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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卜夢·離魂

                     【第五章】 
    
      五 十年
    
      是怨念也好,是悲傷也罷,總之誰也沒有在師傅面前提起過,不知是不敢還是無奈,三
    人都是守口如瓶的。而會真道長也並非完全沒有覺察他們已知道了晶瑩的遭遇,但他從不問
    起,亦沒有明令禁止他們去探望晶瑩,這似乎是一種默許。師徒之間心照不宣地鬥著心思,
    日子也就如此水一般靜靜流去。 
     
      楦曄不止一次地問過晶瑩,怎麼樣才能解開師傅下在她身上的封印。她不語,只是搖頭 
    ,然後緊閉的眼裡就流出淚來。楦曄疼惜著她,並不願一次次地在她的傷口上撒鹽,但他清 
    楚她是知道的,只是不肯說罷了。也是,他知道了又如何,他能做什麼呢? 
     
      難過和自責深深地壓在心裡,楦曄漸漸變得憂鬱沉默,只有和晶瑩在一起時才有笑容。 
    每天的大部分時間裡,他都在苦苦修煉師傅所授的法術,甚至深夜裡也不眠不休地努力著, 
    他神速地進步讓會真道長很是欣慰,卻不知他如此的苦練只是為了能擁有解救晶瑩的力量。 
    但冪延是瞭解的,於是,他看著師兄的眼神總是複雜,敬佩、惋惜,還有不屑的冷漠。 
     
      四年的時光一晃而過,他們都已是十歲的孩子了,楦曄和冪延都長高了許多,只有晶瑩 
    ,還是六歲時的模樣。會真在山下的村莊裡找了個女孩子來服侍她的生活,梳頭洗臉,吃飯 
    穿衣,這些日常的事情都不用她自己動手,而且,每天會真道長都親自去山頂取來溫泉水, 
    在溫泉裡泡手三個時辰,也是她每天必作的功課。 
     
      在這樣的呵護下,晶瑩的手越來越細膩,指尖對銀沙的觸感也越來越敏銳,一顆顆對應 
    天上星辰的銀沙在她纖細的指尖排列出準確無誤的軌跡,小小的沙盤中竟然生出風雲際會的 
    浩大氣象,儼然是一幅濃縮的天幕。 
     
      會真道長看著在她手下變幻橫生的星象圖,欣喜不禁,甚至從心底生出感激,感激晶瑩 
    圓了他殘缺太久的夢想。在他少年時,最大的希望,就是成為占卜師,那時他意氣風發,天 
    資絕代,但不管他如何苦練,紫檀盤中的恆河之沙就是不能在他手中顯成軌跡。師傅無奈地 
    搖頭,勸他放棄,師傅說占卜師是神的使者,不是頭腦聰明、天分高就能做到的,他缺乏一 
    種天賜的力量,無論如何努力,都只是在做無用功。 
     
      他聽從師傅的話,放開了這個注定不屬於自己的夢想,但並沒有徹底放棄,在得道之後 
    ,他一直在尋找能為自己圓夢的弟子,終於,他找到了晶瑩。 
     
      晶瑩讓他滿足而驕傲,但他卻從未想過自己的志得意滿是在女孩子的痛苦中生長出的寄 
    生籐,散發著劇毒的美麗,蠶食著她孱弱的生命。 
     
      晶瑩從未在師傅面前流過淚,她的痛苦只能說與一個人聽,只有在他身邊,才不用偽裝 
    堅強,才可以放肆地哭出聲音。 
     
      「晶瑩,晶瑩,」楦曄喊著,飛快地跑下石階,衝進幽暗的地室,一把推開她面前的沙 
    盤,「呀,那一顆星……」清晰的感覺到有顆沙粒被這一推移錯了位置,她不禁驚呼。 
     
      「別管什麼星了,你摸摸這個。」他興奮地不由分說,就拉過她的手,她的指尖觸到了 
    雲朵般的柔軟,還帶著暖暖的體溫,真舒服呢。她歡喜起來,一下下地撫摸著,「這,好像 
    是一隻小鳥。」 
     
      「猜對了!」他讚許著把鳥兒放在她手裡,「這是一隻剛出生的鳥兒,我趁鳥媽媽不在 
    ,把它從窩裡拿出來讓你摸摸,一會兒再放回去。晶瑩,現在是春天了,山谷裡的花兒都開 
    了,可漂亮呢。過兩天師傅要下山去,我就帶你出去玩,好不好!」 
     
      「春天,小鳥……」她喃喃念著這幾個久違的詞,撫弄著掌中的小生命,雛鳥小小的腳 
    爪抓得她手心裡癢酥酥的,她開心地咯咯笑著,開始為四年來的第一次玩耍做計劃,「大師 
    兄,到時候你要給我採很多很多的花,還要給我捉很多很多的小蟲子,還有……」 
     
      「還有,我再編一個最漂亮的花環,給你戴在頭上,晶瑩就是最美的姑娘了。」看到她 
    竟能如往日般地開心大笑,楦曄喜不自禁,連忙給她的憧憬再添上一層美好。 
     
      「哼,晶瑩,我勸你趕快放下那隻鳥,要是讓它的爪子抓破手怎麼辦?你這雙手花了師 
    傅多少心血,自己卻不知道保重!」一個冷冷的童音突兀地響起,給他們的興奮當頭潑下一 
    盆涼水。 
     
      「啊,二師兄……」她的身子一顫,循聲轉過頭去,臉上的笑容凍結了,默默地放下手 
    中的鳥兒,垂首不語。 
     
      「你幹什麼!」楦曄壓不住氣惱,起身瞪著斜倚在門口的冪延,「這麼小的鳥兒,一點 
    力氣也沒有,怎麼會抓傷她的手?晶瑩什麼也看不見,整天悶在這裡摸這個沙盤,換了你來 
    試試。今天好不容易讓她高興一點,你就說這樣的話,你……」 
     
      「我怎麼了,我也是為她好!」冪延針鋒相對,眼裡閃過一抹寒光,「她是師傅選中的 
    人,比我們都強。就更應該自珍自重,刻苦練習才是,成天只想著玩,不思進取,豈不是辜 
    負了師傅的期望。」 
     
      「她怎麼不思進取了!」楦曄氣得滿臉通紅,大喊。臉色慘白的晶瑩聽到他的腳步一動 
    ,驚得忙叫道:「大師兄,你不要打二師兄,他說得對,我不想著玩了……我好好練習。」 
    她說著,就去摸索被挪到一旁的沙盤,有兩滴淚悄無聲息地落下,還是被楦曄看到。他無奈 
    地嚥下一口氣,回身為她把沙盤擺回原位,抬手拭去她的淚,跑出去時狠狠撞開了擋在門口 
    的冪延。 
     
      他一直跑到山谷裡,縱身躍上架著鳥巢的桫欏樹,把雛鳥放回巢中,然後坐在樹下,悶 
    悶地生氣。 
     
      一雙穿著青布鞋的腳停在他面前,刻薄地哂笑響在耳邊:「那個瞎眼的丫頭有什麼好, 
    值得你這樣!」 
     
      「不許你這麼說她!」楦曄像被點燃的爆竹,從地上跳起,一把揪住他的領口,揮拳就 
    要打。看著拳頭將要落在臉上,冪延慢悠悠說了句,「反正在這兒,她也不知道你打我,是 
    麼?」 
     
      楦曄的拳頭僵在半空,然後慢慢放下,然後鬆開抓著他衣襟的手,「晶瑩已經夠可憐了 
    ,你怎麼忍心對她說那樣的話。」他低聲說著,無奈而又哀傷,「我求求你,以後對她好一 
    點,至少,不要再那麼刻薄了!」 
     
      「你求我,你真的在求我麼?」冪延得意地笑,向來驕傲神氣的大師兄居然也能這樣低 
    聲下氣地求他。看到楦曄沉重地點頭,他笑得更是邪氣,「好罷,看在你求我的份上,以後 
    我不說她了!」他湊近他,口中說著話,突然出手,重重一拳打在楦曄的肚子上。 
     
      這一拳打得狠,楦曄捂著肚子彎下腰去,痛出了滿頭冷汗。冪延偷襲成功,立刻遠遠地 
    跑開,只拋過來一句犀利得直刺進他心裡的話,「師兄,師妹好像只說過你不可以打我,沒 
    勸過我不可以打你哦!」 
     
      過了很久,楦曄仍然蹲在地上,疼痛壓得他站不起來,這疼痛不是因為冪延的拳頭,而 
    是他的話。是的,每次晶瑩勸阻他和冪延之間一觸即發的戰爭時,都是同一句話,「大師兄 
    ,你不要打二師兄」。他一直以為晶瑩是怕他們打架會傷了和氣,觸怒了師傅。原來不是的 
    ,她只是想著冪延,只是為了冪延。 
     
      這以後的很長時間,楦曄都沒有再去這師傅的密室,他更加沉默,幾乎像個啞吧,每日 
    裡除了練功還是練功,卻不知這功是為誰而練。 
     
      將近過了三個月的時間,他終於又走進了那間地室,剛推開吱咯作響的銅門,就聽見了 
    夢裡都在想念的聲音,帶著驚喜的哽咽叫著,「大師兄,你為什麼這麼久不來看我!」那一 
    刻,他突然明白了,什麼是宿命。 
     
      她又把臉貼在他的胸膛,這已是習慣,惟有他的心跳,才能讓她感到溫暖和安全,就連 
    那將她淹沒的黑暗,此時似乎也淡了一些,彷彿能透出朦朦的光。他輕撫著她已經及腰的烏 
    黑長髮,讓她在懷中安睡,桌上昏黃搖曳的殘燈照著他們,照出一幅相依為命的寧靜和淒涼 
    。 
     
      冪延居然很守信,再來看她時,已不再犀利刻薄,開口也能說出幾句讓晶瑩歡喜得臉色 
    嫣紅的話。楦曄在一旁沉默著,專心地雕刻一根細長的烏木,這是給晶瑩做的髮簪,雕著美 
    麗的花朵和小鳥,她一定會喜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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