽綽有餘的。
    」

    　　洪老爺渾身大汗淋漓而下，浸得衣裳盡濕，顫聲道：「小的，小的來這裡只是，只是陪
    幾個朋友。下次，下次再不敢了。」

    　　話音未落，忽聽樓上有女子吃吃發笑，谷縝抬眼望去，但見菡玉、婉娘、秋痕倚著朱欄
    ，正向這邊觀望。

    　　谷縝不覺莞爾，歎道：「小洪起來吧，別讓人笑話。」洪老爺起了身，抹了抹額上的汗
    水，道：「谷爺要不要去敝舍坐坐，喝兩杯清茶，瞧瞧賬目。」

    　　谷縝搖頭道：「我有事在身，過幾日再來。我來之前，你要好好反省一下。」洪老爺陪
    笑道：「再不敢了，下次谷爺再在這裡瞧見小的，只管抽我的筋，扒我的皮，大卸八塊，丟
    了餵魚。」說罷唱了個諾，也不顧大肚辛苦，彎腰立在一邊，眼皮也不敢抬。

    　　谷縝轉身，忽見那三名女子均在樓頭向他微笑，倏爾一陣琴聲飄來，婉轉悠揚，若醉若
    嘻，卻是一折《ど篇》。廳內眾人無不吃驚，均知「萃雲樓」中，素琴名如其人，琴藝獨步
    秦淮，卻又清高自許，從不輕調弦柱，是故琴音雖好，王公貴胄也難得一聽，今日忽有所奏
    ，無怪眾人驚詫了。谷縝聞絃歌而知雅意，微微一笑，忽地拍手唱道：「想那等塵俗輩，便
    似糞土牆。王弘探客在籬邊望，李白捫月在江心喪，劉伶荷鋤在墳頭葬。我則待朗吟飛過洞
    庭湖，須不曾搖鞭誤入平康巷。」

    　　他唱罷這曲，哈哈大笑，拱手道：「素琴姑娘以琴相諫，谷某心領了。」話音方落，只
    聽琴聲驟歇，幽幽傳來一聲歎息。

    　　沈秀瞧在眼裡，心中妒火熊熊，萃雲樓四大名妓，他拋擲了無數金銀，也不過見得兩三
    面，尚未能一親芳澤，此時瞧這情形，谷縝分明已做了四女的入幕之賓，若非眾目睽睽，沈
    秀早已使出「星羅散手」，三拳兩腳，打他個稀爛。

    　　谷縝笑罷，逍遙出門，沿途無論男女，均是低頭袖手，神色恭謹，沈秀被這一陣壓得風
    頭全無，胸中恨苦，滿心只想著如何羞辱谷縝，出一口惡氣。

    　　出門之時，夜闌月明，滿河流星，遠遠一盞蓮花燈高懸夜空，尤為奪目。谷縝笑吟吟正
    要開口，驀地臉色慘變，張大了嘴，再也合不攏來。

    　　沈、姚二人心中大奇，尋他目光瞧去，只見沿堤的長街上走來一名挽著竹籃的銀衫少女
    ，秀美絕俗，難描難畫。

    　　沈秀一見這少女，便覺胸口滾燙，心尖也發起癢來，若非姚晴在側，定要立馬勾搭。卻
    見那少女走到三丈外，悄然駐足，兩眼直勾勾盯著這方，那神色既似傷心，又似絕望。

    　　沈秀轉頭一瞧，見那目光正落在谷縝身上，心頭一沉，慾念頓滅，妒意陡生，忽見谷縝
    吐了一口氣，笑嘻嘻地道：「妙妙，真巧，你也來出恭嗎？」

    　　施妙妙聞言一愣，繼而臉漲通紅，啐道：「胡說八道，出什麼呀，什麼恭呀？」谷縝驚
    異道：「你既不出恭，來做什麼？」

    　　施妙妙恨怒欲狂，喝道：「我正要問你，你來做什麼？」

    　　「說來話長。」谷縝歎道：「適才我走在街上，忽然內急。你想，我這等斯文人，總不
    能當街胡來吧，故而瞧見這房子，便一頭撞進去，出恭半晌，這陣子才出來呢。」

    　　施妙妙聽他口口聲聲內急出恭，說得羞人答答的，叫人難以開口細問，紅臉半晌，又問
    道：「這裡大街小巷的，都不乾淨，你不在別的街上走，幹什麼來這裡走呢？」

    　　谷縝心中叫苦，想這丫頭平日嬌憨老實，怎地一遇上這等事，確是智比諸葛，計壓張良
    ，但他素有急智，接口便道：「怎麼不乾淨了？我一心走路，卻不知東西……」說罷左顧右
    盼，忽地咦了一聲，失聲道：「這裡莫不是煙花之地？該死該死，我怎麼到這裡來了？」

    　　他做唱具佳，倒叫施妙妙真假難辨，怒色轉薄。沈秀忽地一聲清笑，插嘴道：「姑娘千
    萬莫上谷老弟的當，他是這裡的熟客，別說這萃雲樓，就是這條秦淮河，上至鴇兒，下至龜
    奴，沒有不認得他的……」

    　　谷縝又驚又怒，眼瞧著施妙妙臉色發白，秀目若有火光迸出，頓時心叫不好。焦慮間，
    忽見施妙妙恨恨瞪著沈秀，喝道：「瞧你這廝油頭粉面的，也不是什麼好人。谷縝以前好好
    的，都是你們這些狐朋狗黨教壞了。」沈秀被這一罵，莫名其妙。谷縝卻暗叫：「乖妙妙，
    罵得好。」

    　　施妙妙目光一轉，又見姚晴艷裝盛服，便將她當成了風塵女子，冷哼道：「還有你這賤
    貨，不知廉恥，就知道勾引男人。」

    　　姚晴臉一沉，揚聲道：「你罵誰？」施妙妙不料這「賤人」膽敢頂撞，更覺氣惱，喝道
    ：「罵你又怎的，我還要殺你呢。」說著之間多了一枚小銀鯉。

    　　谷縝急道：「當心……」話未落音，施妙妙玉手倏揚，空中星星點點，下了一陣銀雨也
    似。

    　　「千鱗」一出，鋪天蓋地，對面三人躲避不及，紛紛失色。

    　　忽然間，一道人影從旁掠至，雙手一輪，滿天銀光倏爾消失。

    　　谷縝虛驚一場，定眼望去，自背影認出來人正是陸漸，卻見他雙手一分，指間精芒閃動
    ，驀地十指撒開，銀鱗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除了谷縝，在場之人無不吃驚，施妙妙更沒料到，竟有人以空手接下「千鱗」，心一沉
    ，又扣住三枚銀鯉，咬著嘴唇，氣呼呼盯著陸漸。

    　　陸漸一心讓谷縝追求姚晴，是故谷縝讓他來此，他也不肯同行，只是暗中尾隨，直待施
    妙妙出手才被迫現身。但他的「補天劫手」尚未大成，接下一枚銀鯉已自勉強，遑論對付三
    枚銀鯉；谷縝卻知施妙妙脾氣固執，此番因為惱恨自己，遷怒眾人，倉促間平復她心中殺機
    ，難之又難，正自發愁，忽聽頭頂有人笑道：「施姑娘，別來無恙麼？」

    　　施妙妙抬眼望去，只見左飛卿不知何時，已立在房頂，衝著自己微笑。

    　　施妙妙心一沉，厲聲道：「風君侯，待我殺了這些無恥之徒，再來會你。」

    　　左飛卿搖頭道：「你要殺人，我管不著，但你搶了左某的獵物，左某卻不答應。」施妙
    妙皺眉道：「什麼獵物？」左飛卿道：「這四人中，有一人是我七日之後必要活捉的，七日
    之內，誰若動她，便是與我為敵。」

    　　谷縝一聽，喜出望外，遙見那盞蓮花燈縹緲近岸，當即不待施妙妙答話，一扯陸漸，低
    聲道：「快走。」

    　　陸漸不明所以，被他扯著飛奔，姚晴、沈秀也快步跟隨。施妙妙又驚又怒，一揚手，三
    枚銀鯉散做滿天寒星，射向四人。左飛卿一拂袖，紙蝶後發先至，將銀鯉擋住。霎時間，這
    兩大高手竟然不管不顧，在大庭廣眾之下鬥起神通。只驚得滿街行人屁滾尿流，紛紛鑽入妓
    樓畫舫，龜縮不出。

    　　谷縝搶到掛燈的畫舫前，當先跳入，陸漸、姚晴緊隨其後，沈秀正要踏上跳板，不防谷
    縝一腳踩在彼端，跳板忽地彈起，沈秀只覺勁風撲面，急住後仰，饒是如此，仍被木板刮中
    下巴，熱辣辣作痛，不禁怒道：「好小子，敢算計爺爺？」

    　　谷縝松腳放下跳板，哈哈笑道：「玩笑玩笑，沈兄請進。」沈秀見他一派大方，反覺狐
    疑，不敢再走跳板，自恃輕功，飄身縱上船頭。谷縝拍手讚道：「好輕功。」沈秀雖然恨得
    牙癢，卻也不願失了風度，冷冷一笑，淡然道：「謬讚了。」

    　　說罷鑽入艙內，見陸漸、姚晴並肩而坐，不免心生醋意，搶上坐在姚晴身邊，目光如刀
    ，瞪視陸漸。

    　　忽聽一聲笑，谷縝端著酒菜，挑簾而入，擺好杯盞，先給沈秀斟了一杯酒，笑道：「方
    纔多有得罪還敬沈兄一杯。」說罷自斟自飲，乾了一杯。

    　　沈秀望著杯中清酒，只恐有詐，躊躇不決。谷縝笑道：「感情沈兄不會飲酒？」搶過酒
    杯一口喝了，繼而又斟三杯，與陸漸、姚晴對飲，再不給沈秀斟酒。沈秀被他輕易排擠到一
    邊，惱怒萬分，但早先敬酒未飲，此時也不便再喝，望著三人說笑，心中真如刀割一般。

    　　卻聽姚晴道：「臭狐狸，你這就算擺脫了風君侯麼？」谷縝笑道：「還早著很呢，你且
    瞧我大變戲法兒。」姚晴冷笑道：「要是跳到這河臭水裡洗澡，本姑娘敬謝不敏。」

    　　左飛卿與施妙妙交手兩合，勝負未分，他無心戀戰，見那畫舫遠去，便棄了施妙妙，施
    展「白髮三千羽」，飄臨河上，凌虛眺望。施妙妙並無這等神通，見他想走便走，除了跌足
    嗔怒，別無他法。

    　　左飛卿凝視畫舫，些微動靜也不放過，只見那畫舫駛了二里有餘，忽有八艘畫舫迎面駛
    來，均掛著一色蓮花燈，將姚晴所乘畫舫圍在河心，燈影交錯，亮如白晝。

    　　左飛卿見那九艘畫舫式樣一般，燭火宛然，一時又是吃驚，又覺好笑，尋思道：「這必
    是晴丫頭的詭計，想要魚目混珠，讓這些船來擾亂左某視線，也難為她尋了這麼多一模一樣
    的船來。」想著凝神淨慮，雙目牢牢鎖住姚晴等人所乘畫舫，其他八艘畫舫均如不見。

    　　不一陣，九盞蓮花燈重又點燃，九艘畫舫也分散開來，有的向北，有的向南，有的靠東
    ，有的靠西，姚晴所乘的畫舫卻趁亂掉了個頭，原路返回上流。左飛卿瞧得暗笑，悄然縱上
    一處房頂，藉著屋宇遮掩，信步追蹤。

    　　那畫舫慢悠悠駛了十里左右，不多時到了秦淮盡處，左飛卿只當姚晴必要停棹上岸，不
    料那畫舫忽又調轉回來，駛向下游。

    　　左飛卿心頭疑雲大起，忍不住飄落舫頭，喝一聲：「晴丫頭。」卻無人應。左飛卿搶上
    一步，撩開珠簾，卻見艙內空空，哪還有半個人影。

    　　谷縝走在長街上，仰望天空一輪皎月，驀地笑出聲來。陸漸奇道：「你笑什麼？」谷縝
    笑道：「你猜我見了這白花花的月亮，便想到誰了？」陸漸抬眼一瞧，也笑起來：「風君侯
    嗎？」

    　　「正是。」谷縝拍手大笑：「左飛卿自負聰明，眼裡只有船，卻忘了船裡的人竟是長了
    腳的，只顧追那空船，卻不知我已趁暗換到別船，這一計貌似『魚目混珠』，實為『偷梁換
    柱』，計中藏計，叫他防不勝防。」

    　　姚晴見他這副嘴臉，便覺生氣，冷笑道：「你何時弄來這麼多一模一樣的畫舫？難不成
    真如沈師兄說的，這條河上的鴇兒龜公都認識你？」

    　　谷縝笑道：「他們雖不認得我，卻認得我的銀子。」姚晴恍然道：「原來是你花錢雇來
    的。」

    　　「別高興太早。」沈秀哼了一聲，冷不丁道：「風君侯捕風捉影，天下知名，若以為這
    點小把戲便能瞞過他，不啻於白日做夢。」

    　　谷縝瞧他一眼，笑道：「如此說，沈兄必有脫身的妙計了？」沈秀一怔，他雖恨谷縝搶
    了自身風頭，但說到設計擺脫風君侯，卻有不能，當下皺眉垂目，假裝沉思，不想谷縝存心
    掃他臉面，始終笑嘻嘻望著他，見他不言，又追問道：「沈兄還沒想出來麼？」

    　　沈秀被他頂心頂肺，嘴裡支吾，心中羞怒。姚晴瞧出玄機，忍不住道：「臭狐狸，這會
    兒不是賭氣的時候，有話便說，不要拖拖拉拉。」

    　　「大美人有命，小子膽敢不從？」谷縝微微一笑：「若有一個地方能讓沈舟虛也找不到
    ，你說，能不能逃過風君侯的法眼？」

    　　沈秀冷笑道：「胡說八道，天底下哪有這等地方？」谷縝笑道：「不巧，這裡就有一個
    。」他倏地頓足，遙指前方一座宅邸。其他三人舉目望去，陸漸、沈秀均吃一驚，感情那宅
    邸門首，赫然鐫著「羅宅」二字，正是早先倭寇藏身之地，宅門已封，守著兩名甲士。

    　　沈秀皺眉道：「這裡會有藏身之地？」谷縝笑笑，轉向姚晴，笑道：「還請大美人送我
    進去。」姚晴道：「你沒長腳麼？」谷縝道：「在下不比各位，輕功不濟。」

    　　姚晴無法，只得放出一根「孽緣籐」，緣牆而走，鑽入宅內，谷縝慢騰騰緣籐爬進，陸
    漸緊隨其後，沈秀、姚晴輕功高明，縱身掠牆而入。

    　　宅中黑沉沉的，谷縝不知從哪裡找來一根蠟燭點燃，東摸摸，西瞧瞧，興致盎然。沈秀
    冷笑道：「這裡的牆壁檁柱、假山花圃，均被薛耳聽過，絕無密室地道，你就不用白費氣力
    了。」

    　　谷縝笑道：「既然如此，為何卻沒抓住徐海？」沈秀眼中厲芒一閃，寒聲道：「這還得
    問問陸老兄了。」陸漸面皮發燙，多虧夜色深濃，無人瞧見。

    　　谷縝笑道：「沈舟虛素來謹慎，他既然布下人馬拿人，必然上天入地，處處設防，豈會
    叫人逃脫？但為何昨夜明明圍住羅宅，卻沒能抓住徐海。足見徐海並未出府，而是從府內密
    道遁走，只不過，沈舟虛沒能找出罷了。」

    　　沈秀冷笑道：「就算有密道，家父都找不到，你能找到麼？」

    　　「沈舟虛都找不到，那才算好！」谷縝笑道：「天部之主都找不到的密道，左飛卿還不
    束手無策嗎？」

    　　「什麼。」沈秀臉色陡變，失聲道：「你要借倭寇的密道躲避風君侯？」谷縝笑道：「
    不錯。」

    　　這一計匪夷所思，不只沈秀吃驚，陸漸也是駭然，姚晴更是莫名所以，忍不住拉住陸漸
    詢問，陸漸將來龍去脈說了，姚晴大為驚疑，問道：「臭狐狸，你篤定能找到密道？」谷縝
    笑道：「若是篤定找到，豈非無趣。」

    　　說話間，四人來到廳後花園，園中久無人理，雜草叢生，牆角有一口八卦井。谷縝在園
    中逛了一圈，來到井邊，向內探望，但見井水映月，波光蕩漾。

    　　谷縝審視半晌，忽而笑道：「是這裡了。」他見眾人疑惑，便道：「這井上的□轆，別
    的井都是木質，這口井的□轆卻是鐵的。」

    　　沈秀道：「鐵□轆井也不希罕。」谷縝道：「這麼說，鐵井繩也不希罕了？」說著伸出
    指頭，撥開井繩上的一層麻線，赫然露出指頭粗細，銹跡斑斑的鐵鏈來。

    　　沈秀眼中掠過一抹驚色，嘴裡卻道：「這也算不得什麼，麻繩容易朽斷，鐵鏈就結實多
    了。」

    　　谷縝道：「若是如此，又何必在鐵鏈上纏麻繩？再說一桶水不過二三十斤，用粗麻繩吊
    起足夠，即便麻繩朽斷，也須十年八年，但若是百斤重的人體，卻非有鐵鏈不能承受。沈舟
    虛雖然智謀深遠，卻壞在腿腳不便，難以親自察看，唯有倚仗劫奴，劫奴雖有劫術，眼力卻
    平常得很。」

    　　沈秀神色陰晴不定，忽地冷冷道：「既然你篤定密道在井裡，只管下去。」谷縝搖頭道
    ：「若要下去，你我四人都須下去，要麼騙不了左飛卿。」

    　　沈秀又驚又怒，轉眼一瞧，只見姚晴默默望著井下，顯然已被說動，自己若不從眾，不
    止失了佳人芳心，更只怕成為眾矢之的。想到這裡，不覺後悔色迷心竅，捲入此事。

    　　谷縝笑道：「怎麼樣，下不下去？」沈秀心念數轉，吐出一口氣來，冷笑道：「下去便
    下去，但這井口只容一人上下，你先下，我們隨後就來。」

    　　陸漸心一沉，這井下既是倭寇藏身之地，先下者必然身當其鋒，當即叫道：「不成。」
    沈秀瞥他一眼，正待反唇相譏，谷縝擺手笑道：「若爭先後，有傷和氣，不如咱們來比一比
    本事運氣。」

    　　沈秀道：「怎麼比法？」谷縝道：「還借大美人的珍珠項鏈一用。」姚晴秀眉微皺，接
    下珠鏈，谷縝接過一拉，貫珠金線斷絕，珍珠迸散，落了一地。

    　　沈秀瞧得心疼，不禁喝道：「這項鏈不姓谷，你就不知道愛惜麼？」谷縝笑笑不答，將
    天青寶石還給姚晴，拾起珍珠，掬滿手心道：「這裡有三十顆珍珠，大伙瞧明白了。」

    　　沈秀道：「那又如何？」谷縝道：「咱們三人雙手將珍珠拋起，再用手背接住，誰接的
    珍珠多，誰就後下，誰接的少，誰就先下。」

    　　姚晴恍然道：「這是抓子兒？」谷縝笑著點頭。原來鄉下小孩閒來無事，常抓石子玩耍
    ，先將石子拋起，再用手背承接，接住石子多者為勝。只是石子方圓不定，質地粗糙，故而
    容易接住，這些珍珠卻是又大又圓，沾著便溜，碰著即走，較之抓石子，難了十倍不止。

    　　「慢來。」沈秀皺眉道：「怎麼只有三人？」谷縝道：「咱們堂堂男子，豈能讓女子先
    下，這個賭約只限於男子，姚大美人最後下去。」陸漸點頭道：「正當如此。」

    　　沈秀不料三言兩語，反顯得自己氣量狹窄，一時怒極反笑：「好，沈某先抓。」搶過珍
    珠，睨了陸漸一眼，心道：「這廝空手接『千鱗』，不容小覷；這姓谷的攀籐入宅，笨手笨
    腳，分明不會什麼武功。」

    　　盤算已定，沈秀吸一口氣，雙手捧珠，凝聚精神，忽將珍珠拋起。要知他練有「星羅散
    手」，手上功夫高強，待得珍珠落下，便潛運內勁，珍珠一沾肌膚，沈秀肌肉內陷，便生吸
    力，將珍珠牢牢吸住，鮮有滑落，事後一數，竟有二十六顆之多。眾人見了，無不流露驚歎
    之色。

    　　沈秀假意拾回落地珍珠，暗以巧妙手法，將五顆珍珠勾入衣袖，再將剩餘的二十五顆珍
    珠遞給陸漸，說道：「輪到你了。」他自忖如此一來，陸漸即便一顆不落，也算輸了。結果
    必是谷縝先下，陸漸次之，自己與姚晴在後，那時只需找個機會制住姚晴，然後割斷井繩，
    堵住井口，不管他徐海也好，陸漸、谷縝也好，若是井下別無出路，必定死絕。

    　　沈秀心裡打定算盤，冷眼瞧著谷縝，卻見他一無所覺，仍是笑嘻嘻地道：「陸漸，千萬
    不要輸了。」沈秀暗自冷笑，將袖中珍珠抖落手心。

    　　陸漸瞧了沈秀一眼，不知怎的，胸中便似燃起一團火，競爭之心大起，一咬牙，拋起珍
    珠，雙手翻轉，珍珠紛落，與之同時，沈秀趁谷、姚二人關注陸漸，偷偷將手中珍珠撒在地
    上，以免屆時計數，露出馬腳。

    　　撒過珍珠，沈秀抬眼一瞧，卻是呆了，只見陸漸雙手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疊起幻影重
    重，有如一張大網，將滿天珍珠兜在上方，任其蹦跳起落，竟無一顆落地。相形之下，地上
    的五顆珍珠白慘慘，亮晶晶，扎眼之極。

    　　沈秀不料陸漸竟有如此神技，又驚又急，厲聲道：「這算什麼？踢□子麼？」谷縝、姚
    晴低頭一瞧，谷縝笑道：「感情沈兄私藏了珠子。」

    　　沈秀面皮一熱，強辯道：「誰私藏了，這分明是他漏掉的，哼，他不讓珍珠落下，怎麼
    計數？」

    　　姚晴瞧過地上珍珠，淡然道：「還計什麼數，即便他一顆不落，也是輸了。」沈秀假意
    沒有聽見，別過臉去。

    　　谷縝也沒料到沈秀恁地無恥，眉頭一皺，正想如何應付，陸漸卻道：「無妨。」說著雙
    手一挑一錯，珍珠彈跳驟止，在他右手背上如疊羅漢，壘成一座流光溢彩的珍珠塔尖塔。谷
    縝、姚晴見了，又驚又喜，齊齊喝彩。

    　　沈秀瞧得面如死灰。谷縝一數珍珠，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五顆，不由笑道：「陸漸一手
    接下二十五顆，兩隻手便能接下五十顆。地上這五顆珍珠，何足道哉？沈兄以為如何？」

    　　沈秀緩過神來，心道：「輸給這小子也是應該，但姓谷的斷無此能，我怎麼也算第二。
    」又見姚晴頗有不悅之色，害怕失了佳人芳心，索性大度道：「陸兄神乎其技，沈某輸得心
    服口服。」

    　　「好。」谷縝拾起珍珠，笑道：「那麼沈兄是想第一個下去，還是第二個下去呢？」沈
    秀冷哼一聲，道：「你有本事，便叫我第一個下去。」

    　　「如君所願。」谷縝一笑轉身，從花圃裡掏了一把黏土，和著珍珠捏成一團，沈秀吃驚
    道：「你做什麼？」谷縝道：「咱們約定是雙手將珍珠拋起，再用手背接住，對不對。」沈
    秀道：「不錯。」谷縝道：「可曾說了，不許用泥巴裹珍珠？」

    　　沈秀不禁瞠目結舌，眼瞧著谷縝將泥糰子一分為二，左右拋起，翻過手來，輕輕接住，
    珍珠被泥土黏住，斷無滾動之理，三十顆珍珠，自也無一落地了。

    　　以姚晴之驕矜，見這情形，也是掩口而笑，不得不承認谷縝古靈精怪，別出心裁。

    　　沈秀面皮漲紅如血，咬了咬牙，驀地低喝一聲：「這個不算，這是作弊！」谷縝笑道：
    「我哪兒作弊了？你且說說。」姚晴也道：「沈師兄，願賭服輸，若不然被人小看。」

    　　沈秀急道：「師妹你不知道，他們是要害我呢！」姚晴道：「就算有倭寇守在秘道前，
    以師兄的能耐，也不足為懼。」沈秀道：「若是井下沒有秘道呢？這兩個賊子嫉恨我與師妹
    交往親密，屢屢跟我作對，我若下去，難保他們不會割斷井繩，封住井口，那時沈某豈不做
    了個冤死鬼。」

    　　「絕無此理。」姚晴皺眉道，「我在上面，豈容他們胡來。」沈秀歎道：「師妹武功雖
    高，但雙拳難敵四手……」姚清心知此人秉性多疑，總而言之，就是不肯下去，正覺煩惱，
    忽聽見谷縝笑道：「罷了，我先下去吧。」

    　　陸漸吃驚道：「那怎麼成，還是我先下去！」谷縝搖頭道：「我自有分寸。」陸漸知他
    計謀多端，既敢先下，必有幾分把握，況且也正好叫他一顯威風，壓住沈秀，想到這裡，便
    不再勸。

    　　谷縝從袖裡抽出一口匕首，笑道：「我第一，沈兄必須第二，若不然，姚大美人、陸漸
    ，你們把他給我塞下去。」沈秀冷笑道：「你放心，若是真有秘道，沈某決不後人。」

    　　谷縝點點頭，銜住匕首，緣繩下降。上面三人屏息以待，過得好半晌，也無聲息，三人
    心中驚疑，藉著月色波光，定睛細看，卻哪有谷縝的影子。

    　　陸漸忍不住道：「我下去瞧。」翻身便要下井，卻被姚晴扯住，說道：「不用急，先後
    有序。」說罷望著沈秀，冷冷道：「沈師兄，輪到你了。」

    　　沈秀再無退縮之理，只得硬著頭皮下入井中，但覺森森寒氣自腳底湧來，砭肌刺骨，不
    覺週身戰慄，心生恐懼。

    　　他故意放慢，徐徐滑了五丈有餘，忽覺足底一涼，浸入井水，但不知為何，始終不見秘
    道入口，只不過當此情景，斷不容他無功而返，只得繼續下沉，沿途用腳撥打四壁，沉到約
    莫齊腰深處，腳下一虛，忽地探到一個洞口。

    　　沈秀精神大振：「原來這秘道竟在六丈深的井下，無怪以薛耳之能，也無法聽到。」但
    想若能湊巧抓住徐海，不失為大功一件，便將心一橫，沉身下潛。

    　　入了洞中，才發覺所謂洞口，乃是一道齊人高的小門，門後有階梯向上，水勢甚淺，才
    走兩級，便已出水。

    　　沈秀怕秘道內伏有敵兵，是故身在水中，便蓄勢待發，誰料出水之後，四周寂寂，漆黑
    不見五指。他摸索著走了六級石階，來到一個甬道，甬道高過一人，地面牆上砌有方磚，揣
    摩方位，當已越過羅宅圍牆，到了圍牆外的街道下方。

    　　一想到谷縝先入秘道，沈秀毒念陡生：「那廝詭計雖多，卻不會武功，如今秘道中只有
    我和他兩人，大可出手將他弄死，再嫁禍給倭寇……」想到這裡，他心中狂喜，但覺天賜良
    機，不可錯過，當下屏息聆聽，誰知秘道中絕無聲息，過了片刻，忍不住壓低嗓子，溫言喚
    道：「谷兄弟，我來了，你在哪裡？」

    　　連喚兩聲，也無人答，沈秀焦躁起來，生怕陸漸、姚晴趕到，破了殺局，不由得上前幾
    步，輕言細語，又喚一聲，叫聲未絕，忽聽叮的一聲輕響，彷彿玉珮撞著牆壁。

    　　沈秀吃吃一笑：「谷兄弟跟我捉迷藏麼？」口中說笑，身子如風般掠到聲響處，左腳方
    落，忽覺一陣鑽心刺痛自足底湧來，沈秀慘哼一聲，右腳懸空，右手撐向身旁甬壁，試圖穩
    住身形，不料又是一陣劇痛，直直穿透手掌。

    　　沈秀幾乎痛昏過去，但他到底是天部少主，自幼浸淫智術，雖遇如此危險，心中仍有一
    線清明，尋思四周漆黑無光，也不知還布有多少厲害機關，當下之計，莫如以不變應萬變，
    靜待救援，若是妄動，自己手足受傷，決難活命。

    　　想到這裡，縱然痛不可當，他兀自咬牙苦忍，只覺得鮮血順著那傷口源源流出，氣力衰
    減，受傷手腳陣陣發抖。更有甚者，沈秀髮覺，那錐刺竟然生有倒鉤，勾住骨肉，欲要拔出
    ，竟不能夠。

    　　時光點滴流逝，雖然只有片刻，沈秀卻似乎經過了千秋萬載，他拚命理清思緒，回想方
    才情景，但覺谷縝進入秘道時間甚短，理應不及布設機關，但若是倭寇布下，谷縝也必不免
    劫，為何卻聽不到他痛叫呻吟，莫非他已中了更厲害的機關，當即斃命。

    　　想到對頭已死，沈秀雖在痛苦之中，也覺快慰，繼而更生恐懼，害怕自己稍一動彈，便
    牽動那凌厲機關，落得與谷縝一般下場。

    　　如此胡思亂想，患得患失，沈秀精力流逝更快，渾身血汗交流，濕透衣衫，恨不得狂呼
    大叫，卻又怕被倭寇察覺，徒自送命。正覺筋疲力盡，忽聽細微水響，他身處恐懼之中，感
    官異常敏銳，任何聲響落在耳中，均被放大數倍，不由得嘶聲叫道：「救，救命。」

    　　只聽咦的一聲，正是陸漸，沈秀一聽來的竟是這個對頭，渾身機靈，不由噤聲。這時間
    ，又聽水響，接著便聽姚晴道：「陸漸，怎麼啦？」沈秀一陣狂喜，忙道：「姚師妹，救我
    。」

    　　原來陸漸與谷、沈二人不同，入井後發現入口，便大聲告知姚晴，姚晴怕風君侯趕到，
    更不遲疑，飛速下井，是故二人前後相繼，幾乎同時進入秘道。此時聽得叫聲，雙雙搶來。

    　　尚未逼近，忽見前方火光一閃，谷縝笑嘻嘻燃起一支蠟燭，將甬道照得通亮。沈秀見他
    迎面走來，目瞪口呆，吃吃地道：「你，你……」

    　　谷縝嘖嘖笑道：「沈秀好辛苦，這當兒還練金雞獨立呢！」

    　　陸漸、姚晴藉著燭光，也看清沈秀的怪樣，只見他左腳著地，右腳蜷起，卻有幾分「金
    雞獨立」的架勢，但定睛細看，不由失色，只見他身周的地面牆壁，密密麻麻插滿生有倒鉤
    的細長鋼錐。

    　　沈秀見谷縝毫髮未損，心中豁然雪亮：「是了，必是這廝先設下機關，再將我引入此間
    陷害。」想到這兒，他倏地冷靜下來，死死盯著谷縝，神色十分嚇人。

    　　姚晴也猜到個中緣由，秀眉蹙起，陸漸瞧得不忍，上前拔出鋼錐，將沈秀放下，沈秀不
    料落難之時，竟得此人搭救，一時又驚又愧，澀聲道：「多謝。」

    　　陸漸本想幫他起出鋼錐，但鋼錐貫穿手掌，兩端皆有倒鉤，若要拔出，勢必扯下血肉，
    正感為難，姚晴忽道：「你且讓開。」她取出一個盒子，從中拈起一把小銀剪，與仙碧的銀
    剪一模一樣。原來「地部」主生長，部內弟子未學傷人之術，先學救人之法，必然隨身攜帶
    醫具。

    　　那小銀剪鋒銳異常，鋼錐有如麥稈，應剪而斷。但沈秀腳底那枚鋼錐並未貫穿足背，倒
    刺陷在骨裡。姚晴在銀剪上塗了一層青色藥粉，鍥入創口，沈秀初時痛極，隨後便覺傷口發
    麻，痛覺全無，方知那藥粉乃是極烈的麻藥。

    　　沈秀經此數劫，汗透重衣，虛脫間，忽見燭光之下，姚晴神色專注，更顯得嬌媚萬方，
    撩人遐思，沈秀瞧了片刻，禁不住淫情汲汲，心如火燒，竟而忘了傷痛，在她耳邊輕輕道：
    「師妹相救之恩，沈秀今生結草啣環，不足以報。」

    　　說到這裡，他的嘴唇故意觸碰姚晴耳垂，姚晴頓時雙頰發燙，生怕他再說瘋話，匆匆挑
    出鋼錐，胡亂包紮了傷口，便即起身。

    　　谷縝前後均然瞧在眼裡，只是冷笑，忽見姚晴瞪視過來，喝道：「你先前來過這裡，是
    不是？」

    　　「哪裡話？」谷縝漫不經意地道，「我第一次來的。」

    　　「當面說謊。」姚晴叱道，「這些鋼錐就是你布下的。」谷縝笑道：「你不要冤枉好人
    ，這分明是倭寇布下的陷阱，與我何干？」

    　　「還想抵賴麼？」姚晴秀目生寒，咬牙道，「若不是你事先佈置，為何沈師兄傷了手腳
    ，你卻一點兒事也沒有。」

    　　「我也覺得奇怪呢！」谷縝仍是笑嘻嘻的，「難道說這些鋼錐日久通靈，專扎壞人，不
    紮好人？」沈秀大怒，正要咒罵，卻聽姚晴冷笑一聲，道：「這麼說，我把你丟在鋼錐上，
    瞧你是好人還是壞人。」谷縝接口笑道：「好啊，不妨試試。」

    　　陸漸不料二人一言不和，，劍拔弩張，急忙搶上一步，隔開二人，揚聲道：「大夥兒身
    在險境，理應同舟共濟。」

    　　「同舟共濟？就是設陷阱陷害人麼？」姚晴雪白的雙頰湧起一陣紅暈，「陸漸你讓開，
    今天我非揍扁這臭狐狸不可。」谷縝哈哈一笑，眼裡滿是譏諷之意，姚晴更覺氣惱，縱身欲
    上，卻被陸漸攔住。陸漸夾在兩人之間，左遮右擋，好不為難，原指望他們一雙兩好，自己
    也能安心死去，萬不料這對男女竟似天生的冤家，始終各不相讓。

    　　姚晴瞪視陸漸半晌，見他全無讓路之意，不由一跌足，恨聲道：「好呀，你跟他是朋友
    ，我記住了。」轉身扶起沈秀，沈秀見她為自己出頭，心中其甜如蜜，故意裝得虛弱不堪，
    靠在她肩上。陸漸瞧得口唇顫抖，欲言又止。

    　　姚晴扶著沈秀跳過鋼錐，走在前面，陸漸呆了一陣，來到谷縝身邊，低聲道：「你別在
    意，她氣一陣就好。」

    　　谷縝冷哼一聲，搖頭道：「我本意釘死那姓沈的鳥賊，可恨閻王爺不收他。」陸漸吃了
    一驚，脫口道：「這機關真，真是你布的？」

    　　「記得入城時，你我分開時許嗎？」谷縝道，「那時我便起疑心這羅宅中另有秘道，故
    而前來探詢，不料真的被我找到了。」他說到這裡，大為得意，呵呵笑道，「只不過是探路
    ，陷阱卻是這次布下的。」

    　　陸漸皺眉道，「既然這裡是倭寇巢穴，你一人前來，豈不凶險？」

    　　谷縝道：「你不擅騙人，若是早知道此間秘密，必然流於形色，惹人生疑。若論凶險，
    哼，你我何時何地不在凶險之中，真要怕死，就該找個烏龜洞藏起來。」

    　　陸漸默默點頭，望著那些鋼錐，又疑惑道：「你手勁平常，時間又短，怎能在磚上插入
    這麼多鋼錐？」谷縝笑道：「記得在獄島時，我進過，沙天洹的房間嗎？」陸漸：「記得。
    」

    　　「那一次我可找到不少寶貝。」谷縝眉飛色舞，「除了『幻蜃煙』，還有一種『化石水
    』，抹在磚上，能讓磚石變軟，待得藥水乾透，才又變硬。當年東島前輩曾用這藥水開闢獄
    島地牢。我深明秘道，回去後便帶了藥水鋼錐，一進秘道，先把藥水抹在磚上，磚石變軟，
    插入鋼錐十分容易，而等沈秀進來時，藥水卻已乾透了。」

    　　陸漸微感吃驚，默然半晌，方道：「這麼說，你打一發現秘道，便已打算殺他？」谷縝
    冷笑一聲，道：「沈秀那廝一進秘道，便起殺心，我不殺他，他便殺我。」

    　　陸漸歎一口氣，道：「如此鉤心鬥角，什麼時候才時個了局。」谷縝笑道：「陸漸，你
    既要我追求姚晴，拿就少說多看，但瞧鄙人耍猴便是。」說罷哈哈大笑，洒然前行。陸漸搖
    頭苦笑，隨在其後。

    　　走了一程，忽見姚晴、沈秀坐在牆邊歇息，谷縝視若無睹，逕從二人身邊走過，姚晴忽
    地伸腳，運勁上挑，谷縝立足不穩，跌了一跤，摔得鼻破血流。沈秀瞧得歡喜，拍手大笑。

    　　谷縝爬將起來，伸袖揩去鼻血，笑道：「流年不利，走路也被狗咬了。」姚晴目光一寒
    ，跳將起來，伸手便向他臉上刮去，不料一隻手橫來，一勾一捺，竟將她脈門按住。

    　　姚晴一掙未能掙開，驚怒道：「陸漸，你定要幫他？」陸漸苦笑道：「我不是幫他，只
    想大家和和氣氣。」

    　　姚晴望著他，連道了兩聲「好」，澀聲道：「以前你幫仙碧，如今又幫著他，只消是我
    的對頭，都是你的朋友。」陸漸聽得渾身發抖，卻又不知說什麼好。

    　　沈秀冷笑一聲，忽道：「姚師妹，這鄉巴佬傻里傻氣，跟他說話，有辱尊口。」姚晴忽
    地掉頭，冷冷道：「誰是鄉巴佬？」沈秀怔了一怔，訕訕道：「師妹，你，你怎麼啦？」姚
    晴道：「他以前住在海邊，離我家不過五里，他是鄉巴佬，我又是什麼？」

    　　沈秀一怔，笑道：「他豈能和師妹相比？」

    　　姚晴輕哼一聲，轉身道：「臭狐狸，你方才要上哪兒去？」谷縝道：「我想瞧瞧，這條
    秘道通往何方？」姚晴點頭道：「你來扶沈師兄，我來探路。」沈秀一聽忙道：「好師妹，
    還是你扶我的好，這人不安好心。」

    　　姚晴道：「他若害你，我給你報仇。」沈秀心道：「我若死了，報仇還有屁用？」忽見
    谷縝走來，心頭沒地一寒，卻見他笑嘻嘻地道：「沈兄放心，有姚大美人護著你，我縱有十
    個膽子，也不敢使壞。」說著真的將他扶起，沈秀手臂搭上他肩，毒念又生：「我只消手臂
    一緊，便能扭斷他的頸子。」想到這兒，忽覺背脊生寒，掉頭望去，只見陸漸雙眼炯炯，瞪
    著自己，沈秀只得收起殺心，忍氣吞聲，由谷縝攙扶。

    　　姚晴接過蠟燭，走了百餘步，忽地停住。定眼望去，只見幽幽燭光照出兩個黑洞洞的入
    口，竟是兩條岔路。

    　　姚晴瞧了半晌，忽道，「臭狐狸，該走哪一條。」谷縝笑道：「我哪裡知道？」姚晴瞧
    他一眼，心道對付此人，不用武力，難以湊效，正想動手，忽聽陸漸咦了一聲，說道：「阿
    晴，你瞧腳下。」姚晴低頭一看，只見地面方磚上刻了一條飛龍，奮爪擺尾，宛轉升騰。姚
    晴瞧了片刻，忽道：「沈師兄，你家學淵源，可知道這圖形的含義？」

    　　沈秀也無主張，敷衍道：「想是地磚上的裝飾。」谷縝嗤的一笑，說道：「那為何沿途
    均無裝飾，偏偏這裡有了？」沈秀理屈，抗聲道：「那你說是什麼？」谷縝道：「還用說麼
    ？既在岔路之前，這條飛龍便是路標。」

    　　沈秀冷笑道：「這算勞什子路標？」谷縝道：「你是西城天部少主，不會沒讀過《易經
    》吧？」沈秀素來輕浮浪蕩，貪圖享樂，對學問敷衍了事，經此一問，不禁語塞。

    　　姚晴恍然道：「八卦之中，震掛為龍，莫非這條龍指代震位。」谷縝笑道：「還是大美
    人聰明，敢問震位在何方？」姚晴道：「震在東北。」谷縝道：「那麼東北方的秘道便是出
    路。」

    　　姚晴道：「這裡不見天日，哪知什麼東南西北？」沈秀吃了一隻大鱉，正覺氣悶，聞言
    忙道：「不錯，不錯。」忽見谷縝微微一笑，探手入懷，取出一面羅盤來。

    　　姚晴瞧得喜也不是，怒也不是，笑罵道：「呸，你果然早有準備。」谷縝笑道：「不敢
    ，這只是常年必備的玩意兒，不足掛齒。」

    　　姚晴一百個不信，冷笑一聲，忽又皺眉道：「奇怪，倭寇挖出這條秘道已是了得，竟還
    能想出這種路標，足見倭寇之中，也有能人。」

    　　「倭寇算什麼東西，也配稱作秘道主人？」谷縝冷冷道，「他們不過是碰巧發現秘道，
    鳩佔鵲巢，怕只怕，他們根本沒瞧出這路標奧妙，一味瞎鑽亂竄罷了。」

    　　眾人均是大奇，谷縝一改嬉笑之色，肅然道：「這條秘道該叫迷宮才對，四通八達，歧
    路無窮，遍佈南京城下。陸漸，你記得酒樓下那條秘道麼？」陸漸道：「記得。」

    　　谷縝道：「那是迷宮的旁支，但比之這條秘道，十分粗糙，多有死路，更無指引路標。
    依我看，酒樓下那條秘道尚未完成；而眼下這條，才是迷宮主人苦心經營的正道，若是循著
    路標一路走去，必能揭開他的秘密。」

    　　說到這裡，他目光掃去，只見陸漸神色茫然，姚晴若有所思，唯獨沈秀目光閃爍，露出
    貪婪之色。

    　　谷縝笑笑，轉動羅盤道：「出路在左邊。」他上前兩步，摸索左邊洞口，忽而笑道：「
    不出我所料。」姚晴將燭火移近，但見洞口左下角，有一個用刀刻成的箭頭，，便問道：「
    這是什麼。」谷縝道：「這是倭寇的路標。」

    　　「這就奇了。」姚晴道：「倭寇又怎麼尋到出路？」谷縝答道：「笨人有笨法，他們人
    多，每條路走上一回，多半也能發現出路的。」

    　　姚晴明知前途凶險，卻敵不過心中好奇，當先進入左方甬道，四人魚貫走了兩百餘步，
    又見三條岔路。谷縝在右牆角尋到一枚磚上的浮雕，細腰尖吻，恰是一隻獵犬，便道：「狗
    為艮，出路應在艮位，艮西北。」

    　　他一轉羅盤，舉目瞧去，忽見姚晴婷婷立在西北入口處，面露譏笑。

    　　谷縝一怔，起身笑道：「算你厲害。」陸漸奇道：「怎麼？」沈秀接口冷笑道：「這位
    谷兄不開竅，既然倭寇留下標記，又何必再找什麼龍呀狗的。」陸漸恍然大悟。

    　　這次的甬道極長，四人走了一程，忽見前方火光隱隱，姚晴滅掉蠟燭，躡足走去。行走
    未遠，便聽細微人語，又走數步，前方豁然開朗，兩扇鐵門正對甬道，緊緊閉合，火光人語
    ，均自門縫洩出。

    　　姚晴動若靈貓，悄然移近，只聽有人道：「……傍晚確有一支明軍出城，為首的便是俞
    大猷，他騎一匹白馬，馬後有一乘馬車，胡宗憲應當就在車裡……」

    　　那門內沉默時許，另一人道：「依照子單的線報，本該是凌晨才會發兵，但今早沈瘸子
    包圍羅宅，我雖逃脫，卻讓他動了疑心，惹得胡宗憲提前出兵了。」陸漸心頭一動，聽出說
    話的正是徐海。

    　　先前那人陰笑道：「主公只管放心，那闖宅之人已被我擊斃，就算沈瘸子神機妙算，也
    料不到主公的計謀。」陸漸聞言忖道：「這人當是『屍妖』桓中缺了。」

    　　卻聽徐海道：「桓先生，事關重大，來人中了掌，當真會死？」

    　　「決然不假。」桓中缺道，「他肩頭中我一掌，『陰屍毒』入體，神仙難救，我入夜時
    打探過了，離羅宅半條街外，卻是死了一人，聽街坊說，那屍體面皮烏黑，正是中了屍毒的
    徵兆。」說罷嘿嘿直笑，頗為得意。

    　　「好！」徐海忽一揚聲，「官府將大夥兒逼到這個地步，再無退路，唯有拚個魚死網破
    ，成敗只在今晚，諸位，請了……」說罷只聽杯盞相撞，咕嘟嘟飲酒有聲。

    　　姚晴聽到這裡，正想後退，忽聽谷縝哈哈一笑，朗聲道：「好個成敗只在今晚，徐兄真
    是豪氣。」

    　　此言一出，門外眾人無不失色，門內倏爾一靜，接著便傳來匡匡當當、瓷器破碎之聲，
    嗆嗆啷啷、刀劍出鞘之聲，鏗鏗鏘鏘、鐵甲撞擊之聲，踢踢踏踏、奔跑跳躍之聲。谷縝聽了
    ，拍手大笑。

    　　姚晴猛可間明白谷縝的詭計，氣得俏臉發白，不計發作，便聽轟隆一聲，鐵門中開，門
    內人頭聳動，刀甲耀眼，眾寇倉促之間，布成陣勢。

    　　「有趣，有趣。」谷縝嘻嘻笑道：「這就是徐兄的待客之道麼？」

    　　徐海寒聲道：「足下是誰？」谷縝道：「徐兄當年不吝賜信於小弟，小弟感佩萬分，承
    兄美意，小弟在獄島住了兩年，這幾日靜極思動，特來與徐兄喝喝酒，敘敘舊，談談心事。
    」

    　　徐海忽地咦了一聲，道：「你是谷……」谷縝接口笑道：「正是小弟。」

    　　徐海微一沉默，忽地呵呵大笑，朗聲道：「稀客稀客，就你一個人嗎？」

    　　「小弟還有三位同伴，」谷縝笑道：「第一位是西城新任地母……」話未說完，桓中缺
    忽地厲聲道：「西城新任地母？溫黛死了麼？」

    　　姚晴氣急，狠狠瞪了谷縝一眼，谷縝假裝不見，又笑道：「第二位是天部少主。」此言
    一出，倭寇陣中生出一陣騷動，有人恨聲道：「沈秀老弟，你也來了麼？」

    　　沈秀面如土色，硬著頭皮道：「子單兄，你好。」陳子單嘿然道：「托你的福，我再好
    不過了。」谷縝呵呵一笑，又道：「至於第三位，是區區做生意的合夥人，並無什麼名氣。
    」

    　　徐海道：「東島西城，誓不兩立，你是東島少主，怎會和西城的人攪在一起？」

    　　谷縝笑道：「多虧兄台成全，小弟既在東島無法立足，便唯有投靠西城了。」說罷又道
    ，「既然兄台不肯相見，沒奈何，小弟只有打道回府。」說罷便要轉身。

    　　「且慢。」徐海喝道，「放他進來。」眾倭寇聞言，散開一條路來，谷縝微微一笑，向
    陸漸低聲道：「戴上面具。」陸漸點點頭，將人皮面具戴上。

    　　谷縝跨入門中，有如閒庭廣步，穿過人群，不時左顧右盼，笑瞇瞇點頭致意，眾倭寇何
    曾見過如此對手，一個個拿著刀槍，面面相覷。

    　　陸漸卻知谷縝純屬虛張聲勢，心中苦笑，緊隨其後。姚晴此時進退兩難，退回地面，難
    逃風君侯的追蹤，若是進門，必有一場惡戰，兩相權衡，還是倭寇更容易對付，便也隨在其
    後。沈秀手腳受傷，不能獨自逃生，也只得一瘸一拐，，踅入門中。

    　　門內是一座巨石壘就的大廳，上下三丈，長寬二十餘丈，四壁打磨平整，嵌有八隻鐵鑄
    獸頭，形態各異，下方鐵環插有火把，照得廳中有如白晝。

    　　徐海坐在一張太師椅上，面色陰沉，左右各站一人，陸漸認出左邊的是陳子單，右邊一
    人從頭至頸包裹布條，僅露口鼻雙眼，望著姚晴，目光怨毒，姚晴甚是奇怪，也不由多瞧了
    他幾眼，暗自運功堤防。

    　　四人入內，眾倭寇轟然大叫，兩名力士舉起鐵閂，匡當一下將門抵住。一時間，群寇舞
    刀跺腳，呼聲震耳，竟如兩軍對峙，氣勢洶洶。

    　　谷縝卻似虎入狼群，顧盼自若，走到大廳中央，在一條長凳上從容坐下，提一罈酒，探
    底朝天，大口喝將起來。群寇見狀，無不驚疑，倏爾之間，那呼喝怒叫竟隨著咕嘟嘟的飲酒
    聲稀落下去。

    　　谷縝喝罷，將酒罈扣在凳上，揩嘴笑道：「徐兄，咱們多久沒見面啦？」

    　　徐海望著他，面露陰笑，淡然道：「三年了吧！」

    　　「可惜，可惜。」谷縝笑道，「當年小弟眼福不濟，未能親睹尊顏，只遠遠望見兄台背
    影。想那時徐兄親操舟櫓，望風而遁，小弟拍馬也是不及。」

    　　他這話似褒非褒，聽得眾人滿心糊塗，忽見徐海面皮漲紫，額上青筋跳動，手攥刀柄，
    似欲站起，但只一瞬，忽又於盛怒間平靜下來，微笑道：「老弟過獎了，當年你沉我寶船，
    害我兄弟，這筆血債徐某牢記在心，須臾不敢忘記。」

    　　眾人聽得莫名其妙，陸漸確是狂喜難禁：「谷縝與這大倭寇果然是敵非友。那麼他的冤
    屈也是真的了。」想到這裡，心中如卸千斤巨石，長吐一口氣，腰背挺得筆直。姚晴覺出他
    心情變化，忍不住瞧他一眼，心道：「這小子又有什麼傻念頭？怎麼突然來了精神？」但轉
    念又想：「他有什麼念頭，與我什麼相干？傻小子盡跟我作對，氣死人了，今生今世，休想
    我理他一下。」

    　　正自賭氣，忽聽谷縝打個哈哈，道：「徐兄言重了。有道是『財色動人心』，誰叫你搶
    了那麼多寶貝，大張旗鼓運回東瀛？小弟見了，不免眼饞，本只想借幾船寶貨玩玩，徐兄偏
    又不肯，小弟沒奈何，只好小小用些武力。再說了，徐兄殺百姓，小弟殺徐兄，既然都是殺
    人，又分什麼前後對錯了，徐兄如此氣憤，大可不必。」

    　　他這番話說得陰陽怪氣，徐海一攥刀柄，騰地站起，瞪視谷縝片刻，忽又慢慢坐了下來
    ，冷笑道：「老弟想惹我生氣，我偏偏不氣。你當我不知道麼？如今東島高手遍天下尋你，
    就算你今日生離此地，也逃不過東島五尊的手底，徐某只跟活人計較，對於必死之人，素來
    寬大得很。」

    　　「徐兄這話說到點子上了。」谷縝一拍大腿，高聲道：「小弟此來，不為別的，只求徐
    兄一紙書信，說明上次給小弟的書信是假非真，也好洗刷小弟的冤屈。」

    　　徐海瞧他一眼，冷冷道：「你做夢麼？」谷縝搖搖頭道：「徐兄何必如此決絕，小弟想
    與你做一筆交易。」徐海皺眉道：「什麼交易？」

    　　谷縝道：「那日徐兄寶船上的貨物，最多不過一百五十萬兩白銀，如今我賠你兩倍的銀
    子，換你為我伸冤如何？」

    　　話一出口，眾皆嘩然，倭寇無不露出驚訝貪婪之色，沈秀則是一臉不信，陸漸更覺疑惑
    ，左思右想，也猜不透谷縝的心思，只是無論如何，又豈能與這大倭寇作交易。

    　　徐海也是一愣，驀地冷笑道：「銀子多就了不起嗎？你殺了我兩千多名弟兄，銀子再多
    ，買得了人命嗎？」說著抬起手來，眾倭寇弓身持刀，鷹視四人，只待徐海手臂落下，便要
    放手圍攻。

    　　陸漸、沈秀、姚晴見狀，無不運功蓄勢，谷縝卻雙手連擺，笑道：「徐兄這筆賬算得真
    糊塗。」徐海冷笑道：「我怎麼糊塗了？」

    　　谷縝道：「有道是：『人多好辦事，人少好分贓』。徐兄的弟兄已經死了，別說人死不
    能復生，就算能夠復生，多活轉一人，便多一人來分這三百萬兩白花花的銀子，若是憑空多
    出兩千人來，徐兄算算，須得分去多少銀子？」

    　　眾倭寇烏合之眾，利字當頭，聽得這話，嘴裡不說，心中均是大大贊同，莽撞些的，竟
    然面露傻笑，連連點頭。徐海瞧得吃驚，不想谷縝三言兩語，竟攪得自己一方軍心大亂，若
    不以理服之，必然生變，當下微一沉吟，拈鬚道：「人在江湖，不為求名，便為求利，若真
    有如許銀兩，你我舊怨大可一筆勾銷。但你憑什麼拿出這許多銀子？」

    　　谷縝笑道：「憑我谷縝二字，還不夠嗎？」說到這裡，他徐徐轉身，「若不然，憑這枚
    指環如何？」說著伸出右手，不知何時，他中指上多了一枚豪光四射的翡翠戒指，三縷血紋
    貫穿戒身，醒目非常。

    　　「財神指環。」廳中響起幾聲驚呼，數十道貪婪目光匯聚在那戒指上。

    　　要知倭寇中不乏商賈出身，許多人或多或少，聽說過那個江湖傳聞，是故一瞧戒指，無
    不吃驚。「翡翠之環，血紋三匝，財神通寶，號令天下。」徐海望著那戒指，喃喃自語，神
    色有些恍惚，他身旁的陳子單和蒙面人也是死死盯著谷縝，身子呈前傾之勢。

    　　谷縝笑了笑，忽地抬手，用那指環敲擊酒罈，叮叮有聲，嘻嘻笑道：「諸位，這玩意兒
    可不大結實！」眾人聞言一驚，心知若是搶奪，谷縝隨手便可毀掉指環，只得勉力吞下饞涎
    ，收斂貪念。

    　　徐海一定神，揚聲道：「足下若真是『財神指環』的主人，三百萬兩銀子確實不算什麼
    。但你如何叫徐某相信，，這枚指環就是真的？」

    　　谷縝笑道：「敢問徐兄有何高見？」徐海漫不經意地道：「你把指環給我，我瞧過真偽
    再說。」

    　　「好主意。」谷縝笑道，「那麼再問徐兄，臉和臀比，是上面的皮厚呢，還是下面的皮
    厚？」徐海不耐道：「問這些閒話作甚？自然是下面的厚了。」

    　　「那就奇怪了。」谷縝笑道，「照我看來，徐兄上面的皮更厚一些，難道是長反了？」

    　　徐海面皮漲紫，眼中凶光迸出，陳子單忍不住喝道：「兀那小子，你污辱我家主公，就
    不怕碎屍萬段麼？」

    　　谷縝笑道：「誰叫你家主公臉皮厚，貪圖我的戒指？」陳子單道：「只是瞧瞧真偽……
    」

    　　「廢話少說。」谷縝面色一沉，「要麼作交易，我沉冤得洗，諸位也有錢可賺。嘿嘿，
    要麼大家放開手腳，拚個魚死網破！」

    　　群寇面面相顧，徐海想了想，忽地露出決然之色，沉聲道：「就做交易。」谷縝拍手大
    笑，忽地又道：「還有一件事。我再添一百萬，買你在東島中的內奸。」徐海搖頭道：「什
    麼內奸，徐某不知。」

    　　「那就奇了。」谷縝笑道，「若沒內奸，你怎麼能將假書信送到我的臥室裡來？」

    　　徐海沉默時許，忽地陰陰一笑，點頭道：「也罷，你若能給我五百萬兩銀子，我便告訴
    你誰是內奸。」谷縝不假思索，拍手笑道：「好，好，五百萬兩，成交，成交！」

    　　「爽快！」徐海大笑起身，「這麼說，咱們就算一家人了。桓先生，你來倒酒，我要與
    谷兄弟痛痛快快喝上一碗，結為盟友兄弟。」

    　　「不錯，不錯。」谷縝拍手道，「這世上三種酒不能不喝，第一種合巹酒，可惜徐兄是
    個男的……」徐海啼笑皆非，呸道：「廢話！」谷縝又笑道：「第二種是斷頭酒，對於徐兄
    這等人，不大吉利。」

    　　斷頭酒是死囚犯臨刑前喝的絕命酒，徐海大賊巨寇，落到官府手裡，不免喝這一盅，徐
    海聽得大怒，谷縝卻若不見，又嘻嘻笑道：「唯有這第三杯結盟酒，我跟徐兄共飲，才算合
    情合景，最恰當不過。」

    　　徐海心道：「這廝哪來這麼多廢話？」臉上卻轉怒為喜，笑道：「不錯，不錯。」一揮
    手，那蒙面人上前兩步，拖過一張木桌，放在徐海，谷縝之間，又命人取來兩隻大碗，放在
    桌上，然後捧一罈酒，汩汩注滿兩碗。

    　　陸漸冷眼旁觀，忽向谷縝耳語道：「這人就是『屍妖』桓中缺。」谷縝點了點頭，瞥向
    姚晴，只見她兩眼望天，微微點頭，當即笑了笑，端起酒來。

    　　徐海也舉碗笑道：「請。」谷縝口中道：「請……」話音未落，忽地抬手，碗中酒水化
    作一道晶瑩水箭，射向徐海。徐海躲閃不及，陳子單離他最近，伸手一擋，酒水四濺，霎時
    間，便瞧陳子單一隻左手由白變青，由青變紫。

    　　陳子單不料這毒發作如此迅烈，忽覺左手麻癢，頭腦暈眩，耳邊只聽桓中缺一聲厲喝：
    「好賤人。」便覺重重束縛自腳底湧來，幾根粗大籐蔓，纏住身子。

    　　陳子單被籐蔓一纏，越發酸軟無力，只聽得喝叫謾罵，此起彼落，他聽得奇怪，茫然望
    去，一轉眼的功夫，石廳內彷彿已成洪荒密林，無數籐蔓破地而出，如怪蛇厲蟒，將兩百倭
    寇盡數纏住，陳子單初時一驚，繼而心神恍惚：「是幻覺麼？是了，一定是幻覺……」念頭
    數轉，忽地兩眼翻白，昏死過去「擒賊擒王。」谷縝一聲疾喝，陸漸如脫弦之箭，一把抓住
    徐海胸口要穴。

    　　就在此時，滿廳的孽緣籐盡數化為飛灰，姚晴倒退兩部，臉上血色全無。

    　　原來，谷縝虛張聲勢，說了許多廢話，全為轉移群寇心神，讓姚晴從容布下「孽因子」
    。

    　　姚晴也知谷縝千方百計將她騙來，是為借她神通，此時共禦強敵，不容她袖手旁觀，是
    以自進門開始，便悄然布下「孽因子」，谷縝與徐海虛與委設之時，她已將「孽因子」布好
    。她手法奇妙，廳內火光搖曳不定，眾寇又被谷縝吸住心神，是以無人察覺。

    　　眾寇之中，唯有徐海深知谷縝厲害，是故也是一團虛假，再見「財神指環」，更生殺人
    奪寶之心，當下假意交易，與谷縝共飲「結盟酒」，暗中卻示意桓中缺下毒。

    　　桓中缺雙手蘊有屍毒，隨時都能逼將出來，斟給徐海那碗，酒未沾手，是以無毒；斟給
    谷縝時，他將大拇指上挪幾分，扣住酒罈邊緣，酒水注下時掠過拇指指尖，沾染屍毒，故此
    酒到碗中，已是劇毒。

    　　桓中缺的手法神不知鬼不覺，谷縝一方無人瞧出破綻。但他萬沒料到陸漸中掌未死，認
    出他來，谷縝料到他的身份，知道他必會下毒，至於如何下毒，也就無須理會了。

    　　雙方均為口是心非，暗伏殺機，敬酒時齊齊發難。但姚晴內功尚淺，「化生」又極耗真
    氣，團住兩百來人委實太難，只一瞬，全身「土勁」盡被抽空，「孽緣籐」失了真氣支撐，
    群寇束縛陡然消失。

    　　陸漸方才抓住徐海，便覺腥甜之氣狂湧而來，他不敢硬接，一閃身，將徐海擋在身前。
    桓中缺變掌為爪，扣住徐海左臂，左手則繞過徐海身子，忽地抓向陸漸面門。

    　　陸漸向後急仰，桓中缺一爪抓空，中指從他額上掠過，怪叫一聲，正要運勁奪回徐海，
    忽聽谷縝喝道：「瞧暗器。」一蓬酒水迎面潑來，原來谷縝留了心眼，只將毒酒潑了半碗，
    剩下半碗，以防萬一。

    　　桓中缺也是血肉之軀，雖憑獨門內功，雙手能駕馭屍毒，但雙眼要害，仍不敢叫這毒酒
    濺著，當下放開徐海，轉手護住面門。

    　　陸漸趁機後掠，將徐海遞給谷縝，忽聽桓中缺怪叫一聲，再度揮爪撲來，他既然失了徐
    海，便想擒住陸漸，迫谷縝換人。

    　　陸漸避無可避，揮手迎出，左手迎上桓中缺的右爪，右手抵上桓中缺的左掌。兩人四手
    一交，陸漸左手二指忽地勾住桓中缺的無名指，卡嚓一聲，將指節拉脫。

    　　桓中缺未及感覺痛楚，陸漸已勢如破竹，辟里啪啦將他雙手骨節一一卸脫，繼而又卸脫
    雙腕，直卸到兩肘之間。桓中缺拚死後縱兩丈，才算擺脫這雙怪手，但到此時，他從指到肘
    ，盡成了一堆碎骨，牽筋引絡，痛不可當，不由得仰天跌倒，翻滾哀嚎，臉頸上的布條隨他
    掙扎滾動，寸寸散落。眾人一瞧，無不駭然，只見他從額至頸佈滿細小孔洞，孔洞四周皮肉
    枯縮，漆黑入墨。

    　　姚晴咦了一聲，露出訝色。陸漸卻站在那裡，呆若木雞，他方才性命交關，無意中用上
    了「補天劫手」，不料只一招，便廢了桓中缺雙手。雖說桓中缺多半敗於輕敵，但這門劫術
    之強，委實超乎陸漸想像，以至於他一時半會兒，也回不過神來。眾倭寇被這奇變驚得呆了
    ，但只一瞬，便又醒悟過來，哇哇怒叫，舞刀撲上。

    　　谷縝喝道：「誰敢過來。」手握一口明晃晃的匕首，抵在徐海胸前。

    　　一時間，徐海被擒，陳子單中毒昏迷，桓中缺雙手被廢，三名首腦均陷困境。眾倭寇一
    時間沒了主張，紛紛收刀瞠視。

    　　桓中缺忍住奇痛，勉力坐起，死盯著陸漸，厲聲道：「臭小子別得意，你中了老子的毒
    ，去死不遠了。」

    　　陸漸怪道：「中什麼毒？」桓中缺森然道：「你額頭被我手指劃了一下，是不是又痛又
    麻？」陸漸一驚，急忙凝神默察。

    　　徐海見狀大喜，哈哈笑道：「古老弟，『陰屍吸神掌』中者必死，你若放了徐某，我讓
    桓先生給你解藥。」

    　　谷縝心頭一沉，目視陸漸，眉頭大皺，姚晴也望著陸漸，眼神百變，欲言又止，沈秀見
    勢不妙，急道：「萬萬不可放人。」搶上一步，擋在谷縝之前，眼露凶光。

    　　陸漸凝神片刻，忽地搖頭道：「既不痛，也不麻。」說著扯下面具，但見中指之處，有
    一道淡淡的烏痕，不由心頭恍然：「好險，這面具隔住毒質，救了我一命。」一抬眼，忽見
    桓中缺呆呆瞧來，驀地叫道：「你，你是昨晚那個小子，你沒死？」陸漸點頭道：「你打我
    一掌，我廢你雙手，大家扯一個直。」

    　　桓中缺氣恨交迸，心想陸漸既然沒死，那麼偷襲南京之事十九敗露，如此一來，更不容
    這干人離開。

    　　轉念間，忽聽谷縝笑道：「徐兄，我不想殺你，只想問你一件事。」徐海見陸漸無恙，
    失望已極，聞言冷道：「若問東島內奸，徐某寧死不說。」谷縝笑道：「不問這事，只問一
    件私事，因為事關隱私，若被令屬下聽見，頗為不妥。」徐海皺眉道：「你又有什麼詭計？
    」

    　　「詭計不敢當。」谷縝笑道：「還請徐兄下令，讓手下退出大廳，免得你跟我交談，被
    人聽見。」

    　　徐海大為疑惑，但怕谷縝鋌而走險，只得道：「好，你們退到秘道中去。」

    　　桓中缺心道：「這秘道只有一個出口，我守住通道，不怕他們飛上天去。」便也點點頭
    ，由同伴扶著起身，雙眼瞪著陸漸，恨不得將他囫圇吞將下去。

    　　忽聽姚晴脆聲道：「桓中缺，你被蛇牙荊傷過麼？」桓中缺身子一震，回頭望來，臉上
    有狂怒之色，咬牙道：「不錯，都拜那賤人所賜。」姚晴莞爾道：「地母溫黛？」桓中缺道
    ：「不是她是誰？」

    　　姚晴又笑一笑，說道：「她沒殺你，真是奇怪！」桓中缺忽地淒然大笑，雙目噴出火來
    ，厲聲道：「她弄得我人不人鬼不鬼，十多年不敢以臉示人，這跟殺了我又有何分別？」

    　　姚晴目不轉睛望著桓中缺，彷彿那一張醜臉大有耐看之色，一邊注視，一邊點頭。沈秀
    瞧得心生妒意：「姚師妹天仙般的人兒，瞧這醜八怪做甚。」恨不得伸出兩手，將他雙眼摀
    住，要麼叫她轉過頭來，多瞧瞧自己，也是好的。

    　　桓中缺率眾退至秘道，谷縝揚聲叫到：「退後些，再退後些。」桓中缺心中疑雲大起，
    駐足不動。谷縝喝道：「退是不退？」又將匕首在徐海頸上抹來抹去，桓中缺縱有野心，也
    不敢擔上逼死徐海的名聲，無奈揮眾再退，兩百多人擠在狹窄甬道裡，接踵摩肩，叫苦不迭
    。

    　　谷縝見狀，忽地喝道：「陸漸，關門。」陸漸聞聲縱上，雙手分合，光噹一聲，關上鐵
    門，然後奮起神力，將鐵閂重重掛上。

    　　眾寇不料有此一著，擠在通道間，進退兩難，桓中缺若不受傷，尚有能為阻止，此時唯
    有眼睜睜瞧著鐵門緊閉，心中納悶不已，想這大廳四面巨石，谷縝關上鐵門，不是作繭自縛
    麼。

    　　沈秀也不由怒道：「姓谷的，你若要尋死，自己死去，幹麼拿我墊背？」谷縝笑而不語
    ，徐海卻忍不住喝道：「姓谷的，你要問爺爺什麼鳥事，有屁快放。」

    　　谷縝從懷中取出羅盤，呵呵笑道：「徐兄且猜一猜，這是什麼？」徐海怒道：「還用猜
    麼，這是羅盤。谷縝笑道：「羅盤有什麼用呢？」徐海見他盡問一些廢話，大為惱火，冷哼
    一聲，道：「既是羅盤，不是指方向，便是瞧風水了！」

    　　「正是正是。」谷縝笑道，「小弟正想給徐兄瞧一塊好風水，保佑你斷子絕孫呢！」

    　　徐海大怒道：「姓谷的，士可殺不可辱。」

    　　「少給自己貼金。」谷縝笑道，「你一個草寇，大字不識幾個，也配稱士？」說罷找來
    繩索，將徐海五花大綁，又扯一塊衣料，將他嘴巴牢牢封住。

    　　忽聽門外倭寇撞擊鐵門，砰砰有聲。姚晴不耐道：「臭狐狸快些，這次走哪一方？」谷
    縝走到一面牆壁前，摸著牆上鐵鑄獸頭，笑道：「這是什麼獸？」姚晴一瞧，見那獸彎角巨
    眼，鐵環穿鼻而過，不由恍然道：「是牛頭。」

    　　谷縝道：「牛為坤，坤位在南，路在南方。」轉動羅盤，尋南走去，逕直來到另一尊獸
    頭前，那獸頭如獅如虎，口銜鐵環，形容猙獰。

    　　谷縝取下火把，抓住鐵環奮力一擰，一陣刺耳聲響，那獸頭應手轉動起來，轉到四轉，
    忽聽石壁嘎吱作響，獸頭下一方千斤巨石徐徐向內退去，露出一個陰森森的大洞，徐海見狀
    ，口中嗚嗚，眼裡露出驚恐神氣。

    　　此時撞門聲更沉，谷縝道：「陸漸，你帶這廝先入。」陸漸帶著徐海鑽入洞中，沈秀其
    次，姚晴正要跟入，忽見谷縝取下廳中火把，一一踩滅，不由恍然：「是了，洞內必有機關
    讓鐵獸頭恢復舊觀，卻無人將火把插回去，倭寇若是破門，聰明者憑這一點破綻，便能猜到
    獸頭玄機，唯有將火把盡數打滅，方能叫這干賊子捉摸不透。」

    　　想到這裡，深恨自己總是後知後覺，忍不住暗罵一聲：「臭狐狸。」方才氣忿忿鑽入洞
    中，谷縝隨之爬入，入口雖窄，其內漸寬，谷縝摸索一陣，又摸到一枚鐵環，擰了四轉，便
    聽嘎吱之聲，那塊巨石重又合上。

    　　「谷兄厲害。」沈秀忽地陰聲道，「沈某想不佩服，也都難了。」谷縝聽出他話中嫉恨
    之意，便笑道：「不知沈兄傷勢如何，還要小弟攙扶麼？」

    　　「不勞谷兄費力。」沈秀冷冷道，「沈某好得多了。」經此一事，他對谷縝忌憚到十分
    ，害怕他借攙扶暗算自己，寧可忍痛自行。

    　　谷縝也落得清閒，走在旁邊，間或皮裡陽秋，調侃沈秀受傷手腳，沈秀此時落於下風，
    面上冷笑，心中卻暗暗發狠：「臭小子，到了地面上，叫你知道爺爺的厲害。」

    　　如此但見岔道，便尋路標，眾人在迷宮中走了半個時辰，忽被一堵石壁阻住去路。

    　　姚晴正要尋找路標，驀地尖叫一聲，蠟燭落地，甬道中一片漆黑。陸漸、沈秀齊聲道：
    「怎麼了？」姚晴渾身哆嗦，卻說不出話來。

    　　谷縝俯身摸到蠟燭，重新點燃，一眼望去，牆角躺著一具死屍，料是死了多年，僅餘骷
    髏，乍一瞧，委實駭人。

    　　谷縝回頭望去，見姚晴臉色慘白，美目中餘悸未消，不由笑道：「大美人也有害怕的時
    候麼？哈哈，妙極，妙極。」

    　　姚晴咬牙道：「臭，臭狐狸，作，作死麼？」嘴上雖硬，終是受驚非輕，雙腿陣陣發軟
    ，幾乎難以支撐。

    　　谷縝笑了幾聲，忽而戛然而止，望著那骷髏，目有驚色。陸漸也怪道：「這人怎麼死在
    這裡？」谷縝蹲下身子，端詳枯骨上那件袍服，忽道：「這件袍子是皇家之物。」眾人聞言
    ，均是一驚，谷縝撩起袍子道：「你們瞧，這底子本是明黃色，可說不只是皇家之物，更是
    皇帝才能穿的服色。」

    　　眾人更驚，陸漸道：「難道他是皇帝？」谷縝不答，伸手在那骷髏身上摸索一陣，摸到
    一個黃絹布包，展開時，只見一方玉印，龍鈕金鑲，晶瑩通透，，被燭光一耀，毫光四射，
    照徹一室。

    　　谷縝轉將過來，印文為篆書，不由念道：「授命於天，既受永昌……」念到這裡，他忽
    地住口，露出震驚之色，再瞧那包裹，卻是一面黃色的絹布，上面歪歪扭扭，寫了若干烏黑
    字跡：「逆叔篡國，惡奴悖主，復辟無望，千秋有恨，可恨，可恨……」一連寫了六個「可
    恨」，初時尚還清楚，漸漸筆畫散亂，寫到最後，幾乎分辨不出字跡。

    　　陸漸忍不住道：「這是什麼？」谷縝歎道：「這是一幅血書，這人臨死前所寫，年代久
    遠，獻血已變黑了。」陸漸道：「這人到底是誰？為什麼死在這裡？」

    　　谷縝道：「這遺書寫得明白，他本是一位皇帝，但遭叔父背叛，奪取了他的江山，後來
    他的奴僕也背叛了他，想要害他，他臨死前逃到這裡，孤零零死去。」

    　　陸漸道：「還有這麼倒霉的皇帝？」

    　　「有的。」沈秀接口道：「朱元璋的孫子，建文帝朱允文在位時，他的叔叔燕王朱棣造
    反，攻入南京，奪了他的皇位，事後宮城失火，這位建文帝不知所終……」說到這兒，他凝
    視谷縝手中那方玉印，雙眼異彩漣漣。

    　　谷縝又解開龍袍，說道：「他來這兒之前，便受了重傷。」眾人定睛望去，只見那骷髏
    左胸斷了四根肋骨，塌陷下去，沈秀道：「這是鐵砂掌所傷。」眾人心有所感，秘道中一陣
    寂然，甬道中充滿陰森淒慘之氣，令人毛髮盡聳。

    　　過了一陣，谷縝忽地打破沉寂：「他受了如此重傷，無法走遠，這秘道的出口，必在他
    附近。」他四面瞧瞧，卻不見路標，心中疑惑，凝視那具屍體，忽地拱手道：「皇帝老哥，
    得罪得罪。」說罷俯身將那具骸骨挪開，骸骨身後的牆角里，果然露出一枚鋼環。

    　　谷縝攥住鋼環，向後一拉，帶出三寸長一截鋼索，只聽轟隆一聲，左側石壁翻轉，露出
    一道門戶，一股穢氣撲面而至，眾人慌忙後退幾步，待得穢氣消盡，方才入內。

    　　谷縝舉燭一照，忽道：「小心。」眾人一瞧，門內是一段甬道，但牆上地下，插滿箭鏃
    ，近門處匍匐一具骸骨，錦衣皂靴，身上露出幾支箭尾，手中死死抓著一個卷軸。

    　　谷縝取那卷軸，不料死者抓得太緊，稍一用力，卡嚓幾聲，五根白慘慘的指骨散落一地
    。谷縝笑道：「罪過罪過。」展袖一瞧，嘴角透出一絲冷笑。

    　　陸漸好奇道：「寫了什麼？」谷縝道：「這是朱元璋寫給孫子建文帝的一道傳國詔書。
    」陸漸道：「有用麼？」

    　　「大大有用。」沈秀接口道，「有這一道詔書，足以證明建文皇帝是正統，成祖皇帝是
    謀逆，以之下推，成祖皇帝之後的大明帝王，均是欺宗滅祖的篡逆之徒，不足以治理天下。
    」

    　　陸漸聽得心驚，卻聽谷縝笑道：「這不過是說說罷了，朱棣縱然篡逆，但這詔書經歷多
    年，不過是一件死物，怎比得上當今天子擁兵百萬，這年頭，誰有兵馬，誰當皇帝。」

    　　沈秀冷哼一聲，道：「當真如此，成祖皇帝又為何要讓三寶太監七下西洋，尋找建文皇
    帝的蹤跡？如此勞師動眾，還不是為了這傳國詔和傳國璽麼？」

    　　「什麼傳國璽？」谷縝故作驚訝。沈秀冷笑道：「少廢話，別當我沒瞧見，那傳國璽就
    在你衣袖裡。」

    　　谷縝笑笑，不置可否，察看那具屍骸，摸到一塊紫檀鏨金腰牌，上書「錦衣衛都指揮使
    ，太子少保，忠誠伯張」。

    　　谷縝不由笑道：「這個悖主惡奴，好大的官呢！」

    　　眾人見此情形，均是明白過來，想當年城破國滅，建文帝帶著親信侍衛，經由秘道逃出
    宮城，不料這惡奴臨時改變心意，圖謀背叛，想要抓住建文，交給朱棣。一時間，素性文弱
    的皇帝與心懷叵測的侍衛在這陰森地道裡殊死搏鬥，最終惡奴被秘道中的機關所傷，建文帝
    卻中了一掌，雖然勉力發動機關，將惡奴擋在身後，卻終因傷重不治，淒涼而死。

    　　想像當時的驚險慘烈，眾人無不唏噓，唯獨姚晴一見死屍，便想起若干往事，大覺煩惡
    ，催促道：「管他皇帝奴才，死人有什麼好瞧的，還不快走？」

    　　陸漸道：「但這屍首如何處置？」谷縝道：「帝王也好，惡奴也好，一旦身死，都只是
    無知白骨。這迷宮規模宏大，不啻於皇陵地宮，做他們的墳墓，倒也合適。」當即舉燭向前
    ，姚晴只怕還有屍骸，再也不敢與他爭先。

    　　如此走了半晌，忽有石階向上，近乎垂直，走了三十步，便見穹頂，谷縝摸到一根粗若
    兒臂的鐵銷，抽開一掀，穹頂洞開，微風灌入，帶著一股清新涼意，谷縝抬頭望去，夜空寥
    廓，星芒璀璨，心中不禁湧起無邊豪情。

    　　眾人出了秘道，除了徐海，臉上多少都有喜色。只見四周花草芬芳，樹搖影動，遠處殿
    宇重重，在月色中投下崔巍暗影。陸漸忍不住道：「這是什麼地方？」

    　　谷縝道：「這是南京的舊宮城。」陸漸大吃一驚，姚晴也蛾眉微蹙，沈秀嘿嘿一笑，道
    ：「妙啊，只需叫喊一聲，大家全都沒命！」谷縝瞧他一眼，笑道：「那你不谷縝轉過頭來
    ，望著那出口，搖頭道：「有道是：『明見萬里，不能見眉睫，燭照天下，不能照足下。』
    朱棣為找建文帝，搜遍中國，七下西洋。卻沒料到，這位對頭，竟就在南京宮城的下面。」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又道：「這條秘道，當是朱元璋修築南京時所造，可惜他沒用上，卻
    留給了孫子。」說罷蓋上出口石板，石板下設有機關，一旦合上，鐵銷便從內扣住。

    　　出口在御花園中，夜色已深，人跡不至，唯有寒蟲低鳴，一陣一陣，扣人心弦。姚晴見
    谷縝封閉秘道，問道：「臭狐狸，如今怎麼辦？」

    　　谷縝道：「這宮城大極了，我們不妨找一處冷僻宮殿，好吃好睡，躲上幾天。」姚晴搖
    頭道：「左飛卿的追蹤術十分邪乎，在一地待久了，必被找到。這七日中，我要離開南京，
    走得越遠越好。」

    　　沈秀忽地笑道：「如此說，我卻有一條『渾水摸魚』的妙計。今日天亮前，南京城將有
    一場大戰，趁著混亂，師妹便可瞞過風君侯，輕易逃出南京。」

    　　姚晴奇道：「什麼大戰？」沈秀向徐海努努嘴，笑道：「他和汪直約好，裡應外合，攻
    打南京，卻不料家父事先知道，將計就計，要將這干倭寇一網打盡。」

    　　姚晴美目一亮，問道：「什麼時候？」沈秀望了望天，笑道：「快了，當在寅時。」姚
    晴喜上眉梢，說道：「好，這就去。」說罷凝視陸漸，陸漸尚且猶豫，谷縝已笑道：「二位
    請了，咱們就此分道揚鑣，恕不遠送。」

    　　姚晴見陸漸面有難色，眼中閃出一絲怒色，咬咬朱唇，轉身去了。沈秀向谷縝嘿嘿一笑
    ，陰聲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谷兄需得當心。」說罷蜷起傷足，一跳一跳，隨在姚晴
    之後，忽聽谷縝在身後笑道：「陸漸你瞧，他這跳來跳去的，像不像一隻癩蛤蟆？」陸漸道
    ：「這麼一說，真有一些像，就是比癩蛤蟆俊些。」妨試試。」沈秀哼了一聲，目光極為陰
    沉。

    　　沈秀大怒，心中想了幾十條酷刑，將二人慢慢折磨至死。他一邊想像，一邊咬牙，姚晴
    卻嫌他太慢，拖住他肘，縱躍如飛，避過宮中警衛，來到一處宮牆前，姚晴種下「孽因子」
    ，生出一條長籐，兩人尋籐攀過牆頭，經御水河出了宮城，姚晴忽地笑道：「沈師兄，就此
    別過？」

    　　沈秀大吃一驚，忙道：「師妹什麼話，我離了你，又去哪兒呢？」

    　　姚晴望著他，剪水雙瞳勾魂奪魄，輕輕笑道：「師兄還是別頑了，回家治傷要緊，要不
    然，真成了瘸子，沈師伯豈不心疼？」說罷轉身便走，沈秀不死心，叫道：「師妹慢走……
    」

    　　姚晴應聲掉頭，眨眼笑道：「是了，還有一件事忘了說。」沈秀心中燃起一絲希冀，忙
    笑道：「好師妹，我便知道，你捨不得離開我的？」

    　　姚晴嘻嘻一笑，搖頭道：「師兄既然瘸了腿，這一下，我無論去哪，你都追不上啦。」
    說罷伸出玉手，向他招了招手，又做一個鬼臉，倏地展開身法，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沈秀望她背影，心裡又愛又恨，爽然若失，不覺咬牙道：「這小妖精，哪天落到少爺手
    裡，瞧我怎麼炮製你。」說罷，傷口又痛起來，心道：「小妖精說得是，眼下治傷要緊。」
    當即一跳一跳，向總督府去了。

    　　待沈秀走遠，從宮城陰影裡踱出兩人，正是陸漸、谷縝，陸漸亦驚亦喜：「谷縝，又被
    你猜中了，你怎麼知道阿晴會離開沈秀？」

    　　谷縝笑道：「就憑她看你的眼神，若我所料不差，姚晴喜歡的是你，不是沈秀。」陸漸
    一呆，不信道：「你說她喜歡的是我？」

    　　谷縝道：「她方才問你，分明想你陪她，故而我便想試她一試，她若喜歡沈秀，出了宮
    城，勢必與他同行同止，這等水性女子，不要也罷；她若喜歡的是你，卻不耐與沈秀糾纏了
    。」

    　　陸漸望著他，流露出古怪之色，谷縝推他一把，笑道：「瞧我做甚？還不去追她？」陸
    漸道：「可是，可是……」

    　　「可是黑天劫麼？」谷縝道，「不打緊，我已逮住徐海，冤屈不日可伸，之後我便求我
    爹封了你的隱脈。好兄弟，別再把我配給姚晴了，你不知道，我家那頭母老虎發起威來，就
    是諸天神佛，也要卷堂大散哩。」

    　　「你家的母老虎？」陸漸露出訝色，谷縝笑道：「你不是接過她的暗器麼？」陸漸恍然
    道：「是那位姑娘，她是……」

    　　谷縝接口道：「她是我未過門的媳婦兒。」他一想到沉冤得洗，便覺樂不可支，抓起徐
    海，笑道：「我要去審問這廝，你若找我，便來敲城東滄波巷左首第二間大門。」說罷哈哈
    一笑，袖挽流風，頭戴星月，步履逍遙，飄然去了。

    　　陸漸被這一番話說得心神不安，又擔心起姚晴的安危，當即邁開大步，追趕姚晴。

    　　他趕了一程，卻不見人，心一急，施展「跳麻術」，嗖地縱上一所房頂，居高望去，透
    過一片房舍，忽見遠處隱隱有火光射出，陸漸一驚：「失火了麼？」

    　　他一見災厄，頓然忘我，當即踏著屋頂，趕將上去，還沒走近，便聽刀劍交鳴，喊殺震
    天。陸漸俯身一瞧，前方正是「羅宅」，兩百餘名倭寇身披鎧甲，手持刀槍，正與數百明軍
    浴血巷戰。

    　　眾倭寇到此地步，也是為勢所迫，方才好容易撞破鐵門，攻入石廳，誰知卻不見人，眾
    寇疑神疑鬼，一片嘩然，桓中缺無法可想，先救醒陳子單，陳子單頗負智計，猜測廳中必有
    暗道，但以他的智識，仍不足尋出機關，眼看起事在即，敵人又從秘道走脫，耽擱下去，勢
    必被人甕中捉鱉，全軍覆沒，當下號令兩百寇軍，爬出深井，自羅宅殺了出來。

    　　沈舟虛雖沒找到秘道，卻料到倭寇巢穴就在左近，是故設下伏兵，倭寇一旦露面，四下
    警哨大作，頃刻聚集數百兵將，雙方殺成一團。

    　　這群倭寇是徐海手下精銳，明軍則是沈舟虛訓練的甲士，雖說武藝精強，勝過衛所官軍
    ，但氣勢紀律，比起這群百戰老寇，仍有不足。

    　　眾倭寇抱成一團，陣如龜形，分進合擊，進如尖槍穿甲，無堅不摧，退如漏斗流沙，陷
    敵於無形。明軍縱然四面湧至，但陣勢單薄，兵力分散，人數雖多，卻被倭寇橫衝直撞，各
    個擊破，一眨眼的功夫，便倒了七人。

    　　陸漸心中大急，眼見桓中缺與陳子單深處陣心，喝叫不已，頓時將身一長，厲聲道：「
    桓中缺，你瞧我是誰？」

    　　桓中缺一抬頭，忽覺黑影如山，惡風壓頂，他雙手被廢，無法抵擋，死命將身一躬，貼
    地滾出。

    　　陸漸飛落陣心，一個「大須彌相」，撞得一名倭寇口吐鮮血。陳子單一聲厲叫，雙手握
    刀狠狠劈來，陸漸側身讓過，左手探出，卡嚓兩下將他雙腕卸脫。

    　　陳子單慘叫一聲，倭刀脫手。陸漸順手接住，霎時間，一股熟悉之感湧上心頭，似又回
    到那晚，神社破敗，冷月無聲，天神宗石甲長刀，面目猙獰。

    　　「呵！」兩把倭刀，三條朱槍，挾著烈風血氣，蝟集而來。

    　　刀柄入手，倭刀長短厚薄、軟硬輕重，陸漸無不瞭然於心，彷彿此刀鑄成，便與他相伴
    相生，渾然一體。於是乎，便依這口倭刀之性，從左至右，繞身畫了一個圓圈。

    　　叮噹交響，刀槍落地，五名倭寇齊齊慘哼，雙腕上鮮血淋漓，腕上筋絡均被挑斷。

    　　陸漸雙眼圓睜，縱起倭刀破入敵陣，長刀所向，眾倭寇手腕濺血，兵刃紛墜，慘叫聲此
    起彼落。

    　　眾甲士原本已呈潰勢，不料陸漸如飛將軍從天而降，更從倭寇陣心殺出，殺得敵陣七零
    八落，頓時振奮起來。

    　　這批倭寇多是日本浪人，崇尚武士之道，悍不畏死，雖處劣勢，仍是苦苦頑抗。奈何陸
    漸一把刀東飄西蕩，專挑彼方手筋。眾倭人刀槍脫手，便如毒蛇拔呀牙，猛虎斷爪，空有一
    腔鬥志，也是任人宰割，不一陣便死傷大半，剩下十幾人心慌意亂，忽發一聲喊，四下潰逃
    ，明軍圍追堵截，眾倭要麼被生擒活捉，要麼被亂刀砍死。

    　　陸漸望著一地死屍，驀地心中一慘，垂下刀來，遊目望去，屍體中卻不見桓中缺。他微
    感訝異，仔細搜過，仍無所得，正覺納悶，忽見兩名將官快步趕來，拱手道：「天幸得壯士
    相助，敢問大名——」

    　　陸漸搖頭道：「微名不足掛齒——」話未說完，忽見道路盡頭一人飛奔而來，他識得是
    燕未歸。心想此人一來，沈舟虛也必然尾隨，若是相間，難保他不舊話重提，要自己留在身
    邊，別的倒也罷了，若是耽誤了尋找姚晴，卻是不妥。

    　　一念及此，陸漸丟下倭刀，轉身便走，那兩名將官大驚，忙道：「壯士留步——」兩人
    越是叫喚，陸漸步子越快，轉過長街，消失不見。他倏然而來，又倏然而去，兩名將官一時
    面面相對，驚疑萬分。

    　　陸漸發足飛奔，在大街小巷中四處搜尋，只盼天可憐見，遇上姚晴，誰知姚晴不曾見到
    ，卻見四處皆有明軍把守，警衛森嚴。

    　　陸漸心想大戰將起，與之遭遇，必被當成倭寇奸細，只得垂頭喪氣，來到城東，輾轉找
    到滄波巷，此巷臨近外郭滄波門，故而得名。

    　　陸漸來到左首第二間門前，門首一對燈籠，照得門扇漆亮，門上有黃銅饕餮一對，口銜
    銅環，陸漸舉環扣門，須臾門開，有人低聲道：「陸爺好。」

    　　陸漸奇道：「你認得我？」那人將他迎入，又關上大門。陸漸一瞧，那漢子約莫四旬，
    布衣小帽，五官平平，唯有雙目中間或光芒一閃，方可見其崢嶸。

    　　「我叫魚傳。」那人恭謹道，「那晚在翠雲樓，有幸見過陸爺。」

    　　陸漸一拍額頭，笑道：「我記起來啦，谷縝讓你給那些畫舫送銀兩麼。」魚傳道：「陸
    爺好記心。」他談吐亦如樣貌，雖然不失禮數，但從頭至尾，再也平淡不過。

    　　陸漸正色道：「魚兄，你別叫陸爺，我聽著彆扭。」魚傳搖頭道：「我不叫魚兄，我叫
    魚傳，陸爺是谷爺的朋友，魚傳是谷爺的夥計，魚傳叫谷爺谷爺，就該叫陸爺陸爺——」

    　　陸漸聽得暈頭轉向，忙轉過話頭道：「魚——魚傳兄，谷縝在做什麼？」魚傳道：「谷
    爺在生氣！」陸漸道：「因為徐海不肯吐實，惹他生氣麼？」魚傳搖頭道：「徐海死了，谷
    爺才生氣的。」

    　　陸漸雷震一驚，失聲道：「徐海死了，誰殺的？」魚傳道：「小人不知，谷爺與徐海呆
    在書房，派我在這等候陸爺，忽就聽一聲銃響，我趕到書房，徐海便已死了。」陸漸心中一
    陣慌亂，失聲道：「谷縝沒事麼？」魚傳搖頭道：「谷爺沒事，就是生氣得很。」

    　　「帶我見他去。」陸漸走向內宅，魚傳搶到前面，秉燭引路。片時來到書房。陸漸一推
    門，便嗅到一股血腥之氣，定神細看，地下散落許多破碎書頁，一方端硯四分五裂，幾支狼
    毫也被折成兩截。

    　　再一抬頭，卻見谷縝氣呼呼坐在椅上，死死盯著前方。陸漸順著他目光望去，只見徐海
    手足被縛，坐在一張紫檀椅上，臉面朝天，軟答答向後歪著，鮮血浸濕頭髮，已然凝結。

    　　陸漸心往下沉，上前細瞧，那屍首面白如紙，兩眼大張，眉心一個血洞，流出紅白之物
    。

    　　「不用瞧了。」忽聽谷縝歎道，「鳥銃打的。」陸漸回過頭來，兩人四目相對，均能瞧
    見對方臉上苦笑。

    　　陸漸呆了時許，問道：「到底放生何事？」

    　　谷縝起身踱了兩步，徐徐道：「我在書房中盤問這廝，問誰是東島內奸，又如何陷害我
    ？這廝初時嘴硬，抵死不說，後來被我軟硬兼施，才略略鬆動，正當這時，鳥銃卻響了——
    」說到這裡，他走到窗前，指著窗紙上一個圓形小孔，圓孔周圍裂紋如絲，清晰可見。

    　　「這是鉛丸入戶的彈孔。」谷縝又掀開窗扇，陸漸舉目望去，窗戶正對一幢小樓，樓上
    一團漆黑，不由點頭道，「那兇手必是在樓上發銃了。」

    　　谷縝道：「若是這樣，這人的銃術真是通神，僅憑投在窗紙上的人影，便擊中了徐海眉
    心。即便光天化日，無所遮攔，要想一銃命中眉心，也是極難。鴻書那時守在房外，聽到銃
    響，趕上樓時，卻不見人。」

    　　陸漸沉吟道：「你能猜到來頭麼？」谷縝道：「徐海是倭寇魁首，倭寇必會救他，官府
    必會捉他。唯獨一方，卻是非殺他不可！」

    　　陸漸點頭道：「東島內奸麼？」谷縝點頭道：「但有一事我卻想不明白。」他低頭想了
    一會兒，方道：「若是東島內奸，理當殺我而後快。我背對窗戶，離樓更近，殺我更為容易
    。但怎的偏不殺我，卻殺徐海呢？」

    　　陸漸也思索難解，便道：「或許他本意殺你，卻因人影投在窗上，扭曲閃爍，以致失手
    擊中徐海。」谷縝搖頭道：「若是誤殺，也未免太巧了。」

    　　說到這裡，二人均感迷惑，沉默一陣，谷縝問道：「姚晴呢？沒和你一塊兒來？」陸漸
    道：「我追丟啦！」

    　　谷縝神色錯愕，忽地一拍桌子，大笑道：「追丟了？真有出息。」陸漸臉漲通紅，谷縝
    拍拍他肩，說道：「罷了，她若心中有你，你不找她，她也回來找你的。」陸漸歎道：「她
    心中有我又如何？徐海已經死了……」

    　　谷縝聽出他言外之意，雙眉一挑，笑道：「徐海死了，還有汪直呢！」說到這裡，他臉
    上忽地陰霾盡去，神采煥發，一如往日自信滿滿，笑嘻嘻地道：「陸漸，你知道這汪直麼？
    此人字五峰，當過監生，做過行商，倭人叫他老島主，官府卻稱他倭寇之王。」

    　　說到此處，他挽著陸漸，踱出書房道：「這老狐狸比徐海狡猾許多，捉他原本極難，可
    巧他也來襲南京。汪直是蚌，沈舟虛是鷸，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咱們就是漁翁。」

    　　陸漸道：「你說得輕易，這兩人都不一般，依我看不是鷸蚌，而是猛虎，一招不慎，你
    我兩個，不夠他們吃的！」

    　　谷縝看他一眼，笑道：「你可聰明多了。這兩人確是猛虎，但二虎相爭，一死一傷，咱
    們這次須得親臨戰場，伺機而動。」

    　　陸漸道：「你我都是平民，怎能親臨戰場？」谷縝道：「這個容易。」一拍手，暗處閃
    出一人，年過三旬，嘴尖腮陷，一雙小眼中透著精悍之氣……谷縝說道：「鴻書，你去買兩
    副官軍的盔甲來，官銜越大越好。」那人一躬身，快步去了。

    　　陸漸吃驚道：「官軍的盔甲也能買？」谷縝笑道：「不過兩副盔甲，又不是皇冠龍袍，
    怎麼不能買？」

    　　陸漸漲紅了臉，怒道：「豈有此理，做將軍的都不理會了麼？」谷縝笑道：「他們只理
    會銀子。」但見陸漸兀自不平，便又笑道：「如今離寅時尚有半個時辰，咱們不如一邊吃飯
    ，一邊等候。」

    　　陸漸悶悶不樂，隨谷縝來到一座廳堂，堂外一庭蘭草，雖不在花期，卻也清氣襲人。

    　　堂外有匾，字跡晦暗不明。堂內玉燭高燒，楠木為梁，烏木為欞，地下一溜檀木桌椅，
    桌上設蟠龍香案，置一尊古爐，椅背刻有烏蟒銜芝圖，椅側各有一面油黑漆凳，凳上兩口天
    青大瓦盆，植有落地金錢。正牆上一幅淡墨大畫，畫中一位老人足踏扁舟，面色超然，一旁
    落款：鴟夷子皮，若虛堂主人某年某月某日。大畫左右是兩片烏木鏨銀聯牌，右是「沖盈虛
    而權天地之利」，左是「通有無而一四海之財」，筆力雄健，氣吞古今。

    　　二人落座，谷縝道：「這座『若虛堂』連帶宅子都是老頭子的。我有三四年沒來，如今
    看來，梁園雖好，卻不是久留之地。」

    　　陸漸道：「漁傳鴻書，都是你的夥計？」谷縝道：「那也是老頭子留下的，忠心無二，
    精明能幹，只可惜不會武功。」

    　　陸漸道：「那枚財神指環呢？」谷縝笑了笑，入懷取出那枚翡翠戒指道：「你說這個？
    」陸漸定神細看，那指環色澤深碧，三縷血痕貫穿指環首尾，粗細不一，彷彿流動不居，環
    身上方較大，如一方玉印，刻有彎曲字跡，不由奇道：「這是什麼字？」

    　　「這是石鼓篆字！」谷縝道，「首尾念做『財神通寶』，意即是天上財神爺的寶錢，凡
    間的錢遇上它，就好比孫子遇上爺爺，只有乖乖聽話了事。」陸漸吃驚道：「這麼說，那些
    人說的『財神通寶，號令天下』是真有其事了。」

    　　「你相信這些話？」谷縝莞爾道：「我送給你好了。」陸漸臉一紅，擺手道：「我才不
    要。」谷縝審視他片時，忽而笑笑，將指環收入懷裡。

    　　陸漸沉吟一會兒，忽地歎道：「谷縝，無論如何，我今日都很歡喜。」谷縝笑道：「喜
    從何來？」陸漸道：「沒料到你非但沒有勾結倭寇，還是打敗倭寇的大豪傑，大英雄，只可
    惜令尊不在，他若聽見徐海那番話，你的冤屈也就沒了。」

    　　「你想錯啦！」谷縝搖了搖頭，「我不是什麼英雄豪傑，我只是一名商人，我對付倭寇
    ，只因他們不守規矩。」他見陸漸神色疑惑，便站起身來，指著那個楹聯道：「你瞧過這副
    對聯麼？聯中的『沖盈虛』，通『有無』，說的都是商道，所謂商道，就是商場裡的規矩。

    　　他說到這裡，望著那幅大畫，沉吟良久，悠悠道：「國人自古鄙視商人，卻不知商道即
    是天道。聖人云：『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商人運轉貨物，也是以有轉無，逐十一之
    利。打個比方，南方茶多，北方茶少，我在南方買茶，運到北方賣出，取南方之有餘，補北
    方之不足，是不是大大的好事？」陸漸道：「是！」

    　　谷縝道：「可惜，商道雖是天道，奈何商人卻是俗人，為求財利，不擇手段，故而商道
    中又攙雜了人道。『人之道，損不足而補有餘』。專一劫貧濟富。比方說，蘇浙閩廣四省經
    歷多年倭亂，人民流離，耕種不時，官倉連年賑濟，已然告罄。不出明年，必有一場百年不
    遇的大饑荒——」

    　　陸漸吃驚道：「這話當真？」谷縝淡淡一笑，說道：「這事不止我明白，許多富戶也都
    明白，若按以有轉無的道理，就該未雨綢繆，去湖廣四川買來多餘糧食，填補蘇浙閩廣之不
    足。但據我所知，這些人非但不屈別處購糧，反而將本地的糧食搜刮起來，囤積居奇，想等
    到荒年，大賺一筆。倘若任其所為，不到明年，米價貴如珠璣，不知要餓死多少百姓。」

    　　陸漸不岔道：「朝廷就沒法治他們麼？」谷縝冷笑一聲，道：「嘉靖老兒天天修道成仙
    ，百姓死活關他屁事。至於別的官兒，都與這些奸商大有干係，好比沈秀，仗他老子的勢，
    也囤了一大倉谷子。」

    　　陸漸遲疑道：「沈舟虛，似乎，似乎不像那等人。」

    　　谷縝道：「他便不是那等人，也有縱容之嫌，我若生了沈秀那等兒子，就該一棒打死。
    」他說到這裡，有些激動起來，來回踱了幾步，高聲道：「商道之中，天道強於人道，便是
    正道；人道強於天道，必成歪門邪道。而這些邪門歪道中，最可恨的，莫過於殺人越貨的無
    本買賣，好比倭寇，洗劫我中華百姓，在將贓物運到東瀛，或者賤價出賣，或者白白送人。
    如此一來，東瀛原本缺少的金珠美玉、蘇繡瓷器盡皆饜足。其他商人辛苦購來的貨物，運到
    東瀛，要麼一錢不值，要麼大大虧本——」

    　　陸漸插口道：「朝廷不是有海禁麼？怎麼還能將貨物運往東瀛。」谷縝呸道：「什麼狗
    屁海禁，都是那幫官僚的混帳主意，再說大明海疆萬里，又禁得住麼？」

    　　陸漸恍然道：「那就是走私了。」谷縝不耐道：「縱然走私，也是嘉靖老兒逼出來的，
    海上生意利潤最豐，若無海禁，他大可設立有司，征以稅銀，征到的稅銀，在修十座北京城
    也有多的。嘉靖老兒有錢不賺，真是他奶奶的大蠢蛋。」

    　　谷縝從來笑嘻嘻的，陸漸極少見他動怒，此時忽見他面紅耳赤，不由好笑。

    　　谷縝自覺失態，沉默時許，反身坐下，徐徐道：「倭寇專做這等無本買賣，初時小打小
    鬧，後來越做越大，最盛時，竟有兩萬人來華劫掠。如此一來，別說東瀛沒了生意，西洋、
    南洋所需的中華之物，也盡能在倭寇手中賤價買到。天下豪商多少都有些海上買賣，海禁以
    來，大夥兒生意十分艱難，倭寇再這麼一鬧，更是雪上加霜了。我見這情形，私下尋思，既
    然官府無能，不如設法自救，便用重金徵集了十艘紅毛戰艦，埋伏在倭寇返歸東瀛的路上。
    倭人又貪又蠢，回國時船舶滿載贓物，吃水極深，突然遭襲，別說逃跑，船隻轉身都難。我
    將戰艦分為兩隊，輪番發炮，圍追堵截，用了三個時辰，將倭船盡數擊沉，只走了汪直、徐
    海。」

    　　陸漸聽得血為之沸，拍案叫道：「這件事如此轟轟烈烈，令尊就不知道？」

    　　谷縝搖頭道：「那一戰倭人死亡殆盡，汪直等人棄眾逃命，事後怕倭人親眷怪罪，便詐
    稱遇上颶風，船毀人亡。他們不說，我也無心誇耀。唉，你不知道，那一股倭寇固然敗亡，
    隨船擄來的百姓也落海喪生。沒活幾人——」說到這裡，他忽地住口，望著廳外沉沉夜色，
    長歎一口氣。

    　　陸漸也是發呆，尋思倭寇與被擄百姓同乘一船，是殺是救，端的為難，換了自己，決不
    能如谷縝一般果決。驀然間，他望著谷縝，忽覺眼前之人，竟有幾分陌生起來。

    　　此時魚傳端來飯菜，寥寥幾盤，卻是糟鰣魚、燜火腿、紅腐乳，另有兩般果子。谷縝笑
    道：「我飲食但求方便，你莫嫌寒磣，將就一二。」陸漸笑道：「我小時候常常挨餓，便是
    這些飯菜，做夢也吃不到的。」他本就餓了，當下盛了飯，狼吞虎嚥。

    　　谷縝望了陸漸，忽有些悶悶不樂，放下筷子，斟一碗酒，喝一碗，再斟一碗，如此連喝
    三碗，方才舉筷進食。

    　　用罷飯，鴻書正好捧來兩副鎧甲，均是哨官服色，另有兩口腰刀，陸漸忍不住問道：「
    這些值多少銀子？」鴻書應道：「每副三百兩，賣家與我相熟，故而甲冑之外，奉送兩把腰
    刀。」

    　　陸漸啼笑皆非，搖頭道：「這些官軍好不荒唐，難怪盡打敗仗！」谷縝見他忿忿不平，
    暗自好笑，說道：「他們若不荒唐，便不叫官軍了。」

    　　兩人換甲挎刀，信步出門。路上只見人馬銜枚，往來無聲，長街漆黑，火光飄忽，遠遠
    聽著戰靴霍霍有聲，時來時去。

    　　兩人混在一隊士兵後面，來到三山門外。但見內城與外郭之間，搭著一座十丈木台，四
    周堆滿柴草，不知有何用途。

    　　二人溜上城樓，沿著城牆，正一溜兒架著數十尊火炮，垛箭鳥銃弓箭。軍士搬運器具，
    悄然來去，間或幾聲低語，被狂風一卷，倏爾散去。

    　　兩人職銜不低，站在那裡，尋常士兵均不敢問。陸漸為這氣氛所奪，正自出神，忽被谷
    縝拽入譙樓，爬到頂層。谷縝解下一副鉤撓，飛掛樓簷，翻身上了瓦面。陸漸也縱身掠上，
    吃驚道：「你做什麼？」谷縝笑道：「登高望遠，看場好戲。」

    　　陸漸愣了愣，舉目眺去，明月西落，曉星漸沉，長風東來，捲得人衣發飛捲，肌膚生寒
    。這裡已是南京絕頂，夜色未闌，萬戶蕭索；大江東去，破開沉沉夜色；鍾山疊嶂，於天地
    間分外蒼莽。

    　　忽聽人語傳來，低頭望去，幾名軍士扛著一乘步輦來到城頭，沈舟虛坐在輦上，手拈羽
    扇，指點東方，胡宗憲隨在一旁，容色冷峻，不住頷首。

    　　陸漸恍然道：「胡宗憲沒有出城？」谷縝道：「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所謂胡宗憲出城
    ，不過是沈瘸子的詭計。」說到這裡，他盯著沈舟虛，流露深切恨意。

    　　「谷縝。」陸漸忍不住道，「你和沈舟虛之間，到底有什麼仇恨？」谷縝皺了皺眉，寂
    然半晌，徐徐道：「那個商清影，你見過麼？」陸漸道：「見過。」谷縝吐了一口氣，一字
    字道：「她是我生身母親。」

    　　陸漸不覺目瞪口呆，回想起來，那晚在佛堂前，谷縝說的那番話，分明就是怨怪商清影
    拋棄自己，而他口中的「臭婆娘」，也必是那婦人無疑了。

    　　霎時間，陸漸心內眾多疑感豁然貫通，但見谷縝低頭不語，欲要勸說幾句，卻又自恨口
    拙，想不出精當的話來，二人一時沉默下去，唯有罡風呼嘯，掠身而過。

    　　驀然間，那木台下火苗一躥，騰地燒了起來，外郭上響起一陣喧嘩，伴著叫聲，木台漸
    被火焰吞沒，火光燭天，十里可見。

    　　陸漸甚是奇怪，轉頭望去，城中起了五六處火頭，不覺吃驚道：「怎麼回事？」谷縝道
    ：「火是沈舟虛放的，汪直在城外，瞧見火起，聽見喊聲，必然以為徐海在奪取城門……」

    　　忽聽轟隆一聲，吊橋放下，城門洞開，城頭喊聲更急。

    　　城郊黑沉沉的，悄無動靜，忽地火光一閃，亮起一支火把，暗若螢火，跳動幾下，便如
    同瘟疫蔓延，漫山遍野湧起火光，密如繁星，匯聚成流，向著城中蜿蜒淌來。

    　　「這麼多人？」陸漸瞧得倒吸一口冷氣。谷縝也覺驚訝：「麻煩大了，倭寇人數向不滿
    千人，這裡看來，來者何止萬人？」舉目望去，只見沈、胡二人神色凝重，附耳交談，不由
    心中快意：「沈瘸子設的狐狸套，卻來了一頭惡獅子，不，嘿嘿，一頭大象才是，妙極，妙
    極，瞧是你捉它，還是他吃你？」

    　　那火流壓地而來，隨風傳來倭寇咆哮吼叫之聲，初如松濤起伏，漸有山崩海裂之勢。城
    頭明軍無不變色，兩股戰戰，立足不穩。

    　　火光越近，當先倭寇面目可辨，有的身披重鎧，頭戴角盔；有的布袍鬼面，赤足狂奔。
    千百口長刀冷光四射，寒氣沖天。

    　　沈、胡驀地止聲，深深對視一眼，臉上均有堅毅之色，目光雙雙投往城外。城開如故，
    倭軍擁入，就當此時，忽聽一聲厲叫：「有伏兵，快退，快退……」那嗓子又高又細，如鋼
    錐灌耳。陸漸一抬眼，只見一人站在外郭，披頭散髮，瞪著血紅雙眼，如一頭惡狼，向天哀
    號。

    　　「桓中缺。」陸漸幾乎脫口叫出。忽見沈舟虛羽扇一指，令旗陡舉，箭雨飆出，桓中缺
    被罩了個正著，身中數十箭，型如刺蝟，從城頭墜下，重重跌在倭寇陣前。

    　　事變倉促，當先倭寇望著眼前一堆血肉，驚得呆了，不及後退，身後倭寇已洶湧而至。

    　　依照沈舟虛之計，先除城內倭寇，再於外郭內城之內布下圈套，虛開城門，誘入汪直圍
    殲。誰知桓中缺竟不怕死，叫破埋伏。沈舟虛無奈提前發動，羽扇再指，炮銃齊鳴，百餘名
    倭寇首當其衝，嗷嗷慘嚎，血流滿地。

    　　陸漸瞧得心悸魄動，幾乎喘不過氣來，忽聽谷縝一聲冷笑，說道：「沈瘸子打仗卻是外
    行。」陸漸奇道：「怎麼說？」

    　　谷縝道：「前方倭人聽見桓中缺的叫聲，目睹他的死狀，因而生亂，倘若放任自流，勢
    必向後反衝，擾亂本軍陣腳。這就叫做借力打力，因敵制敵。眼下好了，沈瘸子圖一時之快
    ，一輪炮將這些倭寇打得非死即傷，替汪直除去大患，我若是胡宗憲，先定他一個『指揮不
    力』之罪，打他三百軍棍。」他賣弄智謀，眉飛色舞，彷彿當真按住沈舟虛，大打軍棍。

    　　忽聽倭陣中鑼聲大作，鳴金退兵。這支倭軍，大半是來自東瀛的真倭，有大隅、豐後諸
    島的漁民，也有薩摩浪人。倭人既憨且勇，崇尚權威，只虛統帥一下令，是戰是退，絕無二
    話；華人「假倭」較少，如汪直、徐海之流，要麼統帥三軍，要麼專為嚮導，險惡之處，尤
    勝真倭。

    　　銅鑼一響，幾排倭人持盾搶上，抵擋城頭炮石，餘下倭軍整而不亂，從容退向城外。幾
    輪炮石打過，倭人盡已退到城外。

    　　陸漸正覺可惜，忽見沈舟虛羽扇再指，城頭放起一盞孔明燈，悠悠蕩蕩，飄至半空。霎
    時間，倭軍陣後燃起點點火光，如一陣疾風，席捲而來。倭軍起初中伏，尚且能退，如今腹
    背受敵，頓時起了一陣騷動。

    　　陸漸訝道：「倭寇背後也有官軍？」谷縝道：「那是俞大猷。」陸漸醒悟過來：「是了
    ，徐海也曾說，俞大猷出城了。」

    　　谷縝道：「他明裡帶兵出城，前往沈莊。倭寇當他中計，自然放心攻城。萬不料俞大猷
    走到半途，殺了個回馬槍，轉而埋伏在倭軍身後。倭寇攻城，他攻倭寇。哼，沈瘸子這一條
    連環計，端的歹毒。」說罷又瞪著沈舟虛，咬牙切齒。陸漸看得奇怪，問道：「你到底幫誰
    說話？不知道的，還當你是倭寇呢？」

    　　「我誰也不為。」谷縝冷冷道，「為我自己罷了。」陸漸不覺默然，心道谷縝如此聰明
    ，卻怎的解不開這個心結，換了自己，生母總是生母，恨得一時，也不能恨一世的。但他想
    來容易，卻不知這世上人越是聰明，心事越多，千絲萬縷，盤根錯節。谷縝縱是灑脫，也不
    能免俗了。

    　　嗚嗚嗚，一陣海螺聲起，激越蒼涼，在城池上空沖決迴盪。既而咚咚咚戰鼓雷鳴，倭軍
    一掃頹勢，忽又向城內奔來。奔至城門，隨那鼓聲，倏爾分為三隊：一隊五千，密集成陣，
    在門前阻擋俞大猷。一隊三千，牽制內城明軍；剩下兩千精銳，沿著石階，直撲外郭。

    　　霎時間，雙方進退攻守，如犬牙交錯，驚呼迭起，慘嚎刺耳。外郭明軍箭石傾落，倭軍
    死傷枕藉，箭石鉛丸撞擊鐵甲鐵盔，叮叮之聲，急如驟雨。如果你喜歡這本書，請到連城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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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縝不由讚道，「汪老直有些門道！」陸漸問道：「什麼門道？」谷縝將手一指，說道
    ：「你看，倭寇攻下外郭，會當如何？」

    　　陸漸凝目一觀，臉色忽變，失聲道：「不好。」谷縝道：「怎麼不好？」陸漸道：「外
    郭淪陷，倭人就能將俞大猷擋在門外，這前後攻夾之勢，豈不破了。」

    　　「好見識。」谷縝瞧著陸漸，微露訝色，笑道：「但還不止如此，外郭失守，明軍地利
    盡失，汪直進可攻，退可守，乃是反客為主、死中覓活的殺著。這老賊不愧混世魔王，更能
    於如此混亂中瞧出勝負之機、死生之地。故而今日之戰，誰得外郭，誰是贏家！」

    　　說到這裡，通向外郭的石階，已然血流成河。攻城倭軍列陣仰攻，頂牛角鐵盔、戴鬼怪
    假面，五尺長刀一旦舞開，上下皆白；後排倭軍，布衣光頭，使二丈朱槍斷後，遠遠挑刺，
    不令城下官軍逼近；居中則是兩隊鳥銃手，一隊填藥，一隊射擊，但聽號令，忽而射前，忽
    而擊後，雷鳴電飛，斷不虛發。官軍雖佔地利，仍敵不住如此攻勢，眼瞧著倭軍步步進逼，
    迫近城樓。

    　　陸漸看得口中發苦，歎道：「沈舟虛號稱天算，怎沒算到這個？」

    　　「他算到又如何？」谷縝冷笑道，「城上的官軍不下一萬，城下的官軍約有兩萬，再算
    上城外俞大猷的五千人馬，官軍超過三萬，倭寇一萬有餘。依人數算，以三敵一，萬無不勝
    。只可惜，沈舟虛的計謀中，卻有一個不得已的苦衷。」

    　　陸漸道：「什麼苦衷？」谷縝道：「若是俞大猷鎮守外郭，倭軍休想攻克；但沈瘸子這
    一計，偏要示弱誘敵，俞大猷威名遠著，若不親眼見他出城，汪直斷然不敢進城；他若出城
    ，卻又無人鎮守外郭，可說兩難。沈瘸子雖以兵力補其不足，但千軍易得，一將難求，看起
    來，除了俞大猷，無人能夠守住外郭……」

    　　話未落音，忽聽一聲呼喊，勢如天崩。二人循聲望去，城門前那隊倭寇騷動起來，豁開
    一個缺口，呼啦拉突出一騎。那騎士身形魁偉，滿身重鎧，花白的鬍鬚上沾滿鮮血，手中一
    口大關刀刃口盡缺，鮮血長流。

    　　「俞老將軍！」城上城下，歡聲如雷，外郭官軍氣勢一陣，竟將攻城倭軍逼退兩丈。

    　　忽聽一聲悲嘶，俞大猷坐下白馬驟失前蹄，歪倒在地。俞大猷關刀一頓，支主身形，低
    頭望去，那馬從頭至腳血如泉湧，染紅雪白皮毛，一雙大眼黯淡下去。

    　　「雪玉龍！」俞大猷失聲驚喝。這愛馬隨他出生入死，歷經百戰，既是坐騎，也是密友
    。方纔他見勢不妙，當機立斷，率精銳突入城中，欲要守住外郭。不料突圍時隨從戰死，白
    馬身中十餘創，撐到入城，終於倒斃。

    　　俞大猷按捺悲痛，舉目一瞧，倭軍登城過半，當即擲下關刀，一聲龍吟，拔出劍來。

    　　「俞大猷麼？」倭軍響起一聲怪叫，「他在哪裡？」一道黑影急逾閃電，掠過人群，忽
    地落在俞大猷身前，厲聲道：「你就是俞大猷？」

    　　俞大猷劍術高絕，豪邁任俠，當年在嶺南之時，一人一劍，斬蘇青蛇，破康老賊，平服
    七十二峒，其後鎮守東南，劍下遊魂無數，倭人聞之喪膽，尊之為「中華第一劍」。此時聞
    言，濃眉一軒，頷首道：「正是俞某，你是誰？」那人厲笑一聲，生硬道：「我乃東瀛大隅
    島主辛五郎，特來領教。」

    　　俞大猷關注戰事，頗為不耐，揮手道：「你先出刀吧！」辛五郎一愣，驀地跳將起來，
    怒叫道：「誰要你讓，誰要你讓……」俞大猷濃眉一挑，喝一聲：「好。」

    　　話音方落，刀芒劍影如長電裂空，一交而沒。

    　　霎時間，場中一寂，兩方兵將，均被這光影奪去魂魄。

    　　登登登，俞大猷足不點地，直奔外郭；辛五郎兩眼發直，長刀指地，喉中卡卡有聲，一
    縷血水繞過衣襟，滴落腳前。

    　　辛五郎一招殞命，倭人三軍氣奪，俞大猷奮起神威，直透倭陣，掌中劍光忽明忽暗，明
    如虹霓，暗如秋水，身周長刀紛墜，朱槍歪斜，箭矢如潮水湧來，蝟集在鐵甲之上，密密麻
    麻，莫可勝數。

    　　一時間，長雲如陣，天風更急，月沉西陲，東方未明；沉沉夜色如鉛似鐵，低壓城頭；
    天地間鑼鼓喧天，搖魂蕩魄，其中夾著一縷細細的海螺，嗚嗚咽咽，如泣如訴。

    　　官軍不耐久戰，只一陣，便即退卻。唯獨俞大猷殺至外郭之下，方欲登上，忽而迎面風
    起，長槍刺來。俞大猷但覺有異，揮劍挑出，誰知這一槍勁力沉雄，沛然莫當。

    　　俞大猷一劍未能挑開來槍，只得閃身避過，定眼瞧去，來人身高不足五尺，八字眉，塌
    鼻樑，面容愁苦，手中長槍桿如爛銀，纓如雪染。

    　　「足下也是倭人？」俞大猷說話聲中，刷刷刷又是三劍，刺翻三人，身周倭寇驚懼不已
    ，驀地發一聲喊，齊齊後退，勢成圓陣，將俞大猷圍住。

    　　那矮子默默望著俞大猷殺人，既不進擊，也不後退，只徐徐道：「我不是倭人！老將軍
    請退，再進一步，只恐得罪。」

    　　俞大猷皺眉道：「足下高姓。」那矮子道：「落魄之人，若提姓名，有辱祖宗。」俞大
    猷道：「既知羞恥，為何還要助紂為虐？」

    　　那矮子沉默時許，忽兒歎道：「一日為寇，終身為寇。」俞大猷濃眉挑起，長劍一橫，
    大笑道：「既如此，出招吧！」

    　　那矮子目光星閃，語氣仍是不緊不慢：「老將軍的劍法，一半出自武當太極劍，一半得
    自『先天八劍』的震劍道。將軍天賦超群，融會二者，卓然成家，故而快若掣電，慢如抽絲
    ，剛有乘龍之威，柔有隨雲之勢。但縱是如此，也勝不得區區這條長槍，還是退了的好。」

    　　俞大猷瞧他見識過人，方才一槍，更有宗師氣象，如此人物，投入倭寇，端的叫人費解
    。正感疑惑，忽聽有人叫道：「樊老三，汪老讓你殺個人，怎地這樣婆婆媽媽？「聲如洪鐘
    ，將喊殺聲一時壓住。

    　　俞大猷聞言心動：「你姓樊，莫不是『幻神槍』樊家的傳人？」那矮子神色越發愁苦，
    忽地壓低嗓子道：「將軍快走。」

    　　俞大猷一怔，忽聽那洪亮的嗓音哈哈大笑：「沒錯，他就是『幻童子』樊玉謙。」俞大
    猷回頭望去，身後一個胖漢，身高七尺，腰圍卻有五尺，手提一對碩大銅錘。他身邊立了一
    個俊秀男子，面如傅粉，目光詭譎，左臂纏繞金鏈，右肩擔著一把金色巨鐮。

    　　谷縝遠遠看見，咦了一聲，皺眉道：「竟是他們？」陸漸奇道：「你認識他們？」

    　　「我不認得，卻聽說過。」谷縝道，「這朱衣人叫『金勾鐮』，胖子叫『銅瓜錘』，矮
    子叫『點鋼槍』，合稱龍門三煞，名號俗氣，但卻是北方巨寇，縱橫無敵。汪直請來這三個
    煞星，俞大猷怕是有難了——」說到這裡，忽聽屋瓦輕響，轉眼一瞧，身畔空空，陸漸人影
    俱無。

    　　谷縝這一氣非同小可，心中大罵蠢材，但罵了一陣，定神細想，這陸漸若然不去，卻也
    不似他的為人。想著歎了口氣，望著城下戰場，想起其中勝負來，但覺得這一役無論誰勝，
    均是慘勝，對自己大大有利。只不過汪直若勝，會當如何，難以預料。倘若趁勝退出，卻也
    罷了；但以如此死傷，換不來金珠寶貨，這老狐狸不能服眾，勢必大權旁落，唯有大肆燒殺
    ，方能出去倭人心中一口惡氣。

    　　谷縝越想越驚，心忖沈舟虛若敗，固然害苦百姓；但若汪直敗北，沈舟虛又揀了莫大便
    宜；唯有二人同歸於盡，才算是好。

    　　正自盤算，谷縝寒毛陡豎，忽有所覺，他回頭一看，頓時渾身僵直。只見一個人黑衣蒙
    面，如鬼如魅，靜悄悄立在屋脊後方。

    　　譙樓屋頂便如一個大大的「人」字，以屋脊為界，谷縝在左，半坐半臥，蒙面人在右，
    半蹲半立，故而谷縝能瞧見來人胸腹以上，蒙面人一則沒料到屋頂有人，二則心繫他處，竟
    沒瞧見谷縝。

    　　一旦明白此理，谷縝頓時屏息凝神，竭力按捺心跳，生恐心跳太快，被來人聽出動靜。

    　　不一時，那人一躬身，自背後卸下一支鳥銃，向下瞄準。谷縝看得奇怪，探頭望去，大
    吃一驚，那銃口所指不是別人，正是沈舟虛。

    　　蒙面人瞄了片刻，想銃口灌入火藥，用搠杖築實，他雙手沉穩，目光專注，凝視銃口，
    幾乎忘我。

    　　谷縝望他施為，氣不敢出，心跳轉劇，心道：「如今官軍形勢險惡，俞大猷又被困住。
    沈舟虛名為幕僚，實為統帥，他若一死，無人指揮，官軍勢必潰亂——」想到這裡，心中百
    味雜陳，忽見蒙面人築藥已畢，又灌入鉛丸，再已搠杖夯實。

    　　谷縝也不知怎的，嗓子裡一陣乾澀，不自禁嚥了口唾沫，心中似有一個聲音高叫道：「
    奪母之仇，不共戴天。這人為你報仇，你感激他也來不及，又擔心什麼？哈，為誰擔心，沈
    瘸子麼？你要麼瘋了，要麼傻了！至於那些百姓，死呀活呀，又關你什麼事？人不為己，天
    誅地滅。商清影私奔時，想過你麼？流浪江湖時，受人欺辱，又有誰可憐你了？世人大多自
    私可惡，多死幾個，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谷縝長吸一口氣，心中稍安，轉眼一瞧，那蒙面人已取出火繩，從容安好。谷縝不覺又
    想：「就算我肯就沈瘸子，也要陪上自己性命。死了不打緊。我一身冤屈尚未洗刷，就算死
    了，也要背上天大臭名——」

    　　想到這裡，他抬眼望去，天邊霞光微露一線，正在如墨的雲層中掙扎、扭動，滲透，侵
    蝕，漸漸變得亮若劍刃，劃破沉沉夜色。谷縝忽覺一陣燥熱，渾身汗出如漿。轉眼一瞧，蒙
    面人已點燃火繩，蹲將下來，長長的銃管烏黑發亮。

    　　谷縝只覺頭疼欲裂，太陽穴突突亂跳，心道：「我當真傻了瘋了。這等事，有什麼好想
    的？只消一下，沈瘸子完蛋大吉，我大仇得報，何樂而不為？至於那些百姓，又於我什麼相
    干，既不是我爹，又不是我媽，呸，晦氣，又想那臭婆娘了，她怕是正在做夢呢，若是做夢
    ，她，她會不會夢著我呢——」

    　　想到這裡，他忽覺渾身虛脫，心中煩亂不堪，竟不知究竟在想什麼，一抬頭，火繩上一
    點紅光急速下沉，行將燒盡。霎時間，不知為何，谷縝只是頭腦一熱，抓起一塊瓦片，大叫
    一聲：「看招！」嗖地一下，向那蒙面人擲去。

    　　俞大猷環顧三人，點頭道：「好啊，一個個來，還是一起上？」金勾鐮陰陰一笑：「俞
    老將軍一代名將，劍道宗師，一人服侍，豈不怠慢？說不得，只有一起上了。」

    　　俞大猷仰天大笑，笑聲未絕，驀地精光閃動，叮的一聲，長劍刺中巨鐮。俞大猷一擊不
    中，身形忽轉，長劍歪歪斜斜，順勢一帶。金勾鐮虎口發熱，巨鐮竟被盪開寸許，只怕俞大
    猷趁虛而入，當即縱身後躍，誰知俞大猷並不追擊，立地陡轉，刷的一劍，刺向銅瓜錘。

    　　金鐵交鳴，銅瓜錘的左錘間不容髮擋下來劍，大喝一聲，右錘下擊，正中劍身，長劍噹
    啷落地，俞大猷卻不進反退，一拳正中銅瓜錘面門。

    　　銅瓜錘一對銅錘尚在外門，頓被打得倒飛出去，他不待摔倒，忽又一個翻身，雙錘拄地
    ，跳將起來，臉上紅通通的，鼻血長流。

    　　俞大猷足尖挑起長劍，把在掌中，微微皺眉。適才那三劍一拳，看似簡單，實已用上他
    平生本事。俞大猷慣經沙場，善於審敵，一見三人，便瞧出金勾鐮最弱，銅瓜錘次之，樊玉
    謙最強。故而依照兵法，先擊弱敵，乘剛一劍，不中時，又使柔勁挑偏巨鐮，眾人均以為他
    要趁虛刺入，誰知他出其不意，轉而刺向銅瓜錘。

    　　銅瓜錘卻也了得，竟能左錘擋劍，右錘砸劍，萬不料已在俞大猷算中，是故銅錘一落，
    俞大猷棄劍出拳，這一拳是天柱山三祖寺的「一神拳法」，壯如牯牛，也是一拳斃之。

    　　這幾下拳劍中融入兵法，奇詭莫測，本無不勝。萬不料銅瓜錘中了一拳，竟無大礙。只
    伸手揩下鼻血，吐舌舔盡，古怪笑道：「很好，很好。」他鼻子紅腫，說話時甕聲甕氣，聽
    來十分滑稽。

    　　金勾鐮瞇眼咧嘴，嘿嘿笑道：「老將軍有所不知，我這二弟從小銅皮鐵骨，最能挨打哩
    ！」「打」字吐出，巨鐮呼地揮出，攔腰劈來，俞大猷舉劍挑開，忽覺身側風響，銅瓜錘面
    容猙獰，一錘掃至。

    　　錘大力沉，俞大猷不便硬接，身如游龍，使開一輪快劍，勢如狂風，專在巨鐮、銅錘間
    覓隙搶攻。

    　　二人不料他年過半百，尚能使出如許快劍，心中大為凜然，手中兵刃上下遮攔，只守不
    攻，偏偏俞大猷劍上帶有太極圓勁，綿綿不盡，巨鐮、銅錘又極沉重，被他順勢挑帶，往往
    收勢不住，顯露破綻，若非兩人相互救援，只怕頃刻之間，便有人步那辛五郎的後塵。

    　　如此以快打快，長劍輕靈，游刃有餘，鐮、錘沉重，漸覺不支。樊玉謙卻始終槍尖點地
    ，冷眼旁觀。忽見俞大猷覷個破綻，一劍飆出，刺向金勾鐮左肋，刷的一下劃破衣衫。金勾
    鐮竭力閃避，俞大猷劍尖順勢拖回，在他脅上劃出一條長長的口子，鮮血淋漓。

    　　金勾鐮慘哼一聲，高叫道：「老三，還愣著做甚？」樊玉謙一呆，金勾鐮瞪著他，獰聲
    道：「你要小嫣做寡婦麼？」

    　　樊玉謙驀地露出頹唐之色，歎道：「老將軍當心了。」長槍一抖，刺向俞大猷左腿。俞
    大猷運劍一攔，槍上如有雷電，震得他虎口發麻。俞大猷吃了一驚，疾轉手腕，順那槍勢，
    化解那股奇勁。

    　　嗡嗡聲有如蜂鳴，自那槍上不住發出，越來越響。俞大猷額上汗珠漸密，他深知那桿槍
    看似不動，實則不住畫圓，抑且越畫越快，只不過弧度極小，不足半分。畫圓時，槍上勁力
    一波波衝擊長劍，只要劍上內勁稍懈，長槍立成破竹之勢。

    　　故此常人眼中，槍劍相交，動也不動，殊不知兩人正憑借手中兵刃，大斗內勁，凶險之
    處，比之槍來劍往，凶險十倍。

    　　金勾鐮、銅瓜錘瞧得有趣，金勾鐮笑道：「老三逢上對手了。」銅瓜錘甕聲道：「要麼
    我給他一下，打他個紅白齊流。」

    　　「不好不好。」金勾鐮笑道，「他這顆頭值錢得很，你一錘打爛了，辨不出面目，汪老
    不認賬，豈不白白丟了幾萬兩銀子。」說罷抖開金鏈，將那巨鞭嗚嗚嗚甩將起來。

    　　俞大猷聽得心驚，卻又無法擺脫槍勁。須知花槍高手，自古難防，有道是：「二十年梨
    花槍，天下無敵手。」槍法越強，槍法抖得越小越快，斗大的槍花，勁力分散，反而不難對
    付。俞大猷身經百戰，使槍的高手也會過不少，所見的槍花，最小只不過半尺，如樊玉謙這
    這等槍花從沒見過，任是誰人，若將渾身之力聚於這半分之間，均能無堅不摧，只是平常之
    人，就算練上一輩子花槍，也不能達到如此境界。

    　　樊玉謙出身槍法世家，幼稱神童，十歲時，槍花收到一尺之內，十五歲時，槍花已不足
    三寸，人稱「幻童子」，名動北方。但他十八歲時，樊家遇上一個極厲害的對頭，縱有絕世
    槍法，仍遭滅門，樊玉謙僅帶妹子樊小嫣逃脫。危難時，幸得金勾鐮收留，樊小嫣一時情熱
    ，嫁入金家。不料金勾鐮貌似翩翩公子，實為江洋大盜，便以樊小嫣為質，逼迫樊玉謙入伙
    。樊玉謙家世清貴，初時不願落草自污，奈何兄妹情深，他不入伙，金勾鐮便對樊小嫣百般
    欺辱，樊玉謙槍法雖高，性情卻很懦弱，為了妹子，只得跟隨金勾鐮，干下許多違心勾當。

    　　此時他一槍困住俞大猷，心中甚是矛盾，但俞大猷劍法亦強，稍一退讓，死的便是自己
    ，故此鬥到間深處，渾然忘我，槍勁如水銀瀉地，專尋俞大猷破綻攻入。

    　　「嗚」，巨鐮顫響，向俞大猷後頸割來，刀刃未至，勁氣已然壓體。俞大猷不由得雙目
    大張，沉喝一聲，樊玉謙頓覺劍上內勁一弱，當即長槍直入，嗖地刺入俞大猷左腿。

    　　俞大猷忍痛收劍，反手一挑，叮的一聲，巨鐮向後彈出，俞大猷卻身子一歪，左膝著地
    ，跪了下去。

    　　樊玉謙容情不下手，下手不容情，索性一槍，又將俞大猷右腿刺傷。俞大猷倒退一步，
    將手中長劍奮力擲出。銅瓜錘搶上一步，一錘磕飛長劍，右錘劈面砸來，俞大猷一拳送出。
    錘拳相交，二人同時一震，俞大猷噴出一口鮮血，跌將出去。銅瓜錘也是胸口一熱，錘向後
    甩，竟有些把持不住，忽聽金勾鐮喝道：「老二讓開。」銅瓜錘轉眼一瞧，那支巨鐮在空中
    斜畫一個半圓，呼的一下，又向俞大猷掃來。

    　　驀然間，黑影閃動，場中多出一人，麻衣斗笠，動轉如電，槍在巨鐮之前，背起俞大猷
    ，拔腿便走。

    　　金勾鐮眼見煮熟的鴨子便要飛了，驚怒交迸，大喝一聲，手一緊，那巨鐮去得更快，勢
    要將俞大猷與麻衣人劈成兩截。但那麻衣人足力驚人，似與飛鐮賽跑，鐮刀雖疾，卻與他相
    距尺許，始終無法逼近。

    　　「老三。」金勾鐮情急大喝。樊玉謙歎了口氣，抖出長槍，刺中巨鐮，那巨鐮被他槍勢
    一激，忽而變快數倍。

    　　那麻衣人正是燕未歸，忽覺身後風聲變勁，躲閃不及。危急時，又聽嗡的一聲，身後狂
    風大作，似有若幹勁力奔騰交擊。

    　　乘此勁風，燕未歸去得更快，飛出數丈，忍不住回頭望去，只見一名年輕哨官卓然而立
    ，那巨鐮有如一道流光，反向樊玉謙掃去。燕未歸認出來人陸漸，驚喜交迸，張口發出一聲
    長嘯，直奔內城。倭軍大呼小叫，朱槍林立，向他凌空亂刺。燕未歸卻是長嘯不絕，不閃不
    避，雙足踏著如林槍尖，逝入淡淡輕煙，飄入官軍陣中，只一閃，便已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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