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 夢華

    夢華山，是袤合洲內最高的山，風輕雲淡，天藍如晶，廣袤的山谷被種種說不出名字的
奇花異草覆蓋著，遙遙望去，竟似五彩絲線織就的絨毯，不僅美麗，而且活色生香，引得山
谷中蜂繞蝶舞，鳥鳴啁啾。 
 
　　「老爺爺，你就是要帶我們到那裡去嗎？」高渺入雲的玉珠峰頂響起一個稚嫩清脆的聲 
音，驚喜無限地問著。 
 
　　「嗯。」會真道長看著身邊的三個孩子，頷首。然後無奈地撫著女孩的頭髮，再次叮囑 
，「晶瑩，從今日起，我就是你們的師傅，不許再叫我老爺爺。」 
 
　　一身紅衣的小女孩口中應著，眼睛還留連著繚繞雲霧下的奇美景致，不時的驚呼讚歎， 
「你看，快看啊，那一片花被風吹動的樣子，像不像在跳舞？」她興奮地下意識拉住身邊的 
男孩，指給他看會跳舞的花兒。 
 
　　濃眉大眼的男孩被她拉著袖子，竟一下子紅了臉，「像，真像。」他的目光順著她手指 
的方向瞟去，隨即收回，落在她的身上，看她明亮的眸子，如花的笑靨，雀躍歡呼的天真， 
看得出神。 
 
　　另一個男孩子卻站在會真道長身後，沉默的低著頭，也不知在想什麼。忽兀地，他抬起 
頭來看著前面的長者，朗聲道：「師傅，你要教我們什麼？」 
 
　　道長轉身，打量著提問的孩子，他瘦弱單薄，穿著一件破舊但整潔的灰白長衫，清秀的 
面容總是籠著一層冷冷的陰霾，眼神鋒利敏銳，竟不似不諳世事的孩子。注視著他眼裡雪亮 
的電光，會真滿意的微笑，「這要視你們的靈力而定，到時你就知道了。現在，該下山了。 
」 
 
　　下峰的路艱險難行，會真道長走在最後，不動聲色地看著在前面艱難跋涉的三個幼小身 
影。他用御風之術帶他們上來，卻要讓他們自己走下去，這是試驗的第一步，若是連玉珠峰 
都下不了，怎麼有資格作他的弟子！ 
 
　　會真道長已是成仙得道之人，卻倦怠於上界等級森嚴，沉寂死板的漫長日子，只願在這 
袤合大陸上做個雲遊的隱者。夢華山是他昔日的修行之處，如今雖是漫遊四方，漂泊無定， 
但每隔百年還是會回到這裡來，而回來時，身邊定會帶著三個孩子。 
 
　　每隔百年收三個弟子，然後用十年光陰將自身所能因材施教地傳於他們，這是他自得道 
之後便恪守堅持的習慣，已經是多少載春秋逝去，他收過的弟子也有十幾批了，那些身負絕 
藝的孩子們，在這片茫茫的土地上，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王朝更替，江山易主的驚濤駭浪，然 
後在歲月中無奈地漸老、逝去。只在史冊裡留下一個名字，一段事跡，看似煌煌生輝，其實 
都是虛妄，身都死了，要那浮名何用？ 
 
　　這一切，會真都微笑著看在眼裡，有多大的本事就有多大的野心，只是再大的野心也無 
法與時間抗衡，他教了他們太多的東西，獨獨保留對抗生死的法門，這是天機，也是他的心 
機。 
 
　　會真道長所收的弟子，都是袤合洲所屬國中的靈童。所謂靈童，就是身為凡人，卻被天 
賦與某種靈力的孩子。這些天賦異秉的孩子散落在茫茫世間，想找到他們也並非易事，百年 
的光陰裡，也只能找到三個合他心意的傳人。這次隨他來到夢華山的三個幸運兒，是兩男一 
女，都只有五六歲的年紀。來到這裡，也就標誌著他們的人生，從今將是與眾不同。 
 
　　艱難跋涉了兩個時辰，孩子們總算是走下了玉珠峰，都已是筋疲力盡，被凜冽的山風凍 
得瑟瑟瑟發抖。紅衣女孩早已沒了方纔的興奮，苦著臉，小嘴哆嗦著，馬上就要哭出來，幸 
好被那濃眉大眼的男孩勸住，他伸手過來，攙扶著她繼續走。只有那個冷峻寡言的男孩子平 
靜如常，清瘦的臉上竟是岩石般的堅毅，菲薄的嘴唇抿成一條緊緊的線，不說話，不叫苦， 
腳步沉重得像拖著石頭，卻硬是一步不落與他們並肩而行，似乎是絕不能容忍自己落在別人 
後面。 
 
　　「嗯，已經到了。」會真道長招呼著他們停下，緊走兩步，趕到他們前面，戴著奇異紫 
色指環的手抬起，向前面一指，「今後的十年，這裡就是你們的家，也是你們的修煉之所， 
你們將在這裡成為最優秀的人，能做一番大事的人。」說到此，他向來沉靜的眼底竟閃過睥 
睨天地的驕傲，三個孩子都仰望著他，專心地聽著，但只有一雙眼眸中流轉和他同樣的神采 
。 
 
　　會真說完話，略微沉吟，轉身走向前面的一排石屋，進了左首第一間。師尊離開了，剛 
才緊張得屏息凝神的孩子們立刻鬆了口氣。小女孩搓著雙手，蹦蹦跳跳地，讓身子暖和過來 
，一邊笑問著：「我叫晶瑩，你們叫什麼名字啊？」 
 
　　「我叫楦曄。」看上去年紀大些的男孩子也把手放在嘴邊呵著，問旁邊的同伴，「你呢 
？」 
 
　　「冪延。」緊緊抿著的唇邊擠出兩個字，那男孩微仰起頭，打量著這個地方。這裡就是 
他們在玉珠峰頂鳥瞰著的美麗山谷，左邊不遠處，那一大片奇艷的紅色，就是那種會在風裡 
舞蹈的花兒。前面一排青石壘建的小屋，牆壁上密密地爬滿了青碧的籐蔓，那裡，應該就是 
他們的住處了。 
 
　　「呀，你眼睛裡的印記，好像閃電的樣子哦！」晶瑩不經意地看見了他眼中的雪亮，驚 
叫著湊過來，仔細看著他的眼睛。在他的左眼，黑如點漆的眸子上，映著一道銀色的印記， 
像閃電斜斜地掠過他的瞳仁，不時劃出讓人心悸的明亮。「就是呢，你靈力的標記居然是印 
在眼睛裡的，真特別。」楦曄被晶瑩一叫，也注意到了，不禁讚歎。 
 
　　冪延舒開了緊鎖的眉，冷漠的臉色也漸漸溫暖。他喜歡別人讚歎他的眼睛。自小父母雙 
亡，家境寒微的他一直都是同齡人嘲笑、欺負的對象；因為窮困，聰敏好學的他卻連讀書的 
機會都沒有，但他卻從未灰過心，因為他知道自己是與眾不同的，他相信上天在他眼中刻下 
閃電的同時，也刻下了一番未來的輝煌。為此，他一直堅忍著所有的痛苦艱難，只等著機會 
的到來。終於，他等來了會真道長，威嚴的長者端詳著他的眼睛，嘴角露出笑意，道：「跟 
我走吧。」 
 
　　於是，他隨他來到了這裡。這裡，就是夢想的起點罷！他想著，不禁笑了。 
 
　　他的笑是融化了冰雪的陽光，瞬間的溫暖明亮映著他倔強堅毅的面容，竟是無比英俊。 
「冪延，」女孩子看著他的笑，輕輕地喚，「你不應該老是板著臉，你笑起來的樣子，真好 
看！」 
 
　　離開半晌的會真道長從石屋裡出來了，他向他們走來，手中捧著一個精緻的玉色錦盒， 
吸引了孩子們的視線。 
 
　　「今天，是你們來到夢華山的第一天，為師送你們每人一份禮物。都是世間難尋的奇珍 
，潛藏著巨大的力量。甚至——能夠逆轉你們的人生。」說完這句意味深長的話，會真道長 
就在石屋旁的一張方桌上打開了錦盒，將寶貝一件件拿出，放在桌上。三個孩子瞪大了眼睛 
看著，原來是一把宛如水晶雕成，通體透明的匕首；一顆異香撲鼻，碧綠如寶石的藥丸；還 
有一根式樣古樸，看不出有什麼特異的竹笛。 
 
　　「這是絳雪國大彌山底埋藏千年的精鐵鍛造的匕首，無堅不摧，削鐵如泥。」會真道長 
指著匕首說著，然後又拿起了那顆藥丸，「這是玄砂國斷天崖上所採暉日鳥的巢，合著凝月 
川底的寒晶，再加上玉珠峰頂的緊芝煉成的靈藥，可有起死還生的神效。」他放下藥丸，鄭 
重地看著那支竹笛，只說了五個字，「這是無音笛！」 
 
　　「這些就是為師要送與你們的禮物，想要哪件，你們自己選擇。」會真說著，在旁邊的 
石椅上安坐，看著他們將如何挑選。 
 
　　冪延盯著匕首，興奮的眼裡又閃過電光，剛要上前，卻被楦曄伸手攔住，「晶瑩最小， 
又是女孩子，應該讓她先挑。」他輕聲地說，稚嫩的童音卻隱含著不容抗拒的威嚴。冪延無 
奈何地站住，看著晶瑩歡天喜地地跑過去，拿起了他心儀的匕首。 
 
　　輪到冪延了，他看也不看那根笛子，狠狠地把藥丸抓在手裡，回身就走。和楦曄擦肩的 
一瞬，僵硬的下顎微微顫抖，似是牙關裡咬著恨意。 
 
　　楦曄是沒有選擇的，他拿起那沒人要的竹笛，歡喜地摩挲端詳著，沒有絲毫的不滿。安 
詳的會真道長竟有微微的動容，起身對他道：「楦曄，這是無音笛，你吹一下我聽。」 
 
　　既是無音笛，怎麼能吹得響？楦曄心裡奇怪，但還是聽話地把笛子湊到唇邊，口中的氣 
流穿過笛孔，竟傳出了輕柔的樂音。會真道長神色一動，竟不知是歡喜還是憂傷，他伸手撫 
過楦曄的頭頂，如釋重負地歎道，「看來，這支無音笛終於有主了。」 
 
　　那邊的兩個人卻沒注意到對面的情形，晶瑩愛不釋手地擺弄著匕首，口中唸唸有詞，小 
臉因為喜悅而泛起美麗的淡粉色，精緻可人。冪延卻是呆呆地怔著，默然地，手裡緊攥著他 
並不想要的藥丸。 
 
　　「冪延，你怎麼了？」晶瑩正想向他炫耀自己的寶貝，卻被他蒼白滯重的臉色嚇住了， 
她關切地問著，拉住了他的手。 
 
　　「放開！」冪延低聲吼道，他狠狠甩開她的手，眼睛轉向一旁，根本不看她。 
 
　　晶瑩被他的凶狠震住，不敢出聲，噙著眼淚低頭思量著，好一會兒才想出是為什麼，她 
怯生生地把匕首遞過去，顫著聲音道：「你喜歡這個是不是，我願意跟你換！」 
 
　　冪延心裡一動，眼睛不禁瞟向心愛之物，但想到這樣肯定會被楦曄看不起，只能生硬地 
回絕，「不用了，我不喜歡這個，你自己留著罷！」 
 
　　晶瑩正左右為難著，幸好聽到了師傅的召喚，「你們兩個都過來。」 
 
　　看著三個弟子並肩站在面前，會真滿意地笑了。他俯下身，拉過楦曄的左手，攤開掌心 
，一塊圓形的金色印記凝在白淨的肌膚上，隱隱地發散著光芒，像是掌中捧著一輪小小的太 
陽。 
 
　　會真審視著這標誌靈力的印記，沉吟著道：「楦曄，師傅要教你奇門遁甲，五行之術， 
符咒術法，你會成為世間最強的術士。」 
 
　　楦曄很是興奮，又有不解，「術士能做什麼？」他小心地探問著自己的未來。 
 
　　「術士能呼風喚雨，伏魔降妖，甚至有移天轉地的力量，一人可敵萬人。」會真道長如 
此解釋著。 
 
　　知道自己將會這麼厲害，楦曄興高采烈，歡叫道：「那我就當術士。」 
 
　　下面是冪延，看著他眼裡的閃電，師傅作出了決定，「冪延，你要學兵家戰法，史書韜 
略，刀槍騎射……」 
 
　　「不！」一向冷靜的男孩竟有些憤怒，極不禮貌地打斷師尊的話，「為什麼讓我學這些 
凡人的東西？我要像他一樣學法術，我也要做術士！」他氣鼓鼓地叫嚷著，極是不滿師傅的 
偏心。 
 
　　會真道長竟沒有生氣，反而微笑起來，到底還是個孩子，還不懂得掩飾嫉妒，「凡人的 
東西就不好麼？這個世間、這個天下就是凡人的啊。天下，難道你不想要麼？」他耐心地循 
循善誘。 
 
　　「天下，天下！」冪延喃喃地重複著，眼眸中的印痕越來越亮，一種奇異的光芒籠上他 
的臉龐，那一瞬，他的神情竟莊嚴得讓人不敢直視。他極其認真地一字字問道：「是不是學 
了這些就能得天下？得了天下是不是就能做很大的官？做了官是不是就再也不會被人看不起 
？」 
 
　　「當然。天下都是你的，誰還敢看不起你！」得到這個回答後，冪延鄭重地點頭，「那 
我就學，我一定要得到天下！」 
 
　　「還有你！」會真道長轉向晶瑩，目光凝在她的眉心，一顆光暈朦朦的星芒刻在她的眉 
間，那是上天賜予的星辰。撫開她因為緊張而緊攥的手，他滿意地歎息，這樣一雙纖秀敏感 
的手，是專為領受天意而生的啊！ 
 
　　「師傅，我能做什麼？」半晌還不見師傅說話，晶瑩急了，生怕是自己太笨，什麼也學 
不了。 
 
　　「晶瑩，你是上天賜給我的珍寶，借我的手打磨出你的光芒……」會真道長感歎著，激 
動異常地把女孩攬在懷中，蒼老的聲音嘶啞而哽咽，「你將成為最好的占卜師！是最好的， 
從前沒有比你更好的，以後也不會有。晶瑩，你將是這世間獨一無二的、最好的占卜師！」 
 
　　「是麼？」小小的女孩子沒想到自己竟有如此偉大的前途，又緊張又興奮，臉兒漲得通 
紅，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伶俐的口齒也結巴起來，「可……可是，占卜師是做什麼的呢？ 
」 
 
　　「占卜師是天神的使者，能佔星卜夢，預知天意，甚至可以改變星辰運行的軌跡，也就 
是擁有改變命運的力量。只要你願意，就能把乾坤天地攥在手心裡，讓萬事萬物隨著你的心 
意運轉。」 
 
　　「會有這麼厲害嗎？」女孩子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然後不知所措地回頭去征尋兩個同 
伴的意見，楦曄用燦爛的笑容給她鼓勵，而冪延則是一臉漠然，根本無視於她。 
 
　　「唉，他還在生我的氣呢，什麼時候一定要找個機會把匕首還給他才好。」晶瑩正在黯 
然，卻聽見師傅在說，「但要想成為這樣的占卜師，必須能忍受痛苦，必須有所犧牲才能向 
上天換取力量，你能做到麼？」 
 
　　「嗯，我能。」晶瑩沒明白他的意思，也無心再問，只是點點頭，胡亂地應著。 
 
　　「好！」會真如獲至寶地拉起她的手，回頭對一旁觀望的兩個弟子笑道：「從今以後你 
們就是同門了。楦曄年紀最大，是大師兄；冪延是二師兄；晶瑩是你們的小師妹。十年的光 
陰，望你們學有所成，莫要虛度。」 
 
　　「是。」兩人恭聲應道。楦曄抬起頭，看著晶瑩微笑；冪延卻仍是埋首緘默，神遊在自 
己的世界裡。 
 
　　「晶瑩，你跟我來。」會真攜著她，走向一間石屋。她一面緊跟著師傅的腳步，一面回 
頭張望著。在將要跨進石門的時候，他終於抬起頭來，遙遙地望著前方，嘴角噙著一絲笑意 
。雖然不是看向她的，但她仍然看清了他的樣子，小小的男孩子站在夕陽下微笑，眼裡的光 
芒閃亮閃亮的。那一眼的印象，被時間的刻刀深深鐫進她的生命，直到多年以後，她仍能清 
晰地記著他當初的樣子，只因為那一眼，也是最後一眼。原來，一瞬真的可以化作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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