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卷五:迷劍谷三、裂魂
「這麼冷的天氣,你一個人在林子裡幹什麼?」水影思量著,猶疑著,總算開口打破了
沉默。
「誰說我是一個人?」他反問,「我還有烈風。這裡是它的家,我在這裡陪它,它喜歡
我在這裡,」說著,他拍拍白虎的腦袋,得到的回應是烈風親暱的低吟,它乖乖地伏在地上
,盡量讓冪浩靠得舒服,看得水影羨慕不已。
「可是,你總是不回家,你的鄰居們都很惦念你呢!」水影也坐下來。試著去摸烈風的
耳朵,它霍然回頭,怒目而視,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樣子,水影連忙縮回手,正好看見冪浩
眼裡一閃而過的嘲笑,不禁紅了臉。
「我沒有家,也沒有人惦記我。」冪浩淡淡地道,語氣裡沒有絲毫的傷感,事不關已的
平靜。
「可是……」
「住口!」冪浩突然的大吼讓平靜的空氣驟然緊張起來,烈風也感到了他的憤怒,回頭
緊盯著水影,發出威脅的低聲咆哮。冪浩站起身,狠狠地踩斷一根樹枝,對著水影大喊道:
「你為什麼總是要管我的事?不管在哪裡,你都要管我的事!你害得我還不夠……」話在這
裡嘎然而止,他背轉身,僵硬地面向一棵樹。
水影默然,心裡飛快地轉過無數的念頭。原來他們果然是認識的,只是自己忘記了,而
他還記得。他的話又是什麼意思,自己管過他什麼事?又是怎麼害了他?
這些問題的答案她都想不起來,問他,想必也沒有回答。她歎口氣,起身便欲離開。走
出了一段路,身後響起他的聲音,「你去哪兒?」
「去我要去的地方。」水影頭也不回。
「如果……我要你送我回家,你願意麼?」這是冪浩提出的奇怪要求。水影停下腳步,
沉默。然後她轉身走向他,像是回歸逃不開、躲不過的宿命。
二人一虎一起走出了林子,外面仍是風橫雪狂的惡劣天氣,卻再沒有怪異的旋風來阻攔
她。她無聲地笑,看來,這一劫,果然是應在他身上了。
他們沉默地走著,天地間只有風雪的咆哮怒吼,但誰也沒有瑟縮發抖。水影注意到,冪
浩身上的衣衫,是非常單薄的。
回去的路很長,烈風一直緊緊地貼在冪浩身邊而行,寬大的腳掌踩在雪地上,留下一長
串梅花般的腳印。
「烈風真的是你在林子裡揀到養大的麼?」水影側臉避開一大片隨風撲來的雪團,忽然
問道。
「嗯。我揀到它的時候,它才剛出生,眼睛還沒睜開,就被母虎遺棄了。」冪浩輕輕地
歎息,「它是我唯一的朋友,一直陪著我,已經八年了。」「八年!」水影驀地心動,她來
到世間也是八年了,這相同的時間,只是巧合麼?
走著走著,已到了他們要去的地方,那幾幢木屋就矗立在不遠處,透過雪霧,朦朧可見
一扇窗戶裡映出的暈黃的燈光,水影認出那裡就是那位善良老婦的房子,這麼晚了,房裡還
亮著燈,看來是她的兒子還未回來,這寒冷的雪夜裡,等待未歸的人,一定是非常心焦的。
「喏,那幢房子就是你的家吧?」水影指向左邊的一間木屋,那位大嬸告訴過她,那就
是鄰里們為冪浩重蓋的房子,「你回去罷,我也該走了。」
「站住!」水影剛轉過身,就聽到冪浩比風雪更加凜冽的聲音,幾乎是在命令,「要走
,留下你的劍!」
原來是為了這個。水影冷笑,手在瞬間按在劍柄上,而流火寂靜異常,沒有一點戰前的
鳴動,她微微一驚,語聲仍是鎮定,淡淡地道,「想要我的劍,憑什麼!」
「你為什麼不回頭看看我,就知道憑什麼了。」
水影的手緩緩握緊,蒼白的肌膚上浮起淡青的血脈,拔劍已是一觸即發的動作,她慢慢
轉身,看向冪浩。他還站在那裡,但他已不是冪浩,那個人,是她熟悉的樣子,火紅的頭髮
,金紅的眸子……他冷笑,充滿譏誚的口吻也是那麼熟悉,「劍仙小姐,你不記得我了麼?
」
「劍仙小姐!」是的,第一次遇見那個倔強的蚩尤少年時,他就是這樣叫她的,一樣譏
誚的口吻,不屑的眼神。她怎麼會不記得,她永遠都會記得!驚詫、恐懼、歡喜……說不清
的感覺排山倒海地壓來,水影踉蹌後退,雪地上留下凌亂的腳印,喉嚨裡似乎有什麼哽著,
她幾次張口,才終於發出聲音,卻顫慄得就像隨時都會斷裂,她說:「流火,流火,怎麼…
…是你……」
「呵,謝謝你還記得我。你一定沒想到吧,嚇成這個樣子。」他瞇起眼看著她,攤開的
手伸向她,「現在,不需要再問我憑什麼了罷?是不是可以把劍給我了?」
「你騙我!妖邪,不許變成流火的樣子!」水影猛省,是的,他不可能是流火,這只是
幻像,或者是妖邪魔怪變化的。她怒吼,反手拔劍,她要殺了這個變成流火騙她的傢伙。
她的手用力,可是劍卻沒有出鞘。她怔住,再用力,流火依然在鞘中沉睡;再用力,還
是沒有用,這只北海星鯊皮製成的劍鞘此時竟固若金湯,牢牢地禁錮著她的劍。
「哈哈哈……」那個紅髮金眸,酷似流火的男子看著水影的狼狽,笑得得意忘形,「劍
仙小姐,你可以對任何人拔劍,但是對我不可以,或者說,是它不願意。」他一抬手,直指
仍在鞘中的流火劍。
「為什麼?」水影怔忡地看著他,「你對我的劍用了什麼妖法?」
「妖法!」他哂笑,「還是給你說明白罷。我是流火,它也是流火,你怎麼能指望用它
來殺我呢?比如說,你會自己殺自己麼?」「你是流火?你真的是流火?」水影看看手中的
劍,再看看面前的男子,非但不明白,反而越來越糊塗。
「哼,還不相信麼!」那人瞟著水影,「你不妨仔細回憶一下,那日,在問劍閣裡發生
的情形。」
「那日,在問劍閣……」水影重複著他的話,一時恍惚……那日,在問劍的最後時刻,
流火終於回應了她,它在那一刻散發出那樣強烈的血色光芒,是她以後再未見過的。而在她
伸手去取的瞬間,它突如其來的攻擊,若不是有坤靈替她抵擋,她一定已經死了。一個劍仙
,竟被自己剛剛喚醒的佩劍殺死,這也許會成為震動三界五方的笑話,同時也會成為昆山劍
仙不可洗雪的恥辱。即使她已經死了,亦會被同伴們怪罪怨恨,不管何時,提起她的名字時
,必然都是鄙夷的口吻。
是的,她差點就成了一個荒唐的笑柄。於是,後來每每憶起當時的情形,憶起刺向胸口
的金紅色劍鋒,雖然已時過境遷,還是會驚起一身冷汗,還有隱隱的心酸,為了流火對她的
恨。
可是,此刻對著面前的人,再想起當時,恍惚間,有一些疑團浮起在腦海,為什麼那一
剎那間,強烈得讓人心驚的劍光以後再也不見?又為什麼當紫蘿劍和流火交鋒後,它的光芒
又在剎那間寂滅如死!不過只是彈指間的兩個瞬間,一把劍居然會有那樣天差地別的怪異變
化。還有,方才在林中,冪浩出現的一刻,流火為什麼那樣劇烈的震顫?她可以體會到它顫
慄中的意味,那的確就是歡喜。是什麼讓它歡喜,是因為冪浩,還是因為——他根本不是冪
浩!
這些疑團是從未細想過的,現在一個個按順序在腦中排列,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謎團間層
層展開,模糊的,都變得清晰;不解的,都變得可解。只是,這許多的疑團應該只有一個答
案,這個答案,到底是什麼呢?
「怎麼樣,想起來了麼?」帶著哂笑的催促刺激著水影的耳膜,將她拉回到現在的時刻
。她抬頭,恰好和他的眼睛相對,他的臉上是久等後的不耐煩,「不知道是麼,要不要我提
醒你?」水影茫然地望著他,他的模樣,他的氣息,的確是流火,幻像和變化都不會有如此
真實的感覺。可是,如果他是流火,劍裡的靈魂又是誰呢;要是劍魂也是流火,那豈不就是
……「那是……」水影驚詫地張開嘴,就要喊出一個詞來。
他卻笑了,淡淡道:「看來你想起來了,在蚩尤族自亙古留下的傳說裡,有一種法術叫
做——」
「裂魂,是裂魂!」水影終於叫了出來,「就在和紫蘿劍相擊的一剎,你用了裂魂術,
把你的一半靈魂從劍裡逼了出去!」
「你說的沒錯!」他步步的逼近,湊在水影面前,一字字地道:「『用了裂魂術』,說
起來倒輕鬆,可是你知不知道,那又多痛!」水影心虛地向後退縮,她當然可以想到那是怎
麼可怕的痛苦,就是肢體的殘斷也痛楚難當,更何況,是生生地將自己的靈魂撕裂。她忽然
地流下淚來,心裡是排山倒海的難過,他竟然寧願承受那樣的痛苦也不願做她的劍;原來她
放棄了所有,犧牲了所有換來的,只是一把沒有完整劍魂的殘劍。
風雪仍然肆虐咆哮,流出的淚立刻凍成了冰,凝在水影臉上。流火似乎有些不忍,他收
回逼視她的目光,背轉身去,沉聲道:「既然你明白我的痛苦,就把劍給我罷。你是沒有選
擇的,我在這裡等了你八年,就是要拿到這把劍,讓我的靈魂完整。」
「你……」水影看著他的背影,恍然,「原來冪浩早就死了,八年前,他家突遭的那場
大火就是你。你殺死了他和他的父親,然後就住在他的身體裡。」
「你是在怪我不該殺人了?」流火冷冷地反問,「我要有個身體,不然這一半殘缺的靈
魂該怎樣活下去?所以那孩子必須死,他們父子倆既是相依為命,冪浩都死了,他爹活著也
是無趣。」他解釋著,忽然話鋒一轉,「再說,就算是我濫殺無辜又怎麼樣?我的族人們難
道不是無辜,他們都死了,一個也沒活下,就連魂魄都萬劫不復,受著永無盡頭的苦。只剩
下我這半個孤魂野鬼在這裡煎熬等待,難道我不該有恨,不該報復?打回天界是不可能了,
也就只有把恨發洩在凡人身上。」「可是……」水影明知他不該如此,卻又無從反駁,想到
那滅族之慘和裂魂之痛,換了自己,也會同樣的仇恨一切。「流火……」她走過去,想去撫
他的肩,想給他一些安慰。
「什麼都不必再說了,說什麼也沒有用!」他霍然回身,目光灼灼地逼著水影,「把劍
還給我。確切地說,是把『我』還給我!就算沒有了從前的身體,至少,讓我的靈魂完整。
」
「可是……」水影緊緊攥著那把不肯出鞘的劍,明知它已不屬於她了,仍是固執地不肯
放手,「可是……就算我把劍還給你,你也取不出另一半靈魂,它已經和劍凝為一體了……
」
「呵,原來你根本不知道把劍魂和劍體分離的法門呀!」他輕蔑地冷笑,「用你的血作
祭,就可以取出我的靈魂了。只要用這把劍殺了你……明白了麼?」他凌厲的眸子忽然黯淡
,低下頭去,嘴唇微微地翕動,似乎是無聲的歎息。
「哦,是這樣啊。」水影輕聲應道,語氣竟是出奇的平靜。她看著他,眉目間靜逸淡然
,沒有驚慌,亦沒有怨恨,她伸出手,把劍遞給他,「那就,還給你罷!」
「你……」流火看著遞過來的劍,卻沒有抬手去接。事情不會如此簡單輕易,誰能夠這
樣平靜的面對死亡,不作任何掙扎。「為什麼不最後拼一下?你不是這樣束手待斃的性格。
」
「以前不是,但是現在……」水影嚥下喉間的哽噎,「本來就是我的錯,我太任性,只
知道我要你做我的劍,卻忘記了你是不是願意。我不顧不管,不聽任何人的勸告,才弄成了
現在這個境地。既然做錯了,就該補償,這天經地義!」
「天經地義……」他喃喃地道,伸手接劍,「好,水影,我會記住你的。」水影微笑,
這話也是他說過的,在他生命終結的時候,現在又聽他說起,卻是在自己生命的終點。她抬
頭,環顧四周,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一時竟辨不清方向。昆山在哪裡呢?離開太久,都有
些忘記了;可是記得又如何,反正,是回不去了。好在紫煙寒還在身邊,而且,會永遠在她
身邊了。
她悄悄拭去腮邊的冰淚,無聲的呢喃:「坤靈,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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