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九章 造化捉弄人
無論什么樣的酒樓菜館,晚上都一定有些伙計睡在店里的。
這些伙計中,一定有人知道掌柜的住處,因為晚上如果出了急事,他們就一定要去通知
掌柜。
牡丹樓當然也不例外。
蕭十一郎一腳踢破牡丹樓的門板,沖了進去,一把揪起個在三張拼起來的飯桌上打鋪睡
覺的老伙計。
“不想死就帶我去找呂掌柜,否則我就殺你。”
誰都不會想死的。
越老的人,反而越怕死。
何況這老家伙認得蕭十一郎,一個能逼著柳蘇州賣耳環、能隨時將上万兩的銀子拋上大
街的人,要殺個把人當然不是吹牛的。
這老家伙的回答只有四個宇:“我帶你去。”
“呂掌柜就住在這巷子里,左邊的第三家!”
老家伙說完了這句話,就突然不省人事。
──第二天他醒來時,發現自己身上穿著的是那位蕭大爺的衣服,袋子里還有張五百兩
的銀票。
蕭十一郎換上了伙計的衣裳,沖過去敲門。
敲門的時候,他巳開始喘气。
過了很久,里面才傳出個憤怒的蘆音,是個女人的聲音,“外面是什么人在敲門?”
蕭十一郎故意用喘气的聲音讓這女人听見,大聲問答:“是我,我是店里的老董,呂掌
柜出了事,要我赶快回來報個訊。”
他算准了兩點。
呂掌柜一定不會在家。
他家里的人,絕不會完全認得牡丹樓的每個伙計。
這兩點中要有一點算錯,這計划就吹了。
兩點都沒有算錯。
一個老媽子,這是個頭發蓬亂的中年婦人,匆匆赶出來開了門。
“什么事?呂掌柜出了什么事?”
蕭十一郎故意作出很緊張的樣子:“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那時我們已睡了,呂掌柜突
然從后門過來,要我們不要動,他自己卻鑽到桌子下去躲著。”
“就在那時候,后面又有兩個凶神惡煞般的人沖過來,一下子就找到了呂掌柜,三個人
還打了几招,呂掌柜就被他們打倒,恰巧倒在我身上,偷偷地告訴我,要我回來告訴你,赶
快找人去救他。”
那中年婦人當然就是呂掌柜的妻子,已听得臉都白了:“他叫我找誰去救他?到哪里去
救他?”
蕭十一郎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他剛一說完達兩句話,就被那兩個人架走了,現在我
還得赶起快去報衙門。”
他又算准了第三點。
呂家的人情急之下,是不會到牡丹樓去查証的。
多年的夫妻,做丈夫的若是在外面有不法的勾當,就算瞞著家里,做妻子的多多少少想
必知道一點,到了這個時候,絕不愿去惊動官府。
呂掌柜也是個很謹慎的人,平時很可能告訴他的妻子,自己若是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就
應該去找什么人。
現在蕭十一郎已發現,他至少有兩點沒有算錯。
他剛說要去報官,那中年婦人竟然立刻阻止了他,故意作出鎮靜之色,沉著臉道:“這
件事我知道了,我會有法子處理助,你用不著再多事,赶快回店里去照顧要緊。”
“砰!”的─聲,她居然關起了門。
蕭十一郎只有走──當然不是真的走,也并沒有走遠。
他走了几步,就飛身掠上了隔壁的屋脊。
只過了片到,呂掌柜的妻子就又開門走了出來,匆匆地走出了巷子,她果然是去找人了
。
她去找的人,會不會是軒轅三成?
蕭十一郎忽然發現自己的心也在跳,這是他唯一的線索,也是他唯一的希望。
呂太太奔出了巷子,又轉入另一條巷子,蕭十一郎跟過去時,她也正在敲門。
門后也有個女人的聲音問:“是誰呀,三更半夜地撞見了鬼嗎?”
“是我,你妹夫出了事,你快來開門。”
這家人原來是牛掌柜的,做文夫的出了事,妻子當然要先來找大舅子。
又一個中年婦人匆匆出來開門:“出了什么事,我那死鬼也不在,怎么辦呢?”
牛掌柜當然也不會在家的,這點蕭十一郎也沒有算錯。
兩個女人,“嘀嘀咕咕”地商量了一陣,就急著要人備馬,登車。
她們顯然巳決定了,要去找一個不到万不得已時、不能去找的人。
馬車急行,走的路竟是出城的路。
現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四下無人,蕭十一朗蝙蝠似的掠過去,挂在車廂后。
車廂里兩個女人居然都沒有說話。
丈夫出了事,最多話的女人也不會有心情說話的。
但蕭十一郎卻忽然听到一种聲音,一种很奇怪的聲音。
吃東西的聲音。
蘇州的女人都喜歡吃甜食,車窗是開著的,悄悄從車窗旁的空隙看進去,這兩個女人竟
在吃芝麻糖。
若連說話的心情都沒有,怎么會有心情吃芝麻糖。
蕭十一郎的手突又冰冷。
就在這一瞬間,他又想起了几件不合理的事。
三更半夜,外面有人忽然敲門,應門的怎么會是這家人的主婦?
以他們的身份,家里當然有童仆的,那些男佣人都到哪里去了?
一個中年女人,怎么會在自己的小姨子面前,叫自己的丈夫“死鬼”。
在這种情況下去找人,她們身上怎么還會帶著芝麻糖?
蕭十一郎忽然發現,自己剛才以為算准了的那五六點,每一點都算得大錯特錯,竟沒有
一點是真正算准了的。
她們現在的目的,顯然是調虎离山之計,故意要將他引出城去。
也許她們早就知道他是什么人。
既然如此,軒轅三成想必一定還在城里,在一個蕭十一郎從不會算到的地方。
軒轅三成顯然很懂得人類心理的弱點。
蕭十一朗凌空翻身,以最快的速度赶了回去,回到呂掌柜那屋子。
屋子里居然還有燈光,也還有人聲。
“掌柜的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只盼菩薩保佑他平安回來。”
蕭十一郎的心又沉了下去。
難道他又算錯了。
這時屋子里又有個老太婆的聲調:“大娘出城去找人,不知道找不找得到。”
難道她們真的是出城找人的?
蕭十一郎正恨不得自己打自己几個耳光的時候,心里忽然又掠過了一道靈光。
呂大娘她們,是從隔壁一條巷子上車走的,臨走時也沒有說要到哪里去,這兩個老媽子
,怎能知道她要出城?
莫非這又是疑兵之計,准備万一又有人來時,說給他听的。
軒轅三成本就是個十分謹慎的人。
廚房里居然也有燈光亮著,這种時候,當然不會有人去做飯的。
這种人家,一定知道小心火燭,半夜里怎么還會在廚房里點著盞燈。
蕭十一郎沖過去。
廚房里只有燈,沒有人。
屋角里堆著一大堆新劈的大柴,可是從灶洞里掏出來的,卻是煤炭。
既然燒的是煤,堆這么多本柴干什么?
蕭十一郎長長吐了口气,他知道自己總算找到自己要找的地方了。
柴堆下果然是條地道的人口。
掀起塊石板,走下石階,地道中有兩個門,一個是開著的。
右面的一扇樟木門,很厚,很堅實,從里面緊緊地關著。
蕭十一郎抽刀,劈門,一腳踢開,就看見了軒轅三成。
世上絕沒有任何人看見過軒轅三成如此吃惊。
他吃惊地看著蕭十一郎,征了很久,才長長吐出口气:“你畢竟還是找來了。”
地室中的布置居然很華麗,還有張很大、很舒适、鋪著繡花被的床。
風四娘就昏在被里,死灰色的臉上,已有了紅暈。
蕭十一郎也長長吐出口气:“你想不到?”
軒轅三成忽然間已鎮定下來,微笑道:“我實在想不到,因為你本不該來的。”
蕭十─郎道:“哦!”
軒轅三成道:“你已答應過我,絕不反悔,也絕不跟蹤。”
蕭十一郎淡淡道,“我既沒有反悔,也沒有跟蹤,我是為了另一件事來的。”
軒轅三成道:“什么事?”
蕭十一郎道:“我要來殺了你!”
他的回答很干脆。
他的手里還握著刀。
軒轅三成從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刀。
他忽然發現自己整個人都在這雙眼睛和這柄刀的光芒籠罩下。
蕭十一郎冷冷地道:“這次你最好也不必再用風四娘來要挾我,因為只要你的手指動一
動,我就要出手。”
軒轅三成笑著道:“現在她已是我的人,我怎么會用她來要挾你?”
蕭十一郎道:“你若死了后。她就不再是你的。”
軒轅三成點點頭,這道理他當然明白:“既然如此,你為何還不殺了我,是不是還想要
我將冰冰姑娘的下落告訴你?”
蕭十一郎道:“不錯。”
軒轅三成又笑了笑,道:“我既然反正已要死了,為什么還要將冰冰的下落告訴你?”
蕭十一郎嘆了口气:“我第一眼看見你,就知道你是個很難對付的人,我果然沒有看錯
。”
軒轅三成道:“但我卻是個生意人,只要跟我談交易,就不難了。”
蕭十一郎道,“你要我放了你,你才肯將冰冰的下落告訴我?”
軒轅三成道:“這交易你并不吃虧,你自己也說道,殺人對自己更沒有好處。”
蕭十一郎道:“我怎知你說的是真話?”
軒轅三成道:“生意人最大的本錢,是‘信用’兩個宇,我若不守信,誰肯跟我談交易
了?”這并不是謊話。
蕭十一郎也本來就沒有真的要殺他:“好,這交易做成了。”
軒轅三成笑道:“你看,跟我談交易,是不是一點也不難?”
蕭十一郎道:“冰冰在哪里?”
軒轅三成道:“我已將她賣給別人了。”
蕭十一郎面色變了。
軒轅三成道:“我是個生意人,生意人當然要做生意,何況我早巳看出她中毒极深,若
是留著她,豈非還要替她收尸。”
蕭十一朗厲聲道:“你將她賣給了誰?”
軒轅三成道:“你先走到這里來,讓我站到門口去,我就告訴你。”
蕭十一郎只好忍住怒气,他當然也沒有什么別的選擇余地。
軒轅三成走到門口,才緩緩道:“我已將她賣給了花如玉。”
蕭十一朗動容道:“花如玉的人在哪里?”
軒轅三成道:“不知道,但我卻知道他也是個生意人,他絕不會將自己高价買回去的貨
色,拿來自己用的,所以只要你出的价錢對,說不定還可以將冰冰原封不動地買回來。”
蕭十一郎沉住气:“我連他的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到哪里去找?”
軒轅三成道:“你放心,我保証他一定會給你個机會的,因為他也知道你是個買主。”
他已走出門,突然回頭笑了笑,道:“還有件事,我也要告訴你。”
“什么事?”
軒轅三成笑得很神秘,忽然道:“你現在雖然已將風四娘搶了回去,可是你也一定會后
悔的。”
蕭十一朗掀起了被,又立刻放下,用這絲錦被裹起風四娘了,以最快的速度沖出去。
他生怕軒轅三成將地道的出路封死。
但軒轅三成卻好像根本沒有這意思,因為他也知道這樣做根本沒有用的。
所以蕭十一郎更不懂。
他實在想不到自己會有什么好后悔的。
棉被下的風四娘,就像是個則生出來的嬰儿,赤裸著,直到現在,她還沒有醒。
蕭十一郎既不愿回到自己那地方去,也不愿回連云樓。
這些地方都不安全。
事實上,無論誰帶著個用棉被裹著的赤裸女人,都很少有地方可以去。
現在東方已微現曙色,他當然也不可能帶著風四娘滿街走,所以他只有選擇這地方。
這里是個很偏僻的小客棧,窄小陰暗的屋子,小窗上糊著的紙也已發黃。
蕭十一郎坐在床上,看著風四娘,只覺眼皮越來越重。
這一夜實在過得很長而艱苦,他几乎很少有机會喘口气。
他的酒力也在退。
這正是一個人最容易覺得疲倦的時候。
屋于里偏偏只有一張床,一張很小的板凳,他既不能站著睡,又不能將風四娘一個人留
在屋里。
忽然覺得一陣不可抗拒的睡意涌上來,他這一生從來也沒有這么樣疲倦過。
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忽然變得如此虛弱。
是不是因為他腿上的傷口失血太多?還是因為自己傷口的毒并沒有完全消除?
他已無法仔細去想。
他已倒了下來,倒在床上。
幸好風四浪是個很豪爽的女人,又是老朋友,就算醒了,也不會在意的。
何況她根本還沒有醒。
蕭十一朗一閉上眼睛,居然立刻就睡著了,迷迷糊糊中。
他仿佛听見風四娘在呻吟。
一种很奇怪的呻吟。
只可惜他已听得不太清楚。
他本來已覺得風四娘的臉色紅得很奇怪,只可惜他也沒有看仔細。
一陣無比安詳甜蜜的黑暗,只像是情人的怀抱般,擁抱住他。
然后他仿佛又覺很玲。
就在他開始覺得冷的時候,忽然又發現有團火焰直扑入他怀里。
一團溫暖,光滑,灼熱,但是卻絕不會燒傷人的火焰。
他勉強張開眼睛,就看見了風四娘的眼睛。
風四娘的眼睛里,仿佛也有火焰在燃燒著。
她整個人都在緊緊地擁抱著他,整個人都在緊張得發抖。
一种誰也無法形容的顫抖。
她光滑赤裸的峒体,熱得就像是一團火。
他忽然發現自己的身子已几乎赤裸。
風四娘夢訖般呻吟著,求他,要他,喃喃地敘說著她的心事。
這些話,都是她從來也沒有說過,從來也不敢說的。
她莫非醉了?
那不是醉,卻還比醉更可怕。
她竟像已完全失去理智,她的需要強烈得令人無法想像。
她的峒体仍然像少女般光滑堅實,可是她的動作卻像是已變成個蕩婦。
──軒轅三成給她的解藥里,莫非另外還有解藥,己挑起了她壓制多年的欲望。
──軒轅三成當然絕沒有想到蕭十一郎居然能去救她。
──這一切,本是軒轅三成為自己安排的,可是造化卻作弄了他一次。
──造化也作弄了風四娘和蕭十一郎。
他們本來沒有可能發生這种事的,但現在卻偏偏發生了。
醉人的呻吟,醉人的傾訴,醉人的擁抱…
蕭十一郎能不醉。他沒有推拒。
他不能推絕,不忍推拒,甚至也有些不愿拒絕。
這火一般的熱情,也同樣燃燒了他。
這莫非是夢?
就當它是夢又何妨!
陰暗的斗室,寂寞的心靈,就算偶而做一次夢又何妨?
只可惜無論多甜蜜的夢,總有醒的時候。
蕭十一郎醒了!徹底醒了!
斗室中卻只有他一個人。
昨夜那難道真的是夢?但床上為什么還留著那醉人的甜香?
蕭十一郎呼吸到枕上的甜香,心里忽然涌出种說不出的滋味。
直到現在,他不完全了解風四娘。
他竟是風四娘的第一個男人,難道風四娘一直都在等著他?
明明不可能發生的事,為什么會突然發生了。
“……你若帶她走,你一定也會后悔的……”
軒轅三成的話,似乎又在他耳畔響起,他現在才認真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他是不是已在后悔?
一個像風四娘這樣的女人,為了他,犧牲了幸福,辜負了青春,到最后,還是將所有的
一切,全都交給了他。
他還有什么值得后悔的?
可是他又想起了沈壁君,想起了冰冰,他們豈非也一樣為他犧牲了一切?
難道他能拋開她們,忘記她們,和風四娘 守這一生?
難道他能就這樣拋開風四娘。
蕭十一郎的心在絞痛。
他又遇著了件他自己絕對無法解決的事。
現在風四娘的人到哪里去了?
難道她已無顏再見他,竟悄悄地走了。
就算她已真的走了,他還是一樣不能這樣拋棄她的。
這件事既然已經發生,就必將永遠存在。
這問題既然存在,就必需解決。
蕭十一郎已下了決心,這一次絕不能逃避。
就在這時,門忽然被推開,一樣東西從外面飛了進來。
是一包衣服。
從里面的內衫,到外面的衣褲,甚至連襪子、靴子都有。
都是嶄新的,質料也很好。
蕭十一郎這時才發現,他穿來的那套從老伙計身上換來的衣服,已不見了──當然已被
風四娘穿了出去。
一包衣服當然不會自己飛進來,門外面當然還有個人。
蕭十一郎以最快的速度,穿上了這套衣服,風四娘就走了進來。
她身上也換了套嶄新的衣服,顏色鮮艷,她的人也是容光煥發,春風滿面,看來就像是
個新娘子。
蕭十一朗的心已開始在跳,只覺得坐著也不對,站起來也不對。
他本是個很洒脫的人,現在竟忽然變得手足無措,竟不知該用什么樣的態度來對待她。
但風四娘根本還是老樣子,將手里提著的七八個大包小包往床上一扔,微笑著道:“難
怪女人都喜歡買東西,我現在才發覺,買東西實在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不管你買的東西有沒
有用,但在買的時候,就已經是种享受了。”
蕭十一郎點點頭。
花錢本身就是享受,這种道理他當然明白。
風四娘道:“你猜我買了些什么東西,猜得出便算你有本事。”
蕭十一郎搖搖頭,他猜不出。
風四娘笑道:“我買了一面配著雕花木架的鏡子,買了個沉香木的梳妝匣,又買了兩個
無錫泥娃娃,一個老太婆用的青銅暖爐,一根老頭子用的翡翠煙袋,還買了三四幅湘繡,一
頂貂皮帽子。”
她嘆了曰气,微笑道:“其實我也知道這些東西連一點用都沒有,可是我看見了,還是
忍不住要買,我喜歡看那些伙計拍我馬屁的樣子。”
蕭十一郎只有听著。
風四娘忽然拾起頭,瞪著他,道:“你几時變成個啞吧了?”
蕭十一郎道:“我…我沒有。”
風四娘“噗哧”一笑,道:“原來你還沒有變成啞吧,卻有點像是已變成了個呆子。”
她對蕭十一郎,完全還是以前的老樣子,竟連一點都沒有變。
昨天晚上的事,她竟連一個字都不提。
蕭十一郎忍不住道:“你…”
風四娘仿佛已猜出他想說什么,立刻打斷了他的話,瞪眼道:“我怎么樣,你難道想說
我也是呆子?你不怕腦袋被我打個洞。”
看她的樣子,竟好像昨天晚上根本什么事都沒有發生過─樣。
她還是以前的風四娘。
她看蕭十一郎,也還是以前的蕭十一郎。
昨夜的溫馨和纏綿,對她說來,只不過是個夢。
她似已決心永遠不再提起這件事。
因為她太了解蕭十一郎,也太了解自己,她不愿讓彼此都增加煩惱和痛苦。
蕭十一郎看著她,心里忽然涌起种說不出的感激。
就算他也能忘記這件事,這份感激卻是永遠也忘不了的。
風四娘已轉過身,推開了窗子。
她仿佛不能讓蕭十一郎看見她此時臉上的表情,也不愿讓任何人知道她此時的心情。
她宁愿將這种感情收藏起來,藏在她心里最深處,就像是個守財奴收藏他最珍貴的寶物
一樣,只有等到夜深人靜時,她也許才會拿出來獨自消受。
那無論是痛苦也好,是甜蜜也好,是悲傷也好,是欣慰也好,都只有她自己一個人知道
,等她轉過身來時,她的眼睛里又發出了光,臉上又露出了她那种獨特的微笑,瞪著蕭十一
郎道:“你難道還想在這豬窩里待下去?”
蕭十一郎也笑了:“我不想,我就算是個呆子,至少總不是只豬。”
風四娘道:“那么我們現在為什么還不走?”
蕭十一郎看著床上的大包小包,道:“這些東西你不要了?”
風四娘淡淡道:“我說過,我買東西的時候,已經覺得很愉快,我付出的代价早已收了
回來,還要這些東西干什么?”
外面夕陽燦爛,正是黃昏。
蕭十一郎迎著初秋的晚風,深深吸了口气,道:“現在我們到哪里去?”
風四娘道:“先去吃飯,再去找人。”
蕭十一郎道:“找誰?”
風四娘道:“當然是找沈壁君,你難道已忘了T”蕭十一郎當然沒有忘,可是──“你還
想陪我去找?”
風四娘又瞪起了眼,大聲道:“我為什么不想陪你去找?我既然已答應過你,為什么要
放棄主意,難道你以為我是個說話不算數的人?”
蕭十一郎看著她,笑了。
一种真正從心底發出來的笑。
但卻并不完全是愉快的笑,除了愉快外,還帶著些感激,帶著些了解,甚至是帶著一點
點辛酸。
他什么話都不再說。
你若是蕭十一郎,你若是遇見了個像風四娘這樣的女人,你還能說什么?
大亨樓。
蕭十一郎居然又上了大亨樓。
樓上樓下,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伙計們,每個人都瞪大了眼晴,吃惊地看著他。
吃惊雖然吃惊,但馬屁卻拍得更周到。
尤其是那個剛泡了個熱水澡、掙扎著爬起來的老伙計,簡直就好像恨不得要將他當做自
己的老祖宗一樣。
風四娘的心里卻有點七上八下的,一坐下來,就忍不住悄悄地問:“你為什么還要到大
亨樓來?”
蕭十一郎笑了笑,道:“因為我是個大亨,而且是大亨中的大亨。”
風四娘說話的聲音更低:“你知不知那些東西,我是用什么買的?”
蕭十一郎知道:“用我內衣上那几粒漢玉扣子。”
風四娘道:“可是現在我身上竟連一兩銀子都沒有了。”
蕭十一郎道:“我知道。”
風四娘道:“你在這里能挂帳?”
蕭十一郎道:“不能。”
風四娘苦笑道:“我這人什么事都做過了,可是要我吃霸王飯,吃過了抹抹嘴就走,我
還是有點不好意思的。”
蕭十一郎道:“我也一樣不好意思。”
風四娘道:“那么我們吃不吃?”
蕭十一朗道:“吃。”
風四娘道,‘吃過了呢?”蕭十一郎道:“吃過了當然要付錢的。”
風四娘道:“錢呢?”
蕭十一郎道:“錢自然有人會送來。”
風四娘道:“誰會送來?”
蕭十一郎道:“不知道。”
風四娘几乎忍不住要叫了起來:“你不知道?連自己也不知道?”
蕭十一郎道:“嗯。”
風四娘道:“難道天上會突然掉下個大元寶來?”
蕭十一郎笑道:“天上掉下的元寶,我還要彎腰去檢,那豈非太麻煩了。”
風四娘也在吃惊地看著他:“難道世上還有比這更容易到手的錢?”
蕭十一郎道:“有。”
風四娘嘆了門气,說道:“我看你一定是沒有睡醒……”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已有個矮矮胖胖、圓臉上留著小胡子、穿著件紫緞長衫的中年人,
規規矩矩地走過來,恭恭敬敬地向蕭十一郎長身一揖,陪著笑道:“閣下就是蕭十一郎蕭大
爺?”
蕭十一郎淡淡道:“你明明知道是我,為什么還要多問?”
這人賠笑道:“因為賬上的數目太大,所以在下不能不特別小心些。”
蕭十一郎道:“你昨天是不是已來過了。”
這人點點頭,道:“前几天就有人來通知小號,說蕭大爺這兩天可能要用銀子,叫我來
這里等著。”
蕭十一郎道:“你是哪家字號的?”
這人道:“在下閻寶,是利通號的,請蕭大爺多關照。”
蕭十一郎道:“我在你那邊的帳目怎么樣?”
閻寶道:“自從去年的二月底開始,蕭大爺一共在敝號存進了六筆銀子,連本帶利,一
共是六十六万三千六百兩。”
他已從怀里取出個帳單,雙手捧過來:“詳細的賬目都在這上面,請蕭大爺過目。”
蕭十一郎道:“賬目倒不必看了,只不過這兩天我倒的确要用些銀子。”
閻寶道:“敝號早巳替大爺准備好了,卻不知蕭大爺是要提現,還是要敝號開的銀票。
”
蕭十一郎道:“銀票就行,你們出的票子,信用一向很好。”
閻寶陪笑道:“多承蕭大爺照顧,敝號別的地方的分店,也都說蕭大爺是敞號開業一百
多年來,最好的一位主顧。”
他知道男人都喜歡在女人面前擺擺排場的,所以又向風四娘解釋著道:“蕭大爺叫人存
銀子過來的時候連存折都不要,利息也算得最少,這樣好的主顧在下做這行買賣做了三十年
,還沒有見過第二個。”
風四娘淡淡道,‘他本來就是個大亨,大亨中的大亨。”閻寶道:“那倒真的一點也不
錯。”
他又問:“卻不知蕭大爺這次要用多少?”
蕭十─郎道:“你給我開五百兩一張的銀票,開兩百張。”
閻寶道:“那正好是十万兩。”
蕭十一郎道:“另外我還要五万兩一張的,要十張。”
閻寶長長吸了口气,信口道:“敝號的銀票,就等于是現錢一樣,到處都可以兌現的,
蕭大爺身上帶這么多銀子,會不會不方便?”
蕭十一郎淡淡道:“你用不著替我擔心,反正我很快就會花光的。”
閻寶倒抽了口涼气,世上竟有這种豪客,他非但沒見過,連做夢都想不到。
誰知他做夢想不到的事還在后頭。
蕭十一郎又道:“剩下那六万多兩零頭,也不必記在帳上了,就全都送給你吧。”
六万多兩銀子,普通人家已是夠舒舒服服地過一輩子了,他居然當做零頭,隨隨便便地
就是當小帳一樣送給了人。
閻寶的手已在發抖,連心都快跳出腔子來,赶緊彎下腰,道:“小人這就去替大爺開銀
票,立刻就送過來。”
他不但稱呼已改變,腰也已快彎到地上,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樓梯口。差點從樓上滾
了下去。
蕭十一郎笑道:“你看,這些銀子是不是比天上掉下來的還方便。”
風四娘瞪著他,忽然道:“有句話我一直沒有問你,因為我不想讓你把我看成個財迷,
但現在我卻要問問了。”
蕭十一郎道:“你問吧?”
風四娘道:“你找到的那三處寶藏,究竟一共有多少?”
蕭十一郎眨了眨眼,道:“什么寶藏?”
風四娘又忍不住要叫了起來:“你不知道是什么寶藏?”
蕭十一郎笑道:“除了做夢的時候外,我連寶藏的影子都沒有看見過。”
除了神話和夢境外,這世上究竟是不是真的有寶藏,還是個很大的疑問。
風四娘道:“你那些銀子是偷來的?”
蕭十一郎道:“不是。”
風四娘道:“是搶來的?”
蕭十一郎道:“不是。”
其實風四娘自己也知道,就算真的要去偷去搶,也搶不到那么多。
她忍不住又問,“那么你這些銀子究竟是從哪里來的?”
蕭十一郎道:“不知道。”
這次風四娘真的忍不住叫了起來:“你不知道?連你自己也不知道?”
蕭十一郎嘆道:“我非但不知道,這究竟是怎么回事,有時甚至連我自己都不相信這是
真的。”
風四娘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她忽然閉上嘴,臉色已變了。
因為她突然看見了一個人走上樓來,能夠讓風四娘臉色改變的人,這世上還沒有几個。
事實上,能令風四娘一看見就臉色改變,連話都說不出的人,這世上根本就沒有第二個
,只有一個。無論天上地下,都只有一個,這個人現在非但已走上了樓,而且已向他們走了
過來。
風四娘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看來竟似恨不得鑽到桌子底下去。甚至連蕭十一郎的臉
色都已有點變了,也變得一陣白,一陣紅,他好像也很怕看見這個人。尤其是跟風四娘在一
起的時候。
這個人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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