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卷三:芙蓉碎六、完愛
風呼嘯著從水影臉上刮過,卻吹不干她臉上縱橫的淚。在成仙之始,師傅就教導過她,
大喜大悲都會耗損功力,流淚更是修仙的大忌,她一直謹尊師命,在最悲傷時也努力抑制流
淚的衝動。而現在,讓她的淚水失控的人真是師傅。
當水影筋疲力盡地停下時,已身處蠍子林中。只有這暗無天日的地方,才能掩蓋她難言
的苦楚悲傷。她抱住一株大樹,肆意地痛哭,應生可能就在附近看著她,但她不在乎讓他目
睹她的狼狽。誰說仙一定比魔高貴!誰說仙一定是善,魔一定是惡!食肉喝血的魔竟是仙一
手所造,這是不是很可笑!
她一直哭到發不出聲,流不出淚,才漸漸平靜下來。轉頭打量身處的地方。這裡似乎是
林子的中心,最陰,最暗,蠍子最多,最適合發生悲慘的故事。
也許就是在這裡,那個癡情的美麗女子墮入魔道,萬劫不復,從此噬人如麻,一點點咀
嚼著刻骨的恨,立下狠毒的怨咒。也許又是在這裡,千年之後,她面對著曾經的愛人,他是
前來斬魔除害的仙者,她是將要喪生劍下的魔障,她已丟失了恨他的心,明白地告訴他,不
能殺我,否則你也將成魔,然後坦然承受漫長的封印。她受千年苦,而他因降魔安民之功,
升至天界,成為正神。也許還是在這裡,她終於找到了一個極好的替身,她引誘眼看愛人離
自己而去的應生殺她,她將那可憐的男子拖入無邊苦海,換得解脫。將死前還告訴他,要記
住被拋棄、背叛的恨,把這種恨傳遞下去。
一定是這樣的。但這些黑暗中的苦難悲慘師傅看不見,或者是裝作看不見。他高高在上
,眼裡只有光明。師傅曾經給她講述他修仙之路的不易,不知在他回憶那些坎坷艱難時,有
沒有想起過婉兒;愛他成癡,以自己為祭,換他飛昇騰達的婉兒!就算想起,可能也只有一
聲輕輕的歎息。千載苦,換一聲歎,值是不值!
可是不管怎樣,師傅畢竟是師傅,身為弟子,怎麼可以如此的猜疑詆毀恩師!水影拚命
搖頭,想把這些大逆不道的念頭甩出腦海。
罪魁禍首該是這林子,她糾正自己的想法,若沒有這片林子,沒有這些毒蟲,就沒有後
來的一切,沒有人成魔,沒有人被噬,沒有人生不如死的痛苦。
水影撥劍,斫向面前的樹,大樹攔腰而折,搖晃著倒下,枝葉磨擦的聲音聽來像垂死的
呻吟。她神經質地亢奮起來,似乎只要砍光這片林子,就能洗去師傅的污點,就能解救應生
,就能讓他和芙蓉重獲幸福。
樹一棵接一棵的倒下,水影正要再次揮劍,一個寒冰般的語聲冷卻了她異樣的興奮,「
你知不知道,你正在毀掉我的家!」她回頭,應生就在身後,臉色木然冰冷,似乎隱忍了許
久,實在不得已,才出聲阻攔她的瘋狂。
水影像是剛從夢魘中被喚醒的人,茫然看著滿地狼藉的斷木,這是她的成果,絕無絲毫
意義的成果。她嘶啞著喉嚨問道:「這是你的家?」
「這裡是我的家。除了這裡,我無家可歸。」應生用平靜如水的聲音,說出絕望如冰的
話。
水影徹底清醒,羞愧灼灼地燒在臉上,「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反覆說著這
句目前唯一能想起的話,躍過那些伏倒的樹,踉蹌的腳步像中箭的兔子。應生看著她逃走,
那倉皇而決然的背影,是似曾相識的熟悉。
啟明一直在門口眺望,焦灼而急切。日影漸漸西沉,卻仍不見水影回來。身後幽暗的小
屋連呼吸聲也聽不到。整整一天,姐姐一動不動地坐著,沉默得如泥塑石雕。蒼然的皺紋更
多、更密,蛛網一般纏裹著她的面容,滿頭稀疏的銀絲也不梳起,凌亂地披散著。她僵坐在
草榻上,虛弱枯槁,只有胸口還在微弱的起伏,就算心已死了,仍是一具活屍。她茫然的眼
像乾涸的深井,再也沒有一絲水分的滋潤,只剩下兩個黑沉沉的洞口,牢牢盯著對面的牆上
,似乎要把牆壁望穿,望向他的方向。
天色越來越暗,終於完全黑下來,這黑暗淹沒了少年最後的希望。「她走了,」啟明無
聲的冷笑,「她什麼也做不了,為何還要留在這裡。我和姐姐的生死,與她又有什麼關係?
」
「啟明!」暗夜中奔來的白色身影並沒有棄他們不顧,她真的回來了。
「你受傷了嗎?」啟明問。她的面容竟是和衣衫一樣的雪白,神色間,有隱約的驚惶痛
楚。
「沒有。」水影撫著臉頰吱唔道,她在林外花了很長時間平復情緒,卻還是被看出了。
她不敢看啟明,埋下頭低聲道:「你姐姐怎麼樣了?」
啟明側過身,語聲哽咽:「她不吃飯,不喝水,不睡覺,也不說話。一切生存的必須她
全部拒絕。這樣下去,我不敢想她還能支撐多久!」
水影幾欲開口,但終未啟齒,她本是直言快語的爽利性格,此時心中卻暗藏了不敢言明
的鬼胎。她猶豫許久,只能輕輕地說一句:「我們進屋去吧。」
屋裡已是漆黑一片,啟明摸索著點燃油燈,昏黃的光線搖曳著亮起來,屋裡頓時有了淡
淡暖意。芙蓉似乎是受到燈光的刺激,艱難的轉過頭,僵直的眼神捕捉到瑟縮心虛的水影,
嚅動著干烈的嘴唇,「你去見他了?」水影嚇了一跳,她幾乎不信那是芙蓉在說話。僅僅一
夜時間,她的聲音竟變得如此蒼老瘖啞,每個字,似乎都是從喉嚨裡強擠出來的,像粗糲的
沙石,一粒粒在水影耳中摩擦,讓她寒冷、疼痛,還有無法壓抑的恐懼。
「我……」水影步步退去,狠狠地痛恨著自己,本該一走了之的,為什麼還要回來,就
是要看著芙蓉徹底的毀滅嗎?
「芙蓉……我沒有辦法,我解不開他的怨念……一切只能這樣下去了。我明天就走……
不,我現在就走!」水影斷斷續續地說著,覺得自己就像個小丑,無能而殘忍,她不敢抬頭
,無顏最後一次與他們面對。
沒有指責,沒有哭泣,只有沉默,讓人窒息的沉默。水影終於退到了門口,轉身奪路而
逃。
「站住!」芙蓉口中吐出的兩個字釘住了她的腳,她站住,一步也動不了。
芙蓉起身,推開弟弟攙扶的手,蹣跚著,搖搖晃晃走過來,她枯瘦的手指撫過水影低垂
的臉,是瞭解的溫柔,「你已盡了全力,何必自責?就是要走,也等到明天,好不好?」水
影顫巍巍地抬頭,碰觸到她的目光,猛然一驚,那雙片刻之前還乾枯呆滯的眼晴,現在卻閃
爍著盈盈的光彩,清澈美麗,含著沉靜溫柔的笑意。
「莫不是迴光返照?」水影思忖著,顫顫地問:「你怎麼了?」
「我沒什麼,」她微笑著垂在額前的髮絲撥到耳後,抬頭看著深藍的夜空,「我已有太
久沒有看過星星了,從前在村裡,每逢晴朗的夜晚,我和應生就到村東頭那片麥田邊去看星
星,閃爍的星辰,金黃的麥穗,輕柔的風,還有應生看著我的眼神……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
的日子。」
芙蓉頓了一下,握住她的手,輕聲道:「你說過我們就像是姐妹,那麼,我的弟弟就是
你的弟弟,是不是?」「是。啟明他是我的弟弟。」
水影聽出她話語中有托孤的意味,雖然明知這承諾之後的艱難,她仍然毫不遲疑。她現
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芙蓉安心。
「謝謝你。」芙蓉攬著她的肩,寧靜地微笑。
夜更深了,芙蓉和啟明都已睡著。水影躺在草榻上,看著芙蓉沉睡中的安詳,不禁心酸
。她真想乘現在偷偷地溜走,既然她只能灰溜溜地逃走,早逃總比晚逃好。
她這樣想著,可是身體卻異常的倦怠,眼皮沉重地下垂,掩蓋了她的視線,最後的朦朧
中,只見牆角的火盆裡正散出淡淡的煙氣。
「醒醒,快醒醒啊!」酣夢中的水影終於被搖晃和叫喊弄醒了,她用力睜開眼,眼前晃
動的是啟明驚惶的臉,「姐姐不見了!」他大喊。
她一震,連忙起身,可是幾乎站不穩,身體沉重,頭暈目眩,她扶住桌子,驚疑道:「
我怎麼會這樣?」
「姐姐在火炭裡加了燕尾草,這種草就像是迷藥,每次血毒發作後,她都會點這種草藥
讓我睡覺。我已經習慣了,所以比你早醒,但我醒來時,姐姐已經不見了。我想她一定是到
林子裡去了……」啟明說著,拉起她就跑。
「等等,我的劍呢?」直到此時,水影才發現須臾不曾離身的流火已不在腰畔。榻上沒
有,桌上不見。她與啟明對視,在彼此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恐慌。
月色已漸沉,但天還沒有亮。兩個人影在夜風裡飛奔,心中只有一個共同的祈求:「但
願還來得及!」
黑暗。林子裡永遠是黑暗的。林子的中心,很多樹已被水影砍去,有很大的一片空地,
和兩個說話的聲音。
「你怎麼會來?你為什麼來?」
「我來殺你!」
「哼,你要殺我?殺了我以後呢?難道你沒有想到你和你那寶貝弟弟以後的悲慘!」
「我一定要殺你!」
「是嗎?那你就殺吧。」
「不能啊!」水影淒厲的嘶喊。她和啟明總算趕到了,總算還不晚。
「姐姐,你不能……」啟明的哀求被寶劍出鞘的清吟截斷,流火的劍光照亮了這裡,也
照亮了芙蓉凌厲冰冷的面容,「誰敢過來我就殺了誰,啟明,你也不例外!」
水影驚呆了。流火竟然被芙蓉撥出了鞘?這怎麼可能,她只是個凡人,怎麼能有操縱仙
劍的力量?可是事實就在眼前,不容她不信,流火正握在芙蓉的手中,劍光如電,威力如在
她手中一樣。
或許是因為她們擁有相同的命運,命中的孤星雖然讓她們注定寂寞永遠,也賜予了她們
非凡的力量。既然命運相同,也許在某個時刻,力量也是相同的。
芙蓉不再顧忌他們,轉身面對一臉漠然無謂的蠍魔,輕喚道:「應生!」
劍鋒與呼喚同時刺進他的胸膛,烏黑的血濺出,落在她的臉上、身上,積怨的詛咒即將
開始第二次輪轉,應生癡癡地看著她,「你……為什麼……」
她一寸寸撥出染血的劍鋒,淒然地笑:「應生,我想知道,恨的詛咒,是不是能用愛終
結!」她轉腕,橫劍,向頸上刎去。剎那,彷彿是揉碎了萬朵桃花,滿目殷紅。
水影一把抓住狂吼著衝過去的啟明,轉頭閉目,熱淚從眼簾間汩汩流下。這是唯一的辦
法。恨的詛咒,只能用愛來解開。
「應生……我知道,你從來沒有恨過我……是不是?你不討厭我變老……是不是?」「
是。我不恨你……不在乎你的樣子,你永遠都是我的芙蓉……從前的芙蓉……」應生低頭吻
著她蒼老的臉,就算換了時空,就算變了容顏,她也是他心頭永遠的愛,永遠的痛。
「應生,你說過要帶我回到江南去……看芙蓉花開……」她依在他懷裡,喘息越來越微
弱,提起十年前未及實現的承諾,十年間無時無刻不在重溫的承諾。
「我帶你去……看芙蓉花……像你一樣美的芙蓉花……」應生用盡全力擁緊心愛的女子
。他們的淚流在一起,他們的血溶在一起,他們的愛被血淚凝固在一起……大樹糾纏交錯的
枝葉突然向兩邊分開,露出一方曙光微明的天空,朦朧的晨曦照著一對長眠的人兒。俊朗的
少年擁抱著美麗的女子,笑容凝在唇邊,是永恆的燦爛。這是他們從前的面容,沉重的怨念
終於化解,生命在結束的瞬間回到從前。他是應生,她是芙蓉,永不醒來,永不分離。
「啟明,你想哭,就哭吧!」水影轉向身後緘默如石的少年,他身上的邪氣已完全消失
,但他最愛的姐姐永遠不在身邊了。
「我不哭!」他顫抖著,用力攥緊手掌,壓住喉間的哽咽,「姐姐終於幸福了,我為什
麼要哭!」
在茅屋的旁邊,立起了一座新墳,很簡陋的墳墓,連墓碑也沒有,但這並不妨礙下面沉
睡的幸福,儘管這幸福來得太晚。
天上飄著濛濛細雨,濡濕了墳頭的黃土。啟明伸出手,覆在墳上,可是一雙手,能遮住
幾根雨絲,能擋住多大的天?
「啟明,我要走了。以後你打算怎麼辦,還要住在這裡嗎?」水影再三遲疑著,還是開
了口。
「不!」他的回答很堅決。
這樣的回答在水影意料之外,她以為啟明一定會在這裡定居,為姐姐守墓。
「那你要回到村裡去嗎?」「不!」還是否定的一個字。
水影想起對芙蓉的承諾,她不能背棄這個承諾。「那,你跟著我去雲遊四方吧,看看你
喜歡在哪裡落腳。」
「不!」他似乎只會說這一個字。
「那你要怎麼樣?」水影困惑的望著他倔強的臉,臉上濕漉漉的,不知是雨是淚。
「我哪裡也不去,我只要守在這裡,永遠地守在這裡!我說過的,我最大的希望,就是
永遠守護著姐姐!」他慢慢地說道,每一字都是不可更改的決心。
水影沉吟著,隔了很久,她才問道:「你真的這樣決定?真的不後悔?」他不回答,因
為已無須回答。
水影默然。芙蓉已帶走了啟明的整個世界,她無法再為他重鑄一個世界,只能成全他的
堅定。她抬起手,撫過啟明的頭頂,肩膀,身體。啟明消失了,一棵挺拔蒼翠的白楊立在墓
前,婆娑的樹冠恰好完全遮住了墳墓上空的一方天。
「啟明,你可以永遠守在這裡了,為姐姐擋風遮雨,守護她的幸福不被人打擾。」她撫
著樹幹,柔聲叮囑。樹的枝葉輕輕搖動著,像是在向她致謝。
水影轉身而去,繼續她的征程。她一直走,不敢停步,不敢回頭。她知道身後是幅淒涼
的景象,看到一定會流淚,霏霏的冷雨中,一棵孤零零的樹守著一座孤零零的墳。啟明曾對
著流星許願,願姐姐幸福,願他能永遠守護她的幸福。現在,這願意真的實現了,卻是以這
種方式。是悲,還是喜?
她流著淚笑了。是應該笑的,原來,世間真的有一種愛,可以超越一切極限,不被歲月
消磨,不被死亡摧折。永遠盛開,永遠美麗,如芙蓉的笑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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